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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道……”趙禎緩緩轉身,“稚圭,朕給你公道,誰給朕公道?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要顧全的,不止是公道。”
他走到韓琦麵前,俯身,壓低聲音:“這本書,朕留下了。但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明白嗎?”
韓琦看著年輕的天子,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不是不查,是不能現在查。
不是不辦,是不能明著辦。
天子有掣肘,皇權有邊界。
這煌煌大宋,看似君臨天下,實則處處是網。
“臣……”韓琦伏地,額頭觸到冰冷的地磚,“明白了。”
“明白就好。”趙禎直起身,對陳琳道,“送韓樞密出宮。”
“是。”
韓琦起身,深深看了禦案上那本《千字文》一眼,轉身離去。走到殿門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趙禎的聲音:
“稚圭,給朕一點時間。”
韓琦腳步一頓,冇有回頭,隻重重一揖,冇入夜色。
殿內,趙禎重新坐回禦案後,盯著那本書,久久不動。
陳琳送人回來,見狀低聲道:“官家,該歇息了。”
“陳琳,”趙禎忽然問,“你說,朕是個好皇帝嗎?”
陳琳撲通跪倒:“官家勤政愛民,夙夜憂勞,自是聖主。”
“聖主……”趙禎苦笑,“聖主卻連貪官都辦不了,連將士的糧草都保不住。”
他抓起那本《千字文》,想撕,又放下;想摔,又忍住。
最後隻是輕輕撫過書頁,像撫過一道流血的傷口。
“去,”他疲憊地揮手,“傳朕口諭給包拯:漕運案,結案。三日內,將案卷封存,送交刑部歸檔。”
陳琳心中一顫:“官家,這……”
“照辦。”趙禎閉上眼睛,“告訴他,這是朕的旨意。”
“是。”
陳琳退下後,殿內隻剩趙禎一人。
他推開窗,秋夜的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天就要亮了。
可有些人,註定等不到真正的天亮。
寅時初,韓琦府書房。
王平安等了一夜,終於等到韓琦回來。但推門進來的韓琦,麵色灰敗,官袍褶皺,眼中是深深的疲憊。
“樞密……”王平安起身。
韓琦擺擺手,跌坐在椅中,半晌才道:“陛下……下旨結案了。”
王平安如遭雷擊:“結案?可是……”
“冇有可是。”韓琦閉上眼,“聖意已決。你明日去開封府領罰,罰銀百兩,此後不得再涉漕案。”
“那書呢?那些證據呢?”
“書留在宮裡了。”韓琦睜開眼,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陛下說……給他一點時間。”
王平安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晏殊的話,這潭水太深。深到連天子,都要權衡,都要等待。
“我不服。”
“不服也得服。”韓琦的聲音很冷,“王平安,你記住,在這汴京城裡,能活著,有時候比什麼都重要。陛下既然留了那本書,就說明他心中有數。隻是現在……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纔是時候?”王平安握緊拳頭,“等他們貪夠?等更多的人死掉?”
維持大局,維持大局。
但所謂的維持大局犧牲掉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吳圭如此,傅衡亦是如此。
吳圭母親的眼神,他至今不敢忘。
韓琦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眼中是深深的悲哀。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雞鳴聲起,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可有些事,卻要結束了。
王平安走出韓府時,晨霧瀰漫,街巷空寂。
他抬頭望向東方,那裡有一線微光,正艱難地撕開夜幕。
他想起芊芊驚恐的眼睛,想起包拯在公堂上凜然的目光。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王友良,寫過奶茶方子,翻過《千字文》。
現在,它們空空如也。
可心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燒。
燒得他眼眶發熱,燒得他胸口發悶。
這是我王平安活得第二世了,上輩子渾渾噩噩為了一口吃食奮力掙紮。
重活一輩子,在大是大非麵前,難道我就要妥協?
“還冇完,”王平安輕聲說,“隻要我還活著,就還冇完。”
既然官家非得要平衡,我就撕開這平衡。
讓這所謂的平衡**裸地曝光在這太陽下,曬一曬。
晨霧中,他的身影漸行漸遠。
而皇宮深處,福寧殿的燭火,亮了一夜。
終於,在天光大亮時,熄滅了。
從韓府出來時,天色已徹底大亮。
晨霧散儘,秋陽潑灑在汴京城的街巷屋脊上,將青瓦染成金紅。
王平安走在歸家的路上,胸口有些發悶。
官家下旨結案了。
那本用吳老吏的命換來的《千字文》,此刻靜靜躺在福寧殿的某個角落,成為天子權衡朝局的一枚籌碼。
而漕運的蛀蟲們,仍在繼續啃食這個王朝的根基。
“給朕一點時間。”韓琦轉述這句話時,眼中是深深的無奈。
可時間不等人。
王平安穿過虹橋,橋下漕船依舊往來如織,船工們的號子聲在秋風中傳得很遠。
那些佝僂著背拉縴的身影,那些在碼頭上扛包的力工,他們等得起嗎?
舊曹門街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晨起挑水的漢子赤腳走過,留下串串水印子。
沿街的鋪麵陸續卸下門板,炊煙從後院的灶房升起,混著蒸餅的麥香、炸果子的油香,還有不知誰家熬藥的苦香。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靛藍棉袍沾了夜露,下襬處已深了一片。
巷口賣胡餅的老張頭正支起爐子,炭火在陶爐裡劈啪作響。
見王平安走過,老張頭用鐵鉗夾起個剛出爐的胡餅,用油紙包了遞過來:“平安哥兒,纔回?趁熱吃。”
王平安一怔,接過。
胡餅燙手,芝麻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張伯,您怎麼......”
“昨兒夜裡瞧見衙役送你回來。”老張頭低頭撥弄炭火,聲音悶在爐膛的迴響裡,“街坊們都看著了。冇事就好。”
王平安覺得胸口那塊冰化了些。他捏著胡餅往前走,熱意透過油紙傳到掌心。
巷子深處,平安飲子鋪的門板已經卸了兩塊,趙二正拿著長柄掃帚清掃門前落葉。
落葉是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秋深了,葉子被風一吹,黃燦燦鋪了一地,趙二掃得很仔細,連磚縫裡的都不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