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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官家趙禎坐在禦案後,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包拯身上:“包卿,劉卿所言,你作何解釋?”
包拯出列,撩袍跪倒:“陛下,李繼隆之死,臣確有失察之責。然其死因蹊蹺,仵作已驗明係中毒身亡,非自儘。至於貪墨漕銀一事……”
他從袖中取出胡掌櫃的賬冊副本,雙手呈上:“此乃城南豐裕鹽號掌櫃胡有財供詞及賬冊,清楚記載李繼隆曆年抽成數額。
另有飛雲幫二當家供詞,指證李繼隆為其私鹽買賣提供庇護。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禦覽。”
內侍將賬冊呈到禦前。趙禎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漸蹙。
劉式急道:“陛下!賬冊可以偽造,供詞可以威逼!那胡有財乃市井奸商,飛雲幫更是匪類,他們的話如何能信?包拯這是羅織罪名,欲置臣於死地啊!”
“劉副使,”一直沉默的晏殊忽然開口,“賬冊可偽,但漕糧虧空不可偽。據三司去年複覈,僅河北路水患賑災一項,漕糧損耗便高達十萬石。這些糧食,去了何處?”
劉式臉色一白:“晏相,漕運損耗,曆來有之。風浪顛簸、鼠雀啃食、倉廩黴變……”
“那也損耗不到十萬石。”三司使陳恕冷冷插話,“老夫執掌三司多年,往年漕耗多在百分之一二。去年卻陡然增至百分之五。劉副使,這多出的損耗,你作何解釋?”
“下官……下官不知……”劉式額角滲出冷汗。
殿中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趙禎放下賬冊,看向劉式:“劉卿,朕再問你一次:李繼隆貪墨之事,你當真不知情?”
劉式伏地,聲音顫抖:“臣……臣確實不知。李繼隆雖為臣下屬,然漕務繁雜,臣日理萬機,實難事事躬親。若他背臣所為,臣願領失察之罪,但……但絕無勾結!”
這話說得巧妙。承認失察,最多是罷官貶職;若認了勾結,那就是抄家滅族。
趙禎沉默良久,緩緩道:“既如此,劉式失察瀆職,著革去三司副使之職,貶知江州。李繼隆貪墨案,由開封府繼續追查,三司協理。至於包拯……”
他看向包拯:“李繼隆死在你查案期間,你難辭其咎。罰俸半年,以示懲戒。此案限五日內審結,不得再有無辜牽連。”
“臣遵旨。”包拯叩首。
劉式癱軟在地,麵色慘白。江州……那是遠離汴京的南疆小州,此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退下吧。”趙禎揮揮手。
眾人躬身退出。走到殿外時,劉式忽然回頭,深深看了包拯一眼。
包拯坦然回視。
秋陽高照,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漢白玉階上,拉得很長。
晏殊走到包拯身邊,低聲道:“希仁,此事還未了。”
“學生明白。”包拯望著劉式遠去的背影,“他背後還有人。”
“我什麼也冇說。”晏殊拍了拍他的肩膀,“隻是提醒你,有些線,不要輕易扯。扯動了,可能會帶出你意想不到的東西。”
說完,他轉身離去,青色的官袍在秋風中微微擺動。
包拯獨自站在階前,望向遠處的宮牆。
戌時三刻,韓琦府邸。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四壁書架的影子拉得張牙舞爪。
韓琦坐在書案後,手中那本《千字文》已翻到最後一頁。他的手指停在“劉文謙”三個字上,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對麵,王平安屏息凝神,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從他將書呈上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時辰。
這半個時辰裡,韓琦一言不發,隻一頁頁地翻,翻得很慢,偶爾在某處停頓,眉頭便會蹙緊一分。
窗外傳來梆子聲,二更了。
韓琦終於合上書,抬起頭。這位正值壯年的樞密副使,麵容清峻,雙目如星,此刻眼中卻有一團火在燒。
“這本書,”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除了你和包拯,還有誰見過?”
“晏相公見過,但未細看。此外……應該冇有了。”王平安答道,“學生得到此書後,便直接來見樞密。”
“你做得對。”韓琦將書輕輕放在案上,“若此書記載屬實,那麼漕運虧空的就不隻是錢糧,還有軍需。”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西北輿圖前,手指劃過延州、慶州、渭州:“自寶元元年李元昊叛宋稱帝以來,西北戰事已陸陸續續打了八年。
八年裡,朝廷調撥糧餉軍械無數,半數走漕運北上。若漕運有虧……”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前線的將士,是在餓著肚子打仗。”
王平安心頭一凜。
“樞密,書中所記,隻是冰山一角。”王平安低聲道,“李繼隆已死,劉式被貶,但這潭水恐怕比我們想的都深。”
韓琦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本書,翻到記載劉文謙的那一頁:“五千兩漕銀,經永豐錢莊轉手。永豐錢莊的東家是誰,你知道嗎?”
“學生不知。”
“是曹家。”韓琦吐出兩個字,“曹皇後的本家。”
王平安倒吸一口涼氣。
曹皇後,當今天子的正宮。
曹家,外戚之首。
“但這筆錢未必真是曹家所得。”韓琦繼續道,“永豐錢莊做的,是洗錢的勾當。錢從這邊進去,從那邊出來,乾乾淨淨,查不到源頭。劉文謙……嗬,不過是個幌子。”
他盯著那行字,眼中閃過銳光:“真正讓我在意的,是這筆錢轉出的時間。慶曆元年三月。那時西北戰事正酣,朝廷急調二十萬石軍糧北上。而就在同一時間,五千兩漕銀從這條線上消失。”
“樞密的意思是……”
“有人發國難財。”韓琦一字一句道,“用前線的血,染紅自己的賬簿。”
書房內死寂。油燈劈啪爆了個燈花。
韓琦忽然將書塞入懷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官袍:“我要進宮。”
“現在?”王平安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宮門已經下鑰了……”
“我有樞密院的夜行腰牌,可緊急麵聖。”韓琦繫好袍帶,動作利落,“你在此等候,哪都不要去。若天亮前我未回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裡取出一枚銅符,遞給王平安:“持此符去城西大營,找都指揮使狄青。告訴他,是韓琦讓你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