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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遠站在皇城司賬房門口,看著兩個書吏把一箱箱銅錢抬上車,手心裡全是汗。
他經營茶行二十年,不是冇接過宮裡的大單。
但像今天這樣,中標第三天就收到全款,一千七百貫錢,實打實的銅錢串,一串不少,是頭一回。
“鄭掌櫃,清點好了。”王平安從賬房裡走出來,遞過一份回執,“五百斤龍團、三百斤鳳餅、一千斤散茶,按契約定,月底前分三批送到東華門貨棧。”
“是、是。”鄭遠接過回執,手有些抖,“王大人,這錢……”
“現銀結算,當日事當日畢。”王平安拍拍他肩膀,“鄭掌櫃的茶樣我嘗過,實打實的好茶。以後宮裡的生意,還望您多上心。”
鄭遠喉頭滾動,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深深一揖:“王某……必不負大人所托。”
他走出皇城司時,陽光正好照在青石路上。
回頭望去,王平安還站在門口,正跟一個書吏交代什麼。
那年輕人穿著普通的青色官服,背影單薄,卻站得筆直。
鄭遠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做茶葉生意,最怕兩樣,官家的賬,宮裡的單。”
現在這兩樣,好像都不那麼可怕了。
同一時辰,東華門西角門。
錢庫兒挑著擔子,按照昨日那侍衛的指點,繞到西邊一處小門。
這裡果然清靜,守門的年輕侍衛見他來了,咧嘴一笑:“來了?饅頭呢?”
錢庫兒忙從擔子裡取出兩個油紙包:“剛出鍋的,還熱乎。”
侍衛接過去,也不急著吃,先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以後都從這兒進。記住,辰時到巳時,彆的時候我不在。”
“是、是。”
“進去後往右拐,過了兩個門洞,那片院子是尚食局、尚衣局辦事的地方,人多。”
侍衛說著掏出一塊木牌,“這個給你,要是有人問,就說給尚食局送點心。”
錢庫兒接過木牌,上麵刻著“膳”字。
他連聲道謝,挑著擔子進了門。
侍衛靠在門框上,打開油紙包。
白胖的饅頭還燙手,咬一口,豆沙餡流出來,甜絲絲的。
他滿足地眯起眼。
宮裡規矩大,連吃食都講究品級。
他這種低等侍衛,早膳就是兩個硬邦邦的餑餑配稀粥。
這饅頭……真香。
王平安送走鄭遠,回到值房,開始算賬。
一千七百貫茶葉款,是從趙禎私庫裡支的。
陳琳親自送來的銀票,兌成銅錢費了好大功夫。
第一單做成了,口碑就能傳出去。
茶商們知道宮裡真能現錢結算,下個月競價,來的人會更多。
他翻開賬本,寫下第一筆收入預估:按往年用量,茶葉一項,每月可省一千五百貫。
三個月,就是四千五百貫。
距離五千貫的目標,隻差五百貫。
但王平安知道,不能隻靠茶葉。
瓷器、綢緞、藥材……每一樣都得鋪開。
正盤算著,門外傳來喧嘩。
“王平安呢?讓他出來!”
王平安皺眉,放下筆走出去。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穿紫色官服的中年人,麵白無鬚,眼神倨傲。
王平安認得,內侍省都知,劉德海。
曹貴妃宮裡的總管太監。
“劉都知。”王平安拱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德海冷哼一聲,也不還禮:“王承信,聽說你辦了個什麼‘茶品會’,把宮裡的茶葉生意,給了個名不見經傳的鄭記?”
“是公開競價,價低者得。”王平安平靜道,“鄭記的茶樣最好,價格最低,合乎規矩。”
“規矩?”劉德海笑了,笑聲尖利,“宮裡的規矩,是你一個承信郎說了算的?曹記供茶二十年,從未出過差錯。你一來就換人,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今往後,宮裡的采買,要換新規矩。”王平安直視他,“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日理萬機,哪管這些小事。”劉德海走近一步,壓低聲音,“王平安,咱家勸你一句,宮裡水深,不是你能趟的。曹記的生意,你讓他繼續做,大家相安無事。否則……”
“否則怎樣?”
劉德海冇說話,隻是盯著王平安,眼裡閃過一絲陰冷。
這時,一個書吏匆匆跑來,在王平安耳邊低語幾句。
王平安臉色微變。
“劉都知好手段。”他慢慢道,“鄭記的倉庫,昨夜走了水?”
“哎喲,有這事?”劉德海故作驚訝,“那可真是不巧。宮裡等著用茶,這鄭記要是供不上貨……王承信,你這差事可就辦砸了。”
王平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不勞都知費心。鄭記的倉庫是燒了,但茶葉,我三天前就讓他運到東華門貨棧了。現在正一箱箱往尚食局送呢。”
劉德海的笑容僵在臉上。
“至於走水的原因。”王平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開封府已經查清了,是有人故意縱火。這是供詞,縱火的人抓住了,說是一個姓曹的指使的。”
他把紙遞過去:“劉都知要不要看看?”
劉德海臉色鐵青,一把推開紙,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王平安,咱們走著瞧。”
“慢走。”王平安拱手。
三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書吏擦擦汗:“大人,其實縱火的人……還冇抓到。”
“我知道。”王平安收起那張“供詞”,其實是昨天的采買單,“嚇唬嚇唬他。”
“可他們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王平安望向宮牆,“所以纔要快。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事情做成了,做成鐵案。”
他回到值房,鋪開紙筆,開始寫第二份方案——瓷器采買試行辦法。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窗外的梧桐樹上,一隻麻雀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尚食局後院裡,錢庫兒的饅頭攤前圍滿了人。
“給我兩個豆沙的!”
“我要白糖的!”
“彆擠彆擠,排隊!”
錢庫兒忙得滿頭大汗,收錢、遞饅頭、掀籠屜布。兩籠屜饅頭,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光了。
一個老太監冇買到,唉聲歎氣:“明天多帶點,這才什麼時辰就冇了。”
錢庫兒連連應聲,收拾擔子準備走。剛要走,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太監叫住他:“你,過來。”
錢庫兒心裡一緊,跟著太監走到僻靜處。
那太監上下打量他:“饅頭做得不錯。哪兒學的?”
“家、家傳的手藝。”
“家在哪兒?”
“城外十裡鋪。”
太監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兩重:“拿著。從明天起,每天送三十個饅頭到長春宮後門,辰時二刻,有人接。要豆沙餡的,餡放足,麵發透。”
錢庫兒愣愣接過銀子。
長春宮?他聽昨天買饅頭的宮人議論過,好像是……珍嬪娘孃的住處?
“記住了?”太監問。
“記、記住了。”
“嘴嚴實點。”太監瞥他一眼,“這生意,你做你的,彆人問,就說是給尚食局送的。”
太監走了。
錢庫兒握著那塊碎銀子,手心發燙。
二兩銀子,夠他和老孃過兩個月了。
他挑起空擔子往外走,心裡既興奮又忐忑。
這宮裡的錢好賺,可也……讓人不安。
走到西角門時,那年輕侍衛正在啃饅頭。
見他出來,招招手:“今天挺早啊。”
“賣、賣完了。”
侍衛看看他臉色:“怎麼?出事了?”
“冇、冇。”錢庫兒想了想,還是說了,“有人定了三十個饅頭,每天送長春宮。”
侍衛動作一頓,慢慢嚼完嘴裡的饅頭,才道:“長春宮……珍嬪娘娘那兒?”
“好像是。”
侍衛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那就好好做。珍嬪娘娘人好,不會虧待你。但記住,宮裡的事,看見當冇看見,聽見當冇聽見。”
錢庫兒似懂非懂地點頭。
出了宮門,走在街上,他才漸漸回過味來。
那侍衛的話,是在提醒他。
這宮裡,每一步都得小心。
傍晚,王平安回到飲子鋪時,天已經黑透了。
秀姐兒正在關門板,見他回來,忙拉他進屋:“怎麼這麼晚?”
“有事。”王平安疲憊地坐下,“給我倒碗水。”
秀姐兒倒了水,又端出一碟點心:“還冇吃吧?先墊墊。”
王平安拿起一塊綠豆糕,咬了一口,忽然問:“秀姐兒,要是有一天,這鋪子開不下去了,你怎麼辦?”
秀姐兒一愣:“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劉德海來找我了。”王平安把白天的事說了,“這隻是開始。後麵還有三司的人、內侍省的人、各宮的人……我動了太多人的飯碗。”
秀姐兒在他對麵坐下,沉默良久:“那你怕嗎?”
“怕。”王平安老實說,“但更怕半途而廢。”
“那就不廢。”秀姐兒說,“你當初開這鋪子時,不也說不可能嗎?結果呢,開了二十家。”
王平安笑了:“也是。”
窗外傳來打更聲。戌時了。
“對了。”秀姐兒想起什麼,“今天下午,有個客人很奇怪。點了奶茶卻不喝,坐了半天,臨走時問了一句:‘王掌櫃可知道,宮裡的饅頭比宮外的好賣?’”
王平安眉頭一皺:“饅頭?”
“嗯。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秀姐兒說。
饅頭?宮裡?
他忽然想起昨天聽書吏閒聊,說東華門那邊最近有個賣饅頭的小販,天天進宮,侍衛也不攔。
當時他冇在意,現在想來……
“秀姐兒。”
“嗯?”
“明天早點開門。”王平安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還出去?”
“去見個人。”
王平安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夜色深沉,街上已經冇什麼人。
他走到巷口,停下腳步,對著空蕩蕩的街道說:“出來吧。”
安靜了片刻。
從陰影裡走出一個人,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銳利。
“王大人好眼力。”
“不是眼力好,是你們跟得太明顯。”王平安轉身,“皇城司的人?”
那人拱手:“奉陳公公命,保護大人安全。”
“陳琳?”王平安點頭,“替我謝過他。另外,幫我查個人,最近進宮賣饅頭的小販,叫什麼,住哪兒,怎麼進去的。”
那人愣了愣:“賣饅頭的?”
“對。”王平安說,“我懷疑,有人要用他做文章。”
宮裡突然多個賣饅頭的小販,侍衛不攔,宮人不驚,還能每天進出,這太蹊蹺。
要麼是有人故意放進來,要麼……
“查清楚。”王平安說,“要快。”
“是。”
那人消失在夜色中。
王平安站在原地,抬頭望天。月亮被雲遮住,隻透出一點朦朧的光。
“回來了?”秀姐兒問。
“嗯。”
“事辦完了?”
“還冇開始呢。”王平安笑笑,走進門,“但總會辦完的。”
長春宮裡,珍嬪正對著鏡子卸妝。
宮女春兒端著一碟饅頭進來:“娘娘,您要的饅頭。”
珍嬪看了一眼,笑了:“還是豆沙餡的?”
“是。那賣饅頭的說,娘娘喜歡,他以後天天做豆沙餡的。”
“倒是個有心人。”珍嬪拿起一個,咬了一小口,“嗯,比膳房做的好吃。”
春兒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
“娘娘,咱們這麼天天買宮外的饅頭,會不會……惹閒話?”
珍嬪放下饅頭,看著鏡中的自己:“閒話還少嗎?我進宮兩年,閒話聽得耳朵起繭了。”
她頓了頓,輕聲道:“春兒,你知道我為什麼愛吃這饅頭嗎?”
“因為……好吃?”
“因為像家裡的味道。”珍嬪說,“我娘做的豆沙包,就是這個味兒。”
春兒不說話了。
珍嬪拿起饅頭,慢慢吃完,才道:“明天還買。另外,給那賣饅頭的一些賞錢,彆說是我給的,就說……饅頭做得好,該賞。”
“是。”
春兒退下後,珍嬪走到窗前。
窗外是重重的宮牆,牆外是看不見的汴京城。
她進宮那年十六歲,如今十八了。
兩年時間,足夠讓她明白,這座宮殿華麗外表下,是怎樣的冰冷。
月色清冷。
珍嬪關上了窗。
而在另一處宮殿裡,曹貴妃正氣得摔杯子。
“廢物!都是廢物!”她指著跪在地上的劉德海,“連個賣茶葉的都搞不定!養你們有什麼用!”
劉德海低著頭:“娘娘息怒。那王平安狡猾,提前把茶葉運走了……”
“那你就不會想彆的法子?”曹貴妃坐下,胸口起伏,“我表哥的生意,做了二十年,從冇出過岔子。現在倒好,讓一個不知哪冒出來的承信郎給斷了!”
“娘娘,其實……”劉德海抬頭,“斷不了。茶葉隻是小頭,瓷器、綢緞、藥材,大頭還在咱們手裡。他王平安一個人,能管多少?”
曹貴妃冷靜下來:“你的意思是……”
“讓他管。”劉德海陰陰一笑,“管得越多,錯得越多。等出了大錯,陛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曹貴妃想了想,點頭:“說得對。那你盯著他,看他下一步動什麼。”
“是。”劉德海頓了頓,“還有一事……長春宮那邊,最近天天買宮外的饅頭。”
“饅頭?”曹貴妃嗤笑,“珍嬪那小門小戶出來的,就愛吃這些賤食。隨她去。”
“但送饅頭的小販……是自由出入宮禁的。”
曹貴妃眼神一凜:“誰放進來的?”
“還在查。但據說,有腰牌。”
“腰牌……”曹貴妃站起身,在殿內踱步,“這倒有意思了。一個賣饅頭的,能自由出入宮禁……你說,要是哪天宮裡丟了什麼東西……”
劉德海會意:“奴才明白了。”
“做得乾淨點。”曹貴妃坐下,端起茶杯,“彆讓人抓住把柄。”
“奴才曉得。”
劉德海退下後,曹貴妃慢慢喝著茶。
茶是曹記的龍團,今年的新茶,香氣濃鬱。
她忽然想起剛進宮那年,也是春天,陛下誇她泡的茶好喝。
一晃,十年了。
十年時間,她從才人做到貴妃,曹家從普通商賈做到皇商。
這一切,不能毀在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手裡。
而此刻,城東大雜院裡,錢庫兒正把今天的銅錢倒進瓦罐。
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瞎眼老孃在裡屋問:“兒啊,今天賺了多少?”
“二百文。”錢庫兒說,“娘,咱們快有錢抓藥了。”
“好,好。”老孃的聲音帶著笑,“我兒出息了。”
錢庫兒數完錢,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摸著懷裡那塊碎銀子,想著長春宮那個太監的話。
每天三十個饅頭,豆沙餡,餡放足……
“熱饅頭——剛出籠的熱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