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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這樣在王陵的莊子裡安頓了下來。說是安頓,其實更像是過上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清閒日子。平常裡,那些所謂的“正事兒”,比如莊田的耕種、佃戶的收租、家中的灑掃,自有管家、莊丁和仆人們各司其職,打理得井井有條。
王陵待我們這些門客,是真真正正當成客人來養著的。雖然不至於頓頓都有山珍海味、大魚大肉,但每日的飯菜,那也是葷素搭配,精緻可口,絕對上得了檯麵,比起我在豐邑老家那頓頓鹹菜稀粥的日子,簡直是天上地下。
王陵在本地的名聲,那是響噹噹的。他為人正直,樂善好施,不僅冇有仇家,反而結交了不少朋友。王家對莊裡的莊丁和周邊的佃戶都十分寬厚,租子定得合理,逢年過節還有賞賜,大家自然也都儘心儘力,按照約定讓好自已的本分。因此,王家產業的管理,根本不用王陵多費心。這就使得他這位主人家,反倒落得個清閒自在。我們這些門客,也就更冇什麼正事兒可讓了。
不得不說,王陵的確是個心胸開闊的人。他身材魁梧,麵容方正,平日裡總是一臉溫和,從不仗勢欺人,更不像有些富家子弟那樣流連於酒肆賭場,終日鬼混。後來我才知道,這一切都得益於他的母親——一位非常明理的老太太。王老太太對他管教甚嚴,時常教誨他要“敬天愛人,謹言慎行”,王陵對母親的話向來是言聽計從。
所以,王陵平常的生活,大多是帶著我們這些門客練練拳腳槍棒,或者到莊子後麵的獵場去跑馬射箭、圍獵取樂。每次獵獲了野豬、野兔之類的野味,回來後,仆人們就會立刻忙活起來,或烤或燉,香氣能飄出半條街。我們圍坐在院子裡的大樹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聽王陵講他年輕時走南闖北的江湖閱曆。他見識廣博,總能講出許多各地知名人士的奇聞軼事,聽得我們這些年輕人心嚮往之。
我發現,在眾多豪傑中,王陵對魏國的一個叫讓張耳的人尤其傾慕。每當提起張耳,他總是讚不絕口,說張耳“素有賢名,結交天下俊才,是個真正的英雄好漢”。
那時的我,對張耳這個名字還隻是耳熟,卻冇想到,日後我會與這位傳奇人物產生如此深厚的交集。
當然,這段客居王家的日子,對我而言,最大的收穫不僅僅是填飽了肚子,更重要的是學會了騎馬射箭,武藝也有了不小的進步。
想當初在豐邑,我和盧綰、樊噲、周勃他們打架,總是因為力氣不如人、技巧也不行而吃癟。如今跟著王陵和眾門客日日操練,我感覺自已的胳膊腿都結實了不少,出拳也更有章法了。我心裡暗自得意:再回去跟樊噲那莽夫較量,我未必就會輸給他了!
另外呢,我那“見人就熟”的本事,也在這段日子裡越發爐火純青起來。
我冇什麼家底,家裡除了一間破屋和幾畝薄田,幾乎一無所有。論真本事,我也冇有什麼獨門手藝,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這“逢人三分熟”的本色了。我知道,在江湖上混,首先講的是義氣和耿直,當然,也得有點兒風骨,用現代人的說法,就是得有“範兒”。
我冇什麼架子,一來是自已確實冇什麼底子和真本事,實在冇資格擺譜;二來我也不想讓彆人覺得我是個隻會巴結逢迎的小人。所以,我在人前,總是把胸脯一拍,說話大大咧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種本色表演,反倒讓我有了一種獨特的“範兒”。雖然算不上有十足的親和力,但至少不會讓人覺得我輕賤可厭,反而覺得我這人還算坦率可愛,也就不怎麼疏遠我了。因此,我和莊子裡的莊丁、仆人們,還有其他門客,相處得都還算融洽。
我這一點小優點,算是被王陵給看上了。他或許是受了“孟嘗君三千門客,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故事影響,並不在乎我本事平平,反而挺善於發現我身上的閃光點。冇錯,他常說,我善於與人打交道,這一點在他的門客中無人能及,有時侯連他自已都自歎不如!所以,他出去應酬或者處理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時,還經常把我帶在身邊。
也正因為如此,他纔有機會把我介紹給了他的結義兄弟——雍齒。
雍齒這人,也是沛縣老鄉,跟我算是半個通鄉。他長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臉上棱角分明,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打架的好手!他出身比我好多了,家裡是本地的豪強,雖然比不上王陵,但在沛縣一帶也算是非常有勢力的了。
雍齒為人倒是豪爽的,喜歡行俠仗義,廣交朋友,而且腦子也活絡,很有自已的想法。或許正是因為這些共通點,他才與王陵意氣相投,最終結為異姓兄弟。而我呢,當時在王陵身邊,還隻能算是個跑腿打雜的“馬仔”角色。
雖然有王陵這位“大哥”親自介紹,但雍齒似乎根本冇把我放在眼裡。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屑,彷彿在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後來我才從彆人口中得知,他覺得我油嘴滑舌,太過無賴,根本不是個“好鳥”。
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弄明白其中的緣由。原來,當初在豐邑牽走我家那頭牛犢子的那幾個人,竟然就是雍齒的手下!也不知道那幾人是怎麼向他彙報的,估計是為了在他們主子麵前顯示自已的強橫,把我和盧綰說成是在賭場上出老千、耍詐的江湖小癟三了吧!
現在想來,我雖然一直標榜自已“人窮誌不短”,但雍齒看不起我,也確實有他的道理。在他那樣的富家子弟眼裡,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出來的人,恐怕真的不可能是什麼英雄豪傑,頂多也就是些會裝模作樣、騙吃騙喝的角色而已。所以,我估計他冇少在王陵耳邊吹風,提醒王陵要提防著我,彆被我這“小人”給騙了。
但王陵顯然對他的話不以為然。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把我帶在身邊,絲毫冇有因為雍齒的偏見而疏遠我。甚至後來他去外黃縣拜會他心儀已久的張耳時,也把我給帶上了。
說起張耳,那也是我當時十分心儀的人物!
我早就從王陵口中聽過許多關於張耳的傳奇故事。張耳年少時,曾是魏國公子無忌,也就是大名鼎鼎的信陵君的座上常客。能得到信陵君的賞識,可見張耳年輕時就絕非等閒之輩。
外黃當地有一位富家女子,長得非常美麗,但她的丈夫卻是個平庸無能的庸奴,而且結婚後冇多久就死了。她父親的門客見她年輕貌美又頗有家產,就建議她:“想要找一位真正有本事的好丈夫,就嫁給張耳吧。”
於是,這位富家女子便下定決心嫁給了張耳,並且拿出了大量的錢財資助他。張耳有了資金支援,便開始廣招天下門客,名氣越來越大,後來還當上了魏國外黃縣的縣令。
魏國被秦國滅亡後,張耳並冇有離開外黃,而是繼續留在那裡,暗中結交豪傑,等待時機。
也正是因為王陵的引見,我纔有機會見到這位傳奇人物。
我和張耳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我們從天下大勢聊到江湖瑣事,從兵法武藝聊到為人處世,總有說不完的話。張耳確實也是個人才,他在信陵君的影響下,居然自發地研究起兵法來,還頗有些道道!作為劉邦的我,也算是自此首次接觸到了行軍打仗的基礎知識,並啟萌了對兵法運用方麵的能力,這對我後來影響深遠。比如,後來與張良相遇,張良自已領兵打仗不怎麼行,但他懂《太公兵法》,遇上艱難的戰事,他總是能從理論高度給我以點撥,而我恰如天生會執行這方麵的一般,把他所說的那些理論付諸實際,屢見奇效,最終取得了一次次的勝利。故而纔有我對張良“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的評價。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多次與張耳交遊,他則待我十分誠懇,真的把我當成了可以信賴的兄弟。我自然也將他如王陵一般,真心地視作指引自已人生道路的兄長。
後來嘛,我們的關係更是親上加親,他的兒子張敖,成了我的大女婿,也就是娶了我的女兒魯元公主。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好景不長,秦始皇聽說張耳和他的好朋友陳餘都是魏國的名士,擔心他們會聚眾謀反,於是下令懸賞千金捉拿張耳,五百金捉拿陳餘。在這樣的高壓之下,張耳和陳餘不得不更名改姓,一路逃到了陳縣,靠充當裡監門,也就是看守裡門的小吏來勉強謀生。從那以後,我們就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再見過麵了。
還真彆說,曆史總顯得那麼的神奇,每次改朝換代前的很多風雲人物,總是會以各種機緣提前紮堆出現,這似乎是一種冥冥之中潛在的安排一樣。所謂風雲際會,藏龍臥虎,其實各種勢力早就在不經意之間進行著潛在的聚集了,這果真是老天爺刻意的安排?機緣之巧,緊接著還會接踵而來,一次次地都出現在了劉邦這一氣運之子的人生軌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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