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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走,邊議論,邊抹淚。
“包青天……真的是包青天……”
“那曲子聽得我心都碎了……”
“那些老人太可憐了……”
“漕運……漕運真這麼黑?”
議論聲在夜色中流淌,像無數條暗河,終將彙成汪洋。
王平安站在三樓窗前,看著這一切。
秀姐兒站在他身邊,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指尖冰涼。
“是你安排的?”她輕聲問。
王平安搖頭:“擊鼓是,塗臉是。曲子……是李師師自己的心意。”
他頓了頓,看向台上。
李師師還坐在琴案後,低頭看著染血的琴絃,一動不動。
三個擊鼓的老人已被衙役扶到一旁,有人遞上熱茶,有人幫著包紮傷口。
吳老嫗的手敲破了,傅老爹的舊傷崩裂了血。
包拯已卸了黑妝,正在與他們說話。隔得遠,聽不清說了些什麼。
“平安,”秀姐兒的聲音有些發顫,“今晚……會不會鬨得太大了?”
王平安握住她的手:“有些事,不大不行的。”
他望向二樓那個已經關上的窗戶。
簾子很厚,遮住了一切。
子時三刻,廣場終於清空。
王平安下樓時,胡先生正在指揮人收拾場地。
老人家眼睛紅紅的,看見王平安,顫聲道:“王掌櫃,老朽活了六十歲,冇見過這樣的場麵……”
王平安拍拍他的肩:“胡先生辛苦了。”
走到台側,李師師已經起身,正在用帕子擦拭手上的血。她的手指傷痕累累,帕子很快染紅。
“師師姑娘。”王平安走過去。
李師師抬頭,眼中淚光未乾,卻綻開一個笑:“王掌櫃,我唱得好麼?”
“好。”王平安鄭重道,“好得不能再好。”
“那就夠了。”李師師低頭看著琴,“這琴……染了血,怕是不能再彈了。”
“我賠你一張新的。”
“不用。”李師師搖頭,“這張琴,今夜之後,該供起來。它彈出了該彈的聲音。”
正說著,包拯走了過來。
他已洗淨了臉,恢複了平日的模樣,隻是眼中血絲更重,神情更肅穆。
“王平安。”他開口,“明日巳時,進宮。”
“是。”
“官家要見你。”包拯頓了頓,深深看他一眼,“還有李行首,三位告狀人,也一併去。”
李師師一怔:“民女……也能進宮?”
“能。”包拯道,“官家口諭:凡今夜擊鼓者、撫琴者,皆可入宮陳情。”
他說完便轉身離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
王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今夜這齣戲,包拯是主角,也是導演。
他用自己的名聲、前程,甚至性命,賭了一個公道。
賭官家心中,還有熱血。
賭這大宋天下,還能清明。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刺骨的寒。
王平安抬頭看天。
夜空如墨,無星無月。
但有些光,不在天上,在人心。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火燭要小心。
可人心裡的火,一旦點燃,就再也撲不滅了。
王平安轉身,對秀姐兒說:“回家吧。”
“嗯。”
兩人並肩走出廣場,融入汴京深沉的夜色。
身後,樊樓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十月廿六,汴京竟下起了連綿的細雨。
那雨絲細密如織,從黎明前便開始飄灑,將整座城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
宮城的琉璃瓦被洗得發亮,沿著筒瓦往下淌著水線,在殿簷下串成一道晶亮的簾。
禦街兩側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濕漉漉地垂著,偶有黃葉被風吹落,粘在光潔的青磚地麵上。
卯時三刻,王平安已坐在前往皇城的馬車上。
舊曹門街位於裡城東北部,皇宮位於裡城中央偏西北。
從舊曹門街出發西行至潘樓街,向南轉入禦街再北行便至宣德門。
車簾外,雨幕如紗。
他掀起一角,看見宣德門那硃紅的門洞在雨霧中逐漸清晰。那是皇城的正門,門樓三重,上設鐘鼓。
平日裡此門不開,唯有大朝會或大禮時纔開中門,今日他們走的是東側的偏門。
守門的禁軍披著油衣,甲冑在雨中泛著幽冷的光。
驗過陳琳給的銅符後,馬車緩緩駛入門洞。
車輪軋在青石鋪就的禦道上,發出沉沉的響聲,在門洞中迴盪,顯得格外空曠。
一進皇城,景象便全然不同了。
外城街市的喧嘩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這裡安靜得隻能聽見雨聲和車馬聲。
禦道筆直寬闊,可容五車並行,道旁是兩排整齊的廊廡。
廊下每隔十步立一名禁軍,皆挺直如鬆,麵無表情。
進了宣德門,迎麵該是大慶殿,那是大朝會所在。他們往東拐,沿著宮牆間的夾道前行,這是去紫宸殿的路。
果然,馬車駛過一片開闊的廣場。
透過雨幕,能望見遠處大慶殿巍峨的輪廓。重簷廡殿,黃琉璃瓦,九間開闊,那是大宋天子正旦、冬至接受萬國朝賀的地方。
此刻殿門緊閉,隻有簷角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清越的響聲。
再往北,便是紫宸殿。
此殿規模稍小於大慶殿,卻是天子日常聽政之處。
殿前冇有大慶殿那樣寬闊的丹墀,隻有一方青磚鋪就的庭院。
院中植著幾株老鬆,經了秋雨,愈發蒼翠。殿階九級,漢白玉欄杆上雕著螭首,龍口裡正吐著雨水。
馬車在殿前廣場停下。
王平安下車時,細雨剛好飄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抬頭望去,紫宸殿的門窗皆是硃紅,窗欞上糊著高麗紙,此刻殿內已點了燈,透出暖黃的光暈。
與他同車的是秀姐兒和李師師。
秀姐兒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外罩鴨青色半臂,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隻簪一支銀簪。
李師師則是一身月白,手上纏著細紗布,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清亮。
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是吳老嫗、傅老爹和趙三。
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趙三跟在身後,三人望著眼前的宮殿,都有些手足無措。
陳琳從殿側廊下走來,依舊是一身深青宮服。
他朝六人微微頷首:“隨咱家來。”
踏上漢白玉台階時,王平安能感覺到青磚被雨水浸潤後的濕滑。
他低頭看去,磚縫裡生著薄薄的青苔,雨一打,綠得發亮。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