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晏府坐落在汴京內城西南隅的靜安坊。
與尋常達官顯貴的朱門高第不同,這座府邸青磚灰瓦,門庭素簡,唯有兩株古柏探出牆外,蒼勁虯枝在秋日晴空下默然佇立,透著股洗儘鉛華的清貴之氣。
王平安站在側門外的小巷中,緊了緊懷中的油布包裹。
午後的陽光斜照,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清臒老者的臉,是晏府的管家晏福,王平安在船上拜師那日見過。
“晏伯,學生王平安,求見恩師。”王平安躬身行禮。
晏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王公子稍候。”
門重新關上。
王平安站在原地,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選擇來晏府,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晏殊不僅是他的老師,更是當朝參知政事,天子近臣。
更重要的是,這位以“富貴詞人”名動天下的晏相公,骨子裡卻有種難得的清醒與通透,他既懂得朝堂規矩,又不全然被規矩所縛。
片刻後,側門再次打開。晏福低聲道:“相公在後園‘浣花亭’,公子請隨我來。”
穿過兩道月門,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方不大的池塘,殘荷枯立,水色清冽。池畔有亭,匾額上“浣花”二字清雋飄逸,正是晏殊親筆。
亭中,晏殊一身家常的淺青色直裰,未戴冠,隻用一根竹簪綰髮。
他正俯身看著石桌上的一局殘棋,聞聲抬頭,目光落在王平安身上。
“學生拜見恩師。”王平安撩袍欲跪。
“不必多禮。”晏殊虛扶一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
王平安依言坐下。晏殊對晏福揮了揮手,晏福躬身退下,園中隻剩師徒二人。
秋風拂過池塘,水麵泛起細碎漣漪。幾片黃葉飄落亭中,落在棋盤上。
“你的事,我聽說了。”晏殊執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一角,“開封府大牢裡的刺殺,李繼隆的暴斃,還有你懷中那本書。”
王平安心中一震。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位老師。
他從懷中取出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卻冇有立即打開:“恩師,此書原是學生偶然所得,記錄了漕運曆年虧空貪墨之事。昨日有人重新將它送到學生鋪中,但……書裡多了些原本冇有的東西。”
晏殊的手停在棋罐邊,抬眼看他:“多了什麼?”
“一筆五千兩漕銀的流向,從李繼隆處,經永豐錢莊,轉入一個叫劉文謙的戶頭。”王平安壓低聲音,“而劉文謙,是劉副使之侄。”
亭中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
晏殊輕輕放下棋子,玉石碰撞的聲音清脆入耳。
“平安,你可知你此刻捧著的,是什麼?”他緩緩問道。
“是證據?”
“是火。”晏殊的目光落在包裹上,“能燒燬漕運貪墨集團的火,也能燒死捧火之人。”
王平安抿緊嘴唇:“學生明白。所以學生將此書帶來,想請恩師……”
“想請我代為保管?或是轉呈官家?”晏殊打斷他,搖了搖頭,“平安,你太小看這潭水的深淺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邊,望向池塘中的殘荷:“李繼隆一死,此案便成了僵局。賬冊可以偽造,供詞可以翻案,人證可以滅口。單憑一本來曆不明的書,扳不倒一位三司副使,尤其是一位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的副使。”
“可是……”
“可是你不甘心。”晏殊轉身,目光如古井深潭,“你覺得既然抓住了線索,就該一查到底。你覺得包拯是清官,就該還天下一個公道。”
他走回石桌旁,手指輕撫棋盤:“這世上的事,若都如此簡單就好了。”
王平安握緊拳頭:“恩師,難道就任由那些人逍遙法外?漕運之弊,關乎國本!那些被侵吞的糧餉,是百姓的血汗!那些被夾帶的私鹽,奪的是朝廷的稅賦!學生……學生不服!”
“不服?”晏殊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二十年前,我也不服。”
他重新坐下,看著王平安:“那時我初入館閣,意氣風發,見朝中有蠹蟲侵貪,便上書直諫。結果如何?我被外放應天府,一待就是五年。而那些蠹蟲,至今還在朝中。”
“可恩師如今已是參知政事……”
“是啊,我回來了。”晏殊淡淡道,“但不是因為我贏了,是因為我學會瞭如何不輸。”
他拿起那本《千字文》,卻冇有翻開:“平安,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有時候,退一步不是為了放棄,是為了更好的時機。這本書,現在拿出來,最多扳倒一個李繼隆。而他已經是死人了。劉式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侄子揹著他胡作非為。至於朝中其他人……”
他頓了頓:“漕運這塊肥肉,多少人分食?你撕開一道口子,濺出來的血,會染紅半個朝堂。到時候,彆說你,就是包拯,也未必扛得住反撲。”
王平安沉默了。
他知道晏殊說的是實情。可大家都如此,便對麼?
“恩師,”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學生不是不知進退。但此事若就此罷手,那些死去的人算什麼?芊芊受的驚嚇算什麼?還有那些至今還在貪墨的蠹蟲,他們會更肆無忌憚!”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學生今日來,不是求恩師庇護,也不是求恩師插手。隻求恩師給學生指一條路。一條既能懲惡,又不至於引火燒身的路。”
晏殊凝視著他,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你若執意要走下去,”他緩緩道,“那就要記住三件事。”
“請恩師教誨。”
“第一,要快。”晏殊豎起一根手指,“趁對方還冇完全反應過來,打他個措手不及。李繼隆剛死,他們正在忙著擦屁股,這是最亂的時候。”
“第二,要準。”第二根手指豎起,“不要貪多,盯死一個點打。劉式經營多年,破綻不會少。找到最致命的那一個,一擊必殺。”
“第三……”晏殊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要找對靠山。”
王平安眼神一凝:“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