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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正,日頭開始偏西。
王平安從葡萄架下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
秀姐兒從灶房探出頭:“真不用換身衣裳?”
“不必。”王平安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靛藍細棉襴衫,這是前日進宮時穿的,還算體麵,“談生意,不是相親。”
秀姐兒抿嘴一笑,遞過來個油紙包:“剛烤的栗子,帶上。空手上門不像話。”
王平安接過,栗子還燙手,隔著紙都能聞到甜香。
“可彆被那晏如卿把魂勾了去。”
“胡說什麼呐!”
從舊曹門街到樊樓,他故意繞了點路,從州橋過。
橋上正是熱鬨時候,賣果子的、賣炊餅的、算命的、耍猴的,擠擠挨挨。
一個江湖郎中正在兜售“包治百病”的膏藥,唾沫橫飛;幾個孩童圍著糖畫攤子,眼睛黏在轉盤上拔不下來。
他每日最愛看的就是這些場景。
晏如卿的豔名隱隱超過李師師,性子卻截然不同。
李師師是外柔內韌,晏如卿卻是出了名的傲氣淩人。
決賽她輸了,今日這見麵,怕是不會太愉快。
樊樓後院側門,小廝通傳後引他穿過月亮門。
晏如卿住的聽雪軒是座獨立的兩層小樓,白牆灰瓦,簷角飛翹。
聽雪軒前竹影婆娑,王平安正要拾級而上,樓上忽然傳來一聲嬌呼:“哎呀——”
緊接著,一件物事從二樓視窗飄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腳前。
是一方素絹帕子,疊得整齊,角上繡著朵小小的木芙蓉。
帕子沾了香,倒不濃烈,是清雅的梅香混著些說不清的甜。
王平安彎腰拾起,帕子入手細膩,還帶著溫熱的體溫。
“可是王掌櫃?”樓窗探出半張臉,正是晏如卿。
她今日梳著驚鴻髻,斜插一支累絲金鳳簪,鳳口銜的珠串在風中輕顫。
見王平安抬頭,她抿嘴一笑,眼波流轉,“奴家的帕子不小心落下,勞煩王掌櫃……”
聲音拖得長長的,尾音微微上揚。
王平安頭皮一陣發麻,好傢夥,又來當初李師師那一套。
還好我王平安潔身自好,豈能被這色誘之術迷住?!
不過確實是好看……比李師師這小妮子媚不少……
王平安定了定神,走上樓去。
二樓軒門開著,晏如卿已等在門邊。
一襲櫻紅色齊胸襦裙,上襦是極薄的輕容紗,隱約能看見裡頭鵝黃色抹胸的輪廓和部分起伏。
外罩的半臂隻到肘部,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腕上戴著對赤金蝦鬚鐲,細得像頭髮絲,一動便叮咚作響。
最要命的是裙腰繫得高,更顯得身段窈窕,行走時裙裾搖曳,步步生蓮。
“王承信。”晏如卿斂衽行禮,動作間,領口微鬆,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膚。
她抬眼看王平安時,眼尾用胭脂掃過,暈開桃花似的紅,睫毛又長又密,像兩把小扇子。
王平安遞上帕子,不動聲色。
“多謝。”晏如卿接過帕子,指尖“不經意”地劃過王平安的手心。那觸感微涼,帶著薄繭卻酥酥麻麻的,像過了電。
她轉身引王平安入內,腰肢輕擺,裙上繡的纏枝牡丹在光下泛著金線光澤。
走到琴案旁,她卻不坐,而是倚著案邊,一隻手搭在琵琶上,另一隻手輕輕搖著團扇。
“王承信坐呀。”她聲音軟得像能掐出水,“站著說話多累。”
王平安在對麵椅子上坐下,隻覺得這椅子格外硬,坐不安穩。
他輕咳一聲:“晏姑娘……”
“叫如卿就好。”晏如卿打斷他,團扇半掩著唇,眼睛彎成月牙,“王掌櫃如今是‘承信郎’了,還這般拘謹?”
說著,她忽然傾身過來,伸手去拿琴案上的茶壺。
可這傾身的動作,讓她本就寬鬆的領口又敞開了些。
王平安倒是大剌剌地盯著看,晏如卿嗔怒地掃了他一眼。
“王掌櫃喝茶。”晏如卿斟了茶,雙手捧著遞過來,是上好的龍鳳團茶,點得乳白,茶香清冽。
窗外能看見樊樓的後花園。
園中有一方小池,池邊種著殘荷,枯黃的荷葉耷拉著,莖稈在風中輕顫。
更遠處,汴河的燈火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屋內陳設極雅,卻也極“滿”。
多寶閣上擺著各色珍玩:汝窯天青釉三足樽、鈞窯玫瑰紫釉鼓釘洗、牆上掛著字畫。
王平安認出其中一幅是蔡襄的《茶錄》節選,另一幅是林逋的詠梅詩。
最顯眼的是西牆,整麵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
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甚至還有醫書、農書。
書架前設了一張大書案,案上攤著紙筆,墨跡未乾。
“如卿姑娘好雅興。”王平安讚道。
晏如卿搖著團扇,似笑非笑:“附庸風雅罷了。比不得王掌櫃,又是辦報紙,又是搞選舉,攪動汴京風雲。”
這話咋夾槍帶棒的呢,這是哪來的無名火??
王平安也不惱:“如卿姑娘說笑了。我那是小打小鬨,您這纔是真風雅。”
“風雅?”晏如卿嗤笑一聲,“風雅能當飯吃?王掌櫃可知,李師師奪魁後,有多少人指著我的脊梁骨說‘晏如卿也不過如此’?”
她說著,手中團扇“啪”地合上,聲音陡然轉冷:“琵琶彈得再好,終究是伶人。台下那些人,今日可以為你喝彩,明日就能把你踩在腳下。”
王平安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緩緩道:“所以如卿姑娘覺得,我今日是來施捨的?”
“難道不是?”晏如卿挑眉,“看我輸了,可憐我,給我個賺外快的機會?”
王平安搖搖頭,從懷中取出油紙包,放在琴案上:“這是自家烤的栗子,還熱著。如卿姑娘嚐嚐?”
晏如卿一怔,盯著那油紙包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王掌櫃,你這招數對付李師師或許有用,對我……”
“這不是招數。”王平安打斷她,自己打開油紙包,露出裡麵油亮亮、裂著口的糖炒栗子,“就是覺得,空手上門不好。您要是看不上,我帶走就是。”
他說著真要去拿,晏如卿卻伸手按住了紙包。
“既然拿來了,哪有帶走的道理。”晏如卿淡淡道,拈起一顆栗子。栗子還燙,她在手裡顛了顛,才慢慢剝開。栗肉金黃,冒著熱氣,她小口咬了,細細嚼著。
屋子裡一時安靜,隻有她咀嚼的細微聲響。
“甜。”她吃完一顆,評價道,“火候也好,外殼焦脆,裡頭還糯。”
“秀姐兒烤的,她手藝好。”王平安說。
“秀姐兒……”晏如卿重複這個名字,抬眼看他,“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是。”
“像王掌櫃這般人物,為何會守著她呢?”說著晏如卿裸露的雙足移過來蹭著王平安的腿。
王平安索性把她的腳抓起,光明正大地擱在腿上。
晏如卿倒緋紅著臉把腳抽了回去。
“一眼便認準了。”
“難怪。”晏如卿又拈起一顆栗子,“李師師那日去找你,就是吃的這個?”
王平安笑了:“如卿姑娘訊息靈通。”
“汴京城冇有秘密。”晏如卿慢條斯理地剝著栗子,“何況那日李師師從你鋪子出去,誰看不見?她那日彈《漕殤》,弦上都沾了血。王掌櫃,你這激將法用得狠啊。”
“不是激將法。”王平安正色道,“那曲子是師師姑娘自己的心意。我隻不過給了她一個彈出來的機會。”
“機會?”晏如卿輕笑,“那王掌櫃今日來,也是要給我一個‘機會’?”
“不是給,是談合作。”王平安糾正,“如卿姑孃的琵琶,值一個更好的舞台。”
“更好的舞台?”晏如卿放下栗子,拿起團扇輕輕搖著,“王掌櫃可知,我為何住在樊樓,卻給自己的小樓起名‘聽雪’?”
“願聞其詳。”
“因為雪落無聲。”晏如卿望向窗外,目光有些飄忽,“再熱鬨的樊樓,雪一下,就靜了。琵琶聲在雪裡傳得遠,也乾淨。”
她轉回頭,看著王平安:“我要的舞台,得配得上‘聽雪’二字。不是市井喧嘩,不是烏煙瘴氣。王掌櫃的飲子鋪,似乎做不到。”
王平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如卿姑娘,”他放下茶碗,“您覺得什麼是‘乾淨’?”
晏如卿挑眉。
“是四下無聲,隻聽琵琶?”王平安繼續道,“還是台下坐的都是雅士,無人喧嘩?又或者……是彈琴的人心無雜念,隻聽絃音?”
他頓了頓:“若是前者,我給不了。我的鋪子裡,有茶香,有人語,有街市的嘈雜。”
他看向晏如卿:“我能給的,正是這個。”
晏如卿手中的團扇停了。
“我的客人,有達官顯貴,也有販夫走卒。”王平安緩緩道,“他們來聽書喝茶,不是為了附庸風雅,是真的喜歡。漕工聽得懂《三俠五義》裡的俠義,夥計聽得懂《雨霖鈴》裡的離愁。他們的喜歡,不摻假,不功利。”
他站起身,走到西牆的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樂府雜錄》。
“牙佳為雅,人穀為俗。好些個高雅的人掛著熏香,我都能聞出人渣的味來。”
——借用一下郭老師犀利的台詞。
“如卿姑娘讀這麼多書,應該知道,琵琶最早不是雅樂,是胡樂。是在市井裡流傳,被百姓喜歡,才慢慢成了‘雅’。”他翻著書頁,“您覺得市井喧嘩,可這喧嘩裡,有最真的喜歡。”
晏如卿沉默著,手中的團扇無意識地輕搖。
窗外傳來遠處街市的喧鬨聲,隱隱約約的,像隔著一層紗。
良久,她開口:“王掌櫃,你可知我為何不應那些富商的堂會?”
“為何?”
“因為他們聽不懂。”晏如卿聲音很輕,“他們請我彈琵琶,就像請人唱曲、請人跳舞一樣,是擺設,是炫耀。彈《十麵埋伏》,他們隻覺得熱鬨;彈《月兒高》,他們隻覺得好聽。可琵琶不隻是熱鬨,不隻是好聽。”
她站起身,走到琴案旁,輕輕撫過琵琶弦:“琵琶有七十二滾拂,有推、拉、吟、揉。每一個音,都有情緒。高興時如珠落玉盤,悲傷時如泣如訴。這些……那些人不懂。”
“我懂。”他說。
晏如卿抬眼看他。
“我不懂琵琶的技巧,”王平安坦然道,“但我聽得懂情緒。你彈的《雨霖鈴》,台下那個蹲在地上哭的漕工,他也聽得懂。他想起離家時,妻子在渡口送他,也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他頓了頓:“如卿姑娘,你要的知音,不在高堂雅座,在民間。”
屋子裡再次陷入寂靜。
隻有窗外的風聲,竹葉的沙沙聲。
晏如卿久久不語。她走回窗邊,望著樓下那方小池。池中紅鯉擺尾,漾開圈圈漣漪。
“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曲。”她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每曲十五貫。我要獨享一層樓,聽眾不得超過三十人。還有,曲目我來定。”
“可以。”王平安道,“但聽眾我來選一半是懂音律的雅士,一半是普通百姓。而且,每曲之前,您得說幾句話。”
“說什麼?”
“說說這曲子的來曆,說說您為什麼選這首,說說……彈的時候在想什麼。”王平安道,“讓那些不懂音律的人,也能聽出門道。”
晏如卿挑眉:“王掌櫃,你這要求……”
“這不是要求,是幫您。”王平安認真道,“您不是嫌彆人聽不懂嗎?那就教他們聽。一次聽不懂,兩次、三次,總能聽出些滋味。這纔是真正的‘雅俗共賞’。”
晏如卿怔住了。
“王掌櫃,”她搖著團扇,“李師師說你不一樣,我原不信。現在……信了。”
“對了,除了彈奏之外,還需要配合一些‘營銷’動作。”
“什麼‘營銷動作’?”
王平安嘿嘿一笑,“放心,不難。”
晏如卿:……
“那合作?”
“合作。”晏如卿點頭,“不過有言在先。若是來聽的人喧嘩吵嚷,或是心不在焉,我立刻就走。這琵琶,寧可彈給池裡的魚聽,也不彈給不懂的人糟蹋。”
“一言為定。”
王平安拱手。晏如卿也斂衽還禮。
起身告辭時,晏如卿忽然叫住他:“王掌櫃。”
“如卿姑娘還有吩咐?”
“那栗子……”她指了指琴案上的油紙包,“很好吃。替我謝謝秀姐兒。”
“好。下次讓她多烤些。”
下得樓來,天色已近黃昏。
二十家門店了……該轟動一下了。咱這小腦袋瓜,我不賺錢誰賺錢?
王平安踢著小石子兒,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