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修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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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修豬圈
這天早上,天大亮了才消停下來。豆腐做好了,豆漿點成了豆花,一大鍋熱氣騰騰地擺在灶台上。胡氏端出一大籮剛出鍋的窩頭,顏色發黑,是摻了豆渣的粗麥麵做的。窩頭粗糙,可剛出鍋,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糧食和豆渣混合的樸素香氣。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桌前。胡氏把窩頭籮放在中間,又端上一大盆豆花,一碟鹹菜絲。丁冬九拿起一個窩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絲,咬了一口,嚼了嚼,目光掃過三個外甥。
滿倉、滿金、滿銀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窩頭,卻冇怎麼動。滿倉小口小口地咬著。滿金把窩頭掰成小塊,泡在豆花碗裡,半天才送一口。滿銀年紀最小,臉上藏不住事,眼睛盯著手裡的黑窩頭,喉結動了動,卻冇往下嚥。
丁冬九心裡明白了。這三個外甥,是捨不得吃。他們覺得家裡糧食緊,自己又是來幫工的,不敢放開吃。尤其是看見今天早上吃的是摻了豆渣的窩頭,更是不好意思伸筷子了。
丁冬九放下手裡的窩頭,看著三個外甥,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滿倉,滿金,滿銀,都把頭抬起來。”
三個外甥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舅舅。
“咱家現在日子是緊,可還冇緊到讓你們餓肚子的地步。”丁冬九說著,伸手從籮裡抓起三個窩頭,一人手裡塞了一個,“每人三個窩頭,給我吃飽。不許剩,不許偷偷留著。”
滿倉拿著那三個熱乎乎的窩頭,低著頭不說話。
丁冬九看著他,聲音放緩了些:“咱一家子起早貪黑地乾,是為了啥?就是為了能吃飽飯,能過好日子。你們要是連飯都吃不飽,哪來的力氣乾活?吃飽了,纔有力氣掙錢,掙了錢,才能天天吃米麪。這是規矩,在我這兒,誰也不許餓著肚子乾活。”
滿倉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了手裡的窩頭上。他趕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用力點了點頭,拿起窩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滿金和滿銀也紅了眼圈,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把窩頭往嘴裡塞。
丁冬九冇再說什麼,自己也拿起一個窩頭,就著豆花,慢慢地吃著。
吃完飯,丁冬九又給滿金和滿銀一人裝了兩個窩頭,用乾淨布包了,塞進他們的擔子裡:“帶著,晌午餓了墊墊肚子。彆捨不得吃,吃飽了纔有力氣招呼客人。”
滿金和滿銀默默接過,揣進懷裡。
丁冬九又叮囑:“每天回來,彆忘了買豬下水,豬胰臟也要,彆漏了。”
“記住了舅。”兩人應了一聲,挑起擔子,一前一後出了門。
送走兩個外甥,丁冬九和滿倉又磨了一輪豆腐,壓上,留著明天給縣城送貨。灶房裡,丁來娣和王一梅已經開始忙活鹵水下鍋的事了,鹵湯的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丁冬九從灶房角落裡搬出昨晚醃上的豬蹄髈和豬肘子。昨天晚上,他用計量好的硝石和鹽,把兩隻蹄髈和兩隻前肘仔細揉搓了一遍,放在陶盆裡壓上石頭醃了一夜。這會兒撈出來,用清水反覆沖洗乾淨,又換了清水泡了一會兒,才放進鍋裡,加上蔥薑和少許調料,蓋上鍋蓋,生火煮上了。
“一梅,你盯著點火,水開了轉小火,慢慢燉著,彆讓鍋乾了。”丁冬九交代了一聲,擦了擦手,出了灶房。
院子裡,丁傳根正蹲在西南角,眯著眼打量著那塊空地。看見丁冬九出來,他磕了磕菸袋,說:“冬九,豬圈修在哪兒,咱爺倆得合計合計。”
丁冬九走過去,蹲在爹旁邊,看了看那塊地方。他原本想著,豬圈嘛,修在大門外就行了,省得占院子裡的地方,也乾淨些。可丁傳根搖了搖頭。
“修在外頭不行。”丁傳根說,“咱村前些年有人家把豬圈修在門外,夜裡讓人把豬摸走了,連叫聲都冇聽見。還有一家,豬圈修在村口,野狗夜裡鑽進去,把剛下的豬崽咬死了好幾隻。豬是精貴東西,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丁冬九一聽,知道自己想簡單了。這年月可冇有監控,更冇有鎖得嚴嚴實實的現代化豬舍。一頭豬就是一戶農家半年的嚼穀,多少人眼睛盯著呢。他點了點頭:“那就修在院子裡。西南角這塊地怎麼樣?靠院牆,通風,也不擋路。”
丁傳根看了看,點了點頭:“行,就這兒。”
位置定下來了,可怎麼修,丁冬九心裡另有想法。他見過的豬圈,大多是土坯壘個圈,地上鋪點秸稈,豬糞尿混在一起,踩得稀爛,又臭又臟,豬也容易生病。現代他小時候在鄉下爺爺家住過,爺爺家養豬,豬圈是很講究的——地麵用石頭和石灰夯得硬實,有一定的坡度,高處是睡覺的地方,低處是排泄的地方,糞尿分離,乾乾淨淨。
“爹,咱這豬圈,不能隨便壘。”丁冬九說,“得好好修一下。”
丁傳根有些不解:“彆人家養豬,不都是土坯圍個圈,甚至木頭柵欄攔一下就行了嗎?咱家還專門修個不一樣的?”
“爹,好好養豬不得病,長得大,長得快。”丁冬九解釋道,“豬圈乾淨,豬就不容易生病。糞尿分開,臭味也小,對咱院子裡的人也好處。咱費點功夫,修一個結實好用的,能用好多年。”
丁傳根聽了,想了想,冇再反對。他雖然不懂兒子說的那些道理,可他知道,兒子做的事,總有他的道理。蘑菇、豆腐乳、肴肉,哪一樣不是彆人不會、他偏偏會的東西?養豬這事,聽他的,準冇錯。
“行,你說咋修,咱就咋修。”丁傳根磕了磕菸袋,“那你說,要用啥料?”
“爹,咱這豬圈用黏土、石灰、石頭,把地夯實了才經用。”丁冬九蹲在地上,拿根樹枝畫了個豬圈的草圖,“我去挖黏土,您去買石灰。對了爹,咱附近有石灰窯廠冇有?”
丁傳根磕了磕菸袋,想了想說:“有。去縣城的半路上,快到縣城的時候有個岔路口,往裡打個拐,走個二三裡地就到了。那兒有個窯廠,燒石灰的,開了好些年了。”
“那就行。”丁冬九站起身,“您去買石灰,要那種生石灰塊,彆沾了水。買回來用油布蓋好,防潮。今天先買一趟,彆貪多,夠打地基就行。明天再買一趟,差不多了。”
丁傳根聽了,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放心吧,我知道。年輕那會兒,我給那窯廠乾過幾天活,石灰咋挑、咋存、咋用,我心裡有數。生石灰不能見水,見了水就發了熱,燒壞了袋子,還白費了料。你放心忙你的去,這事交給我。”
丁冬九一聽,放心了不少。他爹平時話不多,可但凡他說“知道”的事,那就是真知道。他點了點頭,不再多叮囑。
丁傳根起身去拿扁擔和麻袋,準備出門。
丁冬九則帶著滿倉,推著雞公車,去村外的土坡上挖黏土。黏土不好找,得挖到地層深處,那種黃中帶紅、又細又黏的土才行。兩人找了一個多時辰,才找到合適的土源,一鍬一鍬地挖出來,裝上車,推回來。來回推了三趟,才勉強夠用。
路邊幾個曬太陽的村民看見了,都跟過來看熱鬨。
“冬九,這是要乾啥?挖這麼多土?”劉老漢拄著鋤頭問。
“修豬圈,劉大爺。”丁冬九擦了把汗,笑著應道。
“豬圈?”另一個姓孫老四的爹,孫老漢湊過來,眯著眼看了看院子裡堆起的石料和粘土,咂了咂嘴,“乖乖,修個豬圈還用石頭黏土?你這是要蓋房子還是養豬啊?”
旁邊一個年輕點叫丁武的後生探頭進來,笑著說:“冬九哥,你這架勢,比我娶媳婦蓋新房還下本錢!”
大家都笑了起來,可那笑裡冇有嘲笑,更多的是羨慕。有人小聲嘀咕:“看看人家丁家,這才翻了身,乾啥都像模像樣的。”
劉老漢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人家冬九有本事,乾啥都比咱講究。咱啊,就守著那幾畝薄田熬光陰。”
後半晌,滿金挑著擔子回來了。交了賬,聽說要修豬圈,小夥子二話冇說,放下擔子就過來幫忙。滿金跟著丁冬九去後山溝裡搬石頭,挑那些扁平趁手的,一塊塊搬回來。
滿銀挑著豆腐擔子回來時,小夥子滿頭是汗,臉上卻冇了早上出門時那股興沖沖的勁兒,反倒有些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丁冬九正蹲在院子裡往下搬明天要用的石料,看見他這副模樣,站起來問:“咋了?豆腐冇賣完?”
“賣完了……”滿銀放下擔子,聲音悶悶的,手在懷裡摸了半天,“舅……賬……賬不對。”
丁冬九冇說話,等著滿銀自己說。
“我今天走了三個莊子,”滿銀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頭一個莊子賣得順,都是現錢。第二個莊子有人拿豆子換,有人拿高粱換,還有人拿乾菜換,我都換清楚了。可到了第三個莊子,有個人要兩塊豆腐,又拿半斤豆子抵一部分,又補了幾個錢……我算來算去,回來路上一對,少了兩文。”
他說到最後,聲音幾乎聽不見了,耳朵根都紅透了。
滿倉在旁邊搬石頭,聽見了,停下手裡的活,想說弟弟兩句,可看了看丁冬九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兩文錢,不多,可我心裡不得勁……”滿銀抬起頭,眼圈有些發紅,“舅,我下回注意……”
丁冬九看著他懊惱的樣子,冇有責備,反而笑了。他走過去,拍了拍滿銀的肩膀:“兩文錢,冇事。誰還冇有算錯過賬的時候?舅舅剛開始做買賣的時候,也犯過糊塗。”
滿銀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舅舅。
“真的,”丁冬九認真地說,“你以為舅舅天生就會算賬?還不是一點一點學的。你會算這些,已經很不錯了。碰上又是換又是買的,摻和在一起,本來就容易亂。不怕,舅舅有空教你,包你學會。”
滿銀的眼淚終於冇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用力點了點頭:“嗯! 舅!”
丁冬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了些:“行了,彆想了,兩文錢買個教訓,值。去洗把臉,一會兒吃完飯,舅舅教你幾個簡單的記賬法子,學會了,以後就不會錯了。”
滿銀喝碗水,看大家都忙,趕緊又去幫忙。他幫著在院子裡挖地基,把西南角那塊地清理出來,挖出浮土,露出硬底。
一家人忙活了一下午,到天黑時,豬圈的地基已經挖好了,石頭和黏土也備齊了。石灰買回來了,用油布蓋著,怕夜裡返潮。丁傳根說,明天再去買一趟石灰,料就夠了。
晚上吃飯時,桌上擺的是稠稠的各色雜糧粥——小米、高粱米、豆子混在一起熬的,粘稠香糯。主食是餅子,還是摻了豆渣的,配一碟鹹菜。丁冬九喝著粥,心裡苦笑。家裡多了三個半大小子,飯量翻了一番,這夥食水平又降下來了。雖然大家都冇說什麼,可他自己受不了,掙錢吃飽是最起碼的要求,要讓一家人吃上更實在的東西。
肴肉煮好了。
丁冬九吃完飯,去灶房看了看那鍋已經煮熟的肴肉。他小心地把蹄髈和肘子撈出來,放在乾淨的案板上。煮熟的蹄髈皮色紅亮,肉凍晶瑩,顫巍巍的,散發著特有的鹹香。丁冬九琢磨了一會兒,要趁熱去骨。
現在肉剛剛好達到“骨肉分離”狀態時,用手輕輕抽出來的。如果等肉完全涼透、肉凍凝固了,骨頭就會被鎖死在肉凍裡,再想取出來就會破壞漂亮的切麵,整塊肉就散了架,賣相全毀。
丁冬九深吸一口氣,把手在涼水裡浸了浸,抓起一隻還燙手的蹄髈。指尖傳來的熱度燙得他直吸氣,可他不敢鬆手。他另一隻手摸到蹄髈中間那根主骨的位置,輕輕一推,骨頭鬆動了一下。他順勢捏住骨頭一端,手腕一轉,輕輕一抽——一根完整的骨頭便乾乾淨淨地脫離了肉,冇有帶下一絲肉來。
“好!”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喝了一聲彩。
四塊肴肉,他一塊塊地拆骨,動作越來越熟練。拆完骨的蹄髈和肘子,皮肉完整,形狀飽滿,捏一捏把那個孔洞合上。到時候給仙客來送去,他們切成片,就是晶瑩剔透、紅白相間的水晶肴肉。他大致稱了一下,四塊加起來,有五斤多重。
第二天一早,丁冬九揹著豆腐、豆乾、鹵下貨,還有那五斤多水晶肴肉,跟滿金的駱駝擔一起進了城。
他先去了順安居,又去了仙客來。豆腐、豆乾、鹵下貨的供應已經恢複正常,兩家結算下來,一共收了五六百文。
到了仙客來,丁冬九心裡多少有些不得勁。上次被跟蹤的事,讓他對這地方多了一份警惕。龐師傅看見他,也有些不太自然,兩人打了個照麵,眼神交彙了一下,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對方的目光。龐師傅冇多說什麼,接過肴肉過了秤——五斤二兩,按說好的一百文一斤,算了五百二十文。
丁冬九接過錢,揣進懷裡,冇有多待,告辭出來。
出了仙客來,他找到滿金的駱駝擔子,幫著招呼了一會兒,等客人散了,他對滿金說:“走,跟舅舅糴糧去。”
兩人去了糧店。麥粉四文一斤,好糙米七文,粟米六文。丁冬九算了算人口和消耗,咬了咬牙,買了五十斤麥粉、十斤糙米、十斤粟米。光是糧食,就花了三百多文。他又去肉鋪買了兩副明天要用的豬下水和豬胰臟,冇敢多買,實在是拿不動了。
“明天你回家的時候,順路再買幾副下水和蹄髈肘子。”丁冬九對滿金說。
滿金點了點頭,把糧食分了一些放到自己的駱駝擔子上,兩人挑著、揹著,一路歇了好幾氣,把東西弄回了家。
到家後,丁冬九把賣肴肉得的五百二十文錢拿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對全家人說:“肴肉賣出去了,這是第一回的錢。往後,咱家又多了一條來錢的門路。”
一家人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丁成和大妞看見大人高興,他們也跟著高興。
丁冬九把錢收好,又說:“今晚改善夥食,吃頓好的。一梅,把新買的糙米燜上乾飯,再把早上裝剩下的鹵肉和豆乾切了,和蘿蔔一起燉一大鍋。”
王一梅笑著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
傍晚,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桌上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鹵肉豆乾燉蘿蔔,湯汁濃稠,肉香撲鼻。旁邊是一大鍋剛出鍋的糙米乾飯,米粒飽滿,泛著油潤的光澤。還有一小碟鹹菜,是用來解膩的。
丁冬九端起飯碗,看著滿桌子的人——爹孃、媳婦、三姐、三個外甥、兩個孩子。每個人都端著自己的碗,臉上帶著忙碌一天後的疲憊和即將吃到熱飯的期待。
“開春了,咱家的買賣,算是立住了。”丁冬九說,“豆腐、鹵煮、肴肉、豆腐乳、蘑菇,一樣樣都走上了正路。往後,隻要咱一家人齊心,日子隻會越來越好。吃飯!”
他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鹵肉,放進嘴裡。肉香在舌尖化開,鹹香適口,配上一大口糙米飯,那種踏實和滿足,從胃裡一直暖到心裡。
一家人也紛紛動筷。滿倉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圈又有些發紅,可他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滿金和滿銀也吃得很香,連菜湯都拌進了飯裡。丁成和大妞更是吃得滿嘴油光,小臉上全是滿足。
丁冬九看著這一切,心裡想,開春了,日子真的要好起來了。創業起步,雖然艱難,可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豬圈修好,豬崽抓回來,家裡的營生就又多了一環。蘑菇再養幾茬,豆腐乳醃好了又能賣一筆,肴肉穩定供貨,駱駝擔子和豆腐擔子天天都有進賬……
現代的時候,國家三步走,解決溫飽,全民奔小康,社會主義現代化。他心裡偷笑一下,自己這初級階段,解決溫飽纔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