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如紙的月色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縫隙,彷彿從地獄深處滲出一般,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它猶如死人指甲蓋上那種詭異的色澤,冷冷地灑落在地麵上,硬生生地劃出一條狹長而冰涼的裂口。
屋內一片昏暗,僅有一盞露營燈勉強提供些許微弱的光芒。這昏黃的光線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三個人默默地圍坐在一張破舊不堪的木箱子旁,宛如被世界遺忘的孤獨者。
他們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享用著眼前那僅剩無幾的食物——由罐頭豆子和壓縮餅乾碎屑混合而成的黏稠物,經過烹煮後變成了一團濕漉漉、鹹得發苦的糨糊。
勺子在罐頭盒底部來回刮擦,發出刺耳的“刺啦”聲,如同金屬摩擦般尖銳刺耳,使人不禁心生厭惡之感。每一次刮動都像是一把利刃劃過耳膜,讓人渾身不自在。
陸仁將已經舔舐乾淨的罐頭盒隨意扔到一旁,他那雙佈滿老繭且略顯粗糙的手指開始漫無目的地敲擊著自己的膝蓋。
目光先是緩緩掃過角落裡那個乾癟無力的儲備糧袋,然後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外邊漆黑深邃的後院。儘管剛剛吃下的那點兒糨糊暫時給身體帶來一絲暖意,但內心卻愈發沉重起來,彷彿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令他喘不過氣來。
“明天,”他嗓子有點啞,但話砸在地上梆梆響,“先不出去搜了。有更要命的事兒。”
艾希利亞抬起眼皮,冇吭聲,等著他的下文。艾薇收拾碗的手停了下來,眼巴巴瞅著他。
陸仁從懷裡貼身口袋摸出個小塑料袋,磨得邊角都起毛了,防水層也快磨冇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放木箱上,動作輕得像是怕驚著裡頭的寶貝。
袋子裡,隻有那麼一小撮深褐色、小得幾乎讓人難以看清的顆粒,靜靜地躺在底部。彷彿它們知道自己肩負著某種重要使命,但卻無力改變現狀一般,顯得有些無奈。
這是從農場裡摸到的捲心菜籽兒,也就這麼點兒家底了。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沉默片刻後,他接著說道:如果繼續這樣捂著不放,恐怕這些種子都會被悶死。我們必須找到一塊合適的土地,試試看是否能夠成功種下一些苗子。即使最後隻能存活一兩棵,那也算是一條生路啊。
艾希利亞的目光如同釘子般緊緊地釘在了那個小小的袋子上,彷彿透過它看到了未來的希望。她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堅定,宛如夜晚外麵吹來的涼風一般:後院東邊那塊地方,背風向陽,下午的時候陽光可以照射到那裡,而且土壤看起來比較肥沃深厚,可以嘗試一下。
其實,她早已在腦海中仔細思考過這塊土地的土質和光照條件,心裡有了初步的計劃。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不語的艾薇突然插話說:種菜?我......我曾經在學校的小花園幫忙做過事情呢!
她的聲音瞬間變得明亮起來,透露出一絲往日的活力與生氣。
然而,緊接著她的語調又迅速低落下來,流露出些許猶豫不決的神情,雖然隻是簡單地澆澆水、除除草之類的活兒......但對於捲心菜的幼苗,我還是認識的!
“行,那就你多上心。”陸仁把袋子往她麵前輕輕推了推,“收好了。明兒個一早,咱們就去收拾那塊地。冇鋤頭,就用鏟子和刀硬啃。土得鬆,石頭草根都得清乾淨。急不來,是慢功夫。”
艾薇趕緊用兩隻手把袋子捧過去,緊緊攥在手心,好像攥著一小把燒著的炭火,又燙又怕它滅了。
“還有,”陸仁手指頭往北邊那一片漆黑裡虛虛一指,“俄亥俄河離得不遠。光指著種菜,等菜長出來,咱早餓成乾了。我琢磨著,試試看能不能弄點魚。”
“釣魚?”艾希利亞眉頭擰起個疙瘩,“咱哪來的漁具?”
“自己造!”陸仁語氣硬邦邦的,冇半點商量餘地,“鐵絲磨尖了就是鉤子,結實的線繩,從破窗簾爛衣服上拆。竿子更簡單,後院那叢細竹子,或者找根直溜的樹枝就成。魚餌……挖蚯蚓,再不濟用點罐頭肉渣試試。”他說的每一樣,都是這破屋子裡能翻騰出來,或者外頭野地裡能踅摸到的。
艾希利亞腦子轉得快,利弊得失唰唰地過。河邊?危險。
保不齊有喪屍晃悠過去喝水,或者彆的什麼玩意兒。可魚要是真能釣上來,那是實打實的肉,頂餓有營養。
況且,比起鑽到鎮子裡那些黑咕隆咚的樓裡拚命,河邊好歹敞亮,有個風吹草動也能早點瞅見。“能試,”她最終點了頭,又補上一句,冷颼颼的,“但得挑白天,日頭最亮堂的時候去。得有人放哨,輪著來。魚竿多做幾副,廢了也不心疼。”
“成。”陸仁對她這謹慎勁兒冇意見。他看向艾希利亞,“你做鉤子手最穩當。艾薇,你明兒個除了收拾地,也多留意著點合適的竿子和線繩子。”
事兒就這麼三言兩語定了下來。冇有啥豪言壯語,就是分派活兒。在這見鬼的世道,每一點活下去的念想,都像在滾刀尖上走路,得算計著來。
露營燈的光越來越暗,眼瞅著就要嚥氣。三人麻利地把“碗筷”收了。陸仁和艾希利亞最後把門窗又檢查了一遍,門口那些用細繩拴著的空罐頭瓶子碰了碰,叮噹幾聲輕響,在這死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艾薇蜷在客廳那張還算軟乎的破沙發上,裹緊那條樟腦丸味兒沖鼻子的舊毯子。陸仁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坐下,撬棍挨著腿邊放。艾希利亞縮在能瞅見前後窗戶的牆角,衣服都冇脫,斧頭柄就握在手裡。
月光慢慢歪斜,黑暗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屋裡頭,隻剩下三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外頭,那該死的風就冇停過,鑽過廢墟的縫,嗚嗚地嚎,像有多少冤魂在哭。
明天,他們就要在這片被死亡醃透了的土地上,撒下不知道能不能活的種子,對著不知道有冇有魚的河,拋下自己做的破鉤子。想想都可笑,可又他媽的冇辦法。睡吧,攢點力氣,哪怕就為了這點可笑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