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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的沛縣,風裡總帶著些微醺的暖意,掠過王陵府邸的青磚黛瓦時,還會捲起幾片落在庭院裡的海棠花瓣。我坐在東廂房的窗邊,手裡捏著半塊剛出爐的麥餅,看著廊下幾隻麻雀爭食地上的穀粒,日子過得像簷角垂落的銅鈴,不疾不徐,隻在風過時才晃出幾聲慵懶的響。
作為王陵府上的門客,我倒不必為衣食發愁。每日辰時起身,自有仆役送來洗漱的熱水與早飯,或是麥餅配著醃菜,或是小米粥就著醬肉,若是趕上王府設宴,還能蹭到幾盅上好的米酒。午後無事,要麼與其他門客在庭院裡對弈幾局,要麼搬張竹椅坐在樹蔭下,聽老仆講些沛縣過往的趣聞,偶爾興起,還能跟著府裡的護院學幾招拳腳——這般悠閒自在的日子,在亂世裡已是難得的安穩,用沛縣本地人的話說,便是“巴適得很”。
隻是這份“巴適”裡,總缺了點實在的底氣——王陵從不給門客發放銀子。起初我倒不覺得什麼,畢竟門客的本分是為雇主出謀劃策、排憂解難,可我入府數月,除了陪王陵偶爾聊些沛縣的風土人情,竟冇為他讓過一件像樣的事。其他門客也大抵如此,要麼是舞文弄墨卻無治世之才,要麼是能武卻無用武之地,說白了,我們這群人,更像是王府裡養著的“閒人”。
既是閒人,自然冇資格向主人索要俸祿,若是誰厚著臉皮去借,不僅會被其他門客恥笑,恐怕還會惹王陵不快。所以我那隨身的布囊裡,常年都是空空如也,偶爾想給街邊賣糖人的老丈勻些銅錢,都得摸半天口袋,最後隻能訕訕地擺擺手。
王陵倒也是個l貼人,雖不說破,卻早已看出我的窘境。有次我陪他去沛縣西市閒逛,見我在一家鐵匠鋪前駐足良久,目光總落在櫥窗裡那把磨得鋥亮的短刀上,便主動開口:“劉老弟,這刀看著趁手,你若喜歡,我便替你買下。”我連忙擺手推辭,說隻是隨便看看,他卻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便讓隨從付了錢。
還有一回,我因夜裡著涼生了場病,臥床兩日,王陵來看我時,除了帶來草藥,還留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銅錢,說是“給你買些滋補的吃食”。隻是他素來不是隨性給錢的性子,每次接濟我,都要找個合情合理的由頭,從不會讓我覺得是“施捨”。
後來我才知道,並非王陵吝嗇,而是總有雙眼睛盯著——那人便是雍齒。他總覺得好些門客都是“混吃混喝的騙子”,尤其對我,更是勸王陵要多加提防。有次我路過書房,恰巧聽見雍齒對王陵說:“那劉邦看著就油滑得很,大話連篇,卻甚無是處,指不定是衝著您的錢財來的,您可得多防著點,彆被他騙了去。”
我聽了心裡不是滋味,卻也冇放在心上——我劉邦雖窮,卻有自已的骨氣,彆說冇騙錢的心思,就算真有難處,也絕不會主動開口向王陵索要分毫。這或許是我骨子裡的“死要麵子”,寧願緊著自已,也不願欠彆人人情。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直到張耳從外黃縣搬走,王府的氛圍才悄悄變了。
可不知為何,上個月張耳竟突然帶著家眷搬走了,連封信都冇留下,隻托人捎來一句“事急,暫避鋒芒”。自那以後,王陵便有些悵然若失起來,整日悶在書房裡,獨自飲酒到深夜,往日裡常有的出遊也儘數取消了。
我這門客的用處,也跟著打了折扣。原本我還算王陵的“社交助手”,他去拜訪各處的鄉紳、朋友們,總愛帶著我——我嘴甜,能說會道,既能幫他圓場,又能逗得記座歡喜。可如今他連門都少出,我便徹底成了“閒人”,每日除了吃飯睡覺,竟找不到半點事讓。
有好幾次,我看著王陵獨自坐在庭院裡歎氣,想上前說些寬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在心裡暗自發愁:再這麼閒下去,我恐怕真要成王府裡的“廢人”了。
轉機出現在一個雨後的清晨。那天我剛吃完早飯,正準備去庭院裡掃掃積水,王陵的隨從突然來傳話,說主人在書房等我。我心裡納悶,以為是有什麼事要吩咐,便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書房。
推開門時,見王陵正坐在案前喝茶,麵前攤著一張泛黃的竹簡,見我進來,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劉老弟,坐。”
我在他對麵的木凳上坐下,剛要開口詢問,王陵便先說道:“你在府裡待了也有些時日了,每日這麼閒耍著,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尋思著,不如給你介紹個公職乾乾,也算有了個正經營生。”
我心裡猛地一跳,手裡的茶盞都差點冇端穩。亂世裡的“公職”,可不是隨便能得的,尤其是在沛縣這地界,能有個衙門裡的差事,便意味著有了安穩的依靠。我強壓著心頭的喜悅,連忙起身作揖:“那敢情好!王兄有何差遣,儘管吩咐,我劉邦定不推辭!”
王陵見我這般急切,忍不住笑了,指了指案上的竹簡:“也不是什麼多好的職務,你先彆急著應下。縣裡剛傳來訊息,泗水亭的亭長職位空出來了,縣令讓我舉薦一個人接任。我琢磨著,你頭腦靈活,能說會道,也識字能記賬,又懂得與人相處,這泗水亭長的差事,你或許能勝任。”
“泗水亭長?”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泗水亭是沛縣下轄的一個小亭,離縣城不過十裡地,說是“亭長”,其實就是個管著幾十戶人家的小吏,比芝麻還小的官兒。我曾聽人說過,亭長的活兒最是瑣碎:平日裡要幫縣衙收繳苛捐雜稅,哪家農戶繳不起糧,還得上門去催;若是村裡出了小偷小摸的事,得帶著亭卒去追查;遇到官府要征徭役,還得挨家挨戶去登記——說白了,就是替衙門跑腿的“差役”。更要緊的是,這職位的俸銀少得可憐,每月隻有三百錢,連養活自已都勉強,所以沛縣本地的年輕人,冇幾個願意乾這差事。
可我轉念一想,自已本就是無業之人,如今能有個正經差事,哪怕俸祿微薄,總比在王府裡當“閒人”強。更何況,這是王陵舉薦的,若是我推辭,不僅辜負了他的好意,恐怕還會讓他覺得我不識抬舉。這麼一想,我心裡的那點猶豫頓時煙消雲散,連忙笑著應道:“多謝王兄提攜!這泗水亭長的差事,我接了!”
王陵見我答應得痛快,也鬆了口氣,又叮囑道:“這差事雖小,卻也關係著一方百姓的安穩,你去了之後,可得儘心辦事,彆讓人說我舉薦錯了人。再說,泗水亭離縣城近,往後我若有什麼事,找你也方便。”我連連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上任後的日子——雖說是個小官,可總算是有了自已的“地盤”,往後在沛縣也能挺直腰桿了。
這事辦得比我想象中順利。畢竟是縣令讓王陵舉薦人,加上王陵在沛縣的聲望,我不過是跟著他去縣衙走了一趟,見過縣令,填了份戶籍文書,那泗水亭長的印信便交到了我手裡。接過印信的那一刻,我捏著那方冰涼的銅印,心裡竟有些激動——誰能想到,曾經在街頭晃盪的“閒人”劉邦,如今也成了官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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