皮卡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如同一頭凶猛巨獸的咆哮,無情地撕裂開清晨曠野那令人窒息的寧靜氛圍。這輛車宛如一個不請自來且冒失無禮的訪客,硬生生闖進了這片原本屬於死亡和安寧的領域——墓地。
陸仁緊緊握住手中已經被磨損得異常光滑的方向盤,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緩解內心深處不斷翻湧的緊張情緒。然而,儘管有皮革的保護,但下麵堅硬的金屬骨架依然清晰可感。此刻,它正源源不斷地傳遞著來自引擎的強烈震動,並順著他緊繃的手臂一路向上延伸。由於長時間過度用力,他手指關節處的皮膚甚至開始泛起一層淡淡的白色,彷彿這樣就能把心中所有的惶恐與決然全都傾注於對車輛行進方向的掌控之中。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艾希利亞則顯得格外冷靜沉著。她的身軀微微向前傾斜,猶如一張即將發射箭矢的滿弦之弓般蓄勢待發;她那雙銳利無比的眼睛透過佈滿泥漬斑點的擋風玻璃,宛如一台最為先進精確的掃描設備一般,冷酷而又高效率地審視著車子前方每一段出現裂痕的柏油馬路、道路兩旁那一簇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的乾枯雜草,還有遠方那些默默佇立不動的建築物輪廓線條。
整個車廂裡一片死寂,除了引擎不知疲倦的嘶吼聲之外,便隻剩下兩個人故意放低音量、近乎一致的輕微呼吸聲響,間或還會聽到他們腰間懸掛的鋒利匕首或者背後揹負的沉重斧柄因為路途崎嶇不平而不時與經過特殊加固處理後的車門內壁碰撞所產生的那種沉悶撞擊聲音。
公路宛如一條被棄置不顧的灰白色繃帶,竭儘全力地縫合著那已經碎裂不堪的大地,它彎彎曲曲地延伸向遠方,直至消失在地平線儘頭那片朦朧瀰漫的霧氣之中。這裡的路況遠比人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許多。
隻見原本平坦光滑的道路此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就像是大地上張開的無數道猙獰大口一般;而那些從這些裂縫中頑強生長出來的野草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則更是如同一群餓狼般瘋狂地啃噬著這條公路,它們毫不留情地將路麵撕咬得四分五裂、麵目全非。
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到處都是一塊塊裂開並捲曲起來的瀝青碎片,這些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大地身上潰爛化膿之後所結下的醜陋瘡疤一樣。
除此之外,還有那些生鏽腐蝕的汽車保險杠、嚴重變形扭曲的車輪以及滿地都是的碎玻璃渣子等等,所有這一切都在清晨微弱的陽光映照之下閃爍著一種冰冷無情且充滿絕望氣息的光芒。
路邊還停靠著幾輛廢棄不用的破舊車輛,它們看上去彷彿就是一群被人隨手丟棄在荒野之上的巨大甲蟲屍體一般,有的四腳朝天地倒臥在路上,有的則歪斜著身子插進了路旁的水溝裡麵。
這些車子的外殼早已經鏽跡斑斑,車窗戶也全都變得空空蕩蕩的冇有任何遮擋物,它們就這樣默默地佇立在那裡,似乎正在用自己殘破不堪的身軀向世人講述著那場突如其來的末日災難降臨時曾經發生過的驚慌失措、一片混亂以及最後陷入死一般寂靜的悲慘場景。
麵對如此險惡複雜的路況環境,陸仁隻能不斷地在踩油門加速前進和猛踩刹車減速避讓之間來回交替操作,他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這輛經過改裝後顯得有些笨重遲緩的皮卡車,在這個完全由各種廢舊金屬殘骸和破爛不堪的路麵交織而成的超級大迷宮當中左衝右突、艱難前行。
渾濁的俄亥俄河終於橫亙在前方,寬闊的河麵在鉛灰色低垂的雲層下緩緩流淌,河水粘稠,反射不出多少天光,隻映出一片令人壓抑的晦暗。連接兩岸的,是一座巨大的鋼桁架橋,鋼鐵的骨架在天幕下勾勒出冰冷而複雜的幾何線條,遠遠望去,像一具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屬於工業時代的巨獸骸骨,猙獰地匍匐在河麵上。
而更令人心頭髮緊、血液流速都彷彿減緩的景象是——那巨獸的“脊背”上,此刻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姿態的廢棄車輛!它們不是有序停泊,而是像被一場狂暴的金屬風暴席捲過後,又隨意凝固在一起的悲慘雕塑。轎車、卡車、廂式車、甚至有一輛校巴的黃色車頭,全都以扭曲的角度撞在一起,堆疊著,擠壓著,有些衝破了鏽蝕的鋼製護欄,半個車身危險地探出橋外,在風中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它們徹底堵塞了幾乎整條橋麵的寬度,隻在靠近護欄的極邊緣,留下一些狹窄、陰暗且未必連續的縫隙。整座橋,彷彿成了一條巨大的、由鋼鐵墳墓填塞的腸道。
陸仁的腳從油門緩緩移開,輕輕點在了刹車上。皮卡發出一陣低吼,輪胎摩擦著粗糙的路麵,在距離橋頭還有近百米的一處相對開闊的路肩上緩緩停住。灰塵揚起,又慢慢落下。
艾希利亞無聲地拿起那副從便利店找到的、鏡片略有劃痕的雙筒望遠鏡,舉到眼前。她冇有說話,隻是極其緩慢、平穩地移動著鏡筒,從橋頭最近的殘骸開始,一寸寸向橋深處掃描。她的呼吸似乎變得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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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寂靜中流淌了幾分鐘,隻有風吹過空曠河岸與鏽蝕橋體的嗚咽。
“堵死了。”她終於放下望遠鏡,聲音依舊保持著慣常的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稍快了一絲,透出清晰的判斷,“從我們這側看不到任何能讓車通過的連續縫隙。大部分是災變初期逃難車流連環相撞的結果,看扭曲方向和堆疊層次,是多次撞擊形成的死結。”她纖細但帶著舊傷疤的手指,指向望遠鏡觀察過的幾個位置,“那裡,還有那裡,有幾輛重型卡車的殘骸擺放角度不自然,像是後期被人為拖動過,試圖設置路障,但顯然也失敗了,反而讓堵塞更徹底。”她的結論斬釘截鐵,“想開車直接過去,不可能。”
陸仁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座被金屬與絕望填滿的巨橋之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結。地圖在腦海中展開——繞行?下遊十幾公裡外倒是標有另一座橋,但路況完全未知,標註還是舊時代的。驅車前往,加上探查,消耗的時間將以小時甚至天計,燃油能否支撐?而且,誰能保證那座橋不是另一處地獄入口?棄車步行,徒步穿越這座長度超過一公裡、佈滿視覺死角和扭曲金屬的迷宮?這念頭讓他後背發涼。他們將失去鋼鐵外殼的保護,失去速度,失去承載物資的能力,像三隻笨拙的甲蟲,暴露在可能潛伏於任何一輛廢車陰影下的危險之中,每一步都可能觸發無法預料的殺機。
寂靜在車廂內蔓延,隻有橋那邊隱約傳來的、風吹過空洞車體的詭異哨音。
“必須過去。”陸仁最終開口,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步行穿越的風險高到無法承受,而且我們不能放棄車輛。冇有車,我們到不了路易斯維爾,就算到了,也帶不走任何東西,更逃不掉。”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冰涼的河風立刻灌了進來,“靠近看看。或許有我們遠處冇發現的縫隙,或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皮卡車鬥裡那些沉重的工具——液壓千斤頂、撬棍、鋼鋸、甚至有一捆結實的牽引纜繩,“……能清理出一段足夠窄,但能讓車擠過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