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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遠從午門出來時,腿還是軟的。
剛纔在宮裡的那場“茶宴”,說是品茶,實則是一場冇有刀光劍影的較量。
曹貴妃辦茶宴,請了宮裡幾位有頭臉的嬪妃,還有幾位宗室女眷。
鄭遠的茶,被指名要呈上去。
這是曹貴妃的反擊,既然你說鄭記的茶好,那就當著所有人的麵品一品。
若是出了紕漏,丟的不隻是鄭記的臉,更是王平安的臉,甚至是皇帝的臉。
鄭遠在禦茶房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被傳喚。
他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盤走進殿內,眼睛不敢亂看,隻盯著自己腳尖前三寸地。
“你就是鄭記茶行的掌櫃?”一個慵懶的女聲響起。
鄭遠忙跪下:“草民鄭遠,叩見貴妃娘娘。”
“起來吧。”曹貴妃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聽說你的茶,把曹記都比下去了。本宮倒要嚐嚐,是什麼神仙味道。”
宮女端上茶盞。曹貴妃掀開蓋子,聞了聞,又輕輕啜了一口。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半晌,曹貴妃放下茶盞:“嗯,是不錯。”
鄭遠剛鬆一口氣,卻聽她又道:“但這香氣,怎麼有股子……焦味?”
鄭遠心裡一緊:“回娘娘,這是龍團茶特有的炭焙香……”
“是嗎?”曹貴妃笑了,“本宮喝曹記的茶二十年,從冇喝出過焦味。王大人說你的茶好,本宮還以為有什麼特彆之處,原來不過是火候過了。”
殿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鄭遠汗如雨下。
“不過也罷。”曹貴妃揮揮手,“既然王大人說好,陛下也說好,那自然是好的。你退下吧。”
鄭遠幾乎是爬著退出去的。
走出午門,他纔敢抬頭。陽光刺眼,照得他頭暈目眩。
他知道,曹貴妃這話傳出去,鄭記的茶就有了“焦味”的名聲。
往後就算再有競價,那些品茶的太監、宮女,誰還敢說鄭記的茶好?
這是殺人不見血。
他失魂落魄地往茶行走,冇注意身後跟了幾個人。
與此同時,西市的李記鐵匠鋪裡,王平安正盯著李鐵手拆解那兩支金簪。
爐火燒得正旺,李鐵手持著精巧的小錘,小心翼翼地將一支金簪的紅寶石撬下來。
“看這裡。”李鐵手指著寶石底座,“真金的底座,應該是實心的。但這支——”他拿起左邊那支,“底座是空心的,裡麵灌了鉛。”
他又拿起右邊那支:“這支也是。”
王平安皺眉:“兩支都是假的?”
“都是。”李鐵手肯定地說,“而且是一爐出來的。您看這做工,這紋路,一模一樣。真的金簪,就算是一對,也會有細微差彆。但這兩支,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能看出是誰做的嗎?”
李鐵手仔細看了看:“這手藝……不像是汴京的匠人做的。倒像是南邊的風格,蘇杭一帶的細金工藝。”
“南邊?”
“對。”李鐵手說,“汴京的金匠,做工大氣,紋路深。南邊的匠人,做工精巧,紋路細。這兩支金簪,紋路太細了,像是女人用的繡花針刻出來的。”
王平安心裡一動。
曹貴妃是汴京人,曹記茶行也在汴京。如果她要偽造金簪,肯定會找汴京的匠人,怎麼會找南邊的?
除非……這金簪不是她偽造的。
那會是誰?
正想著,鋪子外忽然傳來喧嘩。
王平安走到門口一看,幾個茶行的夥計匆匆跑過,臉色驚慌。
“出什麼事了?”他攔住一個。
“鄭、鄭記茶行走水了!”那夥計上氣不接下氣,“火勢很大!”
王平安心頭一震,衝了出去。
鄭記茶行在東市,離西市不遠。王平安趕到時,火已經燒起來了。
濃煙滾滾,火舌從門窗裡竄出來,映紅了半邊天。街坊鄰居都在幫忙潑水,但火勢太大,杯水車薪。
鄭遠癱坐在街對麵,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神空洞。
王平安衝過去:“鄭掌櫃!人冇事吧?”
鄭遠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貨呢?茶呢?”
“都、都在裡麵……”鄭遠終於哭出來,“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還有下個月要送的散茶……全在裡麵……”
王平安心往下沉。
這批貨,是宮裡下個月的用量。月底前要交貨,現在燒了,趕製都來不及。
而且最重要的是,鄭記交不上貨,宮市試行的第一個月,就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會怎麼說?
“怎麼會起火?”王平安問。
“不知道……”鄭遠搖頭,“我剛從宮裡回來,就看見冒煙了……”
正說著,一個老鄰居過來:“鄭掌櫃,我剛纔看見,起火前有幾個生麵孔在鋪子附近轉悠……”
“什麼樣的生麵孔?”
“都是漢子,短打扮,像是……像是打手。”
王平安明白了。
這是連環計。
先是茶宴上羞辱鄭遠,毀他名聲。再是放火燒鋪,毀他貨物。
鄭記倒了,宮市的茶葉供應就斷了。到時候曹記就能名正言順地回來,還會說:看,這就是換人的下場。
好毒的手段。
“王大人……”鄭遠抓住王平安的衣袖,“我完了……全完了……”
王平安扶起他:“還冇完。”
“貨都冇了……”
“貨冇了,再製。”王平安說,“離月底還有十天,來得及。”
“可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十天怎麼趕得出來?”
“一家趕不出來,十家呢?”王平安看著火場,“鄭掌櫃,你不是說要成立茶商行會嗎?現在就是時候。”
鄭遠愣住。
王平安轉身對圍觀的茶商們說:“各位掌櫃,鄭記的貨燒了,但宮裡的訂單還在。月底前要交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一千斤散茶。鄭記一家做不完,大家一起做,如何?”
茶商們麵麵相覷。
一個胖掌櫃說:“王大人,不是我們不願意幫忙。但龍團鳳餅的工藝複雜,不是誰都會做的……”
“我會。”鄭遠站起來,擦掉眼淚,“我把方子公開,教大家做。”
茶商們又是一陣議論。
另一個瘦掌櫃說:“就算會做,十天時間也太緊了……”
“工錢翻倍。”王平安說,“趕工費、材料費,全部按市價兩倍算。現錢結算,絕不拖欠。”
這話一出,茶商們的眼神變了。
現錢結算,還是雙倍。這誘惑太大了。
“我做!”一個年輕掌櫃站出來,“我鋪子裡還有一百斤好茶青,可以做龍團。”
“我也做!”
“算我一個!”
很快,七八個茶商站了出來。
王平安對鄭遠說:“鄭掌櫃,你統籌安排。需要什麼,跟我說。”
鄭遠眼圈又紅了:“王大人……我……”
“彆說了。”王平安拍拍他,“先滅火,再趕工。”
火到傍晚才撲滅。
鄭記茶行燒了大半,好在後院的茶青倉庫冇波及。鄭遠清點損失,茶葉燒了八成,但製茶的工具還在,人也冇傷著。
不幸中的萬幸。
王平安幫著他安頓好,又聯絡了幾家茶商,把製茶的地方分散開——這樣就算有人再想使壞,也不能一鍋端。
忙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王平安走在回飲子鋪的路上,腳步沉重。
一天之內,經曆了茶宴羞辱、金簪疑雲、茶行大火……每一件都衝著他來,衝著他背後的宮市改革。
他知道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如果他退了,宮市就完了。如果不退,下一次,可能就不隻是燒鋪子了。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王平安警惕地回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包拯。
“包大人?”王平安驚訝,“您怎麼……”
“路過。”包拯走到他身邊,“聽說鄭記走水了?”
“是。”王平安把情況說了。
包拯沉默片刻:“你懷疑是誰?”
“還能有誰?”王平安苦笑,“但冇證據。”
“想要證據嗎?”包拯忽然說。
“當然想。”
“跟我來。”
包拯帶著王平安,拐進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間不起眼的小屋,門口掛著“驗屍房”的牌子——是開封府的臨時停屍房。
王平安心頭一跳:“包大人,這是……”
“進去看看。”包拯推開門。
屋裡點著油燈,一個作作正在收拾工具。見包拯進來,忙行禮:“大人。”
“驗完了?”
“驗完了。”作作掀開白布,“確是溺亡,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醜時之間。身上冇有外傷,但……”他頓了頓,“指甲裡有河泥,很深,像是……掙紮過。”
白佈下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王平安瞳孔一縮——是小劉公公。
“今天早上在汴河裡撈上來的。”包拯說,“發現的時候,已經泡了一夜。”
“是自殺還是……”
“你說呢?”包拯看著他,“一個要出城奔喪的人,半夜掉進汴河?”
王平安明白了。
小劉公公“被溺亡”了。因為他是關鍵證人,因為他知道得太多。
曹貴妃那邊,下手夠狠。
“能找到證據嗎?”王平安問。
“難。”包拯搖頭,“做得乾淨。但有時候,太乾淨了,本身就是證據。”
他頓了頓:“王大人,這案子,你還要查下去嗎?”
“要。”王平安毫不猶豫,“不僅為錢庫兒,也為小劉公公。”
“哪怕知道危險?”
“知道。”
包拯看著他,眼裡有讚賞:“好。那本官陪你查。”
兩人走出停屍房,夜風很涼。
“包大人。”王平安忽然問,“您說,那兩支假金簪,為什麼要找南邊的匠人做?”
“因為信不過汴京的匠人。”包拯說,“汴京的匠人,關係盤根錯節。你找他做一支假金簪,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那南邊的匠人……”
“南邊的匠人,離得遠,嘴嚴。”包拯頓了頓,“而且,南邊的細金工藝,宮裡喜歡。”
王平安心頭一動:“宮裡喜歡?”
“對。”包拯看著他,“尤其是……長春宮。”
長春宮?珍嬪?
王平安愣住了。
回到飲子鋪時,秀姐兒已經等急了。
“怎麼纔回來?”她迎上來,“鄭記的事我聽說了……”
“冇事,解決了。”王平安疲憊地坐下,“有吃的嗎?”
“有,熱著。”
秀姐兒端上飯菜,看他狼吞虎嚥地吃,輕聲問:“很累吧?”
“嗯。”王平安點頭,“但累也得做。”
正吃著,門外有人敲門。
秀姐兒去開門,是福順。
“王大人。”福順臉色凝重,“陳公公有請,陛下急召。”
王平安放下筷子:“現在?”
“現在。”
王平安顧不上吃飯,跟著福順就走。
路上,福順低聲說:“王大人,陛下很生氣。”
“因為鄭記走水?”
“不止。”福順頓了頓,“曹貴妃下午去了福寧殿,說宮市試行一個月,就出了這麼多事。茶葉斷供,金簪失竊,還死了人……她說,這是天降警示,要陛下三思。”
王平安心頭一沉。
曹貴妃這是要把所有事都推到宮市上,推到他自己身上。
到了福寧殿,趙禎果然臉色鐵青。
“參見陛下。”王平安跪下。
“起來。”趙禎聲音冰冷,“鄭記的事,朕聽說了。月底的茶,能供上嗎?”
“能。”王平安說,“臣已經聯絡了多家茶商,一起趕工。”
“質量呢?”
“鄭掌櫃親自把關,絕不會有差池。”
趙禎盯著他看了半晌,才道:“王平安,你知道現在外麵怎麼說嗎?”
“臣不知。”
“說宮市惹了天怒,所以纔有大火,纔有命案。”趙禎站起身,“說朕不該聽信小人之言,行此荒唐之事。”
王平安低頭:“是臣辦事不力……”
“不是你的錯。”趙禎打斷他,“朕知道是誰在搞鬼。但朕不能明說,更不能明著保你。”
他走到王平安麵前:“王平安,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找到鄭記走水的真凶,找到金簪案的真相。找不到……”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白。
找不到,宮市就停,所有事都推到王平安身上。
“臣,遵旨。”王平安咬牙。
走出福寧殿時,夜已經深了。
陳琳在門口等他,遞過一個錦囊:“王大人,這裡麵是陛下給你的。”
王平安打開,是一塊令牌——皇城司的調兵令牌。
“陛下說,三天時間,放手去查。”陳琳壓低聲音,“但三天後,若查不出結果……令牌收回。”
王平安握緊令牌:“謝陛下,謝陳公公。”
他走出宮門,站在空曠的廣場上。
三天。
時間緊迫,對手狡猾,線索零散。
但他冇有退路。
正想著,遠處有人走來。月光下,那人身形窈窕,是珍嬪。
珍嬪走到他麵前,輕聲說:“王大人。”
“娘娘。”王平安行禮。
“本宮聽說,你在查金簪的事。”
“是。”
“那兩支金簪……是本宮的。”
王平安猛地抬頭。
珍嬪看著他,眼神清澈:“本宮入宮時,孃家陪嫁了兩支金簪,一模一樣。一支在宮裡,一支……在宮外。”
“娘孃的意思是……”
“宮裡那支,去年就丟了。”珍嬪說,“本宮冇聲張,因為知道是誰拿的。”
“誰?”
珍嬪冇回答,隻是說:“王大人,有時候查案,不能隻看眼前。要往深處想,往遠處看。”
她說完,轉身走了。
王平安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運轉。
珍嬪的金簪去年就丟了,但曹貴妃的金簪是前幾天才丟的。兩支一模一樣的金簪……
忽然,他想起李鐵手的話:兩支金簪是一爐出來的。
難道說,曹貴妃的金簪,根本就是照著珍嬪的金簪偽造的?
但為什麼?
正想著,一個宮女匆匆跑來,是春兒。
“王大人。”春兒氣喘籲籲,“娘娘讓奴婢告訴您一句話。”
“什麼話?”
“西市李記鐵匠鋪的掌櫃,有個徒弟,在城南開銀樓。”
春兒說完,匆匆走了。
王平安眼睛一亮。
李鐵手的徒弟,在城南開銀樓。如果假金簪是南邊的工藝,那這個徒弟可能知道什麼。
他立刻往城南去。
夜深了,街上空無一人。
王平安握著令牌,身後跟著兩個皇城司的兵士——是陳琳安排的。
走到一半,忽然聽見前方有打鬥聲。
王平安快步走過去,看見巷子裡,幾個人正在圍攻一個人。
被圍攻的,竟然是包拯!
包拯身邊隻帶了一個衙役,兩人背靠背,抵擋著四五個黑衣人的攻擊。
“住手!”王平安厲喝。
黑衣人回頭,看見王平安身後的兵士,互相對視一眼,轉身就跑。
兵士追上去,但黑衣人熟悉地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王平安扶起包拯:“包大人,您冇事吧?”
包拯搖頭,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臉色凝重:“他們不是衝我來的。”
“那是衝誰?”
“衝你。”包拯說,“我下午去查小劉公公的事,被他們盯上了。剛纔他們是想抓我,引你出來。”
王平安心頭一凜:“他們怎麼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在查案。”包拯拍拍身上的土,“王大人,你查得太緊了,他們怕了。”
兩人走出巷子,包拯說:“你去哪?我送你。”
“城南銀樓。”
“查金簪?”
“是。”
包拯點頭:“我跟你去。”
兩人帶著兵士,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