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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王平安道,“今日這頓飯,既是慶功,也是替三位接風洗塵。你們為兒申冤,吃了太多苦,該嚐嚐汴京最好的味道。”
傅老爹嘴唇哆嗦著,顫顫巍巍,終究冇說出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酉時正,樊樓前已是燈火輝煌。
五座三層主樓以飛橋相連,每層簷下都掛滿了琉璃燈籠,燭火透過彩繪的燈罩,將整片街區映照得如同白晝。
樓前廣場上,昨夜搭的舞台已經拆除,隻留下幾處綵綢裝飾,在晚風中輕輕飄蕩。
王平安一行人到的時候,樊樓正店的門前已經停滿了車轎。
雖說不止一次來過這裡,但這次還是第一次以食客的身份到這裡,心緒斷然不同。
穿錦袍的商賈、著襴衫的士子、戴珠翠的婦人,進進出出,笑語喧嘩。
跑堂的小廝在門口迎客,聲音清亮:“貴客幾位?裡邊請——”
進得門來,一股暖香撲麵而來。
一樓是散座,擺著數十張方桌,此刻已坐了大半。
靠牆處設著一座小小的戲台,台上有個女伶正在彈琵琶,唱的是小令,聲音軟糯。
跑堂的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托盤上擺著各色菜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王承信!”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迎來,正是樊樓的二掌櫃,“您可算來了,樓上雅間備好了,請隨我來。”
王平安如今有了“承信郎”的散官身份,雖隻是從九品,卻也算有了官身,稱呼自然不同了。
一行人跟著二掌櫃上樓。
楠木的樓梯踩上去幾乎無聲,扶手雕著纏枝蓮紋。
二樓一圈都是雅間,用雕花木隔扇隔著,糊著素絹,隱約能聽見裡頭傳出的笑語聲、行令聲。
他們被引到東側最裡一間,名“聽雨軒”。
軒內寬敞,正中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已鋪了錦緞桌布。
靠窗設著一張長案,案上擺著香爐,正燃著蘇合香,青煙嫋嫋。
牆上掛著一幅米芾的山水,筆意蒼潤。
眾人落座。
王平安坐主位,左手邊是秀姐兒、芊芊、李師師,右手邊是蘇老丈,吳老嫗、傅老爹、趙三。
趙二、陳秀才、孫秀才、胡先生等人依次坐下,剛好一桌。
剛坐定,就有使女端著銅盆進來,盆裡盛著溫水,水裡漂著幾片薄荷葉。
眾人淨了手,使女又遞上熱騰騰的巾帕。
二掌櫃親自來點菜:“王承信,您看要點些什麼?咱們樊樓今日有剛到的黃河鯉魚,活蹦亂跳的;還有江南來的螃蟹,正是肥的時候;鹿肉是昨兒獵場新送的,鮮嫩得很……”
王平安笑道:“你是行家,看著安排就是。隻一樣,要地道的汴京味,讓這幾位老人家也嚐嚐鮮。”
“得嘞!”二掌櫃眉開眼笑,“那小的就做主了。先上八道‘看菜’醒醒胃,再上主菜,最後上‘插食’和果子,包您滿意!”
看菜,是宴席前的小碟,意在開胃。
不多時,八隻青瓷小碟依次擺上:醋芹、臘肉、糟鵪鶉、拌羊舌、鮮蝦蹄子膾、薑豉凍子、百味羹、蓮花鴨簽。
每樣都做得精緻,分量不多,剛好一人一筷子。
吳老嫗看著眼前這些菜,有些手足無措。
她這輩子吃過最好的飯,也就是過年時割斤肉、燉鍋白菜。
眼前這些,許多連見都冇見過。
王平安夾了塊糟鵪鶉放到她碗裡:“吳婆婆,嚐嚐這個,用酒糟醃的,入味。”
又給傅老爹夾了片臘肉:“傅老爹,這個下酒好。”
兩個老人顫巍巍地夾起,放進嘴裡,細細嚼著,眼圈漸漸紅了。
“好吃……”吳老嫗喃喃道,“真好吃……”
話冇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
席間一時沉默。
王平安輕聲道:“吳婆婆,傅老爹,趙三兄弟。今天這頓飯,既是為咱們慶功,也是替吳圭、傅衡、趙看守吃的。他們在天有靈,知道今日之事,也該安心了。”
傅老爹重重點頭,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杯中不是酒,是王平安特意要的蜜水,怕老人身子受不住。
看菜撤下,主菜上桌了。
第一道是“燒羊頭”。整隻羊頭燉得酥爛,用醬料燒得紅亮,盛在一個大銀盤裡,熱氣騰騰。
使女用銀刀將肉片下,分到每人盤中。羊肉入口即化,醬香濃鬱。
第二道是“蟹釀橙”。這是時令菜,將螃蟹肉剔出,填入挖空的橙子中,上鍋蒸熟。
橙香滲入蟹肉,蟹鮮混著果甜,滋味絕妙。
第三道是“決明兜子”。用豬肚裹著雞絲、筍絲、菌菇,紮成兜狀,高湯燉煮。湯色清亮,肚片軟糯,內餡鮮美。
一道道菜如流水般上來:鴛鴦炸肚、酒炊淮白魚、蓮花肉餅、群仙炙、三脆羹、羊舌簽……每道都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緻。
王平安特意給芊芊要了“乳酪澆”。是用牛乳熬製凝成的乳酪,澆上蜂蜜、碎果仁,小姑娘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樊樓不愧為正店之首,美食名不虛傳啊!
李師師吃得文雅,每樣隻嘗一點。她夾了片蓮花鴨簽,忽然輕聲笑道:“這道菜,倒讓我想起小時候。”
“哦?”王平安問。
“我娘……生前也會做這個。”李師師眼神有些縹緲,“不過冇這麼精緻,就是普通的鴨肉卷。那時家裡窮,隻有過年才吃得上。我總守在灶邊,聞著香味,等得口水都要流出來。”
她笑了笑:“都是陳年往事了。”
秀姐兒給她盛了碗三脆羹:“往事也是過去,日子總要往前過。”
李師師接過,輕輕點頭。
吃到一半,二掌櫃又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使女,端著幾個蓋碗。
“王承信,這是咱們樊樓的招牌——‘山煮羊’。”
二掌櫃親自揭開碗蓋,一股濃鬱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用整隻羊腿,加入杏仁、花椒、茴香、草果等二十餘味香料,文火慢燉六個時辰。您嚐嚐。”
王平安一看,湯色乳白,羊肉酥爛,用筷子一夾就脫骨。他先給吳老嫗和傅老爹各盛了一塊,又給秀姐兒、芊芊夾了,這才自己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