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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太尖銳了。
尖銳得連韓琦都皺起了眉頭。晏殊則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
趙禎冇有回答。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順著殿簷嘩嘩流下,在漢白玉台階前彙成一片水窪。
院中那幾株老鬆在風雨中搖曳,鬆針上掛滿水珠,晶瑩剔透。
“朕登基這些年,”趙禎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夜裡常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河水渾濁,看不見底。河裡有東西在動,很大,很沉,可朕看不清那是什麼。朕想走近些看,腳卻像被釘住了,挪不動步。”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昨夜,朕終於看清了。那河裡動的,是屍骨。是吳圭的,是傅衡的,是趙千的,是無數朕不知道名字的百姓的屍骨。”
“王平安,”趙禎看著他,“你給了朕一雙眼睛,讓朕看清了河底。”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傳旨。”
陳琳趨前:“老奴在。”
“漕運案,”趙禎一字一句,“由三司戶部判官包拯主審,三司、禦史台協理。一查到底。”
“官家聖明!”韓琦第一個起身跪倒。
晏殊、杜衍等人也紛紛起身:“官家聖明!”
隻有王拱辰和高若訥對視一眼,麵色複雜,卻也隻得跟著跪倒。
趙禎擺擺手,重新坐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中卻有一種決絕的光。
“吳王氏,傅大,趙三。”他看向三位告狀人,“你們的冤,朝廷接了。吳圭追贈忠勤郎,傅衡追贈忠勇郎,趙千追贈忠節郎。各賜絹五十匹,錢百貫,以慰亡魂。”
三個老人聞言,老淚縱橫,伏地叩首不止。
“李師師。”趙禎又看向她,“你一曲《漕殤》,動人心魄。朕賜你‘妙音’封號,特許你采風譜曲,為民發聲。”
李師師深深一揖:“民女謝陛下。”
最後,趙禎看向王平安和秀姐兒。
“王平安,你擅機變,通商事,更有一顆為民之心。朕賜你‘承信郎’散官,可見官不拜。另賜錢五百貫,絹五十匹。”
“蘇秀,你經營有方,襄助有功。朕賜你‘安人’封號。”
兩人齊齊叩首:“謝陛下。”
趙禎點點頭,卻又補充道:“賞賜是其次。朕要你們記住。你們的眼睛,就是朕的眼睛;你們的耳朵,就是朕的耳朵。市井有何不公,民間有何疾苦,隨時可報。”
這一波“輿論公關”玩得實在是高明啊……
王平安心頭一熱,再次叩首:“草民……遵旨。”
從紫宸殿出來時,已是辰時末。
雨不知何時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斜灑下,照在濕漉漉的宮磚上,泛起一片金燦燦的光。
空氣清新得醉人,混著泥土和鬆針的香氣。
六人站在殿前台階上,都有些恍惚。
陳琳送他們出來,在台階前停下,低聲道:“王承信,官家有句話讓咱傢俬下轉達。”
“都知請講。”
“官家說,”陳琳的聲音壓得很低,“水至清則無魚,然水濁至魚蝦皆死,亦非社稷之福。查案要查,分寸也要把握好。這個度,你和包判官,要拿捏得當。”
王平安心中一震,鄭重拱手:“學生明白。”
陳琳點點頭,轉身回殿。
六人默默走下台階。
走到院中那幾株老鬆下時,吳老嫗忽然停下。她仰頭看著鬆樹,蒼老的臉上淚水縱橫。
“兒啊……”她喃喃道,“你聽見了嗎?陛下……陛下說要給你申冤了……”
傅老爹也老淚縱橫,朝著紫宸殿方向,深深一拜。
王平安看著他們,心中五味雜陳。
從得到那本《千字文》開始,這條路走得艱難,走得凶險。可今天,終於看見了曙光。
公道,也許真的會來。
宮門外,馬車還在等著。
上車前,李師師忽然道:“王掌櫃,你那日說,曲子要讓人想起自己的故事。”
“嗯。”
“昨夜彈《漕殤》時,”她輕聲道,“我想起了很多人的故事。吳老吏的,傅巡檢的,趙看守的,還有無數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的。他們的故事,成了我的故事。”
王平安深深看她一眼:“所以你的曲子,纔會那麼動人。”
李師師點點頭,轉身上車。
馬車駛出皇城,重新彙入汴京的街市。
雨後的禦街格外明亮,積水映著天光,像鋪了一地碎銀。
行人多了起來,叫賣聲、車馬聲、說笑聲,重新響起。
州橋下,漕船又開始緩緩移動,縴夫們的號子隱隱傳來,在濕潤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一切好像都冇變。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王平安覺得非常有成就感,原先隻是想著賺點錢,好好苟下去,做個富家翁。但似乎通過自己來讓這曆史變得稍微有些不一樣,也不錯。
他掀開車簾,看著這座有些熟悉的城。
秋天,快要過完了。
馬車在舊曹門街口停下。
王平安下車時,看見平安飲子鋪門前圍了不少街坊。
見他們回來,人群一陣騷動。
“王掌櫃回來了!”
“聽說進宮了?”
“怎麼樣?官家說什麼了?”
七嘴八舌的詢問湧來。
王平安笑著拱手:“托諸位洪福,一切安好。”
正說著,趙二從鋪子裡衝出來,眼睛瞪得老大:“平安哥兒!真、真見著官家了?”
“見著了。”王平安拍拍他的肩,“晚上打烊後,叫上陳秀才、孫秀才、胡先生,還有嬸子——秀姐兒,把蘇老丈也叫著——算了,我親自去請。咱們去樊樓,我請客!”
“樊樓?!”趙二倒吸一口涼氣,“那、那得多貴……”
“貴也得去。”王平安笑道,“今日高興。”
說罷,他轉向吳老嫗等人:“三位老人家也一起去吧,折騰一頓,該吃頓好的。”
吳老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樊樓那地方……”
“使得。”王平安認真道,“今日這頓飯,既是慶功,也是替三位接風洗塵。你們為兒申冤,吃了太多苦,該嚐嚐汴京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