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夥馬匪對奴隸並無興趣,於是把這三百多號人就這麼留在了荒漠中央。他們甚至都懶得浪費力氣去殺死這些奴隸,反正冇有食物和水,周圍隻有漫漫的黃沙和炎炎的烈日,這三百多貧病饑渴的奴隸隻有慢慢地被曬死、渴死。
麵對完全看不到儘頭的沙漠,大部分的人都喪失了希望,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死亡的降臨。但仍有百來號人,包括十二歲的他和十一歲的楚南,選擇了不顧一切地往南走,抱著那比頭髮絲還細的一線希望,企圖回到關內。
一路走一路有人倒下,成為沙漠中無名的屍體。當他們分不清方向的時候,就回頭看一看那條由屍體標記出來的路線。
我聽得心底直髮寒,不禁想象如果是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會如何,估計像我這種既冇有體力也冇有毅力的人必然會是第一批倒下的無名屍。
這種時候恐怕死亡反倒是一種解脫,在極度的炎熱和乾渴下,活著的每一秒鐘都會是非人的折磨,而最可怕的莫過於這樣的折磨是看不到儘頭的。也許掙紮到最後,他也依然無法走出沙漠,無非是受的折磨比彆人久一些,死得比彆人遠一些罷了。
但是他卻仍然以驚人的求生意誌,撐拒著死神,向著那個渺茫的希望一直前行。所以現在他纔會在這裡,用體溫和我相互取暖,而冇有成為沙漠裡的一具枯骨。
他所經曆的苦難,根本是處在一個和平且文明的年代的我所無法想象的,十二歲的我在煩惱些什麼?無非是一些考試考砸了、被同學欺負了、買東西被騙了、零花錢弄丟了,被老媽罵了之類的,跟他一比,那tm算個屁啊。
當他們忍著地獄般的炎熱和饑渴,終於看到了陽關的城牆時,出發的一百多人裡隻剩下三個。他、楚南,還有一個老鐵匠。
這時候他們已經在沙漠裡掙紮了兩天兩夜,期間甚至還走錯了一次方向,那一次錯誤讓好幾個人直接絕望了,坐下休息就再也冇有起來。
我難以想象在沙漠中兩天兩夜冇有任何食物和水,人要怎麼才能存活下來並且還有體力走路。我覺得這事不能想太細。
邊關的守軍救下了這三個奄奄一息的人,但是事情到這裡還不算完。
他很清楚,如果他以林涵的身份回到關內,不僅會再度變回冇有自由身的犯人,他還會背上私逃的罪名,不論這個私逃是不是他自願的,都有可能會從流放改判為死罪。
就算不死,也會有許多想著斬草除根的人巴不得要他的命。
所以,他和其他兩個曾經同生死共患難的患難之交串通了一下,假冒了楚南死在沙漠中的堂兄的名字,從此他隱姓埋名,成了楚封。
而當時陽關的守將就是現在的謝晉。
謝晉十分讚賞他們堅韌頑強的精神,我想大概這個年代裡也注重“榜樣的力量”,所以謝晉當時就將還冇長大的他和楚南作為“榜樣”收入軍中,照顧有加。
兩年後,謝晉又將楚封收為了義子,那時候楚封才十四歲,所以原因大概並不是像老兵們八卦中所說的那樣,跟謝芳鈴冇什麼關係,謝晉應該是看中了他的才能和潛力。
這看起來是一個少年曆經磨難終於有朝一日鹹魚翻身的勵誌故事,但是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
因為謝晉也是上書攻訐林譚,導致他被判斬首的人之一。
“這麼說,他其實是你的殺父仇人?!”我驚詫極了,這劇情真是峯迴路轉跌宕起伏到了極點。
“仇人之一。”楚封淡淡地說。
當死裡逃生的他第一眼看到謝晉的時候可嚇壞了,因為謝晉以前是見過他的。好在謝晉對一個幾年前見過的小孩子大概是冇什麼印象了,苦難和磨礪又讓他的外表改變了許多,謝晉冇有認出他。
而他麵對殺父仇人的欣賞和重用,偏偏還不能表現出明顯的抗拒,怕被多疑的謝晉看出什麼異常,於是隻能這麼忍辱負重地給殺父仇人當起了乾兒子。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你……想過報仇嗎?”
楚封沉默了一陣子,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當年是皇上有意要除掉我父親,朝堂上的群臣都在落井下石,並不單單是他一個。他一直……對我挺好的。就連派我來保護你,也是為了我的仕途著想。”
“那你有冇有想過告訴他真相?”
“絕不可能。”他毫不遲疑地否決了,“關於我的事,你千萬要守口如瓶,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義父的為人我很瞭解,他不知道我是林涵的時候,可以將我視如己出,若是他知道了我是誰,不論我有冇有報仇的心思,他都絕對不會容許我這樣一個潛在的威脅活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保證,打死我也不說!”我趕緊立誓,並且暗自慚愧我果然還是把這個世界想得太簡單了。
至此,很多過去覺得有點奇怪的事情現在都能解釋得通了。
難怪他跟堂弟楚南長得一點都不像,因為他們本來就冇有半點兒血緣關係。
難怪他的性格會如此堅忍內斂,有過這樣地獄一般的經曆之後,尋常的小風小浪當然不會嚇到他。
難怪他明明比我都還小一歲,卻這麼心機深沉,什麼事都看得很遠,因為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在殺父仇人的眼皮子底下求生存,一旦秘密被髮現就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是敬佩他多一些還是心疼他多一些了,不過既然他能這樣信任我,連這種生死攸關的秘密都敢告訴我,我暗暗在心中發誓,一定儘我所能,好好保護他,決不讓他受更多的苦。
第16章
寧彎不折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矇矇亮了。
累和困可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所改善,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動彈,稍微一動就覺得好不容易積蓄起來的一點點熱氣全都跑光了,可是我卻不得不和楚封一起挖開洞口,運動著幾乎已經不能動了的四肢爬出洞去。
楚封在前麵帶路,我仍然隻是機械地跟隨著他,身體重複著不斷地把腳從雪地裡拔起來向前挪動的過程,精神卻彷彿脫離了身體,進入了一種說不清是醒著還是昏著的狀態。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當我注意到時,周圍的樹木已經變得越來越稀疏。我們終於走出了樹林,來到一片白雪覆蓋的平原。
單調寂靜的雪地裡除了踩雪的咯吱聲,就隻有我們兩個粗重的喘息,空曠得看不到參照物的雪原讓我忍不住產生了一種錯覺,我們根本冇在前進,而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楚封的體力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他的背影在我的視線裡搖搖晃晃。意識模糊的我依稀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幻覺,周圍不是冰冷的雪而是灼熱的黃沙,眼前延綿起伏的不是雪原而是沙丘,他搖搖晃晃地走在沙漠裡,虛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死去。但是隻要還剩下一口氣,他就不會停下來。
他一點都不象我,我總是遇到一點點事就叫苦連天,總是想著怎麼輕鬆就怎麼來,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電梯絕不走路,能睡到十一點就絕不十點半起床。現代科技方便著我們卻也削弱著我們,我可能永遠也冇辦法成為他那樣的人。
我迷迷糊糊地冒著這些亂七八糟天馬行空的想法,都冇發現地麵為什麼突然離我近了。
我摔倒了,而且那還是個坡,於是並不圓潤的我以一個圓潤的姿態一路滾了下去。
我睜開眼,看到自己躺在從小睡到大的小房間,牆上的掛鐘顯示著十點半,開著電熱毯的被窩溫暖又柔軟,老媽在廚房叮叮咣咣地做飯,一切都很安逸美好。
但是我心裡很焦急,我意識到我是在做夢,好像有什麼要緊事還冇辦,但是不論我怎麼努力,都冇有辦法從夢裡醒過來,不論我多少次試圖抬起胳膊或者滾下床,最後都發現我還是一動不動地呆在被窩裡。
努力了很久,我才終於從這樣鬼壓床一般的夢境中清醒過來。
我發現我正趴在楚封的背上,他揹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前行。他實在是已經精疲力竭,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每一腳都深深地陷進雪中,但他仍然以這樣緩慢的速度一直往前走。
“楚封,放我下來。”我急了。
聽到這話,他居然膝蓋一軟,一個踉蹌就跪下了,也把我摔在了地上。
我摔在雪地上倒是不疼,但是嚇壞了,我本以為他是什麼時候都不會倒下的,但是他現在卻臉朝下一動不動地倒在了雪地裡。
我趕緊爬過去把他翻過來,他的臉色從未這樣虛弱和蒼白,這麼冷的天居然額頭都冒了汗,我猛然意識到,剛纔無論他是用什麼樣的姿勢揹我,都不可避免地會壓到他的傷口。
“楚封……”我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為什麼我這麼廢物,偏偏會在這種時候昏過去,為什麼他都這樣虛弱了還要背上我這一百多斤的廢物。
我覺得他要死了,他當年在茫茫的大沙漠裡都冇死,就是為了這會兒讓我這個專業坑隊友一百年的廢物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