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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河之畔有巨鼠,其毛色油亮,齒尖如鑿。自號曰“倉廩君”。倉廩君初時不過竊黍米、盜陳糧,然其性貪戾,漸不滿足。
倉廩君嘗伏於漕船舷側,見千帆競發,糧粟如山,銀銖多如流水,遂生貪念。暗鑿船板為穴,晝伏夜出。不僅盜取官糧,更私夾鹽鐵、香料等禁物。將其藏於河底暗窟,其謂之“私倉”。
倉廩君時有同夥,乃河吏“泥鰍張”、岸梟“夜貓李”。三者勾結,各司其職:鼠鑿船,張放行,李銷贓。鼠每得手,必分潤二者,且傲然曰:“漕河滔滔,皆吾糧道!官倉之粟,儘入吾齒!”
日久,倉廩君軀體肥碩如豚,目赤如丹,竟覺漕船行緩,礙其搬運。遂召群鼠,晝夜啃噬主船龍骨,欲擴其穴,將其私庫載於巨舟之上。
嘗老鯰魚精告誡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啃舟為穴,終遭滅頂!”倉廩君嗤之以鼻:“吾齒利可斷鐵,何懼朽木?”
是夜風雨如晦,漕船行至漩渦急處,龍骨崩裂,河水倒灌。私倉鹽鐵遇水沉墜,官糧遇潮膨脹,以致船體失衡,轟然傾覆。倉廩君與其黨徒爪牙儘陷淤泥,掙紮不得出。
翌日河工清淤,見有一巨鼠屍身脹如圓球,爪中猶緊攥半粒金珠,身旁散落賬冊數卷,墨跡斑駁,皆記其曆年所盜之物。觀者無不唏噓。
野史公曰:
碩鼠之亡,非亡於河濤,乃亡於貪饕。
齧舟求利,猶飲鴆止渴;
蛀空基石者,終墜深淵。
今漕河之上,可還有“倉廩君”否?
……
牢裡的日子無聊又乏味,冇有WI-FI、冇有手機玩、冇有書看。雖然這幾天的日子倒是好過不少,但是實在是太閒了。
王平安一邊數著草杆,一邊在頭腦裡不斷梳理近日發生的種種。
夜裡,趙千打開牢門,對王平安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最後帶著他轉入一間隱秘些的牢房。
“王掌櫃,有禍事了。”趙千麵色凝重,“上頭傳出風來。要讓你在獄中‘痢疾暴斃’。”
王平安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打了個顫。果然要忍不住下殺手了?
“是誰?”
“身份還不知道,”趙千道,“來的人麵生,口氣極大,給的錢也是大手筆。王掌櫃,這錢我不敢拿,也不敢不拿。”
獄中犯人的暴斃是最平常不過的事了。天氣悶熱、飲食肮臟、犯人互毆等等哪個都能成為草菅人命的藉口。
理由隻要能說得過去就行,大牢裡犯人賤如豬狗。譬如吳老吏,死了也就死了。
王平安知道,要是換做其他尋常犯人,趙千早就動手了。之所以有今日的談話,是因為趙千忌憚他所說的晏殊和範仲淹。
趙千是在觀望,他在等王平安出招。
如果王平安冇有辦法完成自我解救,讓趙千感覺到壓力的話,那他就會毫不猶豫倒向對方。
王平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時候表現出恐懼可不利於活命。對方既然動用這種手段,說明也怕事情鬨大。對手越怕的事,我們就越要做。
“趙節級,小子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今日之事,小子銘記在心。”王平安道,“小子還有一個請求,請設法讓小子的家人再進來一次。”
“嗯,我試試。”
這日,又到了清理牢房汙物的時辰。幾個穿著臟破號服、推著散發惡臭木桶的雜役,在獄卒不耐煩的催促下,開始逐一清理各牢房的馬桶。
一個始終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的雜役,開門走了進來,慢吞吞地清理著馬桶。是趙二。
王平安麵上不動聲色,依舊靠牆假寐。等到負責監督的獄卒靠在牆上打哈欠的時候,王平安靠過去往雜役的手上塞了一截布條。
趙二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推著糞桶車嘎吱嘎吱繼續往前走。
布條上就一句話:“《汴梁談》、碩鼠吞舟、刊印一萬份,禦街發放。”
秀姐兒重金雇傭了數十名腿腳利索、口齒伶俐的報童和閒漢,隻有一個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投放到禦街、官員宅邸區、各大衙門門口。並且大聲吆喝“碩鼠吞舟,官船將覆”。
汴京皇城。大宋皇帝趙禎正於崇政殿閱覽奏章,禦案旁還擺著一盞清淡的羹湯。
他年近四旬、麵容清臒,膚色因久居宮禁而略顯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
這時,內侍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呈上一份《汴梁談》,並低聲稟報:“官家,宮市今日喧嘩異常,皆因這份《汴梁談》。其中寓言似有所指,奴婢不敢擅專,特呈禦覽。”
趙禎微微頷首,內侍將小報小心地置於禦案一角。他起初並未在意,《汴梁談》這等市井讀物有趣是有趣,但終是上不得檯麵,睜一隻眼閉一眼得了。
他放下硃筆,拿起那份小報,慢慢讀了起來。
趙禎讀得很慢,目光微閃,平靜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這寓言倒是有趣。
“漕運……”趙禎輕輕吐出兩個字,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漕運之弊他早已有所風聞,但此事牽涉甚廣,牽一髮而動全身,多方利益斡旋之下,阻力重重。
而如此這般明晃晃地擺在桌麵上,說不定倒是一個翦除漕運的好時機。投鼠忌器。
“去查,”趙禎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這《汴梁談》根底在哪裡、王平安入獄緣由,以及近來漕司、開封府和都商稅院是否有異常。事無钜細,報朕知。”
“領諭。”內侍躬身,快步走出。
空蕩的殿內,趙禎獨自默然,眺望著遠處宮殿的飛簷,目光深邃,“碩鼠……吞舟……這是在警告朕,大宋的船已被啃得龍骨崩裂麼……”
是日,兩道旨意悄無聲息地傳出宮闈。
一道密諭直達皇城司:“遣得力人手,著便衣,看住開封府院司獄。那個叫王平安的商人,朕要他活。”
另一道,以六百裡加急的速度,發往山東青州:
“召京東路轉運使包拯,即刻還闕,權發遣開封府事!”
當王平安發現牢裡的獄卒都換成了生麵孔,而趙千拎著食盒進了牢房,與他對飲了幾杯之後,王平安便知道他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