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冇問題的就先帶回去,回去後再辦法確認。但隻要有一絲不確定,就立刻放棄。
這條鐵律,貫穿了他們整個上午的采集過程。
他們發現了幾叢野生蔥蒜,細長的葉片在指尖揉搓後,釋放出濃烈熟悉的辛辣氣息,這讓他們稍感安心,挖掘了一些。
又找到幾株匍匐在地、葉片肥厚多汁、莖乾泛著紫紅色光澤的野菜,艾薇覺得它們很像記憶中的馬齒莧,但依舊隻采集了少量樣本,放入另一個隔層。
甚至在一片向陽的、遍佈碎石的緩坡上,發現了一小片低矮的灌木叢。
枝頭伶仃地掛著幾顆乾癟發皺、顏色深藍近黑的小漿果,在陽光下猶如黯淡的寶石。艾薇摘下一顆,用門牙極其謹慎地磕破一點點果皮,舌尖沾上微不可察的一絲汁液。
酸,很酸,但回味有一點點的甜。可能是某種野藍莓,早就過季了,但……也許還有點用。
整個上午的收穫,零零散散,加起來也裝不滿揹包的一角,而且大部分都需要打上巨大的問號。那些設下的陷阱,更是沉默的賭注,需要時間與運氣的雙重垂青。
然而,意義遠不止於手中的實物。
他們的目光開始真正投向森林,學習解讀泥土上的密碼,糞便中的資訊,植被上的痕跡。每一次蹲下身貼近地麵的觀察,每一次壓低聲音的交流,每一次在渴望與恐懼間掙紮的采摘,都是向著與這片殘酷而又慷慨的荒野建立聯絡,邁出的笨拙而堅定的一步。
下午,他們沿著一條早已乾涸、裸露著圓潤鵝卵石的古老溪床,向樹林更深處推進了幾百米。
發現了更多、更稀碎的動物蹤跡,包括一片被翻拱得亂七八糟的林地,甚至顯示出野豬活動的跡象,這讓他們更加警惕。他們又因地製宜,設置了幾處針對不同體型獵物的套索和簡易的絆發陷阱。
艾薇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又發現了至少四五種形態各異的蘑菇。
有的色彩豔麗如同毒蛇的信子,傘蓋上佈滿白色的疣點,被三人一致否決。有的灰撲撲毫不引人注目,但菌柄異常纖細,菌蓋形狀古怪,同樣被放棄。
隻有一種灰褐色、菌蓋呈規整漏鬥狀、散發著淡淡乾木頭清香的,被再次列為存疑樣本,采集了最小的一朵。
當日頭西斜,將樹影拉得老長時,三人踏上了歸途。揹包比出發時沉重了些,裡麵塞滿了各種需要鑒彆的植物樣本,但手中依舊空空,陷阱需要等待時間的發酵。
身體積累著疲憊,林間的荊棘在他們的手臂和小腿上留下細小的劃痕,草木的碎屑沾滿了褲腳。然而,精神深處,卻湧動著一股不同於往日單純求生掙紮的、微弱的充實感。
他們不再隻是被動地忍受或絕望地搜尋廢墟,而是開始嘗試主動解讀環境,向沉默的自然提出疑問,並忐忑地等待它的回答。
夜晚,壁爐的火光再次成為他們唯一的審判官與顯微鏡。
那幾朵淡黃色的蘑菇被鄭重地放在一塊洗淨的舊布上,在跳躍的火光下接受最嚴格的審視。三人輪流拿起,對著火焰觀察菌褶的排列、顏色的均勻、菌肉的質地,反覆嗅聞那股獨特的香氣。
陸仁甚至用指甲掐下米粒大小的一點菌肉,擠出汁液觀察其是否迅速變色氧化。艾薇則閉著眼,拚命回憶那本早已不知去向的野外生存指南上的字句:雞油菌,又名杏菌,子實體中等大小,喇叭形或漏鬥形,杏黃色至蛋黃色,菌肉白色,具明顯水果香氣,夏秋季生於鬆、櫟等闊葉林腐木周圍……
最終,在極度謹慎的原則下,他們做出了決定:取最小一朵蘑菇的四分之一,徹底煮熟。
當那一小片黃色在沸騰的湯水中翻滾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菌類特有的鮮醇與某種果木清甜的氣味,漸漸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裡,勾動著最原始的食慾。
湯煮好後,陸仁堅持由他第一個嘗試。
他用一把乾淨的勺子,舀起那一點點包含著可疑蘑菇的湯汁,在艾希利亞平靜卻專注、艾薇緊張得幾乎屏住呼吸的目光注視下,送入口中。
他冇有立刻吞嚥,而是在口中停留了片刻,仔細感受著味道與質地,然後才緩緩嚥下。
接下來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半小時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壁爐的火光在三人臉上跳躍。陸仁仔細體會著身體的每一絲細微反應,艾希利亞和艾薇則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個表情變化。
冇有任何異常,冇有想象中的麻、癢、痛或眩暈。
又是片刻的靜默後,艾希利亞嚐了第二口。
再等待,確認無事,艾薇才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湯喝完。
那一點點蘑菇,確實在寡淡的湯水中激盪起一絲迥異於罐頭和脫水蔬菜的、屬於山林土壤的複雜鮮美。
那些采集來的野菜,煮熟後帶著些許泥土氣息和天然的澀味,但足以果腹。乾癟的野果被泡在清水裡,他們期待明天能得到一點酸味的調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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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的陷阱依舊毫無動靜。但他們都知道,獵人的功課裡,等待與佈設同等重要。
睡前,陸仁看著牆角那些被分門彆類、卻依舊頂著巨大問號的收穫,聲音在昏暗中響起:今天隻是第一步。
學會看腳印,分辨植物,等待陷阱……這比直接撬開一個罐頭要慢得多,也麻煩得多。但至少,我們開始在學,在看,在試。這片林子,不光是危險藏身的地方,可能也是我們活路的另一條縫隙。
艾希利亞冇有說話,隻是就著最後一點火光,用一塊沾了油的碎布,緩緩擦拭著斧刃,金屬表麵反射著跳躍的光點。
艾薇則趴在鋪位旁,藉著那點微弱的光亮,在那塊破布的背麵,用燒黑的木炭條,極其認真地勾勒出今天看到的蘑菇和植物的簡略外形,並在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下自己能回憶起的特征,以及大大的問號和猜測。
窗外,夜風穿過鬆林,帶來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如同大地深沉的呼吸,又像某種隱秘的低語。在那片無邊的黑暗叢林深處,或許正有一隻懵懂的灰兔,豎起耳朵,翕動鼻翼,循著那一點餅乾屑的甜香,渾然不覺地走向那根閃爍著微光的致命鐵絲。
生存的天平,有時就維繫於這樣一根纖細的鐵絲,或一朵需要以生命為賭注去辨認的蘑菇之上。今夜,除了對窗外無儘黑暗的本能警惕,在這間簡陋的避難所裡,還悄然滋生出一絲對明日晨曦中、可能懸掛於陷阱之上的那份重量的、細微而真實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