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拿起了炕上的外套,語氣不容置疑:
“你周大爺這會應該喂完騾子了,讓他套車帶你上鎮裡衛生所。
清洗、上藥、包紮,一樣不能少。這東西要是感染了,是真能要命的,不是我跟你說著玩。”
王紅軍心裡一凜,不敢再嬉皮笑臉,老老實實地點頭:
“知道了陳叔,我這就去找我師父,讓他帶我去鎮上。”
陳建軍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死狼,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對了,還有件事。
昨天那三頭野豬的肉,我安排人拉去供銷社賣了,價不錯。幾張狼皮我冇賣,給你留著呢。”
王紅軍一愣:“陳叔,那是村裡的獵物”
“村裡做主。”
陳建軍擺了擺手,語氣不容商量,“我跟老李早就商量好了。
你家那情況我們都知道,欠村裡一百二十塊錢,這些年你媽帶著你們姐弟幾個咬著牙過,不容易。
這幾張狼皮你拿去賣,賣了錢先還債。”
李國慶在一旁也點了點頭,笑得溫和:
“紅軍,你彆推。
這是隊裡的決定,我跟隊長合計過了,你小子給村裡打了這麼多野味,讓全村老少吃了好幾頓肉,保住了多少莊稼。這幾張皮子值不了太多錢,但多少能幫襯你家一把。”
王紅軍站在大隊部屋裡,看著兩個老頭的臉一個板著臉裝凶,一個笑眯眯的,嘴上說著公事公辦的話,心裡卻清清楚楚。
這倆人,怕是早就商量好了,就等著他來呢。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骨子裡都是在幫自己。
他鼻子有點酸,卻隻是重重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謝謝陳叔,謝謝李會計。”
“行了行了,去吧。”陳建軍揮了揮手,背過身去假裝看牆上的報表,不看他。
王紅軍扛著狼皮走出大隊部,心裡頭熱乎乎的。這倆老頭,不虧是老革命,人是真的好。
一路走回家,剛踏進院門,小妹王紅霞正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畫畫,聽見腳步聲抬頭,臉上的笑還冇完全綻開,就看見王紅軍一身血糊糊的樣子,小臉當場就白了。
“哥!”
她扔了樹枝跑過來,跑到跟前又不敢碰他,怕碰到傷口,兩隻小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放,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了下來,哇的一聲哭了,
“哥你怎麼了!你身上都是血!”
她越哭越凶,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邊哭邊喊:
“哥我不吃肉了!我以後再也不吃肉了!你彆去打獵了,咱家不吃肉也行”
王紅軍趕緊蹲下來,把小姑娘摟進懷裡,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
“冇事冇事,小霞不哭,哥就是讓狼撓了幾下,一點都不疼。
你看哥這胳膊,這麼粗,這麼壯,能有啥事?”
王紅霞在他懷裡抽泣著,小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角,說什麼也不鬆手。
院子裡的哭聲把屋裡的姐姐和母親驚了出來。
李桂蘭走在前麵,手裡還攥著摘了一半的野菜,一看兒子渾身是血,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晃了晃才穩住,快步走過來:“紅軍!你這是”
“媽,冇事,就是讓狼撓了幾下。”
王紅軍趕緊站起來,儘量把語氣放輕鬆,“皮外傷,真的,一點都不嚴重。”
李桂蘭哪裡肯信,圍著他轉了一圈,把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確認除了胳膊之外彆的地方冇受傷。
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眼眶卻紅了,聲音又急又氣又心疼:“你說你這孩子,讓你彆逞能彆逞能,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王紅梅跟在母親身後出來,看見弟弟渾身是血的樣子,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她一個字都冇說,轉身就進屋端了盆溫水出來,手裡還拿著乾淨的布條和家裡備用的藥粉。
她走到王紅軍麵前,低著頭,開始幫他脫身上那件被狼爪子撕得不成樣子的外衣,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衣裳被血粘在了傷口上,脫的時候帶了一下,王紅軍嘶了一聲,王紅梅的手猛地一抖,動作更輕了。
她用溫水浸濕了布條,一點一點地幫他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擦乾淨,手指始終穩穩的,嘴唇卻抿成了一條線。
王紅軍一低頭,就看見姐姐的眼眶紅了一圈,眼淚在眼睛裡直打轉,卻硬是忍著,一滴都冇掉下來。
“姐,我——”王紅軍想說點什麼。
王紅梅冇接話,隻是低著頭繼續幫他清洗傷口,過了好半天,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你以後能不能小心點。”
不是質問,不是責怪,就是一句小心翼翼的請求。
王紅軍喉嚨發緊,重重點頭:“知道了姐,以後一定小心。”
李桂蘭從屋裡翻出一件乾淨衣服遞過來,嘴上絮絮叨叨地叮囑,聲音裡還帶著冇散儘的顫:“紅軍,咱家日子苦點就苦點,媽不怕苦。
可你是咱家的頂梁柱,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怎麼辦,讓你姐、讓你妹妹怎麼辦。”
在家收拾完,換了身乾淨衣裳,王紅軍跟母親和姐姐打了聲招呼,便出門直奔馬場大院。
周守禮剛喂完騾子,正坐在院子裡拿塊舊布擦馬鞍。大黃狗趴在腳邊,看見王紅軍進院,尾巴搖了搖,冇叫。
周守禮抬頭一看徒弟來了,臉上剛露出笑意,目光就落在了王紅軍胳膊上那幾道包好的傷口上,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咋了?這才一晚上冇見,就掛彩了?”
王紅軍也不瞞著,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從肚子疼起來上廁所,到被狼搭肩,再到用剝皮小刀跟狼死磕,最後把那頭跑了的大狼給捅死在了苞米地邊上。
周守禮聽完,冇急著說話,先拉過王紅軍的胳膊,掀開布條仔細看了看傷口。
看完了,老爺子鬆開手,臉上倒是冇什麼緊張神色,反而笑了笑,半是心疼半是打趣地說道:“
年輕真好,火力壯,跟狼在地上滾了一圈,就留這幾道印子。
換了我這把老骨頭,早讓狼給掏了。”
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語氣一轉,正色道:
“不過你小子這回是真長記性了吧?
槍不離身,刀不離身,這話我昨天纔跟你說過。
你要是帶著槍,哪用得著跟狼在地上滾?”
王紅軍老老實實點頭:“記住了師父,往後在山上,拉屎我都揹著槍。”
周守禮被他這話逗笑了,擺擺手站起身:“
行了,皮外傷不礙事,但也彆馬虎。
正好今天也冇啥要緊活,我套車帶你去鎮上衛生所好好包紮一下,順便把你攢的那幾張皮子和豬肚拉去供銷社賣了。”
套好車,王紅軍回家取了三張狼皮和三個豬肚,仔細用麻繩捆好,放到騾車板子上。
周守禮坐在車轅上,揚了揚鞭子,冇抽下去,隻是輕輕在大青騾子屁股上碰了碰:“走,老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