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都不清楚楚封到底帶著我走出了多遠,因為我隻是機械地跟著他,重複著把一隻腳從雪地裡拔\\出來,往前挪動一步,再把另一隻腳從雪地裡拔\\出來,往前挪動一步。
最終,他找到了一個岩石與地麵形成夾角的地方,挖了幾把地上的雪,形成一個能蹲進去兩個人的雪坑。
他讓我躲在裡麵,然後就開始乾一件非常消耗體力的工作。我看著他推著周圍地上的積雪,一點一點地堆在洞口形成一堵雪牆,然後鑽到我旁邊繼續抓著積雪修補那道牆。我也大概知道他要做什麼,也多少幫了一點忙,直到用積雪完全封住洞口,隻留下一個透氣的孔為止。
這下外麵的風一點也灌不進來了,他這纔在狹小的空間裡扭轉著身體調整姿勢,把我抱在了懷裡。
我知道他是想要相互取暖,可我冷得都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我本來就不怎麼扛冷,這回又穿得太少了,我身上的衣服,是楚封他們房裡不知道哪個人的舊軍服,想必是穿過很多年了,夾層的棉花都已經被壓瓷實了,兩個手肘還一左一右對稱地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麵發黑的填充物。
楚封把那條從馬上找來的毯子大半包在了我身上,也許毯子能起到一些保溫的作用吧,可是我都覺得我已經冷到不會往外發散一絲一毫的熱量了。
楚封又拉開了自己的外套:“來,把手伸到我衣服裡,不然你會凍傷的。”
“那麼你呢?”我估計挖了這麼久的雪,他的手也早就凍僵了。
“不用擔心我,我有辦法的。”
他的手指僵得已經不會動了,用牙齒咬才解開了綁在前臂上的束腕,解開了束腕以後他就把雙手籠在袖子裡形成了一個圈,把我圈在他的懷裡。
楚封確實是什麼時候都比我有辦法。
我也放心了一些,將手伸進他的衣服抱著他的背。
我們靠得這麼近,又用一個十分曖昧的姿勢抱在一起,彼此呼吸相聞,如果換做平時,跟一個也許對我有意思的人--哪怕是個男人吧,這麼親昵地貼在一起也肯定會讓我覺得很彆扭,但是我已經冷到產生不起任何彆的想法了,隻覺得精神稍微一放鬆下來,整個人都是暈呼呼的。
我似乎感覺到他在親我,又或許隻是因為靠得太近了難免碰到,他的嘴唇粗糙乾裂,摩擦過我的臉。
我打起了一點點精神去看他,實在是太黑了,在外麵的時候還能看到些許雪地的反光,在這個雪洞裡就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了。
“彆睡著。”他說。
“……我醒著呢。”我有氣無力地說。
“那就好。聖使……”他欲言又止,然後叫了我的名字,“白澤,我喜歡你,等我們回去了以後,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好啊。”我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下來。
“真的嗎?”他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我的腦子像被潑了一桶冰水,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額,似乎一不小心答應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表白我倒不怎麼驚訝,隻是如果不是遇到了現在這樣的情況,他大概會瞞在肚子裡一輩子吧。現在聽他這麼說,總覺得有點兒交代遺言的意思,他傷得比我重,體力消耗也比我大,不給他點兒念想,搞不好他就真的撐不過這一關了。
“真的,騙你是小狗。”我咬牙說。
爺認了,不就是搞基嗎,我雖然是直了快二十年的直男,不過好像被他這麼抱著也不覺得討厭,管他的,試試吧。
雖然有的事情我至今也無法釋懷,不過我本來也不應該用我的現代道德觀來要求一個古代人,尤其還是一個原本就殺人不眨眼的軍爺。
雖然我一直覺得他討厭,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特彆地信任他,什麼事情都敢告訴他,或許這就是命吧。
一時間,一股無言的尷尬蔓延在我們之間。
雖然一句話也冇有說,不過我聽得出來楚封很高興,呼吸都變快了,或許是在笑吧,有點難以想象這個麵癱笑了的話會是什麼樣子的。
隻是安靜了一小段時間,我就又迷糊過去了,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回到了現代的家裡,有溫暖的床和柔軟的被子,香噴噴的烤鴨就放在桌子上等著我起來吃,旁邊還有可樂、燒雞、漢堡、餃子、紅燒肉……
“醒醒。”楚封動了動肩膀搖晃我。
“就睡五分鐘……”我半睡半醒地哀求。
“跟我說說話吧,彆睡。”他口氣有些急了。
“……說什麼?”我迷迷糊糊地回答。
“說什麼都行,不要睡著,不然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話讓我稍微警醒了一下,想起好像是在哪裡看到過,人在體溫很低的時候要是睡著了就會直接睡死過去。
我當然不想死,但是要對抗那一波比一波強烈的睡意實在是一項太過艱難的挑戰,我打了個有氣無力的哈欠:“要不就……說說你的過去吧。”
“……那有什麼好說的。”
“說說唄。”我又打了個哈欠,“你要跟我好,總得讓我多瞭解一下你這個人吧。”
楚封沉默了,直到我快要睡著了,他纔開口:“我的真名不叫楚封,我叫林涵,家父是前任丞相林譚。”
第15章
麵癱是怎樣煉成的
我暈乎乎的腦子花了差不多三秒鐘的時間才處理完這句話背後的涵義,然後我整個人都猛然警醒了起來,要不是天黑,他一定會看到我目瞪口呆的樣子。
“家父從很早之前就跟隨當今皇帝四處征戰,出謀劃策,為打下這大陳的江山立下了汗馬功勞。可是江山初定,就到了兔死狗烹的時節。家父無端遭人陷害,捲進了一樁謀反案,被皇上下令斬首,全家流放西北……”
他就這麼用一種平靜的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一樣的音調,給我緩緩地道出了他的過去。
一個原本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少年,就這樣突然之間失去了父親,從養尊處優的丞相之子變成了階下囚,那一年,他才十二歲。
從京城到西北邊關的路,對於一個用雙腿走路的少年來說那麼漫長,他們全家一路受儘了押送士卒的欺辱與白眼,短短數月間,可謂看透了世間的人情冷暖。
可是跟後麵的遭遇比起來,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在走過了漫漫長路,終於接近了西北邊關的時候,他們遇上了一夥吐蕃來的流竄馬匪。
那夥吐蕃馬匪剛剛搶劫了附近一個叫楚家村的村子,不僅搶走了金銀財物,放火燒了村莊,還擄走了一大批男女老幼作為奴隸回國販賣。
馬匪們殺死了押送的士卒,將他一家和其他的流放犯人全都捆進了奴隸的隊伍。
可他那個纔不到兩歲的弟弟,在這群馬匪眼裡,是冇有任何價值的。
他們從他母親懷裡奪走了那個還在吃奶的孩子,摔死在石頭上。
他們還在他和年僅六歲的妹妹麵前,當眾強\\暴了他的母親。
“所以我到現在還看不得女人的身體,我一看到就忍不住會想起……”楚封哽了一下,終於說不下去了。
我的心都揪起來了,真想找個地方撞一撞,再紮一個小草人寫上“白澤”兩個字然後拿針戳上幾千個洞:“叫你嘴賤、叫你好奇、叫你瞎問!”
可誰又能預料到這個麵癱居然經曆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呢?
真想叫他彆再翻自己的舊傷了,就當我啥都冇問好了。可是我又覺得,也許他一開始是在滿足我的好奇心,到後來就已經不是為了說給我聽了,而是把這些東西揹負得太久,他需要傾訴。
除了做好一個傾聽者,我還能為他做什麼呢?
我用力地抱緊了他。
楚封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歎了口氣,又繼續說了下去。
他的母親毫無疑問是一個偉大的女人,在這種足以讓這個年代的任何良家女子羞憤自儘的屈辱下,她依然艱辛地活著,因為她若死了,她的兩個孩子就冇有人照顧了。
可是身體的摧殘和心情的抑鬱,又怎是一個本來一直養尊處優的弱女子能擔當的?她不可避免地生病了。
馬匪冇有哪怕絲毫憐香惜玉的心思,他們不顧孩子們的哭泣和哀求,把那個女人遺棄在了路邊。
那是一個方圓數百裡冇有人煙,並且一到夜晚就有狼群出冇的地方。
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他無論多難都要活著,照顧好妹妹。
可是他冇能做到,由於失去雙親的打擊加上一路的驚嚇,妹妹一直哭個不停,無論他怎麼努力,冇過幾天,妹妹也死了,屍體同樣被丟棄在路邊。
十二歲的他就這樣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孑然一身地被帶出了關外,走進了沙漠。
在那裡,馬匪遇到了另一批馬匪,一場黑吃黑的火拚之後,新來的馬匪殺掉了原來那一夥馬匪,搶走了所有的財物、食物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