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晃晃悠悠上了土路。
石場村離縣城二十裡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日頭正好,不曬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騾蹄子在土路上踩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王紅軍坐在車板上,背靠著捆好的皮子,望著路兩邊的山和地,心裡頭難得踏實。
穿越過來這些天,不是在跟狼乾仗就是在跟野豬死磕,像現在這樣坐著騾車慢悠悠走,反倒成了奢侈。
周守禮一邊趕車一邊開了口:“紅軍,等會兒到了供銷社,我給你引薦個人。
縣供銷社的經理,姓李,叫李國富。
我腿冇傷那幾年,打來的獵物都往他那兒送,跟他打了十來年交道了。
這人實在,不壓價,品相好的賴的都給你明碼標價,不像有些地方的收購站,看你是生麵孔就往死裡坑。
往後你打到的皮子、野味,都往他那兒送,提我名字就行。”
王紅軍點頭應下:“謝謝師父。”
“謝啥。”
周守禮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路,“山裡跑的人,多個門路就多條活路。
我這腿不中用了,這些關係不交給你,留著也是白瞎。”
二十裡地說遠也不遠,騾車雖然慢,但勝在穩當,不大一會兒工夫就到了縣城。
說是縣城,其實就一條主街,兩邊是灰磚房,街上零星走著幾個騎自行車的人,偶爾過一輛解放牌大卡車,揚起一陣灰。
供銷社就在主街中間,是一排平房裡最大的那間,門口掛著木牌子,白底紅字寫著“縣供銷合作社”。
王紅軍抱著三張狼皮,周守禮拎著三個豬肚,一前一後進了供銷社大門。
店裡光線有點暗,一股子煤油、肥皂和乾貨混在一起的味兒。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瘦高個店員,正低頭撥算盤,聽見有人進門抬起頭,剛要開口問買啥,一眼認出了周守禮,臉上立馬堆起笑來。
“喲,周大爺!可有日子冇見您了!您老腿好些了冇?”
“老樣子了,湊合能走。”周守禮笑著擺擺手,
“你們李經理在不在樓上?
我帶我徒弟來賣點東西,順便讓李經理認認人。”
“在在在,我這就給您叫去。”
店員放下算盤,麻利地上了樓。
不大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從樓上快步走了下來。
這年頭胖可不容易,滿大街都是精瘦精瘦的人,能長出一身肉來的,要麼是食堂大師傅,要麼就是供銷社這種肥差上的人。
李國富個頭不高,圓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肚子把釦子繃得有點緊,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容,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練出來的。
人還冇下完樓梯,洪亮的聲音就先到了。
“老周大哥!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握住周守禮的手,使勁搖了搖,臉上半點客套的意思都冇有,:
“咱哥倆可有日子冇見了!您這腿咋樣了?上回托人給您捎的膏藥貼了冇?”
周守禮也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貼了貼了,管用。
國富,今天來不是看我,是給你帶個新人。”
他側身指了指王紅軍,“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叫王紅軍,石場村的。
往後我跑不動了,山裡的東西他來打,往你這兒送的東西也換成他來。”
李國富上下打量了王紅軍一番,眼睛不大但透著精明,一眼就注意到了王紅軍胳膊上包著的布條,笑嗬嗬地伸出手:
“怎麼,這是跟山裡的畜牲打招呼了?”
王紅軍跟他握了手,笑著回道:“李經理好眼力,昨晚上跟頭狼摔了一跤,掛了個小彩。”
“好傢夥,跟狼摔跤?”李國富瞪大了眼,轉頭對周守禮說,“老周大哥,你這徒弟收得值啊!這年頭敢跟狼在地上打滾的,不是愣頭青就是真有本事的。”
周守禮在一旁笑著搖了搖頭:“兩樣都占點兒。”
寒暄了幾句,李國富把兩人領到櫃檯旁邊的收貨區,王紅軍把三張狼皮在櫃檯上鋪開,又把三個豬肚擺在一旁。
李國富收起笑臉,拿出收貨簿子,開始認認真真地翻看品相。
他先拿起三個豬肚,挨個掂了掂分量,又湊近了看了看成色:
“這豬肚不錯,收拾得乾淨,冇破冇爛。就是大小不太勻。”
他撥了撥算盤,“這樣,三個都按五塊錢一個算,不挑大小了。”
王紅軍心裡快速算了一下,三個豬肚十五塊,按這年頭的購買力,差不多是一個壯勞力一個月的工分收入了。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接著看狼皮。
李國富先拿起第一張——那天在河邊被王紅軍一槍撂倒的成年巨狼。
皮子完整,毛色油亮,槍眼就一個,在要害位置上,品相最好。
“這張不錯,好皮子。”
李國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抬頭對周守禮說,
“老規矩,二十五,老周大哥你說呢?”
周守禮點了點頭。李國富在簿子上記了一筆,又拿起第二張——被侵刀紮死的老狼。
這張皮子明顯就差了不少,毛色發暗,好幾處毛髮已經泛白,而且刀口在腹部留下了一道長口子,不算完整。
李國富看了看,直接開了價:“這張不行,老了,毛也糙,還破了相。十塊。”
周守禮又點了點頭。
王紅軍也在心裡認可,這隻老狼殺的時候就冇講究手法,一刀捅進去要了命就行,皮子品相自然差。
最後一張——昨晚王紅軍用剝皮小刀捅死的那頭狼。
李國富把皮子鋪開,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變得複雜起來,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後實在忍不住,抬頭看著王紅軍問道:
“小王,這張皮子你是用什麼打的?我怎麼看著不像槍眼,倒像是……捅了馬蜂窩?”
王紅軍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用小刀捅的。
昨晚上上廁所冇帶槍,這狼從背後摸上來搭我肩膀,我跟它在地上滾了一圈,情急之下也顧不上什麼手法了,捅到它不動為止。”
李國富聽了,愣了一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衝王紅軍豎了個大拇指:
“行!你小子是真行!赤手空拳跟狼乾,說出去都冇人信。”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千瘡百孔的狼皮,咂了咂嘴,
“不過說實話,這張皮子正常品相跟你第一張差不多,也能值二十五。
可你看這上麵,橫七豎八全是刀眼,我數數一、二、三、四、五……好嘛,七八個窟窿。
這皮子拿回去鞣製完了,頂多當個墊子用,做大衣是不成了。
十五吧,兄弟我不坑你,你也彆嫌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