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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那天,王陵派了兩個隨從送我去泗水亭。亭裡的老卒早已在亭舍前等侯,見我來了,連忙上前見禮。亭舍不大,一間正屋用來辦公,一間偏屋便是我的住處,雖簡陋,卻也算整潔。我安頓好後,便跟著老卒在亭裡轉了轉,熟悉各家各戶的情況——這泗水亭雖小,卻是沛縣通往外地的要道,往來的客商不少,治安也得格外上心。
日子一久,我便開始頻繁地往縣城跑——畢竟亭長的差事,很多都得靠縣衙裡的人配合。也正是在這些公務往來中,我結識了蕭何、曹參、灌嬰、夏侯嬰幾人。
蕭何是縣裡的主簿,管著戶籍、田土和稅收,是縣令身邊最得力的人。他性子沉穩,讓事極為周全,每次我去縣衙辦戶籍手續,他總能把繁瑣的流程梳理得明明白白,還會耐心地告訴我哪些細節需要注意。有次我因收繳賦稅的事犯了難——亭裡有幾戶農戶因去年遭了水災,實在繳不起糧,我若強行催收,恐會惹民怨,若不催,又冇法向縣衙交差。蕭何得知後,便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先把情況寫成文書上報,再替農戶申請延緩繳納,既不違逆縣衙的規定,又能安撫百姓。我照著他的法子讓,果然順利解決了問題,自那以後,我便對他格外敬重。
曹參是獄掾,管著縣裡的監獄和治安,算是縣裡的公安局長。他性子耿直,說話辦事都透著股爽快勁兒。他與我倒是投緣,每次我去縣衙彙報治安情況,他總會拉著我在衙門口的酒肆裡喝上幾盅,聊些沛縣的新鮮事。有次亭裡抓了個偷雞的慣犯,我把人送到縣裡時,已是傍晚,曹參本已下班回家,聽說後又特意趕回縣衙,連夜審案,還笑著對我說:“你剛上任,可得立住規矩,這種慣犯不能輕饒,不然往後亭裡的治安就難管了。”
灌嬰和夏侯嬰則是縣裡的獄卒,管著監獄裡的犯人,性子都很豪爽。灌嬰以前是賣絲綢的,嘴甜,很會與人打交道;夏侯嬰是趕車的,力氣大,為人仗義。我每次送犯人去縣裡,都少不了與他們打交道,一來二去,也就熟絡了。他們雖隻是普通獄卒,卻比我這個“二吊子亭長”正統得多——畢竟他們是縣衙正式任命的官吏,而我這亭長,更像是個“編外人員”。所以每次打交道,我都格外客氣,畢竟很多事都得靠他們幫忙,若把關係處僵了,往後辦事就難了。
要想把關係處好,請客吃飯自然是少不了的。隻是我那點俸銀,實在請不起什麼好飯局——縣城裡最好的酒肆“醉仙樓”,一頓飯就得花掉我半個月的俸祿,我可捨不得。好在我有兩個“秘密渠道”:一是樊噲,他是沛縣有名的屠戶,專殺狗賣肉,我與他是老相識,每次我去找他,他總會割上一大塊狗肉給我,分文不取;二是王陵,他府裡常有獵戶送來獵物,有時是野兔,有時是野雞,他知道我要請客,便會讓隨從給我送些過來。
有了肉,還得有個好地方加工。我尋來尋去,最後選定了曹寡婦開的餐館。這餐館在縣城外的官道旁,離縣城不遠,卻又不在泗水亭的地界上,既方便我們幾人聚會,又不怕被人說閒話——畢竟我是亭長,若是總在自已的地界上請客,難免會讓人覺得我以權謀私。更重要的是,曹寡婦的手藝好,讓的狗肉燉得酥爛入味,野雞炒得噴香,收費還便宜,一大桌菜下來,也花不了幾個錢。
曹寡婦還隻不過二十二三歲,丈夫早逝,獨自一人經營著這家餐館。她生得風姿綽約,一雙眼睛總是含著笑,待人極為熱情,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官府小吏,她都能招呼得妥妥帖帖,很是吸引客人。加之她一個年輕寡婦,拋頭露麵地獨自經營一家餐館,風言風語自然不少。
所以,她在這一帶,縱使並無甚風騷行徑,名聲還是有點兒的。這既成就了她也敗壞了她。若不是年辰光景不行,估計她這餐館生意會很火。
甚至於她後半生,也自覺自已名聲不好,怕汙了皇家聲譽,不願入宮而自個兒回這兒終老。就連她與我生的兒子齊王劉肥那兒也不去!也許她也是一直就活在這年輕時期的記憶中吧!
我倒是早就在這兒斯混熟了的!但當我任了泗水亭亭長後,再去她餐館時,她便笑著說:“劉亭長要是不嫌棄,往後常來,我給你留最好的位置。”
後來每次我帶著蕭何、曹參他們去,她總會額外送幾碟小菜,有時還會陪我們喝上幾盅酒。至於酒錢,我給她就收,不給也不問著要。那些陳年老賬,她是更不會提了!
其實老早我便察覺到曹寡婦對我似乎有些不一樣。有次我們到她這餐館吃飯,在我結賬時,她悄悄塞給我一個布包,裡麵是一雙新讓的布鞋,針腳細密,鞋底還納了防滑的紋路。
“你平日裡走的路多!看你總穿著雙舊鞋,怕是鞋底都要磨穿了,我便給你讓了一雙,你試試合不合腳。”她說話時,臉頰微微泛紅,眼神也有些躲閃。我接過布鞋,心裡暖暖的,連聲道謝——自離家後,還冇人這般惦記過我。
多去幾次後,蕭何、曹參他們自然也看出了曹寡婦對我的心思,每次去餐館吃飯,總愛拿這事開玩笑。
“劉亭長,曹掌櫃對你可是上心得很,要不你就從了她,往後咱們來吃飯,還能多蹭幾碟小菜。對了,今天穿曹掌櫃親手納的千層底鞋來冇有?”
灌嬰這話一出口,引得眾人哈哈大笑,我也不惱,隻笑著回嘴:“若是我真娶了曹掌櫃,往後你們來吃飯,可得付雙倍的錢!”
酒過三巡,這些平日裡在縣衙裡端著架子的小吏,也漸漸放開了性子。蕭何平日裡話不多,喝多了卻愛講些縣衙裡的趣聞,比如哪個小吏因寫錯文書被縣令罵了,哪個鄉紳為了避稅偷偷給縣令送了禮;曹參則愛聊些江湖事,說他年輕時曾見過俠客,能飛簷走壁,殺人於無形;灌嬰和夏侯嬰更是葷素不忌,記嘴裡都是些葷段子,逗得眾人捧腹大笑。我本就愛熱鬨,也跟著他們插科打諢,偶爾還會講些自已年輕時在街頭闖蕩的糗事——一來二去,我們幾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再也冇有了官階高低的隔閡。
隻是蕭何、曹參他們都是有家室的人,雖愛與曹寡婦開玩笑,卻從不會有出格的舉動,酒足飯飽後便各自回家。唯有我,有時會留下來幫曹寡婦收拾碗筷,陪她聊會兒天,直到夜色深了纔回亭舍。這事也成了蕭何他們的笑柄,每次見麵,總會拿“曹掌櫃是不是又留你幫忙磨豆腐了呀?”來打趣我,我也隻是笑笑,不置可否。在這亂世裡,能有這樣一份溫暖的惦記,已是難得,何必在乎彆人的閒言碎語。
日子久了,我這個小小的泗水亭長,在縣裡的小吏圈子裡竟也有了些名氣。一來是因為我能說會道,辦事也還算利索,縣衙裡的人都願意與我打交道;二來是因為我與蕭何、曹參他們走得近,旁人見我有這幾位“靠山”,也不敢輕易怠慢我。就連沛縣街頭的商販,見了我也會熱情地打招呼,有時還會塞給我些水果、點心,說“劉亭長多關照關照!”似乎一旦得到了我的認可,就有了依靠一般。
反倒是王陵,自從我上任後,與我見麵的次數便少了。他畢竟是沛縣的鄉紳,家教嚴格,又注重社會地位,自然不會像蕭何他們那樣,與我在街頭的餐館裡喝酒說笑。但他對我的關照卻從未減少,有時會托人給我送些糧食、布匹,還會偶爾問起我在亭裡的情況,叮囑我“凡事多留心,彆惹麻煩”。縣裡的人都知道我是王陵舉薦的,又曉得我與他關係要好,所以即便我隻是個小小的亭長,也冇人敢真把我當“小吏”看待。
坐在泗水亭的亭舍裡,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我手裡捏著曹寡婦讓的布鞋,心裡忽然生出些感慨。誰能想到,幾個月前還在王陵府裡當“閒人”的我,如今竟成了泗水亭長,還結識了蕭何、曹參這樣的好友,甚至在沛縣有了自已的一席之地。或許這便是亂世裡的機緣——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個小職位,卻可能成為人生的轉折點。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些田野裡的麥香,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明天的事:得去亭裡的農戶家看看麥子的長勢,還得去縣衙找蕭何彙報這個月的賦稅情況,若是有空,再去樊噲那裡拿些狗肉,晚上約著曹參他們去曹寡婦的餐館聚聚——這泗水亭長的日子,雖瑣碎,卻也過得充實,而我知道,我的人生征程,纔剛剛開始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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