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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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怪就怪唐允幼稚，好好的日子非要講什麼“打到叫救護車”。救護車說它今日一定要到摩星嶺小遊，仙姑隨隨便便就能謝絕，太子爺凡夫俗子隻能以血肉身軀應誓。\\n\\n蘇綺問他發生什麼事，唐允居然沉默，把車窗關緊，繫好安全帶。\\n\\n來不及講話，車子已經迅速起動，他頻頻看後視鏡，後麵的車輛正緊追不捨。他轉而對蘇綺講：“打給阿正。”\\n\\n他的語氣還算冷靜，蘇綺照做，可隱約總覺得有危險在逼近，手指不聽使喚地顫抖。\\n\\n“無人接通……”\\n\\n“繼續打，他喝多，一定在包廂睡覺。”按照唐允對阿正地瞭解，夜還很長，足夠短暫他休息後再玩一場。\\n\\n漫長的等待音，滴滴答答的，像鮮血順著房簷落下。\\n\\n唐允開保時捷，後麵的五十鈴當然追不上，但就怕他們從岔路口圍堵，她與唐允分身乏術。\\n\\n經過路口，蘇綺發現方向不對，大聲問他：“你往哪開？為何不左拐，從龍虎山那邊去中環。”\\n\\n中環人多，她不信他們會當街出手，可唐允已經右拐，更加靠近摩星嶺，周圍人少車少，蘇綺感覺無力迴天。\\n\\n唐允說：“港大那邊上個月新裝了一枚監視器。”\\n\\n蘇綺不解：“監視器才能保你我安全！”\\n\\n唐允眼中有狠戾閃過：“我不想讓他們安全……”\\n\\n忘記那是給阿正打的第十幾通電話，對麵接聽，蘇綺無暇理睬唐允，趕忙迴應阿正：“你快叫人來摩星嶺這邊……”\\n\\n唐允打斷：“讓他親自帶人過來。”\\n\\n蘇綺怕阿正聽不清，又講一遍：“他讓你親自過來，帶人過來，我們在被追。”\\n\\n她轉頭問唐允：“那些人是誰？”\\n\\n阿正顯然比她知道得多，已經清醒過來：“阿嫂你放心，我這就過去，允哥車技很好啦，除非……”\\n\\n除非，除非，十字路口他本來要直行，左邊橫衝直撞飛過來一輛改裝過的麪包車，唐允緊急轉動方向盤右拐，兩輛車並行，險些擦到。\\n\\n旁邊那輛車中有人從右邊窗戶探出身子，手裡舉著鐵棒，砸破蘇綺後麵的一小扇車窗，她手裡的電話不知道掉在哪裡，人嚇得抱住頭尖叫。\\n\\n唐允把油門踩到底，突然加速，直沖沖並向最左側車道，等到後麵的車追上，執著棍棒的人自然從左邊探出，麵對的就是唐允。\\n\\n看不清那個人長什麼樣，語氣低俗又下流，大聲呼喊：“太子爺，怎麼不帶我們一起玩玩？好小氣。”\\n\\n唐允裝作聽不到，低聲罵了句臟話慰問對方，注意力全部放在道路上。\\n\\n蘇綺攥緊安全帶，想要講話又被打斷，因為對方一棒敲下來，唐允伺機提速也還是差一點才能完全躲開——駕駛位的玻璃碎裂，他隻來得及用手臂做格擋，玻璃碎片紮進手臂，疼得皺眉。\\n\\n唐允大叫那人的名字：“陳繼東！”\\n\\n陳繼東大半個身子探出車外，態度挑釁，還瞟了蘇綺幾眼：“太子爺，他們講你在拍拖，我要檢查一下你旁邊那位是女友還是小姐，不準偷吃啊。”\\n\\n唐允說：“那麼愛看，明天我叫幾個人去你家看你老婆！”\\n\\n狠話放過，這幾條橫亙的路也走過，精緻的跑車被那些改裝舊車堵住，好像神女墜落泥塵。他那邊的車窗已經碎裂，唐允自行下了車，反正冇差彆，蘇綺在車子裡毫無安全感，看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n\\n陳繼東的語氣有些得意：“我陳繼東講過的話就是聖旨，必須做到，你總算被我抓到落單，唐協亭要絕後咯，不如你把弘社生意交給我，我放你一馬。”\\n\\n旁邊的手下歡呼嬉笑，蘇綺整個人縮得更緊，滿腦子想的都是阿正何時才能帶人過來。\\n\\n唐允還算沉著：“我們如今斯斯文文賺錢，你太蠢，做不來的。”\\n\\n不知哪位陳繼東的忠誠小弟勇敢護主，一棒招呼到唐允的肩膀，好大聲響，年輕人總有些魯莽傻氣，他恐怕連唐允是誰都不知道。唐允整條右臂都好像廢掉，半截在被玻璃紮，半截痛到快要失去知覺。\\n\\n而這一棒算作發動戰爭的導火索，接下來場麵混亂，陳繼東的人動起手來，圍毆唐允泄憤。\\n\\n唐允是凡人，再能打也不能變成孫悟空，一口氣把人吹到十萬八千裡。蘇綺聽著外麵的聲音，內心糾結，她先想怎樣才能解救唐允，阿正為何不能飛過來？又承認有那麼一絲卑劣地想，不如唐允就此死去……\\n\\n不行，不行，他不能死，就是不能死。她怎麼會不懂剛剛唐允換到左側車道的用意，更不必講如果不是這樣，他手臂也不會受傷……\\n\\n蘇綺蹲下去找剛剛丟下的手機，想要再打給阿正，車子旁邊的人發現她舉止異常，大聲提醒：“大東哥，他女友搞小動作。”\\n\\n唐允被丟下，靠坐在車輪胎旁，渾身傷痕累累。陳繼東扒在駕駛位的視窗，色眯眯地看著蘇綺，看她驚恐煞白的小臉，好惹人憐。\\n\\n陳繼東對蘇綺說：“唐少爺今夜恐怕冇法陪你，東哥我……”\\n\\n她被恐懼席捲，莫名想到肥番侵犯寶珊，噩夢，那是她的陳年噩夢，腦袋裡一片混亂，她忍不住想，肥番怎麼還不死？\\n\\n蘇綺害怕之際，唐允強撐著起身，陳繼東回頭嘲諷他：“太子爺，這點小事我願意代勞，而你今夜要被裝進麻袋沉海，也是另一番享受，哈哈哈哈。”\\n\\n他扶住車身，在旁邊棍棒挾持之下麵無懼色，拍了拍陳繼東的肩膀：“你想要她，對不對？”\\n\\n蘇綺一顆心被劃破，好疼好痛，還在做最後的掙紮，勉強跳動。\\n\\n陳繼東心不在焉地點頭，注意力都在蘇綺身上，就差擦口水，他們這些爛人總是覺得彆人的女人最好。\\n\\n唐允靠近車門：“我把她抓出來，送你。”\\n\\n蘇綺絕望，扭頭看向唐允的眼神掛著哀慼。他短暫地與她對視，看不見星河，隻有死寂遼闊。陳繼東小人得誌，好像現在就已經摸到蘇綺，還給唐允讓位。唐允打開車門，蘇綺尖叫著向後躲，無濟於事，隔著一層車窗還有人扒著看熱鬨，恐怖至極。\\n\\n唐允探進身子，作勢要抓她，蘇綺胡亂地打過去，觸碰到唐允的傷口，他更痛。\\n\\n一切都在一瞬間，他轉過身去，搶過陳繼東手裡的刀，再對準陳繼東插過去。午夜寧靜之中夾雜著混亂，混亂又歸為寧靜，以刀刃割開血肉為標識，周圍人亂作一團。[改成拿刀？\\n\\n]陳繼東倒下去的那一刻，蘇綺渾身冰涼，隱約總覺得看到血淋淋的洞。\\n\\n唐允強忍著疼痛，準備啟動車子，陳繼東的手下揮舞著棍棒砸過來，蘇綺隻看到一隻鐵棍從唐允那邊空蕩蕩的車窗露頭，他整個人剛坐下，因為重傷，舉止變得遲緩，顯然來不及躲開。女性纖細柔弱的手臂勇敢地伸了過去，好像剛剛吻他耳垂那樣勾過唐允的頭護住，一切都是下意識的舉動，一切都在那一秒鐘發生，命運剝奪彩排的機會——唐允耳邊傳來清澈崩裂的玉碎聲。\\n\\n那隻蘇太留下的鐲子，蘇世謹幾十年前用所賺的第一筆金買下，成色普通，識貨的人都講他被騙。可媽咪好鐘意，分秒不離地戴著。那年，一九八七那年，她以生日為由頭撒嬌才借過來，她手腕更細，戴起來大了些，可惜再也冇來得及還給媽咪。\\n\\n做人要講誠信的呀，有借有還，這下徹底冇得還。當初在城門水塘逃跑都冇有碎掉，隻是細看磕壞了一小塊，後來成為蕩在腕間勾引唐允的存在，今夜為他擋災。無暇顧及值不值得，痛失所愛的滋味又不是冇嘗過。\\n\\n那隻玉鐲化解了好多的力，雖然蘇綺整條小臂都感覺到陣痛，卻冇有想象中那樣疼到無法忍受。唐允盯住她剛要說什麼，後麵又有大片的遠光燈靠近，照亮昏暗的道路，他輕輕拽下她的手臂，掃一眼後視鏡確認，隨後長歎一口氣倒向座椅。\\n\\n阿正帶著人來了。\\n\\n蘇綺的記憶裡，那晚最後的畫麵是：唐允眼神嫌棄地罵她一句“傻女”，她用完好的右手舉起電話叫救護車，手抖止不住，又有疼痛在滋生，雙眸模糊……\\n\\n唐協亭和唐太連夜趕往醫院。，唐允渾身傷處甚多，最嚴重的是整條右臂，上肢骨折打了石膏，小臂的碎玻璃一顆一顆取出，纏上紗布。其他地方多是皮外傷，傷筋動骨少不了一陣修養。\\n\\n太子爺疼到暈厥，又或許是太累，總之在沉睡。阿正陪蘇綺一起在病房外麵，手裡攥著一支冇點的煙打轉，誰都冇講話。\\n\\n唐協亭看到蘇綺就氣不打一處來，指揮阿正：“把她給我帶走，不準再出現在我麵前。”\\n\\n唐太正要開口，阿正連連搖頭：“三爺，我不敢拂逆您的意思，可允哥會發火啊。再者說，這跟阿嫂又沒關係，您……”\\n\\n他想說唐協亭遷怒，幸好趕緊止住，唐太接話：“你對她一個女孩撒什麼氣？難道要阿允毫髮無傷，她躺進去你才滿意？”\\n\\n蘇綺低頭，唯一知道當時情況的隻有她和唐允，可她不知道怎麼講。\\n\\n阿正鬼點子最多，趕緊開口：“三爺，允哥留下爛攤子。”\\n\\n唐協亭藉著台階就下：“直接講。”\\n\\n阿正說：“陳繼東可能要不行了，允哥動的手。”[可以算正當防衛]\\n\\n唐協亭與唐太的臉色都很難看，他們都不想唐允身上沾人命，隻不過細數其中，唐協亭覺得應該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唐允動手實在有些衝動。唐太就隻在怨怪，唐協亭樹敵太多，可憐她的兒子要代父受過。\\n\\n唐協亭不想當著唐太的麵多說什麼：“我讓龍七去與他家裡人交涉，這件事情不能鬨到明麵上去，必須私了。”[改成昏迷不醒？再讓人去交涉\\n\\n打人可以算作正當防衛]\\n\\n阿正明白：“陳繼東這幾年冇賺到錢，老婆又懷了孩子，家中還有兩個小的等著吃飯，她知道怎麼選。”\\n\\n唐協亭點頭，跟和唐太一起進了病房。阿正走遠打電話，隻剩蘇綺自己在病房門口，她站在門外看進去，一家三口好溫情。\\n\\n如果這間病房此刻會爆炸，該有多好？她這幾年越來越多的惡毒心思在滋生，曾經她坐高檔轎車、讀貴族學校，生活處處都是精緻與美好，從來不懂一些人庸庸碌碌地為了生計奔波、計較爭執，難道是貧窮讓人變邪惡？\\n\\n說不清，手臂的疼痛在蔓延，確定唐允不會死、病房不會爆炸，她轉身去找醫生。醫生保守，看她小臂有淤斑，還是決定上兩層板作固定治療，蘇綺聽之任之，內心迷惘。\\n\\n病房裡，唐允活生生被唐協亭與唐太的爭執聲吵醒，神色煩躁又無奈。\\n\\n他冷聲問道：“你們兩個是不是恨我剛剛冇有死？”\\n\\n唐太沉默，扭頭忍住哭意，唐協亭則質問唐允：“陳繼東要殺了你？”\\n\\n唐允陰陽怪氣地迴應：“不然呢？他恨死你、恨死我，你老眼昏花？看不清我身上的傷？。”\\n\\n唐協亭分貝提高：“那你也不能往死裡插那一刀！”\\n\\n唐允知道他隻是急，冇有惡意，卻還是故意和他硬碰，回了個冷笑，分外嘲諷。\\n\\n不等他開口，唐太已經怒上心頭，對唐協亭吼道：“你講的是什麼話！對方還有武器，他什麼都冇有，那種時候他能怎麼辦……”\\n\\n唐允隻覺得頭疼，兩個人逢吵必傷，幾句下去還要提以前的爛事，你誤了我、我誤了你，你對不住我、我對不住你，這些年日子過得太順意，總要找些事做。\\n\\n他故意說氣話，吸引唐協亭的注意：“我就是想殺他，彆告訴我你不知道。”\\n\\n唐協亭猜到他要講不出中聽的話，冇想到自己還是被氣到，伸手就要打唐允，唐太自然要拉，帶著哭腔嗔怪唐協亭，病房內的氛圍變得凝重。\\n\\n唐允煩躁地摸了摸頭，如今已經留了些長度，他不耐煩地說：“確定我冇有死，你們可以走了，帶好門。”\\n\\n唐協亭氣沖沖地出門，正好撞上手臂懸吊著的蘇綺，更加麵若玄壇。唐太這才知道蘇綺也受了傷，不顧唐協亭走遠，低聲對蘇綺講：“你今夜守在這裡？”\\n\\n蘇綺點頭，表情深沉，唐太隻當她驚魂未定，關切道：“明早我會讓傭人來送飯，你辛苦一晚，照顧好阿允。”\\n\\n蘇綺沉默答應，唐太深深地看她一眼，冇再多說，順著長廊走遠——唐協亭正在電梯外等待。\\n\\n在病房門外深呼吸幾口氣，蘇綺緩緩地推開門，像是把唐允驚到，他手抖了一下，杯子連帶著裡麵的水落在地上，**一片。\\n\\n兩人同時開口，誰也不讓。\\n\\n“還有你怕的？”\\n\\n“你怎麼來了？”\\n\\n蘇綺歎氣，用健全的那隻手去拿掃把，唐允忍著疼痛轉身，按響了鈴，很快有護士趕來接過蘇綺的差事，輕手輕腳地收拾乾淨。\\n\\n唐允瞟一眼站在那發愣的蘇綺：“你傻站在那裡做什麼？當自己是楊過？”\\n\\n蘇綺低頭看自己上了夾板的左手，冷聲嗆他：“楊過斷的是右臂。”\\n\\n他整條右臂捆得像粽子，短時間內差不多廢掉，又想到平時愛叫她仙姑，楊大俠也有一位姑姑，他冇忍住笑出了聲。\\n\\n蘇綺顯然也想到，瞪他一眼冇再講話，她一點也不覺得好笑。\\n\\n太子爺口渴，蘇綺又倒一杯給他喝，隨口說道：“唐太急得要落淚，她很掛記你。”\\n\\n唐允不在意：“我現在跟你講，我確信自己今天死不了，你信不信？”\\n\\n蘇綺目光深邃地盯他一眼，點點頭：“我算過，你會死在女人手裡。”\\n\\n唐允好奇地說：“真的假的？那我要快點出院，多談幾位女友，看哪一位能把我殺掉。”\\n\\n蘇綺不在意：“隨便你。”\\n\\n唐允避開她的手，非要自己把杯子放回去，蘇綺便坐在一旁看著。\\n\\n他叫她：“你湊過來，說件事給你聽。”\\n\\n神神秘秘的樣子，蘇綺探過身去，唐允覺得不夠：“再近一點，我能吃掉你？”\\n\\n她今天異常寡言，以前被唐允氣、被唐允煩，少不了出言諷刺他，兩人拌嘴。如今一下子回到最初的起點，他隻當她嚇破膽，看著人不情不願地再湊近些。\\n\\n下一秒，他提起左臂把她抱住，按在懷裡，蘇綺愣住，一動不能動。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傷口，唐允疼得皺眉，嘴巴上不能喊痛，那太丟臉。他用左手胡亂撫她的背，蘇綺覺得他更像是在揩油。\\n\\n他講話，語氣平靜：“你膽子有幾寸我怎會不知，阿綺，不要怕。”\\n\\n好溫柔，好紳士，這恐怕不是唐允。\\n\\n蘇綺整顆心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灑在唐允條紋樣式的病號服上。唐允感覺得到那塊溫熱，麵色尷尬、不知所措，又帶著隱忍的不耐。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整個人放鬆下去伏在他懷裡，一切都在安靜中發生。\\n\\n唐允胸前的傷口被她壓得好痛，額頭流出薄汗，下一句又打回原形：“有什麼好哭的，剛剛太亂，我要穩住陳繼東，才說那種話。你放心，我現在還是很滿意你的，怎麼捨得把你給他……”[委婉一點~]\\n\\n蘇綺抬頭，眼神狠狠地瞪他，唐允討嫌的話冇講完，忘記了下一句要說什麼，愣在原地不動。她起身擦乾淨眼淚，從櫃子裡拿了一張毯子走向沙發。沙發位置足夠大，更彆說她體型苗條，她小心地護住手臂，平躺著閉眼，不給他道晚安，好冇禮貌。\\n\\n唐允靠在那看著，總覺得她好像不止嚇破膽，而是嚇傻，知道她一定還冇睡著，他語氣有些彆扭地開口，非要說完自己要說的話：“不論怎樣，我都會護你周全啊。”\\n\\n蘇綺翻了個身，冇有迴應。\\n\\n如果是蘇寶珍，聽到男友這樣的承諾，一定好安心、好享受，。可如今她是蘇綺，是一定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的蘇綺，她們不一樣。\\n\\n第二天唐家的傭人早早就到，帶著一應清淡餐食，她猜想其中定有唐太的手筆。唐允被醫生看診吵醒，臉上掛著迷茫，難免對傭人冇有好臉色。\\n\\n她單手扶著一碗粥緩慢地送進口中，餘光瞟到他靠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發脾氣。她冷漠地對他說：“你不要大清早就扮閻王，誰見你都要倒黴一整天。”\\n\\n唐允臉色陰沉地睨她：“那你知不知道，病人最重要的是休息？”\\n\\n蘇綺又抿了一口粥：“我認為良好的作息與飲食更重要。”\\n\\n唐允嗤笑，滿不在意，他用左手去摸她上了夾板的那隻手，彎彎繞繞的，冇什麼章法。\\n\\n安靜了一會，他向她提出非分要求：“我想嘗你的。”\\n\\n蘇綺暗道糟糕，寶珊靈魂歸位，上身唐允，語氣中居然有撒嬌意味，太可怕。\\n\\n懶得與他計較，都怪自己心太善，被他救下就忍不住變溫柔，蘇綺抬手喂他一口，文火煮出的白粥，冇什麼味道，勝在口感軟糯，。唐允卻覺得裡麵加了糖，甜滋滋的，嚥下一口後還要。\\n\\n蘇綺麵無表情地招呼這位太子爺，下定決心，他再逞少爺脾氣，她就要對他進行“病房謀殺”。\\n\\n他心情愉悅，又開始嘮叨：“我等下就要出院，這間醫院太衰，外麵都是壽衣店，門口擺紙紮公仔，賣花的都不看見……”\\n\\n像個迷信又幼稚的小朋友，蘇綺化身餵飯的傭人，任他胡亂講。\\n\\n一碗粥還冇吃完，有貴客前來探病，不僅不是唐允想見到的人，還捧著一束刺眼的鮮花。\\n\\n唐允陰陽怪氣道：“溫大少好迅速。”\\n\\n溫謙良假裝看不到旁邊的蘇綺：“家父差我來探病。”\\n\\n蘇綺剛要收回手就被唐允拽住：“我還冇吃好。”\\n\\n明知他故意與溫謙良博弈，她成為拉扯的籌碼，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好。蘇綺試圖與他講道理：“等下再吃，有客人來，你能否禮貌一些？”\\n\\n唐允揉了揉她的手，笑得陰森：“好，等下你繼續餵我吃。”\\n\\n溫謙良麵無表情，確信唐允苛待於她，更彆說蘇綺手臂上明晃晃的傷。\\n\\n她心不在焉地出去放風，留給兩位寬闊的空間明爭暗鬥。通過走廊儘頭的窗戶看外麵，果然發現醫院後麵有一條陋巷，壽衣與殯葬業繁榮，唐允深夜入院，觀察力倒是不弱。\\n\\n病房之中，溫謙良斯文開口：“昨天唐叔也在酒會，聞訊連忙離開，爹地掛心，便讓我來探望，盼你早日康複。”\\n\\n場麵話，必要又多餘。\\n\\n唐允手指胡亂敲著身前桌板，目光玩味又審視：“彆人不知道我昨夜為什麼發事故，溫大少還不知道？”\\n\\n溫謙良解開西裝鈕釦，從容地坐在床邊不遠的椅子上，無奈開口：“小唐先生這是什麼意思？你們之間的矛盾，我不懂，也無法插手。”\\n\\n唐允質問他：“你老爸知不知你去油麻地會所啊？溫大少。”\\n\\n溫謙良不露破綻：“我已經成年許久，獨身自由。”\\n\\n唐允說：“哦？自由到和我的女友摟摟抱抱，你作風好差。”\\n\\n溫謙良放在腿上的手忍不住握拳，臉上還是淡笑。很快，他鬆開拳頭，輕輕整理袖釦。\\n\\n他對唐允說：“你不瞭解她。”\\n\\n唐允反問：“你瞭解她？”\\n\\n溫謙良幫蘇綺掩蓋：“她昨夜為家人哭泣，那樣可憐的一張臉，誰能坐視不理？”\\n\\n唐允冷笑，他冇見過蘇綺為家人哭泣，可她昨夜還在他懷裡流淚，差不多，一樣惹人憐愛。\\n\\n“哦，看來溫大少代我安慰她，我是否應該登門致謝？”\\n\\n溫謙良始終掛笑看他：“不必，我還想找她做生意，希望到時小唐先生不要再胡亂臆想。”\\n\\n溫謙良走後，唐允獨自在房間裡發呆許久，品味溫謙良隨口講出來的話，好像在與蘇綺串供，他總覺得不尋常。\\n\\n唐允拿過電話撥了個號碼：“把溫謙良給我盯住。”\\n\\n蘇綺推門而入，話筒那頭的人還在講，唐允直接打斷：“晚些報給阿正。”\\n\\n他把電話丟旁邊，蘇綺涼颼颼地問他：“粥還喝不喝？”\\n\\n唐允搖頭：“涼透了怎麼喝？”\\n\\n她也有自己的驕傲，看著桌麵上各色菜品冇動過幾口，還是冷臉收起，放到一邊。\\n\\n唐允又生硬地問：“你不餓？”\\n\\n蘇綺說：“被你氣飽了。”\\n\\n那天中午，暖風透過病房的窗，雲層陣陣拂過太陽，陰晴不定時，蘇綺坐在椅子上，搭在床邊小憩。\\n\\n唐允起那樣早，感覺那樣困，躺下去後又變得毫無睡意。他動作緩慢，忍著疼痛翻身，右臂好像裝甲機器，笨重又麻木，幸好還有一隻手能動，湊近了幫她撥開擋臉的碎髮，小心翼翼又不自知。\\n\\n他腦袋裡想過好多事情，可惜冇弄清楚什麼實質性的資訊，隻好躺在那裡發呆，偶爾忍不住還要碰她幾下。本港靚仔那麼多，這裡是最討人嫌的一位。\\n\\n唐太帶著煲了一上午的湯抵達醫院，站在病房外麵停頓許久，把一切照收眼中，也失去了開門破壞美好的勇氣。\\n\\n蘇綺幫忙搭了把手，唐太翹著蘭花指，小心翼翼地把湯盛出來，她瞟到這位闊太的尾指掛著水泡，好一齣母子情深的戲碼，演到她眼紅。\\n\\n唐允自從唐太進了病房就扮酷，等蘇綺像丫鬟一樣給他送來——她現在尚且未達到少奶奶的階層，仍需努力。\\n\\n他顯然知道湯出自唐太之手，故意說道：“油太多。”\\n\\n蘇綺看著星星點點的浮油，心想明明剛好，煲湯時一定有人寸步不離。唐太不知道怎麼迴應唐允，張口多次也冇講出話，僵持在那裡。\\n\\n蘇綺並不想摻合進他們母子的恩怨裡，隻覺得唐太可憐，回想起小時候，她和寶珊在不懂事的年紀也講過一些傷害到媽咪的話，如今追悔莫及。\\n\\n母親永遠是溫情源泉。\\n\\n蘇綺上前把唐允那碗湯奪走，說道：“不喝算了，知不知道自己多煩？”\\n\\n唐太顯然不願，想給唐允再盛一碗，她那位隔閡多年的兒子正抬著頭，冷冷地盯著蘇綺，氣氛凝重。\\n\\n蘇綺拿起湯匙喝了一口，還發出了聲音，本以為唐允又要發脾氣，冇想到他突然笑出來，認真地問蘇綺：“好喝嗎？”\\n\\n蘇綺白他一眼：“自己嘗。”\\n\\n唐允說：“那我要你這碗。”\\n\\n顧及唐太就在旁邊，她把碗放回去，還朝他擠了個假笑。唐允知道，笑容的隱藏含義一定是罵他的臟話，瞭然挑眉。唐太又遞一碗給蘇綺，溫熱的邊沿，她手暖心暖，短暫沉浸在這一瞬的柔情中。\\n\\n唐允用左手拿湯匙，難免手抖，湯濺到桌子上，發現蘇綺看他，又講霸王言論：“你早晨餵我喝粥，如今湯就不喂？”\\n\\n蘇綺恨不得把整碗湯都灑在他頭頂，看到旁邊的唐太又豁然開朗：“叫你媽咪餵你。”\\n\\n唐太坐下，小心翼翼地拿起碗，唐允自覺冇那麼不情願，就冇拒絕。母子倆尷尬又詭異的互動，他喝了唐太喂的兩口，大概意識到自己年紀不小，這樣太像不能自理的小朋友，直端起整隻碗喝了個乾淨。\\n\\n蘇綺站在一邊旁觀，難免走神，湯碗把指腹燙得泛紅都冇察覺。\\n\\n後來她陪唐太在醫院的花園裡小坐，斷斷續續聊了許久。唐太講起唐允，隻講唐允，蘇綺在一陣明一陣暗的天空下看似心不在焉，實則句句都牢記在心。\\n\\n唐太說：“他今年二十六歲，我第一次喂他吃東西。”\\n\\n蘇綺淡笑：“這個年紀就算您想喂他，他也不會再同意。”\\n\\n唐太忍不住去握她的手：“你的手每次都這樣涼，是否身體有什麼問題？”\\n\\n蘇綺說：“也許有吧，不是什麼大問題。”\\n\\n唐太的語氣有些殷切：“我約一位醫生，等你拆掉夾板後，去做個檢查。”\\n\\n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n\\n蘇綺冇答應也冇拒絕，轉而說道：“我一直都講，阿允心裡有您的，他要麵子而已。”\\n\\n唐太又想到剛剛與唐允的相處，笑容溫柔：“我不知該怎樣感謝你，你是好女孩，同他身邊以前的那些不一樣。”\\n\\n二十世紀末，本港還有無數富豪家中養多房太太、十幾個子女爭家產，緋聞軼事漫天。豪門出身的鄭氏獨女輕描淡寫地略過自家紈絝的荒唐史，明顯不以為然。\\n\\n蘇綺心裡不齒，表麵上還是陪著笑容：“昨天三爺在場，我冇敢講，他手臂被玻璃紮是為了保護我，我心裡愧疚。”\\n\\n唐太問：“那你的手是否因為他？”\\n\\n蘇綺沉默，眼觀鼻、鼻觀心，腦袋裡已經攪亂一團潑墨，困囿在折磨的情緒裡無法自拔。\\n\\n唐太神色複雜地盯住她，笑了笑：“阿允很好，我信他骨子裡仍是好的。”\\n\\n誇讚的話從一位母親口中說出，一定是有失偏頗的。蘇綺笑了笑，冇說什麼。\\n\\n唐太繼續說：“亭哥在遇到我之前拍拖過多少次我不知道，可從我出現以後，他隻有我一個。阿允也姓唐，姓唐的男人一定專情，你信不信？”\\n\\n就算要奉承唐太，蘇綺也說不出口“信”字，隻能沉默應對。。\\n\\n唐太兀自說下去：“他如今鐘意你，你就好好陪在他身邊，就算他有一天變心，我也會贈你出路，不必擔心這些。”\\n\\n是否應當讚一句“好劃算的交易”，蘇綺歪頭問唐太：“那若是他不變心呢？”\\n\\n唐太顯然被問住，愣了幾秒才笑出來：“那是你的本事，你知道我不忍心逆他的意思。”\\n\\n蘇綺明白她話中的含義，附和著笑了笑，冇再多說。\\n\\n唐太又講六年前的舊事，蘇綺低頭看著她身上設計款的粗花呢套裝，做乖順的傾聽者。\\n\\n“阿允二十歲那年，那一整年，唐家發生了很多事情。”\\n\\n蘇綺心裡一沉，她不會忘記，那年，蘇家遭遇滅頂之災。\\n\\n“他由亭哥帶大，從小生活在那樣魚龍混雜的地方，冇有沾染一身的惡習已經不易。但我不想瞞你，阿允碰過那種東西，但並非他本意。”\\n\\n蘇綺很想冷笑，有的人明明自己做錯了事，卻總想推卸責任到彆人身上。\\n\\n“那年我父親去世，我與亭哥註冊登記，阿允被我們送到了新加坡療養，待了兩年纔回來。”\\n\\n蘇綺頭一次聽說這些，彷彿抽絲剝繭，即將深入瞭解唐允。可她心裡是抗拒的，唐太的坦誠意味著對她的態度變得端正、認真，她終於要與野獸為伍，加入他們的陣營，感覺並不好。\\n\\n冇想到唐太並未細說：“不愉快的事情，我不願意回想，可我憎惡肥番，阿允險些步入歧途，離不開他的惡意引導。那次實在是太嚴重，亭哥動怒，對肥番動了手，但也僅此而已。”\\n\\n蘇綺違心地替唐協亭開脫：“他或許也有自己的苦衷。”\\n\\n唐太說：“我猜想阿允一直記恨著這件事，你要多關心他。肥番早年幫過亭哥，又因為年紀大，亭哥總是不忍心對他怎麼樣，我懂的。”\\n\\n蘇綺點頭答應，意識到不僅她想肥番死去，戰線聯盟又多一位唐太，隻要她加以利用，定會事半功倍。\\n\\n“你也知我出身，清末老祖宗就在廣州做官，後來做正經商人，偶爾出一兩位學究，在香港絕對算得上樹大根深，我不想他們父子關係長期僵持。阿允與亭哥有積怨，小彆扭而已，你勸他走正路，我父親留下的資產也都是他的，越早接手越好。亭哥早就已經決定，等到九五年除夕一過，就會解散弘社，其實弘社早就不該存在了，改建為公司更恰當。香港即將迴歸祖國，他懂得應變，弘雋未來不會差。”\\n\\n蘇綺暗自冷笑，唐協亭踩著蘇世謹的半生心血為跳板，飛黃騰達、平步青雲，他不過是個強盜而已。\\n\\n她陪著唐太回到病房，一路上唐太叮囑不斷，蘇綺總覺得被她當作傭人使喚，或者說是兒媳，二者對她來說冇什麼差彆。\\n\\n到門口的時候，正有幾位護士在給唐允塗藥，他的病號服上衣被割開褪掉，赤著上身坐在床上，半隻右臂打著石膏，好像鏖戰的將士。\\n\\n唐太目光溫柔，她總覺得喂唐允喝湯之後，與他靠近了一大步，更加溫柔對待促成這些的蘇綺。她低聲同蘇綺講：“你一定見過他的身體，乾乾淨淨，一處文身都冇有。”\\n\\n蘇綺有後知後覺的恍然，除去一些大大小小的傷疤，唐允身上確實乾淨，冇有文身。\\n\\n唐太告訴她：“阿允從小就被盯得緊，他想過，阿正抱住他，堅決不準，怕亭哥把他們兩個一起收拾，他們兩個算得上老友。亭哥九零年才把文身洗掉，吃了不少苦，這件事他做得對。阿正性子不壞，他老爸老老實實地看一間報攤，被街頭強征保護費的流氓打死，好久之前的事了。隻是他太鐘意玩，阿允少不了被他渲染，早年荒唐事做得不少，想想就頭疼。”\\n\\n蘇綺想：怎麼可能是阿正拐帶唐允，一定是唐允帶頭學壞。\\n\\n賓叔上樓來接人，取了唐太的手袋，兩人一起下樓。蘇綺目送後回到病房，思考再陪護唐允多久就離開。唐允看出她心思飄忽不定，冇講什麼，繫好最後一顆釦子，同那位清純可人的護士笑了笑，不知有冇有擾亂春心。\\n\\n蘇綺佯裝看不到，低頭耐心給一隻蘋果打皮，好像在一點一點把人體剝離，還有沙沙響聲伴奏。唐允摸了摸鼻子，自覺無趣。\\n\\n恰好阿正過來，手裡拿一隻檔案袋，蘇綺正坐在沙發上，彷彿在精心雕琢那隻蘋果。阿正看一眼蘇綺，再對唐允發送過去詢問的目光，顯然是在防備。\\n\\n唐允淡淡地瞟蘇綺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轉而示意阿正：“講吧。”\\n\\n蘇綺冇抬頭，猜得到短暫的沉默中發生什麼，納罕他居然不防她。\\n\\n阿正點頭，拿出來幾張夾著照片的紙，上麵自然是唐允命令調查的情報，密密麻麻，不厭其詳。\\n\\n唐允傷還未愈，看到一大片字就頭疼：“彆給我看，講重點。”\\n\\n阿正大概掃了一張，抬頭笑著對唐允說：“月初溫大少買了一千多張周慧敏的專輯。”\\n\\n蘇綺有些驚訝，眨了眨眼，表麵不為所動。\\n\\n唐允冷笑：“重點？”\\n\\n阿正趕忙看下一張：“上月返港後參加了三個酒會、兩場生日派對……氹仔那間酒店請了明星去剪綵，對方主動爆出緋聞秒殺雜誌頭版……公關出麵……”\\n\\n蘇綺興致缺缺，正要開口嘲他無聊，調查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阿正終於講了句重點。\\n\\n唐允眼神變得認真：“剛剛那句，再說一次。”\\n\\n阿正也發現事情不小，仔細辨彆後才重複：“上週溫氏大廈有人跳樓自殺。”\\n\\n蘇綺手裡的蘋果皮落在地上，眼神忍不住遊移，不確定唐允是否看過來，她從容地彎下身子，把果皮撿起丟進垃圾桶。然後對唐允說：“我出去拿拖把。”\\n\\n唐允任她離開，阿正看到門被關上，又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認真地說：“溫大少曾經有一位初戀，六年前去世，他大病一場，病好後就去了美國，期間除了探親短暫返港，直到去年年尾才徹底回國。”\\n\\n唐允重複：“初戀？”\\n\\n阿正提醒：“就是蘇世謹的大女兒。”\\n\\n唐允語氣悠長：“那位啊……”\\n\\n這些陳年舊事唐允並未親自參與，但提起來總覺得有些躁鬱，他轉身想要拿杯子喝水，阿正幫忙倒好，等唐允答覆。\\n\\n唐允留下了溫謙良往事的那張資料，說道：“除了這張都銷燬掉吧，再查一下溫氏大廈跳樓的事。”\\n\\n阿正記下，順便告訴唐允：“陳繼東的事情是龍七叔處理的，已經解決好了。本來就是他先動手挑釁的，我們不虧。”[如果前文改成陳繼東昏迷不醒，這兒就改成龍七叔與陳繼東妻子交涉，談賠償事宜。]\\n\\n聽到龍七的名字，唐允略微皺眉：“七叔做事一向絕，你們彆插手，看他意思。”\\n\\n阿正點頭，問他還有冇有事情要吩咐。\\n\\n唐允說：“讓北仔過來，他老實，我計劃儘快出院。”\\n\\n阿正答應：“好。”\\n\\n蘇綺在走廊窗邊放風，不顧醫院禁止吸菸的規定，因為站在唐允病房外，冇人敢上前勸阻。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在靠近，隱約猜到是誰，冇有回頭。\\n\\n“綺姐……”北仔語氣小心地叫她，又立刻改口，“阿嫂。”\\n\\n蘇綺扭頭，用眼神瞪他，北仔講話更磕絆：“我不想……不是故意令你難堪……”\\n\\n菸圈吐出去，送不到北仔麵前就已經消散，好像想要伸出的手夭折在半路，隻剩下滿心的無力。蘇綺說：“你好忠心啊，是我自以為是，還待你如親弟。”\\n\\n北仔又擺手否定：“不是啊，阿嫂。我聽你話買菸回來，在門外看到你同溫大少談天，好親近，他唱歌你又傷神難過，這樣不對，阿嫂。”\\n\\n蘇綺盯著他不做聲，她竟然在被他教導拍拖守則——做唐允的女人，要守貞操與婦道。\\n\\n北仔說：“我隻是想打給允哥，叫他過來，那樣你一定不敢再與溫大少傳情，冇想到打完電話上樓之後，你就不見了，後麵的事情我冇法控製……”\\n\\n當時他打給唐允，告訴唐允蘇綺孤零零地在包廂裡玩不開，好需要唐允。唐允正在開車，語氣難免有些得意：“她怎麼可能需要我？你不要講胡話討我歡心。”北仔又說：“阿嫂還在獨自喝酒，不安全。”唐允略微猶豫，同他要了地點就開車前往，心情美上天。\\n\\n明明就是昨夜的事情，再提及好像闊彆半個月，蘇綺冇再逼問，不知道講什麼好。\\n\\n北仔低語：“阿嫂，我知你不想我事事講給允哥聽，我冇亂講的。昨天的情況……我隻以為允哥來了就迎刃而解，可你不應該同溫大少躲在包廂裡的。”\\n\\n蘇綺有些尷尬，聽他講什麼同溫謙良躲在包廂裡，好像偷情。\\n\\n北在說：“不管你是否視我為阿弟，我打心底拿你當阿姐看待，如今是阿嫂。可做人要講底線的，又不是砌牆，隻有磚塊纔可以後來居上。”\\n\\n她深深看了一眼北仔，無法確定他到底是真的這樣老實，還是在扮豬吃老虎，隻能決定繼續觀察。蘇綺轉身按捏菸蒂，冇再多講，北仔自知多言，也不開口。\\n\\n平複好情緒後，蘇綺走過去拍他肩膀：“下次你有話可以直接同我講，好嗎？溫生是我的主顧，冇有你想象的那些情感糾葛，昨天是因為思念九姑，我心裡難過，他安慰我幾句。”\\n\\n北仔像是恍然大悟，表情更加懊惱：“對不起，綺姐。”\\n\\n蘇綺淡笑，確定唐允和北仔冇有看到她與溫謙良擁抱、接吻，徹底放下心來，說：“冇事，過去了。”\\n\\n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輕描淡寫的一句“過去了”就掀頁，該有多好。\\n\\n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唐允住院許久，蘇綺化身好好女友，日夜相伴，生活枯燥又散漫。假使拋卻掉全部煩惱，倒真可以算作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閒適意境。\\n\\n溫氏為突發事件焦頭爛額，各個部門，尤其是公關部苦不堪言，原因不過是：接連兩週有壓力過大的職員跳樓自殺，其中一位家中還有妻小。輿論尚未揮發，溫氏公關部速度雷霆，溫謙良到底有真才實乾，壓得密不透風，甚至親自會見職工家屬洽談，尚且朝著好的方向發展。\\n\\n雖然如此，還是驚動了溫至臻重返公司。生意場上沉浮幾十年的人難免信些玄學，溫至臻找了一位師父來溫氏大廈看風水。\\n\\n溫謙良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對這些並不大信，聞言忍不住想到蘇綺，她如今幫唐家做事，他忍不住懷疑是否有她的手筆，但很快就否決自己，他應該相信她。\\n\\n那位大師也不知道是否有真才實學，把溫氏大廈裡外看過之後，指著堅道的一棟嶄新的大樓說：“那幢樓是誰的？位置不好，影響到我們的運勢了。”\\n\\n溫至臻臉色陰沉，深信不疑，咬牙說道：“弘雋的產業，銀珊大廈。”\\n\\n醫院裡，阿正陪唐允在花園散步，講一些近況與瑣事，蘇綺坐在迴廊邊的長椅上，觀望過後接通溫謙良的電話。\\n\\n她說：“什麼事？我在醫院。”\\n\\n溫謙良見狀也不囉嗦，直接問道：“唐家的銀珊大廈你有冇有插手？”\\n\\n蘇綺眼神閃爍，還要顧及唐允和阿正是否會殺回來，語氣百分百冷靜，從容講謊話：“冇有，唐協亭尚且信不過我。”\\n\\n聽到她親自否定，溫謙良鬆一口氣：“我信你不會做。”\\n\\n蘇綺卻放鬆不了，她想他如果真的信自己，就不會打這通電話了。溫謙良杯弓蛇影，蘇綺理解，又覺得好笑，笑過後便是內心荒蕪，她終究要與他越走越遠，無法避免。\\n\\n他又關心起來她：“手臂痊癒冇有？”\\n\\n蘇綺說：“昨天拆了夾板，還在適應中。”\\n\\n溫謙良說：“幾時得閒，中環新開了一家西餐廳，法國主廚，你鐘意惠靈頓牛排，我已經試過。”\\n\\n蘇綺心不在焉地說：“暫時還講不準，唐允快要出院。”\\n\\n溫謙良說：“好，無論何時我都為你挪時間。”\\n\\n遠處的人已經在往回走，蘇綺“嗯”了一聲，主動說道：“銀珊大廈的事情，我幫你同唐太探探口風，有訊息就告訴你。”\\n\\n溫謙良心裡一暖，笑意很濃：“小事而已，我應付得來，你顧好自己。”\\n\\n蘇綺應聲：“他回來了，我先收線了。”\\n\\n颱風季一過就要入冬，蘇綺沾唐允的光，時隔六年又能穿一身高級定製的限量款——為慶祝出院，太子爺瘋狂購物，自己買到爽還不夠，好像打扮玩偶一樣給她換新衣。\\n\\n買到車子裡快要放不下，他站在路邊抽菸，恰好是萬寶路，還分蘇綺一支，等北仔把那些袋子整理好。看蘇綺麵色冷淡，他伸手捏她臉頰，她今日素顏，雙唇顏色粉白，略顯病態。\\n\\n唐允說：“下次你自己來買，這些昂貴衣衫更襯你氣質。”\\n\\n蘇綺問：“你再給我一張副卡？”\\n\\n唐允覺得有道理，嘴角夾住煙，眯著眼拿出錢包，準備抽出張卡給她。\\n\\n蘇綺冷笑嗆他：“太子爺，雖然出賣色相的回報很豐厚，但我以為我們之前不是那種關係。[委婉一點]”\\n\\n唐允拿卡的動作停住，盯了她幾秒，北仔示意東西已經放好，可以上車。他打開駕駛位把蘇綺推進去，整隻錢包丟到她腿上，撐在車門邊彎腰對她說：“我偏要你花我的錢，你能怎樣？蘇綺，嘴硬不是什麼好事。”\\n\\n蘇綺沉默，唐允不願意開車，她做臨時司機，驅車前往銅鑼灣。\\n\\n兩人低調地走進大樹酒吧，樓上正中央的卡座，沙發上已經坐了不少人，看到唐允過來，連忙讓出箇中間的位置。他擺擺手，扯著蘇綺隨意地坐在角落，玻璃隔欄擦得光亮，還能看到樓下舞池裡群魔在狂歡。阿正走過來同他耳語，蘇綺冇認真聽，後來才知道他免今夜全場的單，隻為慶祝出院，好奢靡又好荒唐。\\n\\n唐允經常一起玩的那些人多大年紀的都有，但冇有蘇寶珍認識的——溫謙良的社交圈都是本港百年世家，族譜清清白白，瞧不起這些野路子。蘇家當年也算“野路子”，蘇世謹不在溫至臻墮落時拉他一把，溫家也不會同蘇家有什麼聯絡。而她讀書時與同學大多是泛泛之交，事事都有溫謙良，有朋友、冇朋友都不重要。曾經覺得那樣不便，如今做蘇綺倒是方便，隻要避開溫謙良的朋友，萬事大吉。\\n\\n年輕靚麗的服務生端著托盤送酒，不知是誰點的，也不知是什麼酒，十隻子彈杯排排坐，旁邊還有一張盤子，裡麵裝著鹽花與檸檬。她試圖在腦海裡蒐羅曾經讀過的書，奈何周圍音樂聲太吵，想不起來。\\n\\n直到看到沙發另一端的限製級畫麵，她瞬間恍然，是墨西哥的國酒，龍舌蘭。\\n\\n那位蘇綺叫不上名字的、唐允的狐朋狗友，懷裡抱著個細腰美女，男人把鹽花擦在女人的胸前，埋在上麵舔一口，再飲光整杯酒……即便周圍吵鬨，那兩人打情罵俏的聲音彷彿也近在她耳邊，低俗又豔情。\\n\\n唐允把她攬在懷裡，看到她出神便順著看過去，笑容有些嘲諷，埋在她耳邊講：“你放心，我不喜歡那一款，不用擔心你阿嫂的地位被撼動。”\\n\\n蘇綺收回視線，白他一眼，唐允笑得胸肌都在顫抖，接著鬆開她，伸手去拿酒。她進酒吧的時候與唐允一起脫去風衣，不知道被放在哪裡，如今隻有一件低領薄衫，想到唐允向來色胚，下意識認為他也要學那位狐朋狗友，蘇綺用手掩住胸前，打算藉口去洗手間逃脫。\\n\\n冇想到唐允扯過她的手，蘇綺察覺到虎口上方有磨砂感，他蹭了鹽花在上麵，接著低頭覆了上去，蘇綺感覺到溫熱的舌頭短暫停留，虎口處又變得空無一物。他抬起頭，把酒一飲而儘，再送一角檸檬到口中，繁瑣又短暫的過程，蘇綺看著他，他們離得那樣近，觸手可及，他乖覺紳士起來誰又能抑製心動。\\n\\n剛要扭頭不看他，唐允就湊過來，帶著口中的酒氣，醉人又寫滿蠱惑。他說：“該你了。”\\n\\n蘇綺搖頭拒絕，不願賞光。他不冷不熱地盯著她，舉止強勢，彷彿在說：誰叫你剛剛看彆人，如今輪到你試一試。\\n\\n唐允用手指捏了一抹鹽花，蘇綺騎虎難下，他把鹽花抿在了自己左手手背上，子彈杯拿在一邊等候，朝著蘇綺伸過手。蘇綺心跳加速，似被蠱惑、似被逼迫，扶著他的手臂與指頭湊近，舌頭輕輕一卷舔乾淨，唐允目光深沉地送上酒杯，看她好像上刑一樣一口喝光，再直接嚥下去。\\n\\n好烈。蘇綺下意識張口，整個口腔到胸腔都火辣辣的，她剛要用手捂嘴，唐允雙指夾著一塊檸檬塞了進去，帶著自己的手指，路過她的唇，無意撥亂，再退出來。\\n\\n她愣愣地看著唐允，心跳越來越快，一定是酒精在作祟，腦袋也發熱。\\n\\n來不及多想，唐允伸手揉了揉她頭髮，笑得很邪，再把人撈到懷裡，附在她耳邊說：“你臉紅了。”\\n\\n蘇綺不想承認，可渾身發軟，她甚至懷疑酒裡下了迷藥，栽在唐允懷裡，徹底成為他豢養的寵物，任他揉捏宰割。\\n\\n樓下舞池的音樂很吵，蘇綺頭疼，唐允任她在懷裡亂動，難免覺得起火，正猶豫是否要提前走。\\n\\n她湊到他耳邊，聲音懶散，帶著那麼一點點不確定的撒嬌：“幾時能安靜些唱首歌？好吵啊……”\\n\\n唐允喉嚨微動：“我帶你回住處。”\\n\\n蘇綺搖頭，忍著頭疼埋在他懷裡，豎起一根手指：“一首歌再走。”\\n\\n他揮手叫人，經理彎腰湊過來，講幾句話後急匆匆跑下樓。\\n\\n很快，舞池裡的人被叫停，短暫安靜不過一分鐘，聲音神似陳慧嫻的一位歌手開唱，唱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有人喝倒彩，還有人鬨事，很快便被壓下，一片和氣。\\n\\n那天是星期三，從此大樹酒吧每週三掛牌清吧營業，許久未變。?\\n\\n關於那夜的回憶，蘇綺隻記得龍舌蘭好烈、“銅鑼灣陳慧嫻”的歌聲好美妙，她昏睡在他懷裡，斷片整夜。\\n\\n他教她如何飲龍舌蘭、為她做好比“烽火戲諸侯”的荒唐事，她都不記得。彆問為何不記得，總之就是不記得，不能記得。\\n\\n歌詞唱“舊日情如醉，此際怕再追”，蘇綺難以避免地想到那個人，告誡自己：切記切記，舊情不可追，滄海難為水。\\n\\n唐允與蘇綺在酒吧迷情醉夢之際，溫至臻與唐協亭險些氣到掀翻飯桌。溫謙良因事晚到，剛好留給兩位父輩一段時間去攀扯過去的事，彼此撕破互相的臉皮，場麵難看。\\n\\n唐協亭坐在那裡不怒自威：“當初你講一句‘獨食難肥’，我便與你聯手，一合作就是多年，平日裡少不了約在一起小聚，今日你是來找我清算舊賬的？”\\n\\n溫至臻用手敲桌：“你講大話不覺得心虛？銀珊大廈為何非要營業？溫氏出事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手下員工跳樓啊，連續兩位。”\\n\\n提起銀珊大廈，唐協亭更有底氣：“至臻，是你心急。當初我啟動銀珊大廈的項目，要做的就是高度第一、俯瞰中環。而你藉口謙良歸港，緊接著就再加一層高過銀珊大廈，你讓我很難做。”\\n\\n溫至臻短暫語塞，很快又中氣十足地反駁：“你建大廈動機不純，為什麼起這樣一個名字，蘇世謹兩個女兒年紀輕輕就喪命，你跟我一樣，這些年心中不安……”\\n\\n唐協亭說“提這些舊事做什麼。”\\n\\n溫至臻說：“這些舊事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你是不是怕我死得不夠早。我這兩年夜夜發噩夢，精神差，就是你非要建這座大廈，還敢用他女兒的名字做大廈名字！”\\n\\n唐協亭眼神不耐：“事情過去愈久，便應該愈安心，你膽子太小，我介紹一位醫師給你開藥調理，不要再想東想西。”\\n\\n溫至臻問：“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同你要個結果，那棟大廈你一定要用？”\\n\\n唐協亭說：“我又能如何？整棟樓已經售出，難道要我自砸招牌？”\\n\\n溫至臻開始推卸責任：“唐協亭，你彆忘記，當年我隻想找位拍檔吞掉蘇家東南亞的船務，是你命人把他們一家四口綁票，遲遲不放人。否則世謹也不會發病，更不必說那些意外。我一直懷疑你趕儘殺絕，這些都與我無關。”\\n\\n唐協亭麵無波瀾，冷笑一聲：“至臻，你放心，我做過的錯事，我自己都記得，因為我膽子大過你。你養好身體，再把這件事處理好，職場新人冇見過風浪，壓力大選擇自殺，能理解。今後大家還是一起賺錢，和和氣氣。”\\n\\n溫至臻放在腿上的手握緊拳頭，他有些自亂陣腳，同唐協亭爭執難免占據下風，溫謙良在外麵聽得差不多，推們入內，佯裝無知地說：“唐叔，爹地。抱歉，我有事來遲。”\\n\\n唐協亭朝他笑笑：“能來就好，阿允今日纔出院，精神不好便冇來，你們兩個得閒一定要多聚。”\\n\\n溫謙良撐著一臉毫無破綻的假笑，看起來和善溫潤，對唐協亭的話隻是腹誹。他命人關注唐允的動向，今日太子爺一出院就大手筆掃蕩商場，又駕豪車到銅鑼灣泡吧，開酒免單，怎麼會精神不好？\\n\\n三個人貌合神離，一頓飯吃得各自心懷鬼胎。\\n\\n出門作彆時，唐協亭同溫至臻握手，附耳對他低聲提點：“人過五十，不貪三樣，至臻，澳門的生意我勸你謹慎取捨。”\\n\\n溫至臻怔住，自然知道唐協亭說的並非表麵的生意，他忍不住疑惑唐協亭從何而至，表麵上則從容應對。唐協亭六年前纔開始轉戰商場，在這方麵徹頭徹尾地算他的後生，怎麼能輪到一位後生來教他如何做？\\n\\n他冷淡地說：“多謝，先走一步。”\\n\\n唐協亭收斂笑容，目送那輛平治轎車開走，暗罵溫至臻不識好歹。\\n\\n年終歲尾，一九九三年的最後一個月，月初是寶珍的生日，蘇綺已經不過許多年，唯一收到的祝福電話來自溫謙良，小心又謹慎，見不得人。\\n\\n他在中環買了一間店鋪，下次見麵要把鑰匙給蘇綺，還是想為她尋處地盤有所依托，殊不知蘇綺隻把廟街輿樓算作最後的庇護場所，樓上租的住處都算不得。小小一份禮物，曾經蘇家大小姐唾手可得，如今卻要靠彆人施捨，不提也罷。\\n\\n冇想到的是還有另一份禮物，上天恩賜般驚喜，來自於一位故人，曾經不太相熟的故人。\\n\\n蘇綺上次寄信過去還是唐允住院的時候，他有煙癮，蘇綺也離不開手，故而常常要去便利店買菸，順便往郵筒裡丟一封信，北仔見怪不怪，甚至殷勤地想要代勞。\\n\\n生日第二天，唐允最近事多、應酬多，還在賴床，她則獨自驅車回廟街。如今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般地看店，年尾總是讓人疲累又犯懶。路上猝不及防收到陌生電話，她接通，對方沉默，一片死寂的內心久違地出現縷微弱的光芒。\\n\\n蘇綺確定對方就是那個人，冷靜叫道：“鐘警官，還是我應該叫鐘主任，或者是……師兄？”\\n\\n對麵不管她花裡胡哨的問候，直入主題：“冇在廟街？”\\n\\n她語氣主動：“我已經過隧道，很快就到。”\\n\\n男人簡短地說：“南街，士多賓館。”\\n\\n蘇綺當然知道那間賓館，答應後掛斷電話，加快車速。\\n\\n看到鐘亦琛的時候，他正在低頭抽菸，穿著低調，隻有識貨的人纔看得出是奢侈品牌的基本款，適合騙廟街的無知群眾，臥底時可絕不能這麼穿。鐘亦琛是她港**律係的師兄，年輕俊朗，前途無量，畢業就進港英警察部，父親是警界傳奇人物鐘伯棨。\\n\\n心要跳到嗓子眼，蘇綺觀望過後走進士多賓館旁邊的巷子裡，大清早，周圍冇什麼人。\\n\\n鐘亦琛執著半截香菸，於霧氣中眯眼審視蘇綺，搖搖頭說：“果然大不相同了。”\\n\\n雖然過去兩人鮮少見麵，鐘亦琛還是看得出來她變化許多，尤其眉眼之中增加了沉澱，寫滿內容，騙不了人。\\n\\n蘇綺苦笑，語氣又有些埋怨：“我以為直到死你都不會見我。”\\n\\n鐘亦琛說：“理解一下。確定你能否在唐家人身邊活下來之前，我不能出手。”\\n\\n蘇綺嘲諷他：“你這樣謹慎，不做生意好可惜。”\\n\\n鐘亦琛想到自家阿叔鐘伯渠，笑容玩味：“你要連溫家一起做？我阿叔最近還在同溫謙良聊菲律賓地產行情，到時候會不會氣到想要斬我。”\\n\\n蘇綺神色認真：“可你如今轉去ICAC，命案不是應該歸警務處管？”\\n\\n鐘亦琛拍了拍她肩膀：“你想靠這些把他們端掉，不可能的。”\\n\\n距離當年蘇家出事已經過去六年之久，六年的時間足以讓很多事情隨著時間消失在空氣之中。\\n\\n蘇綺問：“那怎麼辦？”\\n\\n鐘亦琛告知她：“長話短說，我如今拿廉署委任證，你要我用能力幫你最大化，就要拿出來切實可行的證據，最簡單的是與高官勾結、行賄，這些我直接可以查。我阿叔覺得溫家資金線也有些可疑，都是很好的切入點。”\\n\\n蘇綺點頭，冇想到的是溫家居然也有問題，溫謙良最近冇有絲毫異樣，完全看不出問題。\\n\\n鐘亦琛到處張望，菸蒂踩滅在腳底，碾幾下，又從口袋裡遞給她一張紙：“我的號碼，冇有情況千萬不要打電話，暗號是一聲、三聲、五聲。”\\n\\n蘇綺把數字背下來，然後把紙條撕碎，讓它隨風散去。\\n\\n該說的都已經說完，鐘亦琛打算離開，蘇綺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願意幫我？”\\n\\n他輕笑一聲：“貪圖功業。”\\n\\n鐘亦琛三十歲做到彆人四十多都不一定能做到的總警司，從小到大被講靠老爸已經不是新鮮事，轉職到ICAC算作新開始，有人混混度日，也有人為權為勢，眾生百態而已。\\n\\n蘇綺若有所思地點頭，在他走遠之前道謝：“多謝你幫我救下毛姑。”\\n\\n鐘亦琛擺擺手：“不要再給我寫信。”\\n\\n他融入廟街稀稀兩兩的人群中，不見蹤跡。蘇綺卻覺得好像烏雲破洞，前路有所盼望。\\n\\n阿詩剛在附近用過早茶，看到蘇綺，上前拍她肩膀：“大清早發呆？”\\n\\n蘇綺說：“年尾好疲累，最近又覺得手臂疼。”\\n\\n隔著外衣摸了摸左手臂，空蕩蕩的，缺一隻鐲子。\\n\\n阿詩說：“你現在有太子爺嘛，不要做事了，他養得起你。”\\n\\n蘇綺知道她在開玩笑，反問道：“你是幾歲的阿詩？居然勸我被男人養，是不是你也在拍拖中，嚮往婚姻生活。”\\n\\n既然她們能做老友，就一定存在相通的觀念，她與阿詩皆心知肚明，再累再苦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差別隻是蘇綺從頭到尾清晰理智，阿詩時而扭曲，又很快醒過來，還是要靠自己。\\n\\n兩人打鬨著往輿樓走，閒時講閒話，還算愜意。北仔在門口不知等了有多久，看到她們走近後露出一笑，風雨不變。\\n\\n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號，農曆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辰，寶蓮禪寺天壇大佛舉行開光儀式。蘇綺陪唐太上山，穿一身高定套裝，戴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貴氣逼人，今非昔比。唐允攬著她的肩膀，神色略帶不耐，唐太始終掛著笑臉，內心不知多欣慰。\\n\\n冗長又枯燥的儀式過後，他親自去幫唐太捐獻香火，臉色冷冽，唐太與蘇綺在涼亭小坐休息。路人放眼看過去，隻覺得是貴婦婆婆帶兒媳朝山進香，好溫馨的場麵。\\n\\n“每次上山都陰沉個臉，他不鐘意人多，我知道。”唐太明明在嗔怪，語氣又滿是寵溺。\\n\\n蘇綺說：“他這次主動要來，我冇有強求。”\\n\\n唐太撫她的手：“藥有冇有按時吃？還要去做中醫調理。”\\n\\n上次住院時唐太介紹的醫生，蘇綺勉為其難地去，不算認真地吃藥。\\n\\n“有的，您不用掛心我。”\\n\\n唐太目光深遠，兩人坐在這裡還能看到遠處木魚峰上的佛像，雲煙繚繞，禪意悠然。\\n\\n唐太說：“亭哥同我講，他最近有在過問弘雋的事，我們兩個好欣慰，終於等到這天。”\\n\\n蘇綺心裡一沉，唐允完全冇有跟她提過這些，嘴上敷衍唐太：“是件好事情，新年馬上要到，他又漲一歲，定會更成熟。”\\n\\n唐鄭敏儀盯她許久，看唐允暫時不會回來，才緩緩開口：“阿允在外麵還有冇有人？”\\n\\n蘇綺不解，遲疑地答：“我不知這些，他想有我也管不住。”\\n\\n唐太語出驚人：“不管他有冇有，你總是不一樣些，我交給你一句安心話，如果有可能，最好懷個孩子，彆的你不用擔心。”\\n\\n“懷……”蘇綺剋製著心裡的震驚，徹底被唐太弄暈，搞不清楚她的想法。\\n\\n唐太說：“他年紀也不小，早點做爹地總不是壞事。”\\n\\n還是為了那位放蕩的太子爺，蘇綺在心裡冷笑。\\n\\n氣氛詭異之際，唐允拿著張香火單回來，兩人結束這個話題。\\n\\n他把香火單遞給唐太：“那位老師父親自寫的謝辭。”\\n\\n十萬鈔票換一張紙，恐怕隻有唐太覺得劃算。\\n\\n中午用過素齋後，唐太要聽住持講經，賓叔提早放假，回了廣東老家，今日隻有唐允開一輛車來，蘇綺便和他在寺廟裡閒逛，消遣時間，等唐太結束後一起下山。\\n\\n他們在僻靜的地方堂而皇之地吸菸，蘇綺本來不想的，徹底被他帶壞。隻吸菸還不夠，他在一座偏殿後麵突然把她摟到懷裡，蘇綺打他，罵他“色魔”，唐允一一笑納，把她的雙手抓到自己的肩膀掛住，再扯掉墨鏡，與她接吻。\\n\\n佛家講隨喜，這就是他的隨喜。\\n\\n吃光她的口紅，一吻作罷，蘇綺掛著慍色，打算翻包補妝，唐允嘴唇周圍也蹭上淡淡的粉與紅，異樣香豔。他扯過她的手，阻止她的舉動，周圍鳥叫聲陣陣，枝丫沙沙作響，隱約有檀香氣從威嚴高大的殿內傳出。唐允明明很討厭的那種味道，此刻無暇分心，甚至覺得剛好。\\n\\n他用手掌摩挲蘇綺腰間的呢料，話講出口的瞬間眼神忍不住遊移，瞥到她耳間誇張的耳釘，品牌的專屬標識，以漩渦紋打底，他陷進去了。\\n\\n他說：“彆再回廟街，我養你。”\\n\\n一九九三年年尾，神像為證，出口必踐，否則願著雷殛，殘此餘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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