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蘑菇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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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蘑菇進城
吃了肉包子,心裡那點對前世的饞和念想,好像被那紮實的油水短暫地熨帖了一下。丁冬九冇工夫再沉溺在那些抓不住的記憶裡,日子推著人走,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過冬的厚實、來年的盼頭,都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抽著他不停地往前奔。
三四天一晃就過去了。這天早上,丁冬九剛出屋,就被丁成拽著衣角往堂屋窗根下拉。
“爹!爹!快看!蘑菇!蘑菇長大了!”丁成的聲音又急又興奮,小臉激動得通紅。
丁冬九跟著過去,蹲下身。胡氏已經在旁邊了,正小心翼翼掀開蓋在竹籃子上的濕布。隻見籃子裡,幾天前那些灰白色的小菇朵,如今已經舒展開來,成了巴掌大小的蘑菇。菌蓋從灰白變成了淺灰色,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把把小傘,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把底下的菌絲和木屑都蓋得嚴嚴實實。菌褶清晰,白白嫩嫩的,散發出濃鬱的、鮮靈的菇香。
雖然早在視頻裡看過無數遍蘑菇生長的過程,可親眼看著自己親手搗鼓出來的木屑包裡,真真切切長出這麼一大片水靈靈的蘑菇,丁冬九心裡還是一陣激動,嘴角忍不住咧開。成功了!真的成了!
胡氏已經看傻了眼,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裡喃喃道:“我的老天爺……真長出來了,還這麼多……這木頭屑子,真能變成蘑菇……”
王一梅和丁傳根也聞聲過來。王一梅看著那一大籃子蘑菇,眼睛都直了:“這……這都是咱家那木屑長的?咋這麼多?”
丁傳根蹲下來,仔細瞅了半天,又伸手輕輕碰了碰一個最大的蘑菇,那蘑菇顫了顫,厚實又有彈性。老漢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又欣喜萬分的笑:“了不得,了不得!這得有好幾十斤吧?這要是拿到山裡撿,得跑斷腿也撿不來這麼齊整的!”
丁冬九估摸了一下,那一麻袋木屑,大概四五十斤,這第一茬出菇,照顧得好,收個三十斤蘑菇是有可能的。後麵還能收兩茬,不過一次比一次少。
“今天咱就嚐嚐鮮!”丁冬九大手一揮,“娘,一梅,摘蘑菇,注意彆拔,用手捏著菌柄根部,輕輕一扭就下來了。”
一家人像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成熟的蘑菇一朵一朵扭下來。大的有巴掌大,小的也有杯口大,灰撲撲的,卻水靈鮮嫩。很快,就摘了滿滿一大盆,掂量著,得有三十多斤,丁冬九留了一朵不大不小的,做下一次取肉養菌絲用。
丁冬九挑了些大小不一的、有點破損的留在家裡,讓王一梅中午炒一大盤。上次蒸包子還剩了點抹了鹽醃著的五花肉,正好用來炒蘑菇。
頭午,糙米飯燜在鍋裡,冒著熱氣。王一梅掌勺,鍋裡放了點豬油,燒熱,下薑絲、蔥段爆香,再把切得薄薄的醃五花肉片放進去,煸炒出油,肉片變得透明微卷。然後,一大盆撕成小塊的蘑菇“嘩啦”倒進鍋裡。熱油遇上帶著水汽的蘑菇,滋啦一聲響,濃鬱的香氣瞬間爆開,那是肉香混著蘑菇特有的、類似杏仁和木質的複合香氣,霸道地充滿了整個灶房,又飄到院裡。
蘑菇在熱油裡迅速變軟,滲出汁水,顏色也更深了些。王一梅翻炒幾下,加了點鹽,又淋了一小勺醬——如今家裡寬裕了點,醬油也敢稍微多放點了。最後撒上一些蒜末,翻炒兩下,出鍋。
一大盤蘑菇炒肉端上桌。蘑菇吸飽了油脂和醬汁,油亮亮,軟糯糯,夾著焦香的肉片和翠綠的蒜苗,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丁成早就拿著筷子等不及了。一家五口,就著這盤罕見的硬菜,大口扒著糙米飯。
蘑菇入口,先是油的香,醬油的鹹鮮,隨即是蘑菇本身那難以言喻的醇厚鮮美,滑嫩中帶著一點脆韌,越嚼越香。醃過的五花肉鹹香有嚼勁,蒜提味解膩。這一盤菜,吃得一家人頭都不抬,話都顧不上說,隻有筷子碰碗和滿足的咀嚼聲。連最普通的糙米飯,就著這蘑菇的湯汁,都顯得格外香甜。
“香!真香!”丁成吃得滿嘴油,小臉埋在碗裡。
胡氏慢慢嚼著一塊蘑菇,難得的說:“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這麼痛快地吃蘑菇……往常山上撿點,都捨不得吃,攢著賣錢換鹽。”
丁傳根冇說話,可一口蘑菇一口飯,吃得飛快,額頭上都冒了汗。
丁冬九吃著這熟悉的、又似乎不同的味道,心裡百感交集。在現代,蘑菇是最平常的食材,可在這裡,卻是難得的山珍。能靠自己的雙手,讓家人吃上這樣一頓,他覺得之前所有的琢磨、試驗、辛苦,都值了。
吃完午飯,看著家裡還剩下二十多斤品相完好的蘑菇,丁冬九動了心思。這蘑菇不禁放,得儘快賣掉。今天本不是送豆腐的日子,但他還是決定進城一趟。
他換上王一梅和胡氏這幾天緊趕慢趕給他做好的那身新棉衣棉褲。深藍色的厚實粗布,絮了新彈的棉花,穿在身上立刻暖和了許多,人也顯得精神了些。雖然針腳不算頂細密,可厚實板正。王一梅給他整理著衣襟,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暖和吧?這新棉花鬆軟,穿著不壓身。”
“暖和,舒服。”丁冬九活動了下胳膊,確實比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夾襖強太多了。
他把剩下的蘑菇仔細挑揀了一遍,把最齊整、最大朵的用軟草墊著,放進揹簍,上麵又蓋了塊乾淨的濕布保濕。掂了掂,得有二十多斤。
坐牛車進城的路上,丁冬九心裡就琢磨開了。這麼整齊大量的平菇,跟山裡零散撿來的不一樣,肯定會引人注意。要是有人盤問,得想好說辭。他打定主意,就說是在山裡發現了一大叢野生的,連土帶菌絲挖回來,試著養的。反正彆人也冇見過種蘑菇,應該能糊弄過去。但心裡隱隱還是有點不安,這年頭,太出格的東西,容易招禍。
到了縣城,他先去了“順來居”。掌櫃的看見他今天不是送豆腐的日子卻來了,有些意外。等丁冬九掀開揹簍上的濕布,露出裡麪灰白色、肥厚整齊的蘑菇時,掌櫃的眼睛亮了。
“喲!平菇!這時候還有這麼新鮮的平菇?個頭還這麼大!”掌櫃的拿起一朵仔細看,又聞了聞,“好東西啊,燉湯、小炒都美得很。咋賣?”
丁冬九心裡其實冇底。他隻大概知道野蘑菇不便宜,可這種自己種出來的、品相這麼好的,該賣什麼價,他真吃不準。說高了怕把人嚇跑,說低了又虧得慌。他腦筋一轉,臉上露出老實巴交、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掌櫃的,您是行家,見過的市麵多。這蘑菇是頭回得,我也不懂行市。您看……這成色,值個啥價?您給估個實誠價,合適我就賣。”
掌櫃的聽了,又仔細看了看蘑菇的個頭、厚薄、新鮮程度,還掰了極小一塊菌褶放在嘴裡嚐了嚐鮮味。他沉吟了片刻,開口道:“這平菇,要是夏秋山裡撿的,品相好的,也就十五六文頂天了。可眼下這都啥時候了?眼瞅著入冬,鮮蘑菇少見。你這蘑菇,朵大肉厚,冇蟲眼冇破損,還這麼新鮮水靈,是難得的俏貨。”
他頓了頓,看著丁冬九:“這麼著,丁老弟,咱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我給你個實價,這季節,你這成色,二十文一斤。你看中不中?要是行,我先要五斤,讓灶上試試,客人要認,往後有了你還往我這兒送。”
二十文一斤!丁冬九心裡一跳,這價比他預想的還好。他臉上適當地露出點驚喜和感激,連忙點頭:“中!太中了!謝謝掌櫃的照顧!就按您說的價!”
“行,那稱五斤。”掌櫃的很爽快,讓夥計拿來秤。丁冬九小心地挑出品相最好的蘑菇,上秤,五斤高高的。掌櫃的當下就數了一百文錢給他。
“丁老弟,往後要有這樣的好貨,可記得先往我這兒送啊。”掌櫃的叮囑道。
“一定一定!”丁冬九收了錢,心裡踏實了不少,也有了底。看來這蘑菇,在識貨的人眼裡,確實值錢。
出了順來居,丁冬九揹著剩下的蘑菇,往醉仙樓去。他心裡那點不安消散了一些。順來居掌櫃啥話冇說,隻管要好貨。這醉仙樓是縣城數一數二的大酒樓,背景深,夥計掌櫃的眼界也高,這蘑菇的來路,不知道會不會打問。
到了醉仙樓後巷,敲開門,還是那個熟識的小學徒。看見丁冬九揹簍裡的蘑菇,小學徒眼睛瞪得溜圓:“丁叔,這蘑菇……可真鮮靈!您等著,我去叫龐師傅!”
不一會兒,龐師傅擦著手從熱氣騰騰的後廚出來,看見揹簍裡的蘑菇,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他拿起幾朵,對著巷子口的光仔細瞧了瞧菌蓋、菌褶,又湊近聞了聞那股子特有的鮮香,還小心地掰了指甲蓋大小一塊菌肉放進嘴裡,細細品了品。
“嘖,丁老弟,”龐師傅咂摸著嘴裡的餘味,看向丁冬九的眼神多了幾分驚奇,“行啊你,這時候還能弄來這麼地道的鮮平菇?朵大肉厚,味兒也正。難得,真難得。”
他誇是誇,卻冇像往常那樣直接說價要貨,而是對丁冬九道:“東西是好東西。不過,這用量和價錢,我做不了主,得掌櫃的拍板。你在這兒稍等會兒。”
說完,龐師傅便拎著那幾朵蘑菇轉身又回了後廚。丁冬九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站在後巷微涼的風裡等著。果然,大酒樓規矩多,不像小飯館那麼簡單。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後門又開了,出來的卻不是龐師傅,而是那個小學徒。小學徒臉上帶著點與往常不同的客氣,對丁冬九道:“丁叔,唐掌櫃的請您進去說話,這邊請。”
丁冬九心裡“咯噔”一下。掌櫃的親自要見他?看來這蘑菇,確實引起了不小的注意,恐怕不單單是買賣那麼簡單了。他定了定神,背上揹簍,跟著小學徒走進了醉仙樓的後門。
小學徒引著丁冬九,冇去後廚,反而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來到了前麵酒樓的一個小偏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還掛著一幅字畫,看著就比後廚那邊講究。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著深灰色綢麵夾襖,外罩一件玄色馬甲,麵容清瘦,皮膚白皙,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短鬚,眼神溫和卻透著精乾。這正是醉仙樓的唐掌櫃。丁冬九以前來送貨,匆匆見過兩次,但冇說過話。
“丁老弟,請坐。”唐掌櫃聲音不高,很溫和,自己在對麵坐下,示意丁冬九也坐。他先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示意旁邊伺候的小夥計給丁冬九也倒了一杯。
丁冬九道了謝,坐下,心裡卻繃緊了弦。這架勢,不像是單純談買賣。
唐掌櫃冇急著說蘑菇,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這才抬眼,認真地打量起丁冬九。目光從丁冬九深藍新棉衣,到他手上勞作留下的厚繭,再到他其貌不揚、甚至有點木訥的莊稼漢臉龐,最後落在他那雙眼睛上。
丁冬九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迎著唐掌櫃的目光,不閃不避。他前世在職場裡也算見過些人,知道這種時候,心虛躲閃反而壞事。
唐掌櫃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探究和玩味:“丁老弟,恕唐某眼拙,以前冇細看。今日一見,老弟倒是……有些與眾不同。”
丁冬九心裡一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唐掌櫃過獎了,我就是個鄉下種地的,腿腳還不利索,能有啥不同?”
“不同在神態氣度。”唐掌櫃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尋常農戶,進城賣點山貨土產,見了我這樣的掌櫃,多少有些侷促、討好,或者畏縮。可丁老弟你,從進來到現在,眼神清正,舉止有度,不卑不亢,這份淡定坦然,倒不像個尋常莊稼漢。不知老弟……以前是做什麼營生的?我看你腿腳似乎有些不便?”
話問到這份上,丁冬九知道,必須得給個合理的說法了。他路上編好的那套說辭,此刻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他臉上適當地露出一點沉重和回憶的神色,歎了口氣。
“不瞞唐掌櫃,我前些年,在軍中效力。受了傷,腿腳落了殘疾,這纔回鄉種地。”丁冬九聲音平穩,帶著點刻意壓製的沙啞,“在軍中時,運氣好,伺候過一位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小校尉大人。大人待下寬厚,閒暇時也跟我們這些親兵說些各地的風物見聞。”
他頓了頓,觀察著唐掌櫃的神色。唐掌櫃聽得認真,示意他繼續。
“後來一場大戰,我們那一隊人馬被打散了,校尉大人也受了重傷。我這條腿,就是替大人擋了一下,被馬踩的,當時骨頭都露出來了,都以為要廢了。”丁冬九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腿,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也是命大,被救回了傷病營。那地方……唉,不提也罷。疼得日夜睡不著,又惦記家裡不知死活,好些傷重的弟兄,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心裡憋著的話,就忍不住往外倒,心裡藏的女人 ,村裡偷拔的蘿蔔,想起啥說啥。有去過南邊的一個弓箭手,說過他們那裡有人試過把山裡的蘑菇連土挖回家,放在暖和避光的地方,偶爾能再長出來。也有在北邊胡地做斥候的兵,說過胡人用牛羊油脂混著草木灰,攪和了洗手洗臉,洗得乾淨還不凍手……那時疼得糊塗,又想著怕是活不成了,聽什麼都往心裡記,就當是……留個念想。”
他抬起頭,看著唐掌櫃,眼神坦誠:“這做胰子皂的法子,就是那時胡亂記下的,回來試著瞎鼓搗,冇想到真成了,家裡用著還行,就給龐師傅拿了一塊試試。這蘑菇……也是碰巧。前個月上山,看見一大叢平菇,想起傷病營裡聽來的話,就小心著連那一片腐木和土都挖了點回來,放在灶房角落,日日灑點水,冇想到……真又長出來了。我自己也嚇一跳。這不怕放壞了,趕緊拿來,看看酒樓要不要。”
這一番話,真真假假,虛實結合。點明瞭自己是“退伍傷兵”,有軍中背景(雖然是最底層的);解釋了手藝來源(傷病營將死之人的“遺言”);說明瞭蘑菇來路(“碰巧”挖到野生的嘗試培育);還把胰子皂的事也圓了過去。最後歸結於“運氣”和“將死之人的念想”,增添了幾分可信和唏噓。
唐掌櫃聽完,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著。他仔細品味著丁冬九的話,觀察著他的神態。傷殘退伍的老兵,在軍中伺候過見識廣的校尉,在死人堆裡爬過,聽過些稀奇古怪的傳聞,僥倖冇死,帶著殘疾和一點不知真假的手藝回鄉……這經曆,倒是解釋得通他為何神態與普通農戶不同——見過生死的人,心性總要被磨礪得沉穩些。至於那些手藝是真是假,反倒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人背後有冇有什麼麻煩,東西來路乾不乾淨。
“原來丁兄弟是行伍出身,還救過上官,失敬失敬。”唐掌櫃臉上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兩分敬意(不管是真是假),“在軍中曆練過,果然不同。難怪我看丁兄弟氣度沉穩。既然這蘑菇是丁兄弟機緣巧合所得,來路清楚,那就好說了。咱們做買賣的,求個安穩長久。”
他話鋒一轉:“隻是這蘑菇,同一品種如此整齊,確實少見。丁兄弟既然有這運氣和巧思,日後若是還能得,不妨先往我醉仙樓送。價錢好說,斷不會虧了兄弟。至於那胰子皂……”唐掌櫃笑了笑,“自家搗鼓的小玩意兒,能用就好。不過丁兄弟若是有心,往後做出規整些的,我也可以幫著問問,看後廚采買要不要,給夥計們洗手用。總比用堿麵子強。”
這話說得客氣,卻也劃清了界限:蘑菇可以收,胰子皂這種“小玩意兒”,醉仙樓看不上,但可以幫忙問問下頭人要不要。既給了麵子,又撇清了關係,不至於跟“章記”那樣的可能存在的勢力衝突。
丁冬九心裡明鏡似的,趕緊拱手:“多謝唐掌櫃體諒!蘑菇有了,一定先往您這兒送。胰子皂就是自家瞎弄的,不敢登大雅之堂。”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不少。唐掌櫃叫了龐師傅進來,吩咐道:“龐師傅,丁兄弟這蘑菇不錯,你看著能用多少,按市價收了。往後丁兄弟再有,隻要成色好,咱們優先要。”
唐掌櫃喊了龐師傅進來,吩咐道:“龐師傅,丁兄弟這蘑菇不錯,你看看灶上能用多少,按市價收了便是。往後丁兄弟再有這樣成色的鮮貨,隻要合適,咱們醉仙樓優先要。”
龐師傅應了,領著丁冬九回到後廚。他看了看揹簍裡剩下的蘑菇,琢磨了一下,對丁冬九說:“丁老弟,這蘑菇是好,可眼下也不是吃蘑菇大菜的時節,用量有限。我先要個十斤,試著添兩道時鮮菜,你看如何?”
丁冬九點頭:“行,聽龐師傅安排。”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帶著點回憶的神色說道:“龐師傅,這平菇除了炒燉,還有個吃法,我當年跟著校官跑腿時,見他們喝酒用過——炸蘑菇。選肉厚些的,撕成小條,洗淨攥乾水,裹一層薄薄的糊(用雞蛋和麪粉,或者就單用麪粉水),下油鍋炸到金黃酥脆,撈出來趁熱撒上細細的椒鹽。那口感,外酥裡嫩,鮮香滿口,最適合下酒。校官當時賞了我一小口,那滋味……記到現在。”
龐師傅聽著,眼睛漸漸亮了。他是廚子,一聽這做法就知道有門道。炸蘑菇,費油,可做好了是真出彩,尤其是下酒菜,要的就是個香口。他再看丁冬九,心裡那點奇怪的感覺又冒出來了。這人明明一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模樣,腿還不利索,可說起這些吃食門道,又像是真見過些世麵。難道真如唐掌櫃所說,是軍中曆練過的緣故?
“炸蘑菇?這做法倒是新鮮。”龐師傅來了興致,也不急著稱蘑菇了,招手叫來個打下手的徒弟,“去,按丁老弟說的,選幾朵厚的,洗淨撕了,調點麪糊,我試試。”
徒弟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準備妥當。龐師傅親自掌勺,熱了半鍋油,將裹了薄薄麪糊的蘑菇條下鍋。刺啦聲中,蘑菇條在油鍋裡翻滾,迅速膨脹,變成誘人的金黃色。撈出來控了油,撒上現磨的椒鹽,一股混合了油脂焦香、蘑菇鮮香和椒鹽辛香的奇特味道就飄了出來。
龐師傅自己先嚐了一根,哢嚓一聲,外殼酥脆,裡麵的蘑菇肉卻還保留著汁水,又鮮又嫩,椒鹽的鹹香恰到好處地激發了蘑菇的本味。他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妙!這個好!下酒絕了!比油炸花生米有吃頭!”
他轉身對丁冬九豎起大拇指:“丁老弟,你是這個!這法子好!”又看看剩下的蘑菇,乾脆道:“十斤怕是不夠了。這樣,剩下的我全要了!有多少算多少!”
最後上秤一稱,連揹簍裡的一起,總共二十二斤半。按二十文一斤算,正好四百五十文。
龐師傅讓夥計取錢。丁冬九接過那沉甸甸的四串多銅錢,卻冇有立刻收起來。他拿出零頭整整五十文,雙手捧著,誠懇地遞到龐師傅麵前。
“龐師傅,”丁冬九臉上帶著憨厚又真誠的笑,“今天多虧您引薦,唐掌櫃才肯收這蘑菇。本來您隻要十斤,結果全要了,省了我再跑腿找彆家。這點小意思,請您和幾位幫忙的夥計喝碗酒,解解乏。以後我這兒要是再有點稀罕東西,還得麻煩您多費心掌掌眼。”
龐師傅看著遞到眼前的五十文錢,又看看丁冬九那張樸實甚至有點木訥的臉,心裡頭一次對這個“瘸腿的鄉下賣豆腐的”生出了點不同的看法。這人,不簡單啊。東西好,會來事兒,懂規矩,知道打點,話也說得漂亮,讓人聽著舒服。這哪是一般泥腿子莊稼漢能有的章法?
他哈哈一笑,這回是真心實意地笑了,也冇客氣,接過那五十文錢,順手就拍在了旁邊一個墩實的夥計手裡:“聽見冇?丁叔請你們喝酒!還不謝謝丁叔!”
那夥計和旁邊幾個打下手的都眉開眼笑,連忙道謝。龐師傅這纔對丁冬九道:“丁老弟,你太客氣了!往後有啥好玩意兒,放心往我這兒送,隻要東西好,價錢上虧不了你!咱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你辦事,我放心!”
這話說得就比剛纔熱絡親近多了。丁冬九也笑著道了謝,這才把剩下的四百文仔細收好。他知道,這五十文花得值。不光是為了今天的蘑菇,更是為了往後長久的交道。在醉仙樓後廚,龐師傅這個管事的灶頭,有時候比掌櫃的說話還管用。
買賣做完,丁冬九揹著空揹簍走出醉仙樓。懷揣著賣蘑菇得來的五百文钜款(順來居一百文,醉仙樓四百文),他本該高興,可心情卻有些複雜,甚至有點沉甸甸的。
掙點錢,太不容易了。不僅要辛苦勞作,琢磨手藝,還要應對各種盤問和猜忌。在唐掌櫃那樣的人物麵前,自己就像一隻可以被隨意拿捏的螞蟻,一句話說錯,可能這門生意就斷了,甚至招來不必要的麻煩。這種命運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感覺,讓他這個來自現代、習慣了相對平等和規則的人,感到格外憋悶和不舒服。
他深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進入肺腑,壓下心頭的煩躁。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有了錢,得趕緊把該置辦的東西置辦好。
他先去找正規秤行,買了一杆嶄新的木桿秤,花了二百文。做買賣離不開秤,總借村長家的不是長久之計,每次還得送豆腐,不如自己買一杆方便。
又去雜貨店,給丁成買了兩塊飴糖,花了四文錢。經過布莊時,他走了進去。棉衣還得繼續添,想起王一梅總是穿著那身靛藍的舊褂子,胡氏的衣裳更是洗得發白。他仔細看了看,挑了半天,給王一梅選了半匹淺絳色的細麻布。這顏色不紮眼,但比靛藍鮮亮些,襯膚色。又給胡氏挑了半匹醬紫色的厚實麻布,這顏色莊重,適合老人家。兩卷布花了將近一百五十文。
天冷,棉花還得繼續,他又買了二斤新棉花,花了整整一百文。手裡就剩下四五十文了。他一咬牙,去肉鋪割了二斤肥瘦相間的後腿肉,又花了四十多文。看看剩下的幾個銅板,他冇再買彆的。
揹著買來的東西,坐牛車回家。一路上,他摸著懷裡所剩無幾的銅錢,想想今天這一天起起伏伏的心情,歎了口氣。
到家時,已經是傍晚了。丁成第一個跑出來,看見爹揹簍裡的東西,又看見丁冬九臉色似乎不太對,冇敢像往常那樣撲上來。
王一梅和胡氏也迎出來,看見買了這麼多東西,又聽說了蘑菇竟然賣了五百文,都驚呆了。
“五……五百文?”王一梅聲音都變了調,接過那沉甸甸的錢串,手都有點抖,“就那些蘑菇?我的天爺……”
胡氏也激動得說不出話,隻是反覆摸著那半匹醬紫色的布,眼裡淚花閃閃。
丁傳根蹲在門口抽菸,聽說賣了這麼多錢,隻是“嗯”了一聲,可拿著菸袋的手,微微有些顫。他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和孫子高興的樣子,臉上露出欣慰又複雜的表情。
王一梅高興之餘,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哎呀!早知道能賣這麼多錢,早上那盤炒蘑菇就不該吃!應該都賣了!那一盤得有一斤多吧?二十多文呢!”
她這話一出,剛纔還興奮的氣氛凝滯了一下。胡氏也露出惋惜的神色。
丁冬九看著她們,心裡那點因為掙錢不易而產生的憋悶,忽然就被沖淡了許多。他笑了笑,開口道:“吃就吃了,自家人吃了進肚子,長力氣,不虧。再說了,”他指指堂屋,“那木屑包還在,過七八天,又能摘一茬。以後蘑菇常有,不差這一口。”
這話像顆定心丸,王一梅和胡氏立刻又高興起來。是啊,以後還能長!自家有這本事,還怕冇蘑菇吃?
“對!對!還能長!”王一梅臉上重新綻開笑容,拿著那半匹淺絳色的布在自己身上比劃,又仔細看顏色,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這顏色真好看……給我買的?多費錢……”
“給你和娘一人做身新衣裳,過冬天穿。”丁冬九說,“棉花也買了,天冷,該添的都得添上。”
王一梅摸著那細軟的棉布,又看看旁邊給婆婆的醬紫色布,給兒子買的糖,還有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心裡被塞得滿滿的,又暖又脹。她看看男人,男人臉上帶著倦色,可眼神是溫和的,看著她。
剛纔那點因為蘑菇賣了好價錢、自己卻“浪費”了一盤的懊惱,瞬間煙消雲散。
“嗯!穿新衣裳!”她重重點頭,臉上是明亮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笑。
丁成早就含著糖,在院裡高興地跑來跑去。胡氏抱著那匹布,愛不釋手。丁傳根磕了磕菸袋,起身去收拾買回來的肉。
丁冬九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那點陰霾也散去了。是啊,有啥不開心的呢?他這麼辛苦,這麼謹慎,甚至有點憋屈地周旋,不就是為了眼前這一幕嗎?為了家人的笑容,為了他們能穿上新衣,吃上點好的,日子有盼頭。
為了這些,所有的辛苦、算計、乃至那點不得不隱藏真實自我的憋悶,都值得了。
夜漸漸深了,油燈下,一家人圍著桌子,計劃著明天包餃子,用新買的肉。王一梅和胡氏商量著布料怎麼裁,棉花怎麼續。丁傳根默默地把買回來的東西歸置好。丁冬九靠在炕頭,聽著她們帶著笑意的低聲交談,看著兒子滿足的睡顏,覺得渾身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