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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平安接過銅符,入手冰涼沉重。狄青,那個臉上刺著字的武將,號稱武曲星,如今已是京師禁軍的中層將領。
韓琦讓他去找狄青,這是在安排後路。
“樞密,”王平安抬起頭,“此去有危險嗎?”
韓琦笑了笑:“麵聖而已,能有什麼危險?隻是……”
他望向皇宮方向,聲音低了下來:“隻是這潭水太深,我這一石子砸下去,不知會濺起多大的浪。”
說罷,他推門而出,身影冇入夜色。
王平安獨自坐在書房裡,油燈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他摩挲著手中的銅符,上麵刻著一個“韓”字,邊緣已被磨得光滑。
窗外秋風呼嘯,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亥時正,福寧殿東暖閣。
趙禎還未就寢,正披著件玄色常服,在燈下批閱奏疏。
案頭堆積如山的文牒中,最上麵兩份格外顯眼,一份是包拯呈進的漕案詳奏,一份是禦史台彈劾包拯的聯名狀。
燭火跳躍,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陛下,”內侍陳琳悄步進來,“樞密副使韓琦求見,說有緊急軍務。”
趙禎筆鋒一頓:“讓他進來。”
韓琦快步而入,一身風塵,官袍下襬還沾著夜露。
他撩袍跪倒:“臣韓琦,深夜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免禮。”趙禎放下硃筆,“稚圭何事如此緊急?”
韓琦從懷中取出《千字文》,雙手呈上:“陛下,請先禦覽此書。”
陳琳接過書,放到禦案上。趙禎翻開扉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賬目記錄。
起初還神色平靜,越往後翻,臉色越沉。
當看到“劉文謙”和“永豐錢莊”時,他的手停了下來。
“此書從何而來?”趙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開封府涉案庶民王平安所獻。”韓琦沉聲道,“據他所說,原書為漕司小吏私錄,記錄曆年漕運虧空明細。而最後幾頁的新添記錄……”
“朕看到了。”趙禎打斷他,手指敲在那行字上,“慶曆元年三月,五千兩,永豐錢莊,劉文謙。”
他抬起眼,看向韓琦:“稚圭想說什麼?”
“陛下!”韓琦重重叩首,“慶曆元年三月,正是朝廷急調軍糧赴西北之時。臣當時任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親曆糧草不濟之困。延州守軍曾斷糧三日,將士們煮皮帶充饑。而這些,本不該發生!”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若漕運無虧,前線何至於此?若軍糧足備,好水川一戰,我軍未必會敗!陛下,這書上記的不是銀錢,是將士的血,是陣亡者的命啊!”
話音在殿內迴盪,震得燭火搖曳。
趙禎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良久,他緩緩道:“此書……可能保真?”
“包拯已覈驗部分賬目,與漕司檔案吻合。而新添記錄,臣已命人暗查永豐錢莊。確有劉文謙此戶,確於慶曆元年三月存入五千兩,三日後全數提走,去向不明。”
“劉文謙現在何處?”
“三日前暴病身亡。”韓琦的聲音發冷,“與李繼隆死法如出一轍。”
又是滅口。
趙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所以,你的意思是,漕運貪墨,已危及西北軍務。而幕後之人,不僅貪財,還敢動軍糧。甚至可能與好水川之敗有關?”
“臣不敢妄斷。”韓琦伏地,“但請陛下徹查。若此事為真,則動搖國本,罪不容誅!”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窗外的風更急了,吹得殿角銅鈴叮噹作響。
趙禎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他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有些單薄,卻繃得筆直。
“稚圭,”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寶元二年,朕第一次讓你去西北時說的話嗎?”
韓琦一怔:“臣記得。陛下說,西北是社稷之屏,讓臣……守好它。”
“是啊,守好它。”趙禎轉過身,燭火映照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可朕坐在汴京,坐在龍椅上,卻連前線將士的糧草都守不住。”
他走回禦案前,手指劃過那本《千字文》:“這本書,你讓朕怎麼查?查到永豐錢莊,就要查到曹家。查到曹家,就要查到宮裡。查到宮裡……”
他冇有說下去。
韓琦心頭一震。
他終於明白,官家為何始終猶豫。這不隻是漕運案,這是要掀開外戚的蓋子,是要動皇後本家。
而在大宋,外戚乾政是禁忌,更是皇家的隱痛。
“陛下,”韓琦咬牙,“若因顧忌而縱惡,則國法何在?軍心何在?”
“朕知道!”趙禎突然提高聲音,又猛地壓下去,胸口起伏,“朕都知道……可稚圭,你告訴朕,若朕今日下旨徹查,明日朝堂會如何?曹家會如何?皇後會如何?那些依附曹家的臣子會如何?”
他盯著韓琦,眼中是深深的疲憊:“這朝堂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朕不是怕,是不能。”
韓琦跪在地上,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西北的風沙,想起延州城頭餓得眼睛發綠的守軍,想起好水川戰後遍地殘缺的屍骸。
那些畫麵,和眼前官家蒼白的臉,重疊在一起。
“陛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若今日不查,他日再有戰事,再有糧草不濟……將士們流的血,該算在誰的頭上?”
趙禎猛地轉過身去,肩頭微微聳動。
長久的沉默。
燭淚堆積,凝成醜陋的形狀。更漏聲聲,子時將近。
終於,趙禎開口,聲音乾澀:“傳旨。”
陳琳趨前:“老奴在。”
“漕運案,證據確鑿,李繼隆罪有應得。劉式失察瀆職,貶謫江州,已屬嚴懲。其餘涉案人等,由開封府酌情處置。此案……到此為止。”
韓琦霍然抬頭:“陛下!”
“韓琦,”趙禎冇有回頭,“你連夜進宮,呈遞要證,忠心可嘉。著加封龍圖閣直學士,仍領樞密副使。”
“臣不要封賞!”韓琦急道,“臣隻要一個公道!要前線將士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