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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是直臣,但不是權臣。”晏殊意味深長,“他敢查案,卻未必護得住你。你需要一個真正能在這朝堂上說得上話,又願意為你說話的人。”
“恩師是說……”
晏殊搖頭:“不是我。我身居相位,反而不好直接插手。”他手指在棋盤上輕輕一點,“去找一個人,樞密副使韓琦。”
韓琦?
王平安心中一動。這位年紀中旬便已躋身樞府的韓稚圭,是朝中有名的少壯派,素以剛直敢言著稱。更重要的是,他與晏殊有師生之誼,與包拯也多有往來。
“韓樞密會幫我?”
“他會不會幫你,要看你怎麼說。”晏殊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王平安,“持此玉佩去韓府,他會見你。至於怎麼說……就說漕運之弊,已傷西北軍需。”
王平安接過玉佩,入手溫潤,上麵刻著一個“晏”字。
“西北軍需?”
“這些年朝廷對西夏用兵,糧餉多走漕運。”晏殊眼中閃過一絲銳光,“若漕運有虧,前線將士就要餓肚子。韓琦掌樞密,最在意的就是軍務。你從這個角度入手,他必會重視。”
王平安恍然大悟,鄭重收起玉佩:“學生明白了。”
“還有這本書,”晏殊將《千字文》推回王平安麵前,“你帶走。但要記住,它現在不僅是證據,也是催命符。在你見到韓琦之前,不要讓它離開你的視線。”
“是。”
晏殊重新看向棋盤,執起一子:“去吧。記住,你隻有三天。不,現在隻剩兩天了。兩天之內,若冇有結果,官家就會下旨結案。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再無轉圜餘地。”
王平安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走出亭子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晏殊仍坐在那裡,對著那局殘棋沉思。秋風吹動他的衣袂,幾縷白髮從竹簪中散落,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這位以詞章名動天下的太平宰相,心中裝的,又何止是風花雪月?
同一時辰,開封府殮房。
陰冷的氣息混著石灰和草藥的怪味,充斥在狹小的空間裡。
李繼隆的屍身被平放在木台上,**的上身已呈現青紫色斑塊。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此刻正湊在屍身口鼻處,用銀針細細探查。
包拯站在一旁,麵無表情。王朝馬漢侍立兩側,眉頭緊鎖。
“相公,”仵作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汗,“確係中毒身亡。但……似乎不是尋常毒物。”
“說清楚。”
“您看,”仵作指著屍身指甲縫裡的黑色殘留,“此物氣味奇特,似檀非檀,似麝非麝。小人用銀針探喉,針未變黑,說明不是砒霜之類。但觀其麵色紫紺、口吐白沫、瞳孔散大,又確是中毒之狀。”
包拯俯身細看:“可能辨出是何毒?”
仵作猶豫片刻,壓低聲音:“小人年輕時曾在嶺南待過,見過當地土人用一種叫‘鬼麵藤’的毒草。中毒者症狀與此類似。初時心口煩悶,繼而呼吸急促,最後窒息而亡。死後屍身會散發一種奇特香氣,似香非香……”
“香氣?”包拯想起書房中那爐異常的香灰,“可能從香料中下毒?”
“有可能。”仵作點頭,“鬼麵藤曬乾研粉,混入香料焚燒,毒氣隨煙入肺,殺人於無形。且此毒發作緩慢,中毒者起初隻覺不適,待察覺時已晚。”
包拯直起身,眼中寒光閃爍:“也就是說,李繼隆不是突發急病,是被人用毒香慢慢害死。”
“十之**。”
“可能追查毒香來源?”
仵作苦笑:“相公,此物產自嶺南深山,中原罕見。便是能找到,也難證明就是從李府書房那爐香中來的。何況……香爐已清洗乾淨,證據早就冇了。”
是啊,證據冇了。
包拯走出殮房,秋日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李繼隆書房的情形。整齊的書架,潔淨的香爐,那首刻意寫壞的絕筆詩。
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甚至連死亡時間都算準了,正好在他上門拿人的前一刻。
這不是尋常滅口,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表演。目的不僅是讓李繼隆閉口,更是要給他包拯一個下馬威:看見了嗎?我們能在你眼皮底下殺人,還能做得乾乾淨淨。
“相公,”王朝跟上來,低聲道,“李府那些下人都審過了。管家承認,昨夜亥時初,確實有人來訪,但戴著鬥笠,看不清臉。隻說……是劉府的人。”
“劉府?”馬漢怒道,“果然是他!”
包拯卻搖了搖頭:“太明顯了。”
“相公的意思是……”
“若真是劉式派人滅口,會這麼輕易留下線索?”包拯緩緩道,“鬥笠遮麵,卻偏要自稱劉府的人。這是栽贓,也是示威。”
他望向皇宮方向,聲音低沉:“他們在告訴我,這案子,我查不下去了。”
正說著,一名衙役匆匆跑來,遞上一封火漆密信:“相公,宮裡送來的。”
包拯拆開信,隻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信上隻有一行字:“禦史台聯名參奏,言相公逼死命官、羅織冤獄。官家已召劉式入宮。午時,垂拱殿議事。”
馬朝張龍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
這是要當麵對質了。
包拯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麵色恢複平靜:“備轎,進宮。”
“相公,那李繼隆的屍身……”
“暫存殮房,嚴加看管。”包拯頓了頓,“還有,去查查近來汴京城中,可有嶺南來的商賈,特彆是販香料的。”
“是!”
午時,垂拱殿。
這是天子日常召見重臣議事的便殿,不如大慶殿莊嚴,卻更顯親近。
此刻殿中已坐了十餘人,除了宰相呂夷簡、參知政事晏殊等幾位中樞大臣,還有三司使陳恕、禦史中丞孔道輔,以及剛剛被停職的劉式。
劉式今日換了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官帽,神色憔悴,眼眶泛紅,全然冇了往日的儒雅從容。他跪在禦案前,聲音哽咽:
“……臣蒙聖恩,執掌三司漕務,夙夜憂勤,不敢有絲毫懈怠。然包拯包府尹,不知聽信何人讒言,竟誣臣勾結李繼隆,貪墨漕銀。臣惶恐至極,欲與之對質,孰料李判官竟……竟被逼自儘!”
他伏地叩首,聲淚俱下:“陛下!李繼隆縱有萬般不是,亦是朝廷命官。包拯未經三司,擅自查案,刑訊逼供,致人死地,此非審案,實為構陷!臣懇請陛下明察,還臣清白,亦為李判官申冤!”
一番話說完,殿中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