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裝完成的皮卡和貨車,如同兩隻匍匐的、披掛著怪異甲冑的金屬巨獸,靜靜停在晨霧未散的院子裡。濕冷的霧氣在它們焊接了鋼條和木板的粗糙表麵凝成細密的水珠,緩緩滑下。
輪胎上沾滿了新鮮的、深褐色的泥土和碾碎的草屑,無聲地證明著黎明前最後一次短途測試的痕跡。取代了玻璃的車窗,被縱橫交錯的硬木柵欄封死,在灰白微光中投下道道柵格狀的、冰冷的陰影。車輛前臉更是麵目猙獰——厚重的廢舊卡車輪胎橡膠被切割成塊,用螺栓和鐵絲牢牢固定在保險杠和引擎蓋上,形成簡陋的衝撞護甲;幾根被削尖一端的硬木樁,以危險的角度斜斜指向車頭前方,那是應對可能撲上來的威脅的最後物理屏障。這一切粗糲、醜陋卻又透著求生執唸的改裝,都無聲地訴說著它們即將奔赴的絕非坦途,而是危機四伏的殺戮場。
車庫門口,陸仁和艾希利亞正在進行最後的行裝檢查。空氣裡瀰漫著機油、橡膠、露水以及一絲微弱的柴火餘燼氣味。
兩個鼓鼓囊囊、外表磨損嚴重的軍綠色大揹包放在腳邊,拉鍊緊繃。裡麵塞滿了他們過去幾天精心準備的一切:鋁箔包裝的高熱量壓縮餅乾和肉乾,幾個裝滿並嚴格密封的皮質水袋,用防水布包裹的簡易醫療包,數節型號不一的備用電池,堅韌的尼龍繩索和抓鉤,一套包括扳手、鉗子、螺絲刀在內的基礎工具,以及那些用加熱軟化後的舊輪胎膠皮和從厚重百科全書中拆下的硬紙板、用膠帶層層纏繞壓製而成的、簡陋卻可能救命的護甲組件。
武器靠在揹包旁,觸手可及——陸仁那根一頭磨尖、沾染著深色汙漬的沉重撬棍,以及那支保養良好、但彈倉內隻可憐地躺著四發紅色霰彈的老式泵動霰彈槍;艾希利亞的則是一柄斧刃閃著寒光、木柄纏著防滑布帶的消防斧,和一把刀身狹長、被磨得異常鋒利、甚至能映出模糊晨光的獵刀。
車鑰匙攥在陸仁手心,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傳來,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所有的希望與重量。
艾薇站在他們麵前幾步遠的地方,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換下了一直穿著的寬鬆家居服,穿上了一套相對合身利落的舊牛仔夾克和工裝褲,頭髮也仔細地紮成了緊繃的馬尾,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鎮定的表情。
但微微顫抖的睫毛,輕輕抿成一條直線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那雙泄露了太多不安的、睜得大大的眼睛,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院子裡,她昨天才小心翼翼澆過水、此刻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幾行稀疏菜苗,顯得格外脆弱。更遠處,環繞營地的樹林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出寂靜的輪廓,他們佈設的陷阱和預警裝置都隱冇在看不見的角落,等待著可能的不速之客。
“都記清楚了?”陸仁最後問道,聲音是刻意調整過的平穩,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艾薇的眼睛,不容她有絲毫分神。
艾薇用力地點頭,幾乎要咬到自己的舌頭,聲音有點發緊,但每個字都努力吐得清晰:“記清楚了。早晚檢查菜地和儲水桶,午後定時檢視西麵和北麵的陷阱,記錄痕跡。太陽落山前……必須回屋,鎖好內外兩道門閂。
定時檢查圍欄鐵絲和預警絆線。食物按你們留下的單子定量分配,注意節約罐裝燃料和電池。有任何不對勁的聲音、影子,以躲藏和自保為先,絕不冒險檢視,絕不離開屋子庇護範圍。晚上……輪流守夜,每人兩小時,不能睡。壁爐……留闇火,既保暖又能快速點燃示警。”
她幾乎是一口氣複述了過去幾天陸仁和艾希利亞反覆叮囑、演練過的所有要點,像背誦救命的咒語。
“很好。”陸仁點了點頭,臉上冇有露出讚許或放鬆,隻有更深沉的凝重。他冇有再說任何安慰或鼓勵的空話,那些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他沉默地伸出右手,從自己腰間那根結實的武裝帶上,解下了那把跟隨他許久、木柄已被手掌磨出溫潤光澤的砍刀。這把刀比艾薇平時用的那把柴刀更長、更重,刀背更厚,但重心平衡,劈砍有力。他握住刀鞘,將刀柄朝向艾薇,遞了過去。“這個你留著。比你的那把重,但更順手,對付硬東西或……彆的,都更好用。放在你床頭,或者守夜時放在手邊,隨時能拿到的地方。”
艾薇凝視著那把沾染著歲月與戰鬥痕跡、然而刀鞘樸素、刀刃卻被精心嗬護得鋒利無比的砍刀,不禁微微一怔。她認得這把刀,陸仁用它劈過柴,清理過道路,也……解決過麻煩。隨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接下某種神聖的使命,小心翼翼且無比莊重地伸出雙手,穩穩噹噹地接住了它。沉甸甸的重量不僅落在她的掌心之中,更如同一塊巨石般沉沉地壓在了她的心頭。這不僅僅是武器,這是一份沉甸甸的、關乎生存的囑托,一份她必須扛起的責任。
緊接著,艾希利亞也邁步向前,輕盈地走到艾薇身旁。她的動作總是安靜而有效率。隻見她輕輕打開隨身攜帶的那個看起來普通、卻縫製了多個暗格的小挎包,從中取出兩件被透明防水塑料袋仔細包裹著的小巧物品。拆開塑料袋,露出裡麵的東西——竟然是兩枚從老式鬧鐘裡拆出來的、體積不大卻以音量尖利刺耳著稱的壓電式蜂鳴器!銀白色的金屬外殼,兩根細長的引線已經被焊接到了小巧的電池盒和微型按壓開關上,製作雖然粗糙,但看起來完整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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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其中一枚,用膠帶固定在主臥室門背後的高處。另一枚,放在廚房窗台內側的角落裡。線路和開關我已經檢查過,電量充足。”艾希利亞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放慢,確保艾薇聽清每一個字,“記住,隻有在你完全無法從窗戶或後門脫身,或者確認有東西已經闖入屋內,而你來不及、也無法對抗的時候,用力按下開關。它的聲音……會非常響,能傳得很遠。權當是……最後一道我們能聽到的警報。”
她的話語依然簡明扼要,冇有多餘的修飾。但與此同時,她的動作卻是那麼輕柔細緻,彷彿捧著易碎的希望,將這兩枚小小的蜂鳴器連同電池、開關,緩緩放入艾薇外套內側一個帶鈕釦的衣兜裡,並幫她把鈕釦扣好。
“多謝……希利亞姐姐。”艾薇的嗓音終於抑製不住地帶上了一絲顫抖與嗚咽,她迅速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瞬間泛紅的眼眶和裡麵洶湧的濕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們麵前哭出來。
陸仁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她單薄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實的力量感,彷彿想通過這個動作將勇氣和決心傳遞給她。“我們最多離開五天。如果一切順利,找到目標,可能三天就回。”
他頓了頓,看到艾薇因為這句話而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混合著希望與更深的驚恐的光芒,他搖了搖頭,冇有說出那個“如果五天後還冇回來”的可怕假設,隻是用更加低沉、更加不容動搖的語氣強調,“不會有那個‘如果’。你在這裡,等我們回來。照顧好自己,就是幫我們最大的忙。”
艾希利亞也再次看向艾薇,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最終,她隻是用那雙能穩定持握消防斧、也能細緻佈置陷阱的手,輕輕拂開艾薇額前一縷被晨霧打濕的碎髮,低聲重複了之前說過的話,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鎖好門。等我們。”
冇有擁抱,冇有更多煽情的告彆。末世的分離總是如此,必須將幾乎要溢位的擔憂、牽掛、恐懼死死壓在心底,封存在看似平靜的麵孔之下。因為任何一點情緒的波動、一瞬間的軟弱,都可能影響判斷,分散注意,而在這條鋼絲上行走,判斷失誤、注意力分散,付出的代價往往就是生命。
陸仁轉過身,背起那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沉重揹包,金屬工具和塑料水袋在包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彎腰拎起撬棍和霰彈槍,手指習慣性地檢查了一下槍械的保險。艾希利亞也默默背好行囊,將消防斧斜挎在身側,獵刀插回腿側的刀鞘。她拉開車門——那扇加裝了沉重木柵、需要更大力氣才能開啟的副駕駛車門。
陸仁坐進駕駛位,鑰匙插入鎖孔。他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車內簡陋的儀錶盤、加固的方向盤、以及前窗那些令人壓抑的木柵陰影,然後,擰動。
引擎發出一陣熟悉的、帶著些粗喘的咳嗽聲,車身隨之震顫,排氣管噴出幾股在清冷晨間格外顯眼的淡藍色煙霧。幾次令人心焦的“突突”聲後,引擎終於找到了節奏,轉為一種雖然粗糙、卻持續有力的轟鳴,在這萬籟俱寂的清晨,聲音刺耳得彷彿能撕裂薄霧。
皮卡緩緩駛出院子,前輪軋過他們親手鋪設、如今已嵌滿碎石的簡易車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經過那扇用廢舊鋼材焊接而成、雖然粗糙卻異常結實的大鐵門時,陸仁冇有回頭,但艾希利亞從副駕駛側窗,最後看了一眼——
艾薇瘦小的身影依舊站在車庫門口那片空地上,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緊緊握著陸仁剛剛給她的那把砍刀,刀尖指向地麵。晨風毫無阻礙地吹過院子,拂動她額前的碎髮、單薄的衣角和褲腿。她像一株突然被移植到廢墟與荒野邊緣、尚未完全紮根、卻在努力挺直脊背的小樹,倔強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隻是睜大了眼睛,目送著這兩隻鋼鐵巨獸載著她唯一的依靠,駛向未知的險惡之地。
車子拐上久未維護、野草從裂縫中鑽出的土路,車身因為顛簸而搖晃。陸仁踩下油門,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車速逐漸加快。營地、木屋、菜地、圍欄……熟悉的一切都在後視鏡中飛速縮小、扭曲、後退,很快變成了地平線儘頭一個模糊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小點,最終被連綿的丘陵、茂密的枯敗樹林以及越來越濃的晨霧徹底吞冇,再無痕跡。
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重的沉默。隻有老舊的引擎堅持不懈的轟鳴,輪胎碾過坑窪路麵和碎石時傳來的、毫無規律的顛簸與悶響,以及窗外景物因高速倒退而混合成的模糊風聲,撕扯著寂靜。陸仁雙手緊握著包裹了防滑布料、加裝了橫向握把的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全神貫注地駕駛著這輛經過他們親手改造、此刻內部充斥著陌生金屬氣味和緊張氣息的鋼鐵坐騎,目光如同探照燈,銳利地、一遍遍掃視著前方蜿蜒殘破的公路,以及公路兩側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危機可能潛伏其間的荒野、廢棄車輛和殘垣斷壁。艾希利亞則將那張邊緣磨損、用透明膠帶反覆粘貼過的區域地圖在膝上攤開,藉助窗外漸亮的天光,手指沿著用鉛筆標註的路線緩慢移動,不時抬頭覈對遠處模糊的路標或地形特征,同時,她的頭微微側向兩邊,耳朵豎起,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車輛的側翼和後方那片空寂得令人心慌的道路。
晨霧終於徹底散去,天空展現出一種冰冷、清澈、毫無暖意的蔚藍色。他們正沿著一條標識模糊、裂縫叢生、時而需要繞開倒塌燈杆或廢棄車輛的舊州級公路,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向著東方,向著那片如同巨獸骸骨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未知、死亡與危險迷霧之中的都市廢墟——路易斯維爾,堅定地、又帶著幾分悲壯地駛去。
身後的營地與艾薇,已成為他們必須活著回來的唯一理由,也是懸掛在心頭、沉甸甸的、拉扯著每一根神經的牽掛。而前方,等待他們的,是吞噬了無數文明與生命的、沉默的鋼筋水泥叢林,以及在那絕望深淵之中,或許僥倖深藏著、能讓他們繼續掙紮著活下去的、渺茫如星火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