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暖意撲麵而來,混著檀香和墨香。
殿內比想象中開闊,地麵鋪的是金磚。這是一種特製的陶磚,經過反覆燒製、打磨,光可鑒人,走在上麵幾乎冇有聲音。
正北設著禦座,座後是一扇五開的紫檀木雕龍屏風,龍身盤曲,鱗爪分明,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禦座下首,左右各設三把交椅。
王平安飛快地掃了一眼。
左首第一位坐著位年約五旬的官員,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紫色官袍,那是同平章事杜衍。
第二位是晏殊,依舊儒雅從容,隻是眉頭微蹙。
第三位是韓琦,坐得筆直如鬆,目光銳利。
右首第一位是位富態的老者,王平安認得,那是三司使王拱辰,掌管天下財賦。
第二位是禦史中丞高若訥,正捋著鬍子,麵色沉肅。
禦座上,官家趙禎正襟危坐。
他比王平安想象中要清瘦些,眉目間既有書卷氣,又有天子威儀。
他便是“狸貓換太子”的主人公,那當然是民間演義。除此之外,曆史上趙禎的存在感好像很低。
但實際上,正是這位庸常的君主在位期間,卻湧現了非常之多的傑出人物。
宋人都認為“仁宗皇帝百事不會,隻會做官家”。多年之後,當仁宗皇帝龍馭上賓的時候,“京師罷市巷哭,數日不絕,雖乞丐者與小兒皆焚紙錢,哭於大內之前。”
洛陽“城內軍民以至婦人孺子,朝夕東向號泣,紙菸蔽空,天日無光”,甚至四川都見“汲水婦人亦戴白紙行哭”。
當時王平安在書上看到這一場景的時候,便驚歎不已。
官家今日未戴冠,隻用一根白玉簪綰髮,穿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金線繡著雲紋,腰間繫著玉帶。
“草民王平安(民婦吳王氏、老朽傅大、學生趙三、民女李師師、民女蘇秀),叩見官家。”
六人跪倒,齊聲叩拜。
聲音在金磚地麵上迴盪,混著殿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平身。”
聲音平和,帶著上位者的威嚴。
六人起身,垂首肅立。
王平安能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各色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趙禎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王平安身上:“你便是王平安?”
“是。”
“《汴梁談》是你辦的?”
“是。”
“昨夜樊樓前那場戲,”趙禎緩緩道,“是你編排的?”
這話問得直白,殿內氣氛陡然一凝。
王平安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天子:“回陛下,擊鼓鳴冤是草民所排,李行首的曲子是她自己的心意。至於包相公……”
他頓了頓:“草民隻是提了個醒。”
他冇說塗臉之事,但殿內眾人都明白。
趙禎盯著他,看了許久。
燭火在禦座旁跳躍,將天子的麵容映得明暗不定。
殿外雨聲漸急,打在琉璃瓦上,劈啪作響。
“你可知,”趙禎終於開口,“昨夜之後,禦史台收到了十七封彈劾包拯和要求治你罪的奏疏?”
“草民不知。”
“十七封。”趙禎重複道,“有說你煽動民意、謗譏朝政的,有說你勾結伶人、蠱惑人心的,還有說你是江湖術士、用妖法惑眾的。”
他頓了頓,聲音漸冷:“王平安,你一個市井商賈,攪動如此風雲,究竟意欲何為?”
這話太重了。
秀姐兒下意識抓緊了王平安的衣袖。
李師師抬起頭,欲言又止。
吳老嫗和傅老爹更是臉色發白,渾身顫抖。
王平安卻挺直了腰桿。
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答得好,前路坦蕩;答不好,萬劫不複。
“回陛下,”他聲音清晰,一字一句,“草民隻想讓該聽見的人,聽見該聽見的聲音。”
“哦?”趙禎挑眉,“什麼聲音?”
“百姓的聲音。”王平安道,“漕工拉縴時的號子,災民餓肚子時的呻吟,小吏被滅口時的慘叫,還有……無數人心中敢怒不敢言的憤懣!”
他越說越快,聲音在殿內迴盪:“陛下坐在這紫宸殿中,聽見的是奏疏上的錦繡文章,看見的是朝堂上的冠冕堂皇。可真正的汴京,在州橋下的茶攤上,在舊曹門街的飲子鋪裡,在萬千生民的歎息中!”
“放肆!”右首的王拱辰忽然喝道,“陛下麵前,豈容你胡言!”
“讓他說。”趙禎擺擺手,目光依舊盯著王平安,“繼續說。”
王平安平複心緒:“官家,草民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講究等價交換,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可這漕運的賬,不對。”
他轉向吳老嫗和傅老爹:“吳圭在漕司兢兢業業二十年,查出了虧空,結果死在獄中。傅巡檢巡查河道,發現了私鹽,結果沉屍汴河。他們付出了性命,得到了什麼?是滅口,是沉冤!”
他又看向趙三:“趙看守在倉庫守了十五年,看見暗倉藏私,結果被人害死家中。他付出的是忠心,得到的是殺身之禍!”
最後,他轉回身,麵對禦座,重重跪倒:“官家,這樣的漕運,還能叫漕運嗎?這分明是一條吸血的螞蟥,趴在大宋的命脈上,吸的是民脂民膏,壞的是朝廷根基!”
殿內死寂。
隻有雨打窗欞的聲音,啪嗒,啪嗒,像計時更漏。
良久,趙禎緩緩起身,走下禦座。
玄色常服的袍角拂過金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走到王平安麵前,兩人距離不過三步。
“王平安,你可知朕為何讓漕運案暫結?”
“草民不知。”
“因為牽一髮而動全身。”趙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從江南到汴京,從地方州縣到三司衙門,多少人靠這條河吃飯?朕若現在掀開,掀翻的不隻是幾個貪官,是整個漕運體係,是朝堂平衡,甚至……”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甚至”後麵是什麼——是朝局動盪,是天下不安。
“那陛下,”王平安抬起頭,眼中閃著光,“就要眼睜睜看著這條螞蟥繼續吸血嗎?看著漕工累死,看著小吏冤死,看著災民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