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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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仔被關在九龍塘倉庫的一間空屋裡，江湖中清算恩怨更鐘意直來直去，拿蛇嚇人太過幼稚，阿正把他打了一頓，隻給水喝，冇飯吃。\\n\\n康嘉茵和旭仔朋友到達九龍塘，朋友攙扶旭仔，她懼怕唐允，隻敢小聲向他道謝。唐允揮揮手，看他們彷彿看小朋友。三人離開後，他走到倉庫外麵，站在陰涼處點支菸。\\n\\n阿正湊過來，問道：“允哥，阿嫂就這麼把人放掉？未免太大度。”\\n\\n他不在意地笑：“她想賣那位女明星人情，我就幫她一下。”\\n\\n阿正不理解其中的彎彎繞繞，更彆說男女男女拍拖那些事，他隻記得康嘉茵，人長得確實美。\\n\\n兩人湊在一起吸了幾支菸，唐允隨口問起近況：“越南還有冇有來貨？”\\n\\n阿正想了想，謹慎回答：“冇有，你說不準走那些貨嘛，我聽話的。”\\n\\n唐允重申：“馬上六月天，那些東西不準出現在碼頭。”\\n\\n阿正承諾：“我會盯緊。”\\n\\n唐協亭做順水人情，本港有口味獨特的老闆，從東南亞那邊運野味過來，最多的是越南金絲猴，整箱冰袋鎮住一顆鮮活猴腦，好會享受。他都冇知會唐允一聲，先斬後奏，唐允知道的時候，東西已經整整齊齊碼在倉庫裡了，氣得唐允殺到弘雋去與唐協亭吵架。如今天氣越來越熱，保不準唐協亭又膽大妄為，即便钜額利潤在眼前招手，唐允也毫不心動，絕對不準。\\n\\n恰好中午，兩人隨便找了間茶餐廳吃飯，唐允對著報紙大略地掃一遍，看起來冇什麼正經，實則心中一切有數。\\n\\n阿正點完單多嘴問起：“阿嫂還住廟街？”\\n\\n唐允拿按滅的菸蒂丟他：“哪壺不開提哪壺。”\\n\\n他用餐巾紙蹭掉菸灰，又幫唐允擦乾淨一雙筷子，笑著遞過去，八卦嘴臉：“那位仙姑哪裡好？隻會衰你，當初還是你給我講：拍拖無意義，浪費時間不值當。我當你談過，怎想到也是個新手。我看你危險，要墜地獄，要不要拉你一把啊，允哥？”\\n\\n唐允靠在椅背上，對他陰森地笑，阿正下意識向後躲，幸虧冇有什麼東西再丟過來，趕快飲口涼茶安心。\\n\\n太子爺拿出學究姿態，敲敲桌子，告訴他：“她好需要我。”\\n\\n阿正想到一首歌，叫《分分鐘需要你》，於是對著唐允唱道：“願我會摣火箭，帶你到天上去？”\\n\\n唐允笑著罵他，拋出問題：“我問你，你最缺什麼？”\\n\\n阿正秒答：“鈔票。”\\n\\n唐允順著問下去：“那如果有個富婆同你拍拖，給你鈔票隨意用，你願不願意？”\\n\\n阿正點頭：“願意。”\\n\\n到此宣佈了結，唐允用問答題帶他探索知識：戀愛也要講各取所需，雙方互有取捨、保持平衡，纔是維繫感情的基礎天平。\\n\\n阿正似懂非懂，吃一口河粉，抬頭又說：“允哥，我也好需要你啊。”\\n\\n唐允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需要我什麼？你想使我鈔票。”\\n\\n阿正傻笑：“我隻要同你拍拖，就什麼都有了。誰講非要異性相戀，允哥，我一定能同你好好保持住這段感情。”\\n\\n唐允失語：“我不鐘意男人。”\\n\\n阿正一本正經地說：“我可以領號排隊！”\\n\\n“滾。”\\n\\n分開時阿正又想蹭車，唐允問過他去哪裡，搖著頭鎖了車門：“不順路。”\\n\\n阿正做哭臉：“不是吧允哥，那你乾什麼去？晚上龍七叔做壽，總要去沙田吧？”\\n\\n唐允說：“去我車庫隨便開一輛，借給你，除了我阿媽鐘意的那部‘老頭車’，還有那輛‘964’，其他隨意，好吧？”\\n\\n他嘲笑溫謙良長長久久獨寵一輛黑色平治轎車，可每次見唐太，他也會選這輛同款，嘴上還要嘲笑“老頭車”。\\n\\n阿正卻隻想蹭唐允的，他隻是懶得開車，此刻見唐允語氣溫和地勸他選車，一眼就識破。他以一副神經兮兮的語氣戳穿唐允：“你要去廟街。”\\n\\n唐允無奈一笑：“誰說的？你當我已經同她註冊登記、分秒不離？”\\n\\n阿正用帶著懷疑的目光盯著他，唐允覺得好像在被警察問話，從車窗探出身子給了他一掌。\\n\\n唐允提醒阿正：“七叔還在等你。”\\n\\n阿正帶著怨氣，覺得唐允好像在墮落，他好想拉他一把，又無從下手。\\n\\n康嘉茵的電影殺青，得短暫假期放鬆，第一件事便是帶上旭仔來輿樓，正式地向蘇綺道謝。蘇綺臉色不大好，看得出旭仔上次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但她也恨他那樣對待自己。\\n\\n康嘉茵狠狠打他：“你同綺姐道歉啊，你怎麼答應我的？”\\n\\n旭仔微微扭頭，倔強地對蘇綺說：“對不住。”\\n\\n蘇綺冷臉，盯著他看了好久纔開口：“你同唐允有過節，你應當同他去算，耍陰招欺負我一個無關人士算什麼？”\\n\\n康嘉茵今年十九歲，她猜旭仔頂多二十，和北仔差不多的年紀，甚至還要小些。完完全全的小朋友，幼稚、不成熟。聞言他冷哼一聲，自知理虧，但死不承認。\\n\\n蘇綺又說：“做臟事還被抓到，你不覺得這樣好幼稚？KK也要為你低三下四，向唐允陪笑道謝，幸虧唐允對她冇有其他想法，否則你猜她還要付出什麼？你覺得劃算嗎？”\\n\\n康嘉茵咬住下唇，蘇綺看得到，她又伸手去扭旭仔的手臂，旭仔軟化許多，兩個人好像姊姊教育不聽話的阿弟。說起唐允，他最近還算乖覺聽話，她讓他幫忙他就幫忙，還給她講唐協亭的小習慣……\\n\\n蘇綺嘮叨最後一句：“冤有頭債有主，是不是你大佬帶人搶劫唐允在先？他如今肯放過你，你已經要念‘阿彌陀佛’。還想自己好好過活、身邊人平安，就不要再這樣下去，找個正經營生。”\\n\\n康嘉茵點頭應和：“你聽到冇有？我不想再去救你啊，這次還好有綺姐，不然我真的不知怎麼辦纔好。”\\n\\n旭仔安分許多，被康嘉茵命令等在門外，她轉頭又與蘇綺道謝。\\n\\n蘇綺隨口問道：“你和他……”\\n\\n康嘉茵擺手否定：“冇有啦，旭仔是好友。”\\n\\n蘇綺點頭：“聽說你新戲殺青，恭喜。是扮粵劇名角那部嗎？”\\n\\n“冇什麼喜呀，從前肯捧我的那位老闆已經另覓新歡，比我還小三歲，和他女兒差不多大。”康嘉茵用手指比出數字，表情誇張，“粵劇那部電影他撤資了，劇方宣佈延期，怕是要石沉大海。”\\n\\n蘇綺惋惜地說：“好可惜，如果一開始便冇有，你也不必來廟街，更不會遇到那些煩心事。”\\n\\n康嘉茵連連否定，笑得樂天又俏皮：“不可以當作冇有啦，我第一部做女主角的戲，怎麼可以冇有？總之我年紀小，我等得起，項目已經定下，我不信衰到全組宣佈解散。”\\n\\n蘇綺又陪她隨便談了幾句，康嘉茵還在為自己的姻緣操心，蘇綺覺得她單純又天真，小小年紀居然那麼渴望穩定下來、結婚生子，康嘉茵說那是她最大的夢想，不儘完美的出身導致她對圓滿生活更加嚮往。蘇綺可以理解，她又何嘗不渴望這些？隻是家仇未報、惡人冇受到應有的報應，一切的一切都要靠邊站。\\n\\n唐允走進悶熱的輿樓，蘇綺在裡麵看電視，剛講完灣區議員競選進展得如火如荼，又講本港最被寄予厚望、最年輕的總警司宣佈即日卸任，記者爭相前去采訪，不明原由，警方隻給出“不方便透露”這一句官方答覆。\\n\\n他見她撐著下巴打盹，便坐在旁邊擺弄煙盒，蘇綺睜眼睨他，彷彿在表示：你怎麼又來？\\n\\n唐允卻說起這位新聞熱點人物：“他要調任到ICAC而已，這些記者好像天要塌，全港四十六位總警司，多他一個少他一個有什麼關係。”\\n\\n蘇綺瞭然，揉了揉眼睛隨意地說：“講這些做什麼，與我又有什麼關係。”\\n\\n唐允悠哉悠哉地說：“鐘伯棨這個警局局長坐得安穩，兒子又胸懷大誌，打算到ICAC一展拳腳，他鐘家人這樣貪心，仙姑你說會不會被雷擊？”\\n\\n蘇綺懶得理他：“不要亂咒彆人，遭報應的是自己。”\\n\\n“鐘伯棨你不熟，鐘伯渠你總記得。”看蘇綺興致缺缺，他終於要進入正題。“鴻焯置業那位老總是鐘伯棨的親弟，正同你的‘瘟生’合作，共闖新馬房地產市場，隻可惜鐘伯渠太蠢……”\\n\\n蘇綺聽到“你的溫生”隻覺得刺耳，隨手拿起桌邊的一本書丟了過去，唐允恬不知恥地笑，像極了校園裡鐘意討嫌的壞男孩。\\n\\n她問：“你懂不懂適可而止？我與他多久冇見，他如今在哪裡我都不知道，更彆講身份相差懸殊。”\\n\\n唐允冷哼：“你還命令我適可而止，你上次當街同我撒潑，我哄你那麼久，你有聽過？”\\n\\n蘇綺白他一眼：“你幼不幼稚？還翻舊賬。”\\n\\n他突然調轉話題，打了個哈欠：“你這裡好小，我想睡覺都冇處躺，晚上還要去沙田給老東西做壽，好煩。”\\n\\n“哪個老東西？”她以為是唐協亭，但以唐協亭如今的身份，不會選在沙田做壽。\\n\\n唐允說：“長我一輩的那位七叔，比肥番正經些。”\\n\\n蘇綺說：“肥番……”\\n\\n唐允不想聽她說下去，直接打斷：“他最近好安靜，美蘭不知多開心，想找他報仇你還要等等。”\\n\\n蘇綺恨恨地說：“我一定要看他死的。”\\n\\n他說：“你多多討好我，吹吹枕邊風，說不定我愛你愛到瘋狂，明天就為你當街殺人。”\\n\\n“你會嗎？”蘇綺不信。\\n\\n見她居然有些認真，唐允笑著說：“你好蠢，我當然不會，除非腦子壞掉。”\\n\\n蘇綺語塞，不想理他。\\n\\n臨走之前，唐允通知她：“晚上我順路接你。”\\n\\n蘇綺一時冇反應過來：“接我乾什麼？”\\n\\n他不耐煩地說：“你說乾什麼？回我那裡住啊，我身體冇問題，不至於想不開戒色。”\\n\\n蘇綺說：“看我心情。”\\n\\n唐允不管不顧：“綁也要把你綁回去，給我做專屬女傭。”\\n\\n蘇綺徹底失去耐心：“你滾。”\\n\\n那年盛夏燥熱不堪，鮮少降雨，整座城再平常不過的一季，又因為出現了那麼一些波瀾而略顯不同。六月中旬，黃家駒於日本演出時遭遇事故，不出一週宣佈死亡，全港俱驚，廟街每晚都是Beyond專場，從此樂隊不再完整。\\n\\n月末，警務處處長鐘伯棨之子鐘亦琛——年輕又前途無量的總警司，轉業到廉署任調查主任。有人為此歎惋，可惜一代警界新星就此泯滅，也有人講鐘伯棨野心太大，把手伸到ICAC，眾說紛紜。\\n\\n蘇綺在陽光最熾的那幾日開始考取駕駛執照，源於唐允問她是否會開車。曾經溫謙良親手教她，出事那年年初取得證件，可惜冇使過幾次，蘇寶珍已死。顧慮到日後方便，她還是去參與了考試，程式上的事情都由北仔搞定，一氣嗬成，不出一個月就拿到了資格。\\n\\n溫謙良從新加坡打來電話，她從容地分享動態，還是覺得內心空虛，無處排解。\\n\\n又從唐允的車庫裡選了一輛車，相對低調又不至於太過老成，從此成為她的座駕。她載阿詩到維港吹風，沐浴清涼的晚風，好像可以洗儘鉛華。夜夜與唐允糾葛纏綿、交頸而臥，一顆心扭曲過太多次彷彿就失去痛覺，並無新意，再不多言。\\n\\n溫謙良於八月中旬返港，留下幾個心腹駐派新加坡直到項目結束，溫至臻還指望他回來接手溫氏，主持大局。頭一晚他被接風宴困住，第二天便帶手信去見蘇綺，兩人在北角一間奢麗僻靜的西餐廳吃飯，隨意話近況，氣氛還算溫和。\\n\\n蘇綺冇有告訴溫謙良她在和唐允拍拖，溫謙良自然聽到過一些流言蜚語，也隻當不知，他在等她親口講。\\n\\n蘇綺卻說了旁的：“我聽說契爺這幾年開始投資電影，今年已經過去大半，居然還冇新動向。”\\n\\n溫謙良淡淡地答：“電影界水深龍多，他不過外行玩票，選擇上自然要謹慎，也許將來會開一間電影公司，請專人打理。”\\n\\n蘇綺主動地說：“契爺不是鐘意粵劇？我們曾經聽《帝女花》還是受他熏陶，眼下我聽說有個與粵劇有關的項目，你可以考慮介紹給他。”\\n\\n溫謙良眼神複雜地盯著蘇綺，沉默片刻纔開口：“你有什麼居心？”\\n\\n蘇綺低頭吃東西的動作頓住，失禮地把刀叉落在盤子裡，發出響聲。她抬眸，眼神寫滿受傷，望向溫謙良：“你問我有什麼居心？”\\n\\n溫謙良當然忽視不了那雙眸之中的情感：“抱歉，我不是那種意思。”\\n\\n蘇綺質問：“那你是什麼意思？”\\n\\n他沉默，有些懊惱，後悔剛剛失言。\\n\\n她直白地說：“你覺得我要害你，我要害契爺，是嗎？溫謙良，你知不知自己在講什麼？”\\n\\n這間餐廳每天接待的人數有限，再加上下午兩三點的時間，更加安靜，溫謙良怕蘇綺遇到過去的人，還選了個偏僻的位置。\\n\\n眼下她聲音激動，帶著怒意怨怪他。溫謙良不怒，瞬間覺得又見到過去的寶珍，驕傲直率，高高在上的小公主，尺度恰當的頤指氣使，讓他熟悉又陌生。\\n\\n她撐住額頭，略微低著，溫謙良不確定那一閃而落的是不是淚珠。她委屈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可能我們也不必再談下去，你在羞辱我。”\\n\\n溫謙良感覺靈魂好像猝然一抖，他從冇見過這樣脆弱的寶珍，六年的時光究竟讓她發生了什麼，那樣高傲的人正身陷囹圄，連呼救的手都伸不出來。\\n\\n他柔聲安撫：“對不起，珍珍。珍珍，你直接同我說，你要我怎麼做，你講給我聽好不好？”\\n\\n蘇綺用手帕擦拭眼淚：“我從來都不要你做什麼，Childe，你隨意找一位偵探去查，查我這幾年做了什麼，查我是否古怪、有何問題。邵氏那位小師妹康嘉茵曾經是我的主顧，現在成為好友，她年紀小不經事，又遭遇失戀、製片撤資，我隻是恰好同你聊到這些便講出口，你一定要懷疑我彆有用心？”\\n\\n溫謙良緊緊盯住她，想要看出什麼，又完全看不出。片刻後，他承認自己心軟，選擇舉手投降：“是我太敏感，珍珍，這件事我一定幫你辦好。我更想你像過去一樣直接講想要什麼，你知道我一向拿你冇辦法。”\\n\\n蘇綺搖頭：“這不是我自己的事情，要不是聊到這裡，我根本不會開口幫她。就算同你開過了口，康嘉茵是我好友不假，也還是要契爺去衡量這個項目是否值得投資。”\\n\\n侍應生送來紙筆，溫謙良低頭仔細記下康嘉茵的名字，她知道他已經上心，而且他為剛剛誤解她而懷有愧疚，大大增加促成此事的概率。\\n\\n溫謙良說：“我一定會讓爹地去談。自從我回國之後，他變得好懶惰，大事小事全部都是我在做，幸好最近馬季要結束，否則他還要分身到跑馬地下注。”\\n\\n蘇綺好像破涕為笑：“契爺真是越來越像小朋友。”\\n\\n“他如果知道你還活著，一定很想見你，我在想我們以後……”\\n\\n“我真的不知道我們還有冇有以後。”雖然很殘忍，蘇綺還是說出口。\\n\\n溫謙良皺眉：“我不想你每天過得這樣累，唐家哪裡是你輕易就能撼動的。”\\n\\n她故意輕鬆俏皮地說：“可我不搏這一次，我不甘心呀。”\\n\\n溫謙良歎息：“我會幫你，你相信我，有事一定要知會我。”\\n\\n她禮貌地道謝，略顯生疏：“謝謝你，好像做夢，你一直都在。”\\n\\n溫謙良伸過雙手握住她的，夏日炎炎，餐廳裡開著溫度適宜的空調，她雙手冰涼。他心疼地給她輸送溫度，笑容疼惜又苦澀：“你要顧好自己，我不準你發生危險，任何事情總有結束的那天，我希望到時候我們都在。”\\n\\n蘇綺答應：“當然啦，我還想再給契爺泡一杯茶，他鐘意大紅袍，內地進來，我記得。”\\n\\n溫謙良笑著說：“他更想飲一杯你的新抱茶。”\\n\\n一九九三年九月一日，上上吉日，玉女掌門周慧敏釋出新專輯，一售而空；街頭叛逆學生人人手裡拿一本《古惑仔》漫畫，熱烈地討論一週前陳浩南終於話事銅鑼灣；弘雋旗下地產銀珊大廈宣佈營業。\\n\\n唐協亭攜唐太親自出席剪綵，唐允也賞臉穿一次西裝，打好領帶。\\n\\n他當著唐協亭的麵講：“上次穿這樣還是細輝叔的忌日。”\\n\\n唐協亭險些冇忍住當眾給他臉色，唐太連忙把人拉走，唐允明顯故意的，得逞後攬著蘇綺走到另一邊，離開唐協亭的視線範圍。蘇綺也忍不住用眼神剜他，嫌他討人厭。\\n\\n她清早被他叫起身，自然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但她身份尷尬，裡外不是，冇有資格出席。她幫唐允打領帶的時候，他非要帶她一起去。\\n\\n蘇綺說：“你老爸一定不想見我。”\\n\\n唐允歪著頭說：“沒關係，我就愛給他添堵，”\\n\\n完全敗給他的聒噪，蘇綺不情願地換了身裙裝，他見把人釣上鉤，又嫌她領帶打得爛，蘇綺戴著墨鏡扮酷，絕對不理他。\\n\\n此時他又在騷擾她：“戴墨鏡做什麼？這位阿嫂好冷漠，現任大嫂還冇退位啊。”\\n\\n蘇綺推了推鏡框：“我剛同唐太講，昨夜我們吵架，我的眼眶被你一拳打紫，她好心疼我，冇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有暴力傾向。”\\n\\n唐允短暫錯愕，回頭看唐太，想到她剛剛看自己的眼神是有些奇怪，收回視線後對蘇綺說：“你這張嘴好厲害，晚上我親自試試。”\\n\\n蘇綺不適合久留：“做夢，等下我先走，阿詩約我去逛街。”\\n\\n他又說：“女人好麻煩。”\\n\\n換來她白眼一枚：“那你是不知道你己有多煩。”\\n\\n蘇綺出了銀珊大廈，堅道這邊她不常來，中環這幾年也新修了不少路，記得上次幫唐太做事地時候注意到街口有一隻綠色的郵筒，她循著記憶找過去，差不太多。\\n\\n好像鬼片驚魂，蘇綺剛把信投進去，轉身就看到北仔，嚇得墨鏡差點丟出手。\\n\\n北仔一臉正常地說：“綺姐，我幫允哥給車子加油，順便在這裡等你。”\\n\\n她一顆心都要跳出來，麵色繃緊，裝冷漠，北仔跟著她，兩人幾分鐘冇講話。\\n\\n直到整理好心情，蘇綺纔開口：“是不是我發生什麼，你都要同唐允講？”\\n\\n語氣不鹹不淡的，看起來不像生氣，可也不像開心。北仔彷彿做錯事一樣胡亂解釋：“不是啊，阿嫂，我……”\\n\\n蘇綺說：“你慢慢講，我隨便問而已，緊張什麼。”\\n\\n北仔說：“允哥讓我跟你就是要盯著你的……我的意思是……他怕彆人對你不斯文，你安安全全，他就不會問什麼。”\\n\\n蘇綺走在前麵，北仔看不到她臉色陰沉：“那我剛剛寄信給姑婆，你要不要打給他彙報？”\\n\\n她從口袋裡拿出一部小小的手機，忘記是上月還是上上月，唐允隨手買給她的。\\n\\n北仔連連搖頭：“這些小事我不想講，允哥聽了一定罵我煩。”\\n\\n蘇綺冷笑：“他還會嫌彆人煩，誰能煩過他。”\\n\\n“你也不想我講的，我看得出。”北仔小聲嘀咕，蘇綺還是聽到。\\n\\n她故意說：“我有什麼所謂，還不是要看太子爺的意思。”\\n\\n北仔呆呆地說：“冇有人喜歡被全方麵掌控，我老爸就是這樣才離婚的，我已經好久冇見過我阿媽。”\\n\\n蘇綺歎氣，她對這些家庭事宜難掩心軟：“你總要長大的，爹地媽咪也總要離開。”\\n\\n北仔說：“我明白。綺姐，你也想九姑。”\\n\\n終於走到停車位，北仔到另一邊副駕駛上車，看不到蘇綺涼薄的笑容，隻聽她情感不明地回了句“嗯”。\\n\\n她怎麼可能思念那個惡毒的老姑婆，聽到九姑死訊時，她的心情是喜悅的，甚至惡毒地想，這天怎麼到來得這麼晚。當年輿樓九姑病了，進九龍城區療養院，孝順女兒親自送進去地，人人讚一句老有所依。可這位九姑到底病冇病、什麼病，蘇綺自己講不清，療養院的醫生也講不清，總歸就是病了。本港芸芸眾生，佛祖都顧不過來十萬八千苦厄，多一病少一病冇所謂的。\\n\\n車子啟動之前，她最後看一眼銀珊大廈，人人嚮往的百尺危樓，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唐家三口同一眾名流應酬的歡笑聲，好刺耳。\\n\\n隻能偷偷安慰自己，她還年輕，她等得起。\\n\\n阿詩的生日在九月中旬，耀輝哥早早答應過為她在美皇辦派對，蘇綺認為男人在床上講的話做不得數，奈何阿詩提前半月就開始準備，還邀蘇綺一起曠工購物，選一件最時髦的衫在派對當天穿，吸引全場目光。\\n\\n蘇綺應付著阿詩，她同多少個男人保持著迷幻曖昧的關係蘇綺數不過來，隻希望她能保持理智，不要把自己折損進去就好。\\n\\n溫謙良打來電話，語氣無比溫柔，講溫至臻已經見過那部粵劇題材電影的項目負責人，並與對方談好注資，絕不吝嗇。她想那位諂媚的導演帶康嘉茵與男主角齊上陣討好溫至臻，老話講世上無難事隻怕有心人，三顆心疊加，怎能不成？\\n\\n可她在電話裡還是要裝驚訝：“冇想到居然真的能談成，契爺果然真心鐘愛粵劇。”\\n\\n溫謙良顯然在做事，傳來翻閱檔案的聲音，他語氣輕快地說：“還是你知道怎麼討好他，他好像一直都有投資粵劇的興致，可惜這些年港廣兩地冇什麼叫得出名的。如今有部電影拍給他看，也算聊以慰藉。”\\n\\n蘇綺應和：“契爺大半輩子走過當然不易，你就算公司事多，也不要忽略了他。”\\n\\n溫謙良問她：“珍珍，你是否還在惱我？”\\n\\n蘇綺坐在輿樓那張桌前，隨意把玩著琉璃碟，神色不明，看似無情又有情。她自認最瞭解溫謙良，溫至臻與溫太都遠不及她。那樣一個柔善的人出言傷到自己，怎麼能不滿心愧怍、渴望彌補？譬如曾經多少次兩人吵架，明明先胡鬨的是寶珍，溫謙良講不過她，說出一兩句傷人的話，比起她說的嚴重程度相差甚遠。可她知記仇、懂撒嬌，溫謙良還是拿她冇辦法，連連告饒。\\n\\n“那你要為我唱《Monica》嗎？”蘇綺不答反問，對他用追憶柔情的套路，棋高一著。\\n\\n溫謙良翻檔案的手停住，遲遲冇作迴應。蘇綺知道，他一定在回想當初、回想維港夜色、回想無邊浪漫。\\n\\n百感交集，話筒裡傳來悵然地歎氣聲，溫謙良說：“我記得那年是一九八七年，張國榮剛剛發行《SummerRomance'87》專輯，我們兩個二十歲，Coral……”\\n\\n蘇綺拚命眨眼，明知道溫謙良看不到，還是擠出笑容說：“Coral十七歲呀，你居然忘記。”\\n\\n他怎麼可能忘記。\\n\\n從小三個人一起長大，從寶珊剛學識數開始，每年過年都要又算又講：Childe與Pearl六歲，Coral三歲；Childe與Pearl十二歲，Coral九歲；Childe與Pearl十八歲，Coral十五歲；Childe與Pearl二十歲，Coral永遠停在十七歲。\\n\\n而她與溫謙良十七歲那年在做什麼？知慕少艾，初初牽手都好害羞，買情侶戲票看一部《緣分》，全程互相關注彼此，手握緊到流出汗水，散場後隻記得一首《Monica》。那時候的張曼玉臉上還掛著嬰兒肥，稱不上大美女，張國榮也青澀到誇張，擊中無數港女柔軟的心臟。\\n\\n如果能回到過去，把那時的美好無限延長該有多好。冇有唐協亭、冇有唐太、更冇有唐允、也冇有肥番和他的一眾手下，該有多好。蘇綺在無數個日日夜夜中怨恨，無論獨自入眠還是與唐允同眠，一樣艱難，一樣想的是：為何大家不能乖乖做好好先生、好好女士？冇有發生這一切的話，冇有發生這一切的話……\\n\\n不能細想，再想就要惡毒發咒：全港爆炸，大樓崩塌，維港海水漫天、淹冇一切，人類於一九九三齊齊滅絕。\\n\\n阿詩生日當天，蘇綺從唐允的公寓離開，獨自開車回到廟街，門口站著素顏的主角。她見蘇綺衣著平常，甚至連裙子都冇穿，隻是單調的牛仔褲與吊帶，因為天氣陰冷，又套了件保守的外衫。\\n\\n阿詩打趣道：“這位仙姑好不鄭重，枉費我興致沖沖等你多時。”\\n\\n蘇綺笑著答她：“我怕我過於鄭重，搶你風頭，今日你是壽星，大家都要捧你的。”\\n\\n進了輿樓，阿詩占據唯一的待客座位開始化妝，蘇綺看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冇講什麼玩笑話，放在平時一定要趕人，妨礙她賺錢。\\n\\n“太子爺來不來？”阿詩問道。\\n\\n蘇綺說：“不來，碼頭臨時加貨，有古怪，他要親自去查，結束去見台灣來的大佬。”\\n\\n阿詩鬆一口氣：“呼，還好還好，小師妹最怕你家太子爺，避免冷場尷尬。”\\n\\n蘇綺忍不住挑眉：“你同KK何時變得這樣熟？”\\n\\n阿詩說：“小妹妹嘛，我帶她玩玩而已，反正今夜耀輝哥買單。”\\n\\n蘇綺冇再多說，任她在那描眉畫眼，今天還有個給小朋友起名的差事要做完。\\n\\n夜晚初至時，寫了一堆名字的紙被蘇綺撕碎，記不清定下了叫“誌斌”還是“家棟”，主顧要求平實、好聽，說到底還是取賤名好養活。\\n\\n耀輝哥講大話，曾答應阿詩包整間會所，可想想也不可能，那樣他一夜要少賺多少鈔票？不過分出一間還算大的包廂，再由服務生推手推車送上大蛋糕，好好安撫阿詩幾句。講什麼包全場浪費資源，阿詩懂得踩著台階下，她今天穿了條高調的深V短裙，嬌蠻嗔他兩聲，手指扭成花又變為撫摸，氣氛立刻緩解。\\n\\n蘇綺坐在角落裡無聲地吸菸，每次沉默地審視彆人的動向，她都覺得自己好比俯瞰眾生的神佛。阿詩同幾位老友玩得開，酒灑得到處都是，耀輝哥摟住她的腰，看似一對情人，實際又不是。北仔在旁邊坐立難安，看哪裡好像都不恰當，目光閃爍。\\n\\n蘇綺拍拍他的肩膀，在禮貌的範圍內覆上他耳邊說：“你去便利店幫我買一包煙。”\\n\\n北仔點頭，立刻起身向外走，連蘇綺遞過去鈔票的手都忽略，蘇綺笑了笑收回去。\\n\\n北仔剛出去冇一分鐘，又來新客，想必剛剛他們還擦身而過。康嘉茵的到來不算稀奇，她生得靚不假，但前陣子廟街群眾時常見到，再加上也不是赫赫有名的超級巨星，或許溫至臻投資的那部電影能砸出一些水花。\\n\\n稀奇的是她旁邊那位西裝革履、貴氣難掩的公子哥，與他們這些人的氛圍格格不入，蘇綺放酒杯的動作停住，抬頭看向門口。\\n\\n忘記那位拿話筒的是誰，藉助音響大聲打趣：“康師妹，這是你男友？”\\n\\n康嘉茵連連擺手，扯過話筒解釋：“不是啦，溫大少恰好到廟街找綺姐，我想多個人玩熱鬨，就叫他一起。”\\n\\n蘇綺臉色並不好看。\\n\\n太怪異了，這種場麵太怪異了。十八歲讀書時，他們不是冇有和同學在KTV聚會過，但那是高檔俱樂部，不僅設置嚴苛的會員製度，還要專程提前預約，美皇會所怎麼配相提媲美？\\n\\n溫謙良斯文地同阿詩打招呼，落座在蘇綺旁邊，蘇綺一句話都冇講，他以為她怪他不請自來。冇等溫謙良開口，阿詩湊過來勾住蘇綺耳語，問這位溫公子什麼來頭。\\n\\n蘇綺強作歡笑：“KK不是講過，她電影投資方的少爺，我一位主顧曾在他家做傭人。”\\n\\n阿詩好奇：“就這麼單純？我不會同太子爺講的呀。”\\n\\n溫謙良投過來探尋的視線，蘇綺佯裝嫌棄地推開阿詩：“不然還有什麼，那位主顧就是去年耶誕節天後廟前自殺的一位，人死得邪，我才同他結識。”\\n\\n阿詩皺眉：“衰事莫提，衰事莫提。”\\n\\n好像一個迷信的老姑婆，又秒變花蝴蝶去穿梭人群。\\n\\n溫謙良朝她笑，蘇綺提了提嘴角：“這種地方不適合你來。”\\n\\n他聽不清，略微把頭湊近：“你講什麼？”\\n\\n蘇綺下意識地迎過去，同他耳語：“我說，你不適合來這裡。”\\n\\n溫謙良在彆人看不到的地方拍她的手臂，真誠地說：“可我想見你。”\\n\\n蘇綺扭頭躲開，看似不知如何迴應，溫謙良不急不躁，蜻蜓點水一般恰好即止，更不像唐允吵個不停。\\n\\n他輕輕碰蘇綺的肩膀，在外人看來斯文又禮貌：“我剛剛同康嘉茵講過，因為費奧娜才與你結識，不要擔心。”\\n\\n蘇綺心頭一暖，又覺得不知怎麼麵對他，剛剛北仔如坐鍼氈，現在輪到她麵臨同樣的境地，想帶溫謙良一起離開，又冇有恰當的理由。不知是誰剛唱完一首陳慧嫻的老歌，又有人接麥繼續，水準其次，氣氛必要拿捏到位，每一個都是歡場好手。\\n\\n阿詩又擠到溫謙良旁邊，溫謙良用手背抬了下她的手臂，免得阿詩大半個身子貼近他。\\n\\n阿詩問蘇綺：“阿綺唱什麼？我幫你點下一首。你今天好沉默，是否要下雨的原因，心情又不好？”\\n\\n蘇綺露了個笑，搖搖頭，大聲同她講：“冇有呀，你不必管我，同他們去玩。”\\n\\n阿詩不放過她，又好像酒喝太多，耀輝哥在沙發另一邊攬著阿詩的老友看掌算命、談心談情，蘇綺看到趕緊扭過頭。阿詩顯然也看到了，擠到她與溫謙良中間，整個人窩在蘇綺懷裡。\\n\\n蘇綺摸到她暴露在外麵被空調吹得冰涼的肌膚，觸感冷冽，嘴上說道：“叫你少喝你偏不聽，明天又要休息一天。”\\n\\n阿詩又哭又笑：“不做啦，我明日就不做了，我隻想聽你唱歌，張國榮嘛，你鐘意。”\\n\\n蘇綺當她講醉話：“我不想唱。”\\n\\n溫謙良雖不知道其中的細節，但大致看得出狀況，一雙艱難姊妹相擁取暖，曾幾何時的蘇家公主居然也有安慰彆人的一天。他淡笑著開口化解僵局：“我唱一首吧。”\\n\\n阿詩在蘇綺懷裡胡亂拍手，蘇綺抬頭看他的神色複雜，溫謙良回她一個安撫的神色，好像在講：一切有他。\\n\\n她以為他會唱張國榮，畢竟聲線那樣像，那樣含情脈脈，那樣似水難抵擋。更不必講當年他經常給她唱。蘇綺已經記不清溫謙良到底鐘不鐘意張國榮，隻是她百分百崇拜，久而久之，他的櫃子裡也珍藏著張國榮的所有專輯。\\n\\n看到螢幕上出現《最愛》，蘇綺雙眸模糊，還以為是張國榮的那首：共你挽住了握過了，願你挽住再不放開。千般溫柔這纖纖手，萬縷熱愛在滲透。\\n\\n可耳邊的旋律陌生，她冇聽過，阿詩的朋友起鬨尖叫，還有人喊出聲：“周慧敏！”\\n\\n哪個男人能抵擋得住周慧敏的魅力？一代玉女掌門人，本港二十世紀末名聲最噪的女歌手，月初剛發過新專輯，毫無疑問地大賣，追求者從上環排到北角。起初誰都冇想到溫謙良會選這樣一首女歌手的歌，隨後恍然，富豪公子又如何，同他們這些普通人一樣，難以抵擋女神的魅力，說不定還要偷偷送鮮花與鑽石。\\n\\n他唱第一句的時候望向蘇綺，蘇綺瞪大眼睛，礙於阿詩還在她懷裡，頭部動作微小，對他搖頭。\\n\\n溫謙良便再也冇看過她，而是緊緊盯住螢幕，一寸視線都不移。他不必擔心蘇綺冇有認真聽，她一定有認真聽。蘇綺確實如此，可明明這樣深情的一首歌，她為何心痛不止淚難忍？\\n\\n斜陽離去朗月已換上，冇法掩蓋這份**蓋彌彰。\\n\\n這一刹、情一縷、影一對、人一雙，哪怕熱熾愛一場。\\n\\n美皇會所俗不可耐的紫紅色燈條，走馬燈一樣照射在包廂裡，滿目低廉又豔情的氣氛，她的全港第一初戀，純純似月光。溫謙良坐在沙發上，姿態矜貴，他似郢中白雪，是空穀出幽蘭，可為了她沾染凡塵俗惡，不應該。\\n\\n冇法隱藏這份愛，是我深情深似海。\\n\\n一生一世難分開，難改變也難再，讓你的愛滿心內。\\n\\n懷裡的阿詩變得沉默，專心沉醉在溫謙良的柔情陷阱之中。可蘇綺顧慮太多，抑製心跳到瀕臨窒息，溫謙良還冇唱完，她推開阿詩，藉口去洗手間，匆忙走出包廂，好似逃離。蘇綺彷彿吸氧一樣攝入走廊的空氣時，溫謙良示意點歌台旁邊的人切掉這首歌，跟著出了門。\\n\\n康嘉茵悄悄摸到阿詩旁邊，扒在她耳邊問：“你覺不覺得綺姐同周慧敏有點像？”\\n\\n阿詩用手指戳她的額頭：“哪裡像？我還自稱‘南街關之琳’，你看像嗎？”\\n\\n康嘉茵認真地說：“眼睛好像，大美人都是相像的啦。”\\n\\n阿詩否定她：“不像啦，一點也不像。”\\n\\n北仔攥著一盒萬寶路再次回到包廂門口，他又從那扇窗戶看進去，不見蘇綺，走廊裡大概掃一遍也不見人。他剛剛已經上過一次樓，又了下樓，給唐允打了通電話，再回來發現蘇綺已經不見。\\n\\n台灣來的那位大佬臨時會情人，唐允本打算開車去銅鑼灣，接到北仔的電話還是掉頭前往廟街。北仔在包廂門口守著，寸步不離，心裡有些懷疑自己是否好心辦壞事。\\n\\n蘇綺和溫謙良隨意躲進了一間無人的包廂，空氣裡有些悶熱的氣味，不算好聞，兩人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又狠狠盯住彼此。門外隱約傳來包廂裡的歌聲，以及走廊上男人與女人打情罵俏的聲音，隻有門上小小的一塊透明窗透進走廊的光，他們對視十秒——\\n\\n再也忍不住，默契地擁住彼此，蘇綺踮腳鉤住他的脖頸，溫謙良低頭，暌違已久的情人擁吻，蘇綺整個人都在顫抖，溫謙良再不能更珍視地把她抱緊，小心翼翼，交錯呼吸。\\n\\n剋製著，又猛烈著，彼此撕裂。真真假假、愛與不愛、欺騙未騙、是否傷害，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重要，隻要她內心還葬著蘇寶珍，隻要他是活的溫謙良。就縱容這一秒，就一秒，貪心這一秒。\\n\\n歌詞不是也說：讓我的愛全給你，全給我最愛，地老天荒仍未改。\\n\\n那樣漫長，她想到每次與唐允的交流也是那樣漫長，又截然不同。此刻是誰也不願意放手，他雙手捧住她的頭，在她額間印上輕吻。蘇綺的靈魂都在戰栗，低頭不語。\\n\\n溫謙良打破沉默：“不要再想那些事，好不好？離開唐家人，我帶你回紐約，我們移民，到那裡我們就註冊登記，我娶你。”\\n\\n好像異想天開，他又問：“要多大的鑽戒？曾經你講鐘意粉鑽，如今是否改變主意？婚紗要定製，明天我就聯絡設計師，全部聽你的意見去改。”\\n\\n溫謙良在她耳邊呢喃：“Peral……Peral……My?precious?Pearl……”\\n\\n蘇綺用牙齒狠咬口腔的壁肉，彷彿再用力一點就咬破、血液橫流，她冷靜地說：“Childe，你理智一點……”\\n\\n他把她攬入懷中：“我冇辦法理智。從我知道你還活著，你在唐允身邊活著，我就已經失控，我還要剋製。你知不知道我那時多慶幸，老天爺讓我失而複得。曾經爹地親口告知我，你全家遇害，好像噩夢，我抱著那樣絕望的心態奔赴美國。我隻想這樣抱緊你，從十幾歲就想，永遠這樣想。”\\n\\n她何嘗不清楚溫謙良的心。\\n\\n看她沉默，溫謙良猜到她不願意收手，他幾乎從未這樣怒形於色過，握拳朝著蘇綺背後的牆上砸去，聽起來就很疼，最疼的是她一顆心。\\n\\n溫謙良說：“他們都講唐允有一位新歡，已經將近半年，你覺得我聽到這些該作何感想？”\\n\\n唐家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她始終不願意與唐允共同出現在公開場合也是有此顧慮——溫謙良的交際圈一定會談論到唐允。\\n\\n溫謙良不忍心講出口，那些富豪小開用詞更低俗，他們大多是近百年的名流世家，表麵上不敢講唐家如何，背地裡少不了罵唐允作風不檢點。他喝咖啡都彷彿在刀尖上行走，疼痛而煎熬。\\n\\n蘇綺冇辦法對問謙良說，她的內心早已經扭曲，她也冇有精力去在意這些，又或者說在意也冇用。她說：“我有什麼辦法？不要逼我，除非你現在就講出去——蘇寶珍還活著，隱於廟街，直接置我於死地，否則我不會停手。”\\n\\n溫謙良自然做不出來這種事，按住她的肩膀，沉聲說道：“你在威脅我。”\\n\\n蘇綺笑得蒼涼：“是啊，我在威脅你。你大可以以此來逼迫我收手、與你在一起。可你能否保證唐協亭絕對碰不到我一根汗毛？Childe，我們都知道，錢不是萬能的。你逼我做選擇，可以，你現在就出去講，先告訴契爺，再告訴你們上層交際圈裡的少爺小姐，明天我一定能登報紙頭版。那我還活不活得過明晚？我把生死決定權交到你手裡，即便明天就要去見寶珊與爹地媽咪，我也不怪你。”\\n\\n如果這是一場模擬法庭，溫謙良無論站在被告方還是原告方，都輸得潰不成軍。他現在心亂如麻，唯一可以確信的就是絕不能把蘇綺暴露在唐協亭麵前。當年被趕儘殺絕的一家人仍有所遺漏，自古以來都是江湖上的大忌，唐協亭絕不會放過她。\\n\\n彷彿沉默了一個世紀之久，溫謙良說：“我認輸，你目的達到了。珍珍，我今後的日子裡都要看著你同那個爛人在一起，每天、每刻。”\\n\\n蘇綺扭過頭不看他：“我已經配不上你……”\\n\\n“不要講這種話。”他顯然怒氣未散，語氣生硬，但字句實情。\\n\\n此刻溫謙良的內心脆弱，蘇綺更弱，他看得出她掩藏的不安，伸手想再度把她抱住。蘇綺抬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正要迎過去，餘光看到門上的視窗出現一個人，她彷彿驚弓之鳥，趕緊把溫謙良推開。\\n\\n溫謙良雙手舉在身前，表情無奈又受傷：“已經到了這種地步？”\\n\\n蘇綺搖頭，心跳加速，不是剛剛心動那樣加速，而是恐懼、擔憂、畏怕、驚皇種種交加。她瞪大雙眸盯緊溫謙良，好像不準他唱《最愛》時看自己一樣，眼神中傳達的訊號都是“不可以”。\\n\\n溫謙良察覺什麼，看向門外，空無一人。\\n\\n蘇綺驚魂未定，她知道那個人一定還在門外，她本以為他會直接進來，這樣意料之外的反應反而讓她更緊張。\\n\\n蘇綺告訴溫謙良：“是唐允，我不知他幾時到的，你先走。”\\n\\n她走過去，正打算幫他開門，溫謙良拽住她一隻手臂有話要說，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外衣，衣服從肩膀脫落。裡麵簡單一件吊帶衫冇什麼異常，她肌膚生得白，溫謙良當然知道，眼下昏暗的燈光照過來，肩膀上麵一塊紫紅顏色的印記明晃晃的，像是傷痕。\\n\\n“他打你？”\\n\\n問出口的一瞬間就反應過來，成年人的世界，他居然發出小朋友的疑惑。\\n\\n溫謙良心裡更怒，蘇綺已經把外衫提了上去，不知如何作答。隻能語氣很急地催他：“你快走，否則我處境更難，明天再打電話給你。”\\n\\n溫謙良沉默，她隻當他答應，打開了門，迎麵而來就是濃重的煙味，唐允靠在牆邊，臉色像是掛著慍怒，又像是在笑，她低下頭不想再看。冇等溫謙良走出來，唐允丟掉還冇吸完的煙，隨便在地上踩了一腳，拽住蘇綺一隻手就走。\\n\\n北仔在後麵攔住溫謙良，在場的四個人冇有一個發出聲響，她由著唐允抓她，他抓得很用力，蘇綺覺得手腕痛到要斷掉，可她不敢講話。唐允直接走到車子左側，他今天開了那輛“964”，蘇綺眼中奇形怪狀的一輛，車門打開後動作粗魯地把她推了進去，自己又走到另一側上車，一腳油門踩到底。\\n\\n蘇綺趕緊繫好安全帶，聲浪在耳邊盤旋，她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又一句話都說不出。捫心自問，這一刻她是害怕唐允的，從內向外地怕。\\n\\n還是唐允先開口，他把一盒煙丟在她身上，車速越來越快，蘇綺拿起來一看，上麵還掛著新拆的塑封，一定是北仔剛剛幫她買的煙。那瞬間明白過來，是北仔向唐允告密。確定這一點，蘇綺又忍不住想如何解決掉北仔，北仔太礙事了。\\n\\n唐允說：“砵蘭街美蘭會所求我去玩都要看我的心情，今天我為你來這間低配美皇，你就給我看偷情好戲？蘇綺，不要試探我忍到幾時纔對你發狠，仙姑你不鐘意做，我把你送到美蘭那裡，包你生意紅火，賺到笑口吟吟。”\\n\\n蘇綺一瞬間如入寒冬，渾身發涼。她甚至不敢權衡唐允的話是真是假，腦海裡一遍遍回想，試圖推斷唐允到底站在那裡多久，又看到什麼、聽到什麼。\\n\\n唐允伸手抓她的頭髮，用力揉亂，像是在發脾氣，車子開到隧道口，與一輛大型貨車錯過。蘇綺尖叫，躲開他的手，想讓他把注意力放在開車上，內心無力，總覺得離死神那樣近，她不能死。\\n\\n快要崩潰地哭，甚至分不清唐允開進的是哪條隧道，她態度卑微地求他：“你先專心開車好不好……我拜托你……我不想死……”\\n\\n唐允沉默，收回了手：“你怕什麼？死了也有我給你探黃泉路。”\\n\\n她好想動手打他，卻隻能忍住，用嘴罵他：“你這個變態……你自己想死就去跳樓、跳海，我纔不想陪你殉情……”\\n\\n唐允嗤笑：“我還嫌你臟。”\\n\\n也許是不夠愛、不那麼愛、不愛，她一點也不在意他怎麼講，唯一慶幸的是車速緩下來。\\n\\n蘇綺說：“我做過最臟的事情就是和你睡在一張床上。”\\n\\n唐允伸手摸她，笑道：“你講清楚，是僅僅睡覺就臟，還是與我親熱才臟。”\\n\\n蘇綺心裡把他全家都罵過，緊張感被羞恥感取替，命令他閉嘴。他一路亂開，剛剛過的是西隧，差點開到摩星嶺，這邊路上人好少，荒涼又淒冷。\\n\\n他隨便停在路邊，就坐在車裡，跟她清算起來：“你有什麼要講的？”\\n\\n她裝無知：“講什麼？”\\n\\n唐允降下車窗點了支菸，聞言冷哼：“我勸你趁早坦白，剛剛在美皇我確實想動手打他，附帶你一起。”\\n\\n蘇綺扭頭不看他，被唐允動手又轉回來。他強硬地問她：“你不信我會打女人，是不是？不管你信不信，剛剛我真的想把你打到叫救護車，但我忍住了。你現在解釋，講得好，這件事就翻篇，否則我明天一定讓那位‘瘟生’發瘟。”\\n\\n蘇綺伸手扯下他雙唇間的香菸，朝著打開的車窗丟出去，唐允用力扯她的手臂，為她輕浮的態度不滿。她用另一隻手鉤住他的脖頸，湊近了一張臉，唐允發現她今日幾乎素顏，好純好靚……\\n\\n來不及多想，他被她吻住。蘇綺埋在他耳側，帶著挑逗與討好吻他冇戴耳釘的耳垂，薄薄嫩嫩一塊肉，上麵綴著與肌膚同色的小孔，單看也算得上可愛。他剛去過碼頭，蘇綺仔細聞還聞得到淡淡的海風味，帶著鹹與清爽。\\n\\n唐允眼都冇閉，喉結略微動了那麼一下，被她吻得有些酥麻，他剋製著平複呼吸，開口滿分冷漠，“我冇這個心情。”\\n\\n蘇綺埋在他頸間，眼神閃爍，看樣子太子爺是真的氣到，但他又冇推開她，證明還有救。她低聲說：“阿詩開生日派對，大家講到九姑，她去世已經有三年，我好思念她。洗手間擠滿了人，我便在那間包廂裡偷哭，他離開的時候看到便安慰我幾句。富家公子、好好先生嘛，纔不會自降身價和我扯上什麼關係。”\\n\\n唐允抬起她的下頜，審視地問：“他怎麼會去美皇？不要講阿詩居然認識溫大少。”\\n\\n她腰扭得都有些僵，還是強撐著回答：“他家那位傭人費奧娜的冥誕將到，他人善，顧慮主仆情分找我做事，今夜到輿樓撲空，正好遇到康嘉茵，康嘉茵邀他來的。”\\n\\n唐允問：“就這樣？”\\n\\n蘇綺說：“就這樣，不然呢？你非要我給你講一出劈腿故事，我三心二意玩弄你？允哥，就算我有這個心，也冇這個膽。”\\n\\n唐允品味她小小的一張嘴開合就叫出口的“允哥”，好會勾人，他懷疑她暗自修習東南亞邪術，把他蠱到魂飛魄散不自覺。\\n\\n他說：“我更想聽你換個地方這樣叫我。”\\n\\n蘇綺確認自己暫時安全，正要像以前一樣罵他，拜唐允的縱容所賜，她時不時就要贈他幾句“金玉良言”。還冇來得及開口，由遠及近的車流聲與呼吼聲像要淹冇他們倆，孤零零地隻停唐允這一輛“964”的街變得吵鬨起來。\\n\\n唐允探出車窗外看了一眼就收回頭，麵色繃緊，顯然情勢不妙。那一刻他還有心思去確定一件事：身邊這位仙姑是真的衰他。\\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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