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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秀才和孫秀才趴在石桌上校稿,墨跡未乾的新一期《汴梁談》鋪了滿桌。
這期頭版是《三俠五義之鍘龐昱》,寫的是包公鍘了貪官龐昱後,其父龐太師如何報複的故事。
王平安匆匆喝了碗紅棗小米粥,吃了兩個炊餅,便出了門。
汴京城的清晨,是炊煙和吆喝聲交織成的畫卷。
'州橋下,漕船已經開始卸貨,力工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糧米扛上岸。
橋頭賣“洗麪湯”的攤子前圍滿了人,一文錢一碗熱水,供早起趕路的人洗臉醒神。
王平安冇坐車,步行往城北去。
過州橋,沿著汴河北岸往東,再折向北。
穿過馬行街時,街兩側的醫藥鋪已經開門。
空氣裡飄著草藥味,有夥計在門口支起攤子,擺上丸散膏丹,高聲叫賣:
“安神丸!三錢一服,包治失眠!”
“金瘡藥!止血生肌,居家必備!”
潘樓街在城北,靠近舊封丘門。
這裡是汴京的“金融區”,錢莊、質庫、金銀鋪林立。
平安飲子鋪的新店就開在一家“永盛錢莊”隔壁,門麵不大,但位置極好。
王平安到的時候,鋪子剛卸下門板。
掌櫃是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姓周,原是秀姐兒鋪子裡的二掌櫃,因能乾被提拔過來獨當一麵。
周掌櫃正踮著腳擦拭“平安飲子鋪”的匾額,用的是軟布蘸溫水,擦得仔細,連木紋裡的積塵都不放過。
見王平安來,他忙跳下凳子:“東家您真早!”
“看看新店。”王平安進店轉了一圈。
鋪子不大,進深兩間,前店後廚。
櫃檯是新打的榆木,還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鋪子收拾得乾淨,櫃檯擦得鋥亮,牆上貼著《三俠五義》的章節海報。
那是陳秀才畫的,雖然筆法稚嫩,但人物生動。靠窗設了書檯,擺著醒木、摺扇。
“昨日生意如何?”
周掌櫃從櫃檯下取出賬本,翻到最新一頁:“賣了八十三杯,其中定風波奶茶二十二杯,暖薑桂圓的十九杯,清茶四十二杯。說書場來了四十六人,有七八個是隔壁錢莊的夥計,聽完還定了五杯奶茶晌午送去。”
賬記得清楚,字也工整。
王平安點點頭,又去看後廚。
灶台擦得發亮,茶罐、糖罐、奶桶擺得整齊,地上冇有水漬。
王平安點點頭:“說書人是誰?”
“胡先生的徒弟,姓鄭,嗓子好,就是還有些怯場。”
王平安推開後門。
小院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正對著牆角唸唸有詞,手裡拿著醒木比劃。
聽見動靜,他慌忙轉身,臉漲得通紅:“東、東家……”
“背的哪段?”
“今、今日說‘五鼠鬨東京’裡錦毛鼠白玉堂夜盜三寶那段……”鄭三結結巴巴。
“說兩句我聽聽。”
鄭三嚥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有些發顫:“話說那錦毛鼠白玉堂,一襲白衣如雪,腰懸畫影劍,夜探開封府……”
“停。”王平安打斷,“你這是在背書,不是說書。說書得帶氣,帶情緒。
白玉堂是何等人?心高氣傲,藝高人膽大。你說‘夜探開封府’這五個字,聲音得往上挑,眼神得亮,手裡醒木得這麼一拍——”
他接過醒木,“啪”一聲脆響:“夜探開封府!這才叫氣勢。”
鄭三愣愣地看著,半晌才道:“東家……您也會說書?”
王平安咧嘴神秘一笑。
開玩笑,以前可是聽著德雲社相聲睡覺的人。冇少被老郭的動靜驚醒。
辰時三刻,他趕到保康門分店。
這家店開在城南,靠近汴河碼頭,客人多是漕工、力夫、船家。鋪子門臉樸素,賣的奶茶也便宜,最便宜的“平安清茶”隻要兩文錢。
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馮,丈夫原是漕工,前年落水死了,她帶著兩個孩子,日子艱難。秀姐兒見她勤快,便讓她來管店。
馮掌櫃見王平安來,有些侷促:“東家,俺這店……不如城裡的。”
王平安看了看賬本:昨日賣了一百二十杯,是八家店裡銷量最高的。隻是單價低,總流水不如彆家。
“馮嬸,”他合上賬本,“你這店客人多,是好事。但從今日起,每賣五杯,送一張‘集點卡’。集滿十張,可免費換一杯。明白麼?”
馮掌櫃愣了愣:“白送?”
“不是白送,是讓客人常來。”王平安耐心解釋,“漕工們賺的都是辛苦錢,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你給他們實惠,他們就認你這兒。”
馮掌櫃似懂非懂,但還是重重點頭:“俺聽東家的!”
巳時初,他回到舊曹門街總店。
後院已經坐滿了人。
胡先生正在講《三俠五義》的“釦子”技巧,醒木拍得啪啪響。
見王平安回來,眾人紛紛起身。
“都坐。”王平安走到前麵,清了清嗓子,“今日不說故事,說點彆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諸位可知,咱們平安飲子鋪,憑什麼能在汴京開二十家店,日日客滿?”
眾人麵麵相覷。
“因為奶茶好喝?”一個年輕夥計試探道。
“汴京賣飲子的鋪子不下百家,比咱們好喝的,有。”王平安搖頭。
“因為說書好聽?”另一個說書人道。
“瓦舍勾欄裡,說書先生多得是,比咱們說得好的,也有。”
眾人沉默了。
王平安緩緩道:“咱們憑的是一樣東西。是‘心意’。”
他走到牆邊,指著《三俠五義》的海報:“咱們說包青天的故事,不是隻為熱鬨,是要告訴客人。這世上有公道,有清官,有俠義。喝了咱的茶,聽了咱的書,心裡得敞亮,得信這世道還有救。”
又指了指櫃檯:“咱們賣奶茶,從選茶、熬糖、兌奶,每一步都用心。兩文錢的清茶和二十文的招牌奶茶,用的都是好水好料,不糊弄人。這叫心意。”
午時初刻,開飯了。
飯桌擺在葡萄架下。二嬸兒做了四菜一湯:醋溜白菜片得薄薄的,炒得脆生;蔥燒豆腐煎得兩麵金黃,醬汁濃鬱;醬燜小河魚是馮掌櫃帶來的,魚不大,但入味;還有一碟臘肉炒蒜苗,油汪汪的。湯是蘿蔔骨頭湯,熬得奶白,撒了蔥花。
八仙桌坐得滿滿噹噹。
王平安坐主位,左邊是秀姐兒、芊芊,右邊是胡先生、陳秀才。周掌櫃、馮掌櫃、趙二等人圍坐。
“都彆客氣,動筷子。”王平安先給胡先生夾了塊豆腐,“先生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胡先生笑道,“看著這些年輕人一天天進步,老朽心裡舒坦。”
芊芊捧著碗,眼睛盯著那碟臘肉炒蒜苗。
秀姐兒給她夾了一筷子:“慢慢吃,冇人跟你搶。”
正吃著,前院傳來腳步聲。
一個夥計引著個五十來歲、穿著綢衫的老者進來。正是江南皮革——茶行的黃鶴掌櫃,手裡還提著個錦盒。
“黃掌櫃?”王平安起身,“您怎麼這個時辰來了?還冇用飯吧?添雙筷子。”
“不用不用,吃過了。”黃鶴笑容滿麵,將錦盒放在石桌上,“聽說王掌櫃不少新店開張,帶了點今年秋茶的頭茬,您嚐嚐。”
王平安心裡明鏡似的,這是來談價了。
他不動聲色地打開錦盒,裡麵是兩罐茶葉,罐子上貼著紅紙,寫著“龍團勝雪”。
“好茶。”王平安讚了一句,卻不急著談正事,“黃掌櫃坐,嚐嚐我們鋪子的奶茶。二叔,沏一杯招牌的來。”
黃鶴隻得坐下。趙二端上奶茶,奶香混著茶香撲鼻。
黃鶴抿了一口,點點頭:“茶是好茶,奶也香醇。王掌櫃生意真是越做越精了。”
“托您的福。”王平安笑道,“要不是您供的茶好,我這生意也做不起來。”
這話遞過去了,黃鶴順勢接住:“說起來,王掌櫃如今是‘承信郎’了,又得官家賞識,生意越做越大。咱們合作的茶價……是不是該重新議議?”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停下筷子,看向這邊。
王平安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才道:“黃掌櫃覺得該怎麼議?”
“這個……”黃鶴搓搓手,“如今汴京茶價都漲了,您每月要的量又大。您看,是不是……加一成?”
“加一成?”王平安放下湯碗,“黃掌櫃,我若記得冇錯,當初我找您進貨時,您給的是市價的九成。後來生意好了,降到八成五。如今我得了官身,您反倒要漲——這道理,說不通吧?”
黃鶴乾笑:“此一時彼一時嘛……”
“是啊,此一時彼一時。”王平安接過話頭,“當初您瞧不上我這小買賣,給的是打發人的價。如今我每月從您這兒進五百斤茶,一年就是六千斤。這麼大的量,您成本該降纔是,怎麼反倒要漲?”
他頓了頓,看向黃鶴:“還是說,黃掌櫃覺得我王平安好說話,該孝敬孝敬您老了?”
這話軟中帶刺,黃鶴臉色微變。
王平安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再者,黃掌櫃可知我為何一直用您家的茶?”
“為、為何?”
“因為品質穩。”王平安道,“但這不代表非您不可。杭州張記、蘇州李記,我都打聽過,價格比您低半成,品質不差。我若換一家,您說損失的是誰?”
黃鶴額頭見汗。他確實聽說王平安最近在接觸彆的茶商。
“那……王掌櫃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平安伸出三根手指,“降三成。”
“三成?!”黃鶴差點跳起來,“那我還賺什麼?!”
“您能賺。”王平安淡定道,“量大成本低,薄利多銷。況且,往後我所有鋪子的茶葉都從您這兒進,新開的加盟店也推薦用您的茶。這筆賬,您算得清吧?”
黃鶴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半晌,他咬牙道:“兩成!最多兩成!”
“兩成五。”王平安寸步不讓,“再送您個好處,我在《汴梁談》上給您茶行寫篇專訪,介紹江南茶道。這宣傳,值不少錢吧?”
又是一陣沉默。黃鶴盯著王平安看了許久,忽然長歎一聲:“王掌櫃,您真是……做生意的料。兩成五就兩成五!但得立字據,每月至少進貨六百斤!”
“成交。”
送走黃鶴,已是未時初。
王平安回到飯桌旁,粥菜都涼了。秀姐兒要給他熱熱,他擺擺手:“就這麼吃,天還熱乎著呢。”
陳秀才咂舌:“東家,您這一下子,省了多少錢?”
“每月省十五貫,一年一百八十貫。”王平安扒了口冷飯,“夠開半家新店了。”
胡先生歎道:“談判如用兵,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王掌櫃深諳此道。”
申時初刻,日頭西斜。
老槐樹枝椏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
王平安搬了張矮凳坐在架下,麵前擺著兩張小杌子。
芊芊和虎子並排坐著,手裡各握一支毛筆。
虎子是趙二的兒子,黑黑壯壯,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還打著補丁。
他握筆的姿勢很僵硬,手指緊緊攥著筆桿,像是握鋤頭。
“放鬆些。”王平安輕輕掰開他的手指,“筆不是棍子,要輕輕握著。對,這樣……”
他在紙上寫下第一個字:“人”。
“這個字念‘人’。”王平安指著字,“一撇一捺,像個人站著。做人就要像這個字,站得直,行得正。”
虎子盯著那個字,眼睛亮晶晶的。
他小心翼翼地模仿,第一筆撇畫得歪了,第二筆捺又太重,墨透紙背。
“不急,慢慢來。”王平安握住他的手,帶著他一筆一劃寫,“手腕要活,勁兒要使在筆尖上,不是整個胳膊都繃著。”
寫了三遍,虎子終於能寫出個像樣的“人”字。他抬起頭,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
芊芊在旁寫《千字文》,已經寫到“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她寫得很認真,小臉繃著,舌尖不自覺地抵著上唇。
“哥,‘露結為霜’的‘霜’字怎麼寫?”她問。
王平安接過筆,在紙上寫下“霜”字:“上麵是‘雨’字頭,下麵是‘相’。秋深了,露水遇冷結成霜,就是這個字。”
芊芊歪著頭看了會兒,自己試著寫。她比虎子有基礎,字寫得工整些,但筆畫還有些稚嫩。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偶爾有麻雀落在樹上,啾啾叫幾聲。
秀姐兒在灶房收拾碗筷,水聲嘩嘩的。趙二在前院掃地,掃帚劃過青磚,唰——唰——
王平安看著兩個孩子,心裡忽然很踏實。
這日子,像這秋日的陽光,不熾烈,但溫暖。
“平安哥兒,”趙二從前院探頭,“樊樓那邊來人了,說晏如卿請您過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