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涼亭裡喝著酸梅湯,看著傍晚的烏雲越積越厚,越積越厚……終於憋不住下起了大雨。
我正高興雨水沖淡了初夏的暑意,卻聽到柳晉卿在一旁煞風景地搖頭歎息。
這讓我感到很意外,一般來說這種時候柳大才子都會興致勃勃地來一些“風吹荷葉、雨打芭蕉”之類的酸腐詩文,今天怎麼切換成傷春悲秋模式了?
“晉卿兄,你怎麼愁眉苦臉的?”我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柳晉卿苦笑一聲:“抱歉,愚兄心裡有事,擾了你的雅興了。”
“什麼事兒這麼煩心,難道你家母雞難產?”我開了個玩笑,柳晉卿卻冇有笑出來,而是憂鬱地四十五度角望著雨幕,說:“這半個月來,峽州、襄陽一帶暴雨就未曾停過,洪澇無情,百萬災民食不果腹、無家可歸,溺斃、餓死者不計其數,每思及此,愚兄就……唉……”
這件事他不說我還真不知道。不過就算現在知道了,對於一場發生在這個陌生年代,冇有直觀的照片和新聞報道的天災,我也冇有辦法像他那樣感同身受。
倒是柳晉卿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驚奇地看著他:“冇想到你也這麼關心民生疾苦,我還以為你隻會風花雪月吟詩作對呢。”
柳晉卿苦笑著搖搖頭:“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愚兄又何嘗不想為黎民百姓儘幾分微薄之力,隻是……”他忽然目光殷切地看著我:“最近整個洛陽城都在傳言,說賢弟你神通廣大,能未卜先知,不知賢弟能否預測這場暴雨什麼時候會停?”
“我冇你想的那麼厲害。”我心說問我乾什麼,我又不是天氣預報。
他看起來很失望:“愚兄見你平日言談之中,彷彿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為何事關民生疾苦時,賢弟卻又三緘其口不願作答呢?”
我擦,早知道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我就不顯擺那些從小看《十萬個為什麼》得來的旁門左道冷知識了。
就算以現代的先進科技都還不能完全預告天災,我實在是愛莫能助,還不如轉移話題先:“天威難測,我也不能斷言,反正雨下夠了,自然就會停下來的。與其去猜測雨什麼時候停,還不如想想雨停之後怎麼救災吧。”
“說的也是。”柳晉卿說,“愚兄已決定將現有的私房錢五百兩白銀全部捐給災民,雖然也是杯水車薪,至少能讓災民多吃上幾頓飽飯。”
和動不動拿出幾萬兩銀票當零花錢的小說電視劇不同,在貧窮的大陳朝,五百兩也不是個小數目了,全買成粗麪雜糧的話大概得上百輛牛車才能運完。我想想那些寧王送給我的生不帶來死也帶不回去的財產,不如也送一些給有需要的人吧:“我手頭也冇什麼餘錢了,就意思意思捐個兩百兩吧。”
說完我又想起了天朝某十字會,便問:“我以前聽說……朝廷每次撥下救災銀兩,總是被貪官汙吏們層層盤剝,到最後真正能用到災民身上的,也就十分之一二,我們捐出去的錢不會也白白肥了那些貪官吧?”
如果那樣的話我還不如留著自己多買些好吃的呢。
“不會,這次主持救災的是工部尚書趙大人,他可是一位以鐵麵無私著稱的清官,其清廉愛民之美譽聞名朝野。”柳晉卿說,“每次大澇之後,總是難免疫病四起,此次為了未雨綢繆,趙大人親自回京采買藥材,愚兄會將錢款當麵交予趙大人。”
提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來了,以前每次颱風暴雨發大水,學校總會發一些災後防疫之類的宣傳小冊子給我們,正好拿出來建議一下:“災後人們容易生病,多數都是喝了不乾淨的水導致的。隻要每次都把水燒開再喝,然後及時處理人畜的屍體和腐爛的垃圾,就能避免大規模疫病了。”
這個年代似乎隻有那些比較講究的人家才燒開水泡茶喝,大多數平民百姓都是直接喝泉水、井水的,古代生產力落後至少有一個好處,就是冇有工業汙染,水質普遍都還不錯,所以一般情況下喝生水也冇什麼大礙,可是洪澇災害的時候如果還照平時的習慣去喝生水,就很容易出事了。
“這……及時處理屍體愚兄倒是還有所耳聞,喝燒開的水卻又是為何?”柳晉卿表示不能理解。
“這麼說吧,水裡有很多肉眼看不見的細小蟲卵和……和蟲子,把水燒開一陣子就能燙死裡麵的蟲子了。”說病菌他應該冇這個概念,所以我就不提了。
換有的人可能會以為我在瞎扯淡,但是柳晉卿跟我相處得久了,對我的話還是比較信的,當即表示會如實轉告趙大人。
“不過如果照這樣實話實說的話,一般民眾也不太會重視啊,尤其是那些平時就邋遢慣了的,要不你換個說法吧。”我想了一下:“就說,洪水裡淹死的人畜很多,冤魂不散,水裡飽含著它們的怨氣,人喝了或者泡了這樣的水就很容易被邪氣入體。隻有用火才能驅除水裡的邪氣,所以燒開過的水纔是乾淨的,喝了不會生病。”
第30章
一個三觀太正的人
“這個主意聽起來甚妙!”柳晉卿讚歎道,“還有彆的麼?”
我想了一會兒:“也冇什麼了,總之要嚴防病從口入就對了,最好能把餐具都放在沸水裡煮一煮再用,還得讓災民養成習慣,吃任何東西之前都要先用淨水洗手,不論手看起來乾不乾淨。畢竟有些東西是靠肉眼看不見的。”
柳晉卿連連點頭:“太好了,這些都是就地取材,要推行起來也不難,若真能藉此控製疫病,可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我明日就去告訴趙大人。”
看他這麼熱心救災,我突然心裡有了一個疑問:“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不去當官呢?”
我聽一起玩的那些書生們說起過,柳晉卿很早就參加了科舉,在十九歲那年就考中了進士,但之後他就不再往下繼續考狀元什麼的了,也不肯就職當官,寧可就這麼在家裡當他的二世祖、大少爺。以前我以為是他胸無大誌貪圖享樂,現在看來倒也未必是由於這個原因。
“愚兄也是有難言的苦衷……”他笑了笑,住口不說了。
“是因為你父親嗎?”我隨口問道。
他驚訝地看著我,我抓抓後腦勺說:“我也是聽姚大哥提起的,說你們父子矛盾很大。我就是隨口這麼一猜,你要是不想說的話就當我冇問吧。”
他歎了口氣:“愚兄一世坦蕩為人,冇有什麼是不能說的。隻是那畢竟是家父,愚兄也不想編排他的不是……”
聽他這樣說他父親,我腦子裡就自動冒出了“奸臣”兩個字。
但事情還遠遠出乎我的意料。
“不知賢弟是否聽說過七年前的林譚謀反一案?”柳晉卿問。
“誒?!”我耳朵整個都豎起來了,“聽說過,難道這和你父親有關?”
柳晉卿揹著我,看著雨幕說:“當年此案,家父正是主審。愚兄當時尚未滿二十歲,幫著家父整理案件卷宗時,發現許多自相矛盾之處,便提出來林大人或許是遭人陷害的。可家父卻說,林譚是否無辜並不重要,皇上要降他的罪,他即便真的清白也唯有一死。我質問家父為何明知是冤案卻不上書為林大人辯解,反被家父訓斥了一通,說我半點也不懂為官之道。”
……我能說他確實不懂麼,連我這樣的小白都明白的道理他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柳晉卿自嘲般地輕笑一聲:“當年參與此案者,隻怕其中十之八\/九都明白林大人並未謀反,卻無一人敢忤逆聖意,站出來為他說上一句公道話,惜當年愚兄剛剛中舉,尚無官職,不能進宮麵聖或者上書直言。如今林大人被斬七年有餘,仍然無人敢提及這樁懸案。既然無人敢說,我就偏要提上一提,這世間黑白,若真是如此汙濁不堪,父親便不應從小讓我學什麼聖賢之書,講什麼聖人之義。若所謂‘為官之道’就是如此一心魅上,不惜顛倒是非,我寧願此生永不入仕途一步。”
“所以你就跟你父親鬨掰了?”想不到柳晉卿還是這麼一個義正詞嚴的衛道士,我再一次重新整理了對他的印象。
“自林大人被問斬,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個清官、好人的家父靠著這樣的‘為官之道’當上丞相,我便一直與家父不睦,他也早已不想管我,就連家母也是對我百般責難……唉。”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也難怪他這麼不愛回家,全家人都給他臉色看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我無意嘲笑他的迂腐和二,有些人的世界觀就是這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冇有中間的灰色緩衝地帶。麵對實際上並不怎麼黑白分明的灰色世界,有的人會選擇在灰色的世界裡努力地發點光放點熱,比如那個奔波救災的趙大人,有的人選擇獨善其身不跟壞人們同流合汙,比如柳晉卿。雖然像他這樣逃避現實看起來毫無意義,不過光衝他會為楚封的爹抱不平這一點,就足以讓我產生好感了。
這樣說的話,我倒產生了另外一個疑問:“你既然與你父親關係這麼差,那為什麼要故意接近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