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4·微塵愛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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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悄然而至，跨年夜唐允定要組局熱鬨一番，蘇綺無奈地陪他一起。那天是週五，大樹酒吧的一樓已經熱鬨起來，吵到耳膜要炸裂，經理來回巡視，生怕漏掉出格行為。她掩著耳朵，被他牽著直接進了樓上的包廂，包廂裡雖然同樣吵鬨，但總比外麵卡座好得多。\\n\\n蘇綺坐在一邊，偶爾飲酒，唐允把人撈到懷裡耳語：“你要不要點歌？”\\n\\n蘇綺搖頭：“聽他們唱就好。”\\n\\n他把她手臂的袖子推了上去，似是撩撥地胡亂撫摸，絲毫不顧慮旁人，堂而皇之地與她耳鬢廝磨。他說：“下次叫我阿媽再給你選一隻鐲子，本來你原來那隻就有些大。”\\n\\n蘇綺全身發麻，尤其一顆心，他今夜有蠶食人的耐力，舉止與語氣都寫滿折磨。她告訴他：“上次唐太送過我一隻。”\\n\\n唐太送的定不會是次品，唐允說：“隨意戴，壞掉再買給你。”\\n\\n蘇綺看他一副暴發戶的嘴臉，嫌棄地說：“你不要亂講，玉碎意頭差。”\\n\\n他低笑，把人全部占有一般圈在懷裡，頭搭在她肩頭，心不在焉地聽彆人唱歌，忘記唱的是什麼，忘記是鄧麗君還是甄妮。隻知道此刻短暫心安，什麼都不必思索，全然忽視那句歌詞——問這快樂為何來去如飛，像那天上白雲乍離乍聚。\\n\\n蘇綺被他黏得發熱，正打算推開，唐允卻說：“去年這個時候，我坐在外麵的卡座，被那位詠琳的四眼仔男友險些一刀戳中心臟，阿正身上現在還有刀疤。”\\n\\n她忍不住白他，出口糾正：“是凱琳。”\\n\\n“你怎麼記得這樣清楚？”他咧嘴笑了起來，假裝嚴肅地說，“不要吃飛醋，我不喜歡。”\\n\\n蘇綺百口莫辯，她隻是記性好，天底下又有幾個像他一樣粗心的人。但蘇綺也能理解，他的露水情緣太多，記不過來也在情理之中。。\\n\\n她用手掐他腰間的肉，語氣凶狠：“你真的好臟。”\\n\\n他笑意更深：“隨時歡迎你給我做清潔。”\\n\\n蘇綺扭頭問他：“怎樣算給你做清潔？”\\n\\n如果是滾水澆身、硬毛刷子從頭刮到尾的話，倒是可以提上日程，她願意辛苦一下，親自動手。\\n\\n他伸過手來，捏住她的下頜，手指抿上她的唇瓣，蘇綺親眼看到他喉嚨微動，腦海裡已經猜得到他要說什麼。\\n\\n她先他一步開口，把他還冇說的話壓了下去：“你不要說了，我不想聽。”\\n\\n必須要趕緊喊停，否則誰也說不準下一秒他會發出什麼驚人言論，他不要臉不要緊，她還要。\\n\\n十點鐘剛過不久，他那些狐朋狗友越玩越上頭，阿正也融入其中，閉塞的空間裡蒸騰著，煙燻火燎，蘇綺吸菸多年都覺得眼睛酸澀，難以忍受。她扯掉唐允嘴裡那支菸，兀自按滅，全港敢掐太子爺香菸的也隻有她一位。\\n\\n“做什麼？”唐允問，語氣有明顯的不悅和冷漠。\\n\\n見狀蘇綺立刻轉變策略，柔生生地湊過去覆上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問：“我們去戲院看電影，好不好？”\\n\\n她居然這樣乖巧地征求他的意見，大概一年也隻有這一次，隻是不知道今天用的是一九九三年的份額還是一九九四年的。\\n\\n唐允狠狠地在她臉頰印上一吻：“好。”\\n\\n銅鑼灣戲院，幾步路的距離，不必開車。蘇綺掃了一遍在映電影，選了那部《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唐允不置可否，默默拿出錢包買兩張戲票。全程不到兩個鐘頭，他一直在黑暗中揩油，顯然冇有把注意力放在影片上。\\n\\n起初蘇綺還試圖說服他，唐允是最無賴又不服管訓的一位學生，非要逆蘇[改中文，全文統改]老師的命令而行，蘇老師放棄拯救迷途少年，任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隻要保持安靜就好。\\n\\n一百分鐘以後，猝不及防地結束，滿場的人走出黑暗，唐允如同千萬拍拖少男那樣搭她肩膀，與她討論剛剛結束的電影劇情。\\n\\n他問：“你最鐘意哪位？”\\n\\n蘇綺瞭然，他指多情張無忌的命中紅顏，從金庸完成《倚天屠龍記》後就橫亙不休的討論議題。她說：“當然是趙敏，你有冇有看到她驀然回眸，好驚豔。”\\n\\n張敏那一幕、那一眼一定會成為經典。\\n\\n他神色略帶迷茫，護著蘇綺避開成群的人流，外麵的街道比他們來時更熱鬨，年輕人鐘意在外聚集，迎接新年。他問道：“不是小昭嗎？”\\n\\n蘇綺短暫地被他繞暈，她一向邏輯好，立刻理清給他解釋：“是趙敏，張敏飾演，穿一身白衫、騎在馬上回頭的那位，你講的小昭是邱淑貞。”\\n\\n唐允悶笑：“那我鐘意邱淑貞。”\\n\\n他講鐘意邱淑貞，而不是小昭，蘇綺想起他曾經說過阿正在廟街買《鹿鼎記》的影碟，邱淑貞在裡麵飾演建寧公主，看來他喜歡人家已經不是一天兩天。\\n\\n蘇綺說：“你的審美一向很差，被你喜歡不是什麼好事。”\\n\\n唐允問：“你攻擊我的審美做什麼？審美差才同你拍拖。”\\n\\n蘇綺說：“那請你立刻把我甩掉，我會為你燒香道謝。”\\n\\n唐允彷彿將錯就錯：“反正審美已經壞掉了，我懶得補救。”\\n\\n兩個人化身拌嘴的幼稚學生，吵架後也許還要冷戰兩個小時，誰也不理誰。\\n\\n後來唐允還在講個不停，似乎要向她證明什麼，蘇綺覺得他聒噪，冷聲嗆他：“你安靜點好不好，再也不想與你一起進戲院。”\\n\\n顯然是新仇舊恨疊加，蘇綺單純覺得與他一起看電影體驗不佳。\\n\\n唐允則語氣幽幽地說：“你的姿態總是這樣高，不可愛。”\\n\\n她沉默應對，任他攬著自己，周身氣溫卻彷彿已經降下十度，隻有唐允絲毫不懼寒。\\n\\n過街天橋上，夜晚空中起了一層薄霧，看不清遠處的霓虹燈牌，隻聽到成群的人在呐喊、在倒計時。\\n\\n“十、九、八、七、六……”\\n\\n唐允停住腳步，捧起她一張臉，雙唇將要碰到一起，他講：“新年快樂，阿綺。”\\n\\n“三、二、一！”\\n\\n不知道周圍路過的情侶會不會接吻，不知道溫謙良此刻是否仍在溫氏大廈明燈做事，她與唐允相擁、接吻，短時間內頭腦發昏，心想就當他們兩個是銅鑼灣最平常的一對善男信女——這一刹，情一縷，影一對，人一雙。\\n\\n短暫而濃烈，他還冇分走她多少口紅就結束，蘇綺的目光迷茫又清醒，平複著呼吸開口，好像一種妥協。\\n\\n她說：“新年快樂。”\\n\\n與去年的今天同樣，隻不過他對她的稱呼從“蘇綺”變成了“阿綺”，而她仍舊倔犟地不喚他。\\n\\n他們牽著手走過天橋去取車，蘇綺隨意回頭，一陣風吹過雙眸微濕，她想象著銅鑼灣跨年群眾之中就有那麼一位寶珊，同爹地媽咪走在一起，笑口吟吟。\\n\\n她在心裡問：“寶珊，你們好嗎？”\\n\\n回到公寓，客廳裡還擺著幾天前的聖誕樹，還算乾淨、尚未蒙塵，卻已經是去年的事情。\\n\\n那天阿正特地送過來的，大家一起裝飾，唐允在小事上隨意，由著他們去鬨。\\n\\n那時蘇綺忍不住想起：曾經一家四口佈置聖誕樹，她和寶珊非要把樹留住一整年，蘇世謹顧慮家中還要待客，騙她們說聖誕樹被聖誕老公公帶回芬蘭，寶珍和寶珊的聖誕樹是被選中的幸運之樹，老公公多留一份元旦禮物給她們作為補償，兩個小女孩開心異常。\\n\\n爹地總是那樣用心地去維護她們的純真，媽咪不善言辭，則是默默包容，回憶好比珍珠珊瑚。\\n\\n本來隻有她和阿正一起佈置，恰好北仔送夜宵過來，也加入佈置。唐允坐在餐桌前，罵他們“小兒科”，但嘴角卻很誠實地勾起。\\n\\n過了時節的聖誕樹顯得多餘，小朋友的天真也一去不複返，星辰永遠複製不了昨夜星辰，現實寫滿骨感。\\n\\n唐允在路上接到唐協亭的電話，蘇綺用餘光瞟到他神色嚴肅，一進門就讓她先去沖涼，他則進了書房。她知道他開始幫唐協亭做事，好像那一場車禍過後開始，又或者是彆的原因與契機，她摸不清楚，總之唐允突然開竅。\\n\\n蘇綺換了一身睡裙，又披了件外袍，魂不守舍地進了洗手間，視線忍不住瞟向書房，裡麵安安靜靜的，顯得詭異。\\n\\n五分鐘不到，蘇綺站在書房門口，唐允已經聽到腳步聲，等她敲三下門。\\n\\n“進來。”\\n\\n蘇綺立在門口，看不出什麼端倪，平靜地說：“花灑出了點問題，你忙完幫我看一看？”\\n\\n唐允全然冇有防備她的意思，檔案大喇喇地擺在桌麵上，他撂下筆，大步朝著洗手間走去，頭也不回。\\n\\n蘇綺在後麵說：“你要不要沖涼？我去幫你拿睡衣。”\\n\\n他“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人已經進了洗手間。\\n\\n蘇綺卻走進書房，冇有動手，快速掃一眼最上麵那張紙，關鍵詞隻看到“違規搭建”“星島日報”，還有“溫氏”。\\n\\n來不及多看，門也冇帶就出了書房，蘇綺輕手輕腳地跑進臥室，剛打開衣櫃就聽到唐允的喊聲，叫她過去。\\n\\n蘇綺來不及拿衣服，拖鞋故意踩出聲音：“怎麼了？”\\n\\n這間洗手間冇有做乾溼分離，一進去就看到唐允，他彎著腰、埋著頭，反覆打開花灑也不出水，或是隻有小小的水流。\\n\\n他轉頭笑著問她：“你對它做了什麼？”\\n\\n蘇綺冷眼剜過去：“我能對它做什麼？”\\n\\n唐允誠實地說：“其實我也不會修，這是什麼情況？”\\n\\n蘇綺湊過去，開始亂支招：“把這一頭扭下來試試看。”\\n\\n她的力氣不夠，唐允隨意在衣服上蹭乾淨手，反正換下來也要洗，伸過去蓋住她的，略微支援一些力氣就足夠。\\n\\n誰能想到，蘇綺更想不到，不知道是他們兩個其中的誰忘記關閉水閥，一定是唐允，畢竟花灑後經他手。蘇綺被猝然噴出的水柱滋了個滿頭，水順著臉頰、脖頸和髮絲向下流，染濕睡裙與外袍，靚女立刻變為落湯雞。\\n\\n她忍不住發怒，朝他尖叫：“唐允！”\\n\\n唐允噴笑，趕緊按下調節閥，蘇綺躲開水流攻擊後正好看到他刺眼的笑容，顯得她更狼狽。\\n\\n她質問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嗆到水，不知道臟不臟……”\\n\\n唐允的頭髮和衣服也被水濺到，隻不過他穿的是黑色，冇有蘇綺淺色睡裙那樣明顯。他一手抬起她下頜，還有心思耍流氓：“不臟，我嘗一嘗。”\\n\\n他略微弓腰，雙手一使力就鉤住她兩條腿把人抱起，蘇綺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肩頸，舌尖被他輕咬，有一點狠，又有一絲纏。\\n\\n唐允失去視線，腳步虛浮，憑藉著記憶走了幾步，下一秒把人放在洗衣機上乖坐著，雙唇分離，呼吸已經加重。他用雙手齊覆上她的兩頰，胡亂把打濕的發撥到一邊，還用指腹輕抿她額邊那條微不可見的疤，氣氛繾綣。\\n\\n蘇綺下意識地迴避，低頭那瞬間強迫分神，思考書房裡的檔案到底是什麼意思、溫家出了什麼事……\\n\\n一通耳鬢廝磨糾纏，直到躺在床上著陸，蘇綺才後知後覺地想：為何一定要與他執著於那隻壞掉的花灑，臥室裡明明還有一間洗手間可以沖涼。\\n\\n失策失策。\\n\\n她被唐允攬在懷裡，手指胡亂地在他胸前亂點，唐允按住她那隻柔荑：“還不夠？”\\n\\n誰說她最愛煞情趣，如今看來他也不過如此，蘇綺連連收回手，乖覺地放在一邊。唐允閉目養神，看不出來到底困還是不困。\\n\\n明明剛剛的過程中那樣累，如今她卻異常清醒，忍不住懷疑如今真的是一九九四年？她又長一歲，總覺得好像不再年輕，距離蘇寶珍的時光更加天懸地隔。\\n\\n唐允合著眼，蘇綺睜著眼，嘴巴比腦子先一步行動，她百般隨意地問出口：“唐允，你有冇有做過錯事？”\\n\\n不確定那瞬間他的呼吸是否異樣地漏了一拍，蘇綺決定姑且當做冇有，差點以為身旁的人已經睡著的時候，他才沉聲開口：“太多了。”\\n\\n意料之中、毫無新意的回答。\\n\\n蘇綺重申：“我隨口問問而已。”\\n\\n唐允悶笑：“你認真問也無所謂。”\\n\\n他好像準備睡了，蘇綺還在心裡糾結，同一個人睡在一起太久是否真的會習慣。從前她最怕冇有感情的婚姻，如今想想，也可以在婚姻成為既定事實後再培養情感，先後順序有時候冇那麼重要，再不濟還可以每天給自己洗腦：我們十分相愛。\\n\\n她小聲講：“人為什麼要做錯事？”\\n\\n唐允幽幽地答：“人如果不做錯事，佛祖就會失業。”\\n\\n有道理，唐鄭敏儀不做錯事、本港萬千富豪闊太不做錯事的話，寺廟便接不到香火錢，更無人願意贍養佛祖。\\n\\n安靜許久，無人發聲。就在兩個人都以為互相睡著了地時候，唐允長臂一伸，按滅床頭的檯燈，室內變為黑暗。\\n\\n蘇綺確定他冇睡，又問：“佛家講報應的，你怕不怕？”\\n\\n唐允說：“你當我像你一樣膽子小？仙姑，新年第一天，不要這麼沉重。如果有報應也是先落在你頭上，誰讓你衰了我一整年，今年可不可以旺一旺？”\\n\\n蘇綺翻身背對他，不再理會。唐允的手臂尚且在她脖子下麵，明明躺在他的臂彎裡，卻覺得與他離得那麼遠，睡覺是同床異夢，講話也是雞同鴨講，總之是貌合神離的一對。\\n\\n睏意席捲，她徹底進入睡眠狀態的前一秒還在思考，總覺得忘記了什麼事情……\\n\\n一九九四年的第一天，蘇綺睡了個懶覺，她如今不必看店做事，拋去心中仇恨，也可以算作一位富貴閒人——依附於男人的富貴閒人。\\n\\n客廳一角被他當作健身區域，蘇綺剛一走出臥室就聽得到低喘聲，險些以為在上演限製級場麵，還好畫麵養眼，且聲音還算動聽。\\n\\n她走進廚房打算隨便做點什麼，唐允伸過頭知會她：“出去吃吧。”\\n\\n她撐在料理台前飲水：“有事？”\\n\\n唐允挑眉：“提車。”\\n\\n上次陳繼東毀他一輛“964”，總要再補上，唐允好像鐘意這款車型——蘇綺尚且欣賞不來。一九九三年年尾這款車更新換代，“964”變成“993”，唐允早就預訂了一輛，隻是始終冇去取。如今選在新年第一天，也算是個好意頭。\\n\\n取過車後他們去了灣仔的一間茶樓，臨窗的桌位，蘇綺百無聊賴地用羹匙刮弄那碗豆腐花，輕輕拍打便看到一塊白嫩顫晃，彷彿任人擺佈。\\n\\n“為什麼是純黑色？”\\n\\n她問的是剛剛唐允提的那輛“993”，上一輛“964”是紅色，他的車庫五彩斑斕，唯獨黑色稀缺，隻有見唐太時開的平治一輛。\\n\\n唐允喝一口茶，幸好他們兩個來得早，周圍已經有人霸位，嘈雜之中商議是否可以搭台拚桌，逐漸熱鬨。他冷淡地回答蘇綺：“今後要去弘雋，低調一些。”\\n\\n蘇綺低頭吃豆花，眼神閃爍，看來他已經與唐協亭破除隔閡，她是否應道可喜可賀。唐允掃了一眼報紙架，揮手招呼人過來。\\n\\n蘇綺隨口問：“你已經決定進弘雋？”\\n\\n肩膀搭著毛巾的服務生走近，唐允說：“今天的《星島日報》拿給我一份，多謝。”再扭頭問蘇綺：“你講什麼？”\\n\\n蘇綺聽到《星島日報》，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昨夜忘記一件正經事，與溫氏有關，如今看來已經手遲。她淡笑重複：“問你是否決定進弘雋。”\\n\\n唐允說：“弘社那些灰色生意已經斷得差不多了，我呆不了多久的，最後總要回到弘雋。”\\n\\n蘇綺點點頭，看起來冇什麼波瀾。\\n\\n“我同你講這些做什麼。”\\n\\n他又嘀咕了一句，然後抖開報紙，報紙擋住他的臉。蘇綺偷偷暼他一眼：“我已經半個月冇勤懇做事，總要清楚你的狀況才能安心。”\\n\\n唐允略微動了動嘴角，笑得看不出情緒，盯住那一塊明顯的新聞版麵，隨意迴應：“你安心，我就算不做事，在家啃老，也養得起你。”\\n\\n蘇綺說：“那我多謝你，就怕你老爸怪我紅顏禍水，一怒之下說不準對我做出什麼。”\\n\\n他笑了兩聲，把報紙摺疊，轉過去遞到蘇綺麵前。：“你的‘瘟生’現在一定頭大，說不準還要被他爹地罵。”\\n\\n蘇綺低頭一看——\\n\\n《溫氏大廈涉嫌違規搭建，相關負責人停職調查》\\n\\n《知情人：兩職工跳樓自殺，家眷哀痛暈厥，溫氏秘而不宣》\\n\\n蘇綺心裡一沉，說不準其中的情緒，有變態的雀躍在滋生，也不可避免地擔心溫謙良的處境。她相信他一定有在解決這件事，十二月一整個月兩人都鮮少聯絡，看來如今她應該給他打一通電話。\\n\\n唐允把報紙丟在一邊，蘇綺表情驚愕地問：“上次阿正不是講隻有一位跳樓？”\\n\\n他歪頭，無奈地說：“第二週又有一位，怪不怪？這種事情誰又說得準。”\\n\\n蘇綺麵色深沉，唐允繼續說：“不管怎樣，溫至臻違規搭建屬實。銀珊大廈請的那位設計師給他泄密，銀珊不過高溫氏一米而已，溫至臻好小氣，連忙趕工，審批都還冇下來就又建好一層。銀珊本來要炒的就是‘第一高’的噱頭，徹底冇得炒，龍七都想把他綁起來打一頓。”\\n\\n蘇綺持保留意見，不相信唐協亭與溫至臻任意一位的片麵之詞。\\n\\n後來他把報紙放回架子上，喝光最後一口茶，伸手摸了摸蘇綺的頭，語氣奇怪：“我的阿綺最近好乖，能否保持下去？”\\n\\n她心裡摸不清，表麵上隻能冷眼瞪他，想到他剛剛講的那句“你的溫生”，她扯掉他的手，語氣似笑非笑：“你不是愛講‘我的溫生’？那我努努力，把‘你的阿綺’變成‘溫氏阿綺’，怎麼樣？”\\n\\n唐允立刻冷臉：“你可以試試，看我到時候會不會對你心慈手軟。”\\n\\n蘇綺眼神閃爍，拎起手袋被他攬著下樓——她深信，如果他發現她背叛，絕不會輕易放過她。\\n\\n同他們這種爛人講什麼感情？他對她也不過是豢養寵物，人活七八十歲，小貓小狗不過十載，比不過他們的啦。\\n\\n開著新車去了中環，今日他們兩個都冇有事做，蘇綺冇想到他居然閒到去逛街購物。明明二月初才過春節，早早就就有人開始置辦返鄉手信。\\n\\n唐允想到什麼，隨口同蘇綺講：“二月無法陪你一起度新年。”\\n\\n蘇綺本來也冇想過這種可能，敷衍地回他：“陪你爹地媽咪好了，我回廟街找阿詩。”\\n\\n他搖頭：“要回內地祭祖。”\\n\\n蘇綺有些驚訝：“你祖籍居然在內地？”\\n\\n唐允嗤笑：“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嘴巴張得有多大？”\\n\\n蘇綺又問：“內地哪裡呀？”\\n\\n唐允說：“上海。唐家向上追根溯源也隻能數到上海了，那時候打仗，上海有人建立了同鄉會，大家湊到一起稱兄道弟就算有家了，快要上個世紀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n\\n蘇綺仍舊沉浸在震驚之中，眼睛不自覺地眨，今日隻有他們倆，唐允承擔拎袋工作，還要分隻手攬她——另一隻手已經超負荷，指間勒出印記。\\n\\n正要問他是否會講普通話，唐允已經撥通號碼打給北仔，他嫌手痠，想要北仔過來做跟班。\\n\\n蘇綺聽他講兩句話就奪過手機，對北仔說：“你不要理他，不必過來。”\\n\\n北仔顯然猶豫：“阿嫂……”\\n\\n唐允臉色略沉，蘇綺察言觀色後確定不是冷，安撫北仔道：“在家照顧好你老爸啦，冇事的。新年快樂，我收線了。”\\n\\n北仔說：“新年快樂，阿嫂。”\\n\\n她把手機塞回他口袋裡，再分擔一些戰利品過來，唐允低頭，拿了幾隻不重的給她提。\\n\\n蘇綺抬頭看他，故意問：“這位靚仔怎麼冷臉？”\\n\\n他故意要把所有的袋子都遞過去，冷聲對她說：“既然心疼他，那你來提。”\\n\\n好小氣，又像在吃北仔的醋。\\n\\n蘇綺伸手拍拍他的臉頰，湊近審視：“前幾天起霜，他老爸從天台摔了下去，人差點死掉，他又老實，不敢與你講請假，你不要……”\\n\\n唐允扭頭，顯然有些尷尬，把人摟住繼續向前走，隨口唸了句：“無聊，回去讓阿正給他包紅包。”\\n\\n蘇綺淡淡一笑，冇再多說。\\n\\n另一邊溫氏聲譽受損，股價大跌。溫至臻在辦公室發怒訓斥相關人員，溫謙良事事親為，電話不斷，忙到眼睛充血，渾身疲累。\\n\\n唐協亭不禁多飲一杯紅酒，笑容玩味，有多年老友問他溫家狀況，他故作玄虛地搖搖頭，不願意多說，又好像無能為力。\\n\\n他心想，誰讓溫至臻膽敢搶他中環第一樓的名頭，遭報應而已。\\n\\n哪裡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n\\n蘇世譜訕笑著湊上來給唐協亭敬酒，唐協亭忍不住皺眉嫌惡：他怎麼也在？\\n\\n回到家後，唐鄭敏儀輕聲對他道一句“回來了”，唐協亭換過鞋後靠在沙發裡鬆領帶，隨口提起：“除夕夜碼頭要到一批貨物，還冇決定好選誰去接。”\\n\\n日子特殊，貨物來得也突然，誰也保不準毫無風險。而且他們三口人回內地至少要停留半個月，走之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帖。\\n\\n唐太覺察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猜測這批貨並不是可以放到明麵上去說的東西，下意識向唐協亭確定：“你冇有讓阿允知道吧？”\\n\\n夫妻二人都不想唐允身上揹負太多，唐協亭搖頭：“當然不能告訴他，他早就想把我那些危險的財路給斷了，和我吵過多少次。”\\n\\n唐太鬆一口氣，坐在一旁幫他思量：“阿允不知道，也不能派阿正，那豈不是除了肥番就是龍七？”\\n\\n唐協亭說：“我有時好思念細輝與阿炯，做事乾淨漂亮，還最忠誠。”\\n\\n唐太心中不安，短暫思忖後對唐協亭說：“不行，我明天還是要找阿綺聊聊。”\\n\\n拜蘇綺安安生生地陪在唐允身邊所賜，且唐允住院期間她費神出力，也冇有過破格行為，唐協亭對她的印象已經改觀不少。至於這件事，事情本身確實需要慎重，但不論是肥番還是龍七，差彆不大。既然唐太心慌，他願意聽她決斷。\\n\\n唐協亭說：“聽你的。”\\n\\n唐太摟著他的手臂上樓，傭人把唐協亭的衣衫和領帶收了下去，順便關好客廳的燈。\\n\\n第二天一早，唐太來到唐允清風街這間公寓，唐允立在陽台外麵端著煙碟抽菸，眺望遠處霧色粼粼的維港，臉色看不出來什麼情緒。唐鄭敏儀飲一口熱茶，忍不住投去關切的目光。\\n\\n蘇綺看在眼裡，主動提議：“他等下要去弘雋，可以帶您一起，或者讓他坐您的車。”\\n\\n唐太淡笑著點頭，顯然十分滿意。唐允抽完兩支菸後，從陽台走了出來，直接進浴室沖涼。今早起霧，整座城籠罩著淡淡的煙雲，室內也有些陰暗，又不適宜開燈。\\n\\n唐太在詭吊氣氛之中娓娓道來來意，蘇綺乖地聽著，低聲開解安撫她。\\n\\n唐鄭敏儀語氣認真：“你一定要幫我好好想想，這批貨到港的時候，我與亭哥、阿允都在內地，絕不能出差錯。”\\n\\n蘇綺雙手不禁攥到一起，剛起了設計肥番的心思又立刻放下，這時唐允已經收拾好，從臥室裡走出來，唐太拍拍蘇綺的手背，二人冇再繼續說。。\\n\\n看到蘇綺還穿著睡衣，睡眼惺忪，唐允問她：“你自己開車可以嗎？外麵的霧好大，看不清路。”\\n\\n蘇綺自然不敢開車，回他：“我打電話給北仔，讓他過來，他做事穩。”\\n\\n唐允“嗯”了一聲，拿上車鑰匙同唐太一起出門。\\n\\n母子兩個離開後，蘇綺立刻提起電話撥通號碼，卻不是打給北仔。等了不知多久，對方接通，語氣疲累地說：“珍珍，忘記同你講新年快樂。”\\n\\n蘇綺擔憂地問：“你還好嗎？溫氏……”\\n\\n“你聽說了？”\\n\\n蘇綺說：“上了《星島日報》的頭版，唐允看的時候我才知道。”\\n\\n溫謙良放下筆和檔案，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遠望，高樓直聳入霧中，看不清前路與後路，好像寸步難行。他向蘇綺傾訴，又像是分享近況：“你知不知道他提前就已經收到風聲？我還不確定唐家有冇有從中煽風點火。溫氏上一位公關經理同《星島日報》的主編有過節，這件事已經過去將近兩個月，星報又揭出來，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n\\n蘇綺猶豫要不要講唐允知情，佯裝無知地問：“這對唐家有什麼好處？唐協亭不是與契爺還有合作？”\\n\\n溫謙良說：“爹地收購蘇氏船務後分給了他幾條線而已，後來唐協亭出錢買下，不算買斷，爹地成全他。僅僅是商人在商言商，你不要多想。”\\n\\n蘇綺從容地編造無傷大雅的謊言：“元旦那天淩晨，唐允收到過唐協亭的電話，表情嚴肅，我不確定是不是這樁事。”\\n\\n溫謙良舒口氣，轉而安撫蘇綺：“珍珍，你乖，這些事情你都不必憂心，我好怕你露出馬腳。”\\n\\n蘇綺沉默不語，溫謙良總覺得她那樣無助，瞟了一眼辦公室緊閉的門，低聲說道：“你現在有什麼計劃？講給我，我儘力幫你。”\\n\\n她不想告訴他，隻能說：“三言兩語講不清楚。隻是唐允如今已經決定進弘雋，幫襯唐協亭，你多加小心。”\\n\\n好一對互相關懷的舊情人。\\n\\n溫謙良腦子裡一團亂麻，自殺職工家屬藉機索要钜額撫卹金，《星島日報》拒絕交涉，並在股民與群眾的呼聲中持續發酵這件事，大肆渲染，他又要分神擔心蘇綺，萬分心累。他說：“我幫你想，彆急，我幫你想……”\\n\\n蘇綺看得出他滿腔真心，不忍心欺騙利用他，隻能先把他穩住：“Childe，我知道你那邊現在好亂，我心裡也好亂，我甚至無法確定唐允到底信不信我。他月末要回內地，到時我去找你，我們再談計劃，好不好？”\\n\\n她在刹那間做下決定，唐家父子皆知當年舊情、皆有參與作惡，溫至臻黑心不假，可溫謙良無辜，他不知情，更不必講她現在以身涉險、與虎謀皮，當然要聯合溫謙良一起對付唐家，一步一步來，先後順序冇那麼重要。\\n\\n溫謙良答應，好像在黑暗之中兩人握住了彼此的手，隨後結束這通電話。\\n\\n蘇綺剛把手臂放下，站在客廳裡發愣，彷彿做壞事之後仍舊心有餘悸，安靜之中突然響起電鈴聲，她嚇到差點甩手丟掉電話。\\n\\n號碼都冇有看就趕忙接通，耳邊傳來唐允陰森的語氣：“你剛剛在跟誰講電話？”\\n\\n他出門不久就打給她，始終占線。\\n\\n蘇綺深呼吸一口氣之後回答：“不是說了，打電話喊北仔來做司機。”\\n\\n唐允問：“你與他有那麼多話聊？”\\n\\n蘇綺把問題拋回去：“你吃醋？我想吃蝦餃，他找不到那間茶樓，纔講好久。”\\n\\n唐允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切入正題：“我冇開車，中午從弘雋叫的士去九龍塘，你不是要回廟街？忙完到倉庫接我，我們一起回來。”\\n\\n她不能把唐太煩心的事情如實告訴他，唐太叮囑過，這件事情要瞞著唐允。她便藉口年關將至，說今天要回輿樓做打掃，唐允毫不懷疑。\\n\\n蘇綺故意撒嬌：“我不想，誰知道那時霧散冇散。”\\n\\n唐允低笑，語氣威脅：“不聽我話？”\\n\\n她說：“我叫北仔去好不好？”\\n\\n唐允語氣不耐：“到時再講吧。”\\n\\n蘇綺看著掛斷的電話，麵色深沉，趕緊打給北仔叫他過來，還要隨便帶一份蝦餃。徹底放下電話後，她走進浴室沖涼，過程中一直在腦海裡覆盤，確定剛剛冇有什麼差錯。\\n\\n回到廟街，輿樓許久冇開門的緣故，裡麵已經有些積灰，她動作緩慢地收拾衛生。北仔提議幫她，蘇綺搖頭拒絕，他便又充當門神，坐在外麵的台階上。\\n\\n她隨便找了本小說遞給他：“看不看？”\\n\\n北仔接過：“我都好多年冇看過書了。”\\n\\n蘇綺說：“那是不是應該給你買一本漫畫。”\\n\\n北仔說：“《古惑仔》嗎？學生喜歡的，我纔不看。”\\n\\n兩人笑了笑，蘇綺繼續整理書架，腦海中想起唐太的憂慮。\\n\\n那批貨於除夕夜抵達港口，選擇在這樣一個公職人員休假、機關防範鬆散的時間點，絕對不會是什麼乾淨買賣，唐太拿不準該派肥番還是龍七去接收這批燙手的貨物，蘇綺需要為她提供一個合理的選擇。反覆回味唐太講話時的神情，蘇綺有些過分緊張，她當然想藉機坑害肥番，可從決定做壞事的那一秒開始，心就不可避免地開始多疑，她害怕出擊。\\n\\n北仔看她蹲在原地發呆，叫了兩聲也不應，便冇再說什麼，轉過頭去看向外麵發呆。\\n\\n蘇綺坐在桌前走神，如果她建議唐太選肥番去，肥番不如龍七穩重，一旦出事，她在唐太這裡的信任定要大打折扣，為了個肥番實在有些不值當，她有更大的謀劃。隱隱約約像是已經下定決心，蘇綺決定再向唐允打探打探風聲。\\n\\n中午同阿詩一起吃飯談天，她講自己大年三十依舊要去西貢探望姑婆，但當夜就會回來。阿詩約定等她回來一起吃年夜飯、度除夕，明明還有一個月的事情就早早就決定好，也不知是否會按照期望進展。\\n\\n下午蘇綺讓北仔回家去照顧父親，她獨自開車前往九龍塘倉庫，接那位說一不二的太子爺。唐允聽完手下人的彙報，又吩咐了一些事，忙完後天已經黑得徹底。阿正搭順風車到砵蘭街，蘇綺知道他又去鬼混，冇忍住白了他一眼。\\n\\n唐允在副駕駛把一切照收眼中，無聲地降下車窗，點一支菸後知會蘇綺：“過紅磡隧道，回一趟深水灣。”\\n\\n她隨口問道：“要睡家裡？”\\n\\n唐允叼著煙歪頭看她，笑得有些邪：“不方便，你聲音總是那樣大，我怕不相乾的人聽到。”\\n\\n蘇綺雙頰發燙，攥住方向盤的手臂有些用力，目不斜視地盯著路況，低聲罵他“冇臉冇皮”。\\n\\n唐允伸過手掐她的臉頰，彷彿調戲良家的紈絝，或者說他是流氓更精準。\\n\\n蘇綺又說：“到底回去做什麼，我問都不可以？”\\n\\n唐允明顯故意吊她胃口，老實回答：“拿份資料就走。”\\n\\n蘇綺說：“不如吃過晚飯再走，我不想回去煮飯。”\\n\\n唐允的笑意更濃：“你好節儉啊，仙姑。”\\n\\n快要到達唐家的彆墅時，車子裡播放著電台，夜色霓虹之中車道一切如常，好像撥霧見月。\\n\\n蘇綺故弄玄虛地問道：“你知不知你阿媽今天找我什麼事？”\\n\\n早晨唐太來的時候，唐允已經在陽台了，剛好錯過她們兩個的談話。\\n\\n唐允說：“她給了你什麼難題？你解不開，想要找我做外援。說吧，不要拐彎抹角。”\\n\\n蘇綺說：“我不方便說，也與你無關。隻是隨口問問你，眼前有一件辛苦的差事，你覺得該派肥番去，還是龍七？”\\n\\n他輕描淡寫地說：“隨便誰都好。”\\n\\n蘇綺更加雲裡霧裡，皺眉問他：“你這是什麼回答？”\\n\\n唐允像是知道什麼，又不向蘇綺坦誠，講話像是打禪機：“既然是辛苦差事，誰做都不容易的。你不是想肥番死，那就讓肥番去，全當大年夜消遣他一下。”\\n\\n蘇綺捕捉到那個“死”字，皺眉說：“哪裡到死那麼嚴重，你不要嚇我。不管是肥番還是龍七，誰死了你老爸都不會開心的。”\\n\\n唐允悶笑：“不讓我說‘死’字，你自己又連說兩次，我看這下肯定要出事。”\\n\\n蘇綺的表情更加嚴肅，一邊要開車，一邊還要從頭捋順，本想通過唐允探聽到一些有用的資訊，如今可好，徹底被他繞得更暈。到底該如何同唐太講，蘇綺歎氣，腦袋裡亂成一團。\\n\\n唐允看她這幅樣子就覺得好笑，涼颼颼地開口：“你一張臉在發黑，好像‘印度阿三’。”\\n\\n她不理，唐允繼續說：“膽小鬼，又在怕？”\\n\\n她咬牙開口，好像真的恐懼害怕，“你總是嚇我，不會好好講話，我今後什麼事情都不會再問你。”\\n\\n唐允笑說：“明明是你裝神秘，不告訴我事情，又想從我嘴裡撬訊息，現在又反咬我一口？”\\n\\n蘇綺明晃晃地向他撒嬌示弱：“我就是無賴，你能怎樣？”\\n\\n他伸手摸了兩下她的頭，蘇綺小心地把車開入車庫，像書院裡的好好學生，她上學時一定很乖，是個老實溫書的優等生。\\n\\n唐允講最後一句，絕對是實質性資訊：“她隻不過是心慌，萬事都有自己的考量的，你安撫就好，其他不要管。”\\n\\n蘇綺呆呆地點頭，提起手袋與他一起下車。\\n\\n五分鐘後，唐允跟著唐協亭一起進了樓上書房，傭人於廚房忙碌，蘇綺與唐太在陽台飲一杯養生晚茶，尚且悠然。\\n\\n她低聲對唐太說：“您早晨跟我講，這批貨棘手嘛，肥番容易衝動，不如龍七穩重，當然還是龍七去比較妥當。反正兩個人不管誰去您都要擔心的，老話講船到橋頭自然直，您就是老毛病又犯了，事實遠冇有那麼嚴重的。”\\n\\n唐太神色淡淡的，看起來冇什麼異常，也冇繼續說什麼。\\n\\n鄭敏儀出身名門，仔細算起來的話比溫家還顯赫幾分。她的祖母是英國人，家族有貴族血統，祖父從福建遷居香港，到她這一輩混血已經不大明顯，隻是細看瞳孔不是純黑色的——但亞洲人的瞳孔本來就並非全都是純黑色，不稀奇。\\n\\n鄭家世代為官，出過不少政界要員以及資深學者，直到她父親這一輩纔開始徹底從商，發家史不好詳說，隻可惜命中無子，原配因難產而死，鄭公直到去世都冇再續絃，更不必說什麼二太三太，任誰都要讚一句“好癡情”。\\n\\n因為家中隻有鄭敏儀這一位獨女，她又從小就冇了母親，不論哪位長輩都對她百般疼愛。十八歲的鄭敏儀愛騎摩托車，經常逃課打桌球，牌九博彩樣樣精通，是不折不扣的“飛女”。十九歲時，她與唐協亭墜入愛河、未婚先孕，他們私奔未遂，被鄭家人抓了回去，鄭敏儀反抗，誓死不願墮胎，鄭公終究還是拗不過她，無奈退讓，準許她偷偷把孩子生下來。\\n\\n本以為今後橋歸橋、路歸路，他會為她安排門當戶對的婚姻，冇想到她二十年不嫁，活生生熬死自己父親，同年與事業初有成就的唐協亭註冊登記。\\n\\n唐允帶著蘇綺已經離開彆墅，聽得到車子漸漸遠去的聲音，唐鄭敏儀坐在客廳裡，手指無意識地摳弄茶杯，想到前塵往事。\\n\\n六年前，一九九三年已經過去，確切說應該是七年前，一九八七年尾，弘雋集團成立，勢如破竹。外人看來是溫至臻扶持唐協亭這位門外漢做生意，唐協亭一定或多或少地仰仗了太太家中的勢力，隻有她自己知道，他冇有。\\n\\n唐協亭帶著鑽戒上門求婚，彼時鄭公去世不到一年，家裡還掛著遺像，她在她父親麵前大方地接受唐協亭的求婚。\\n\\n當時唐協亭說：“敏儀，我這輩子從遇到你之後就隻有你一個女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我愛你到死，絕不會騙你、瞞你、負你，嫁給我。”\\n\\n她早已經過了憤世嫉俗的叛逆期，更關注現實問題：“弘社的灰色交易你幾時才能徹底放下？我不想與你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n\\n實際上她心知肚明，蘇家的船路唐協亭也有瓜分到手，從此更方便他做這些，哪裡能說放就放。\\n\\n可唐協亭給她承諾，信誓旦旦地說：“如今萬事剛剛起步，我需要靠這些積累資金，隻要弘雋強大起來，弘社就會徹底消失。”\\n\\n他講，她信。\\n\\n後來的歲月冇有想象中那麼融洽，遲來了二十年的婚姻如同空中樓閣，缺乏一步步打磨出來的基礎。她慶幸唯一的兒子已經長大，否則還要麵臨教育失敗的現實，麻煩太多。\\n\\n年輕時覺得彼此性格相近相吸是好事，是遇到真愛，憑藉著那份虛無縹緲的篤定支撐婚姻數年，每次爭吵都覺得滿腔疲累，不願多言。\\n\\n唐協亭從樓梯上走下來，客廳頂部懸掛的奢靡吊燈已經關閉，隻有一盞檯燈亮著暗黃的光。他輕聲叫她：“敏儀？”\\n\\n唐太瞬間錯愕，彷彿分不清今夕何夕，杯子裡的茶也已經涼透。唐協亭把披肩覆上她的背，唐太隨手攏了攏。\\n\\n夫妻兩人安靜地坐在客廳中，唐鄭敏儀說：“如今有阿允幫襯你，輕鬆許多吧。”\\n\\n唐協亭口是心非：“他幾時能正經穿衣、準時上班，我才徹底輕鬆。”\\n\\n唐太淡笑：“最近事多，你好辛苦。”\\n\\n唐協亭湊過去攬她：“我見你晚飯冇吃多少，又咽痛了？吃冇吃藥？”\\n\\n“冇有。”她眼神閃爍，幽幽地問，“月末回內地，要安排的事太多，你確定不會出問題？”\\n\\n唐協亭的表情看不出破綻：“不會，你不要胡亂憂心，記住事事有我。”\\n\\n唐太被他摟到懷裡，男人的手在她肩頭拍了兩下，厚重，又帶著安撫。\\n\\n唐協亭冷靜地說：“我決定讓肥番去接貨。除夕那天是二月九號，還有最後一年，就一年了，敏儀。一年以後，你再也不必擔驚受怕。”\\n\\n她埋在唐協亭肩頭，冇想到他已經決定，重複道：“肥番？”\\n\\n唐協亭說：“上次他做錯事，我冷淡他許久，今天下午他來公司找我，主動想攬這份差事，他願意做，我便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n\\n唐太沉默，很快作出決定，“那就讓他去吧。”\\n\\n兩人一起上樓，隨口說起唐允，唐太如實對唐協亭說：“我如今隻盼阿綺能懷上阿允的孩子。”\\n\\n唐協亭皺眉：“阿綺？她不可以。”\\n\\n唐允一回到住處就脫衣服，蘇綺像傭人一樣跟在他的身後，撿起落一地的衣衫，語氣惱火：“你能不能收斂些？”\\n\\n他人已經進了浴室，聲音縹緲：“幫我把檔案放到書房。”\\n\\n蘇綺心裡一沉：“我冇有拿你的檔案。”\\n\\n水聲突然停止，他探頭問道：“回來我開的車，你冇拿？”\\n\\n蘇綺說：“落在車子裡吧，你洗好下去取。”\\n\\n她故意這樣講，彷彿不想給自己攬事，還坐到沙發前打開電視，隨意換到翡翠台，如今正是黃金時段。\\n\\n唐允皺眉：“你現在去取，很重要。”\\n\\n蘇綺把手裡的遙控器丟掉，扭頭剜他：“你能不能記性好一點？”\\n\\n他大言不慚地說：“對不起啊，下次一定注意，晚點補償給你。”\\n\\n誰要他的補償，蘇綺白他一眼，起身從衣架上隨便拿了件唐允的外套披上，關門下樓。唐允簡單衝了下就結束，繫上浴袍走到窗邊，點一支菸，等那個慢騰騰踱步的人出現在視線範圍裡。\\n\\n他剛剛把車停在了路邊，蘇綺走到駕駛位打開車門，大半個身子探入車內，一眼看到掉在腳墊上的檔案袋，伸手撿了起來。隨後她坐上車，檔案隨手放在副駕駛座位上。\\n\\n唐允便在樓上看到：車子啟動，緩緩開向遠處的車庫……\\n\\n蘇綺進門後隨手把檔案放在一邊，脫掉外套掛好，客廳裡不見人影，隻有電視機不大不小的聲音在播《俠女遊龍》。朱元璋登基後殺功臣、滅明教，留下龍鳳寶劍引發出一係列蝴蝶效應。台詞正說到：“鳳兒，葉家的仇，能不能清算全靠你了……”\\n\\n蘇綺瞟到書房的門半開著，踩著拖鞋走了過去，“你在書房？”\\n\\n唐允應聲：“嗯，進來。”\\n\\n他坐在桌前吸菸，蘇綺神色如常，伸手遞過檔案就打算離開，唐允卻冇接，質問她：“怎麼這麼久？”\\n\\n蘇綺心裡一頓：“什麼意思？”\\n\\n唐允沉聲又問了一次：“我問你怎麼下去這麼久？”\\n\\n她臉色微沉：“我把車子開進車庫。”\\n\\n他嫌車庫太遠，總是隨便停在路邊，蘇綺開過去再走回來，肯定要花費一些時間。\\n\\n唐允說：“阿媽講你明天陪她去福利院做慈善，不開車？”\\n\\n那輛車是蘇綺今早親自開出來的，不存在她不鐘意的可能。\\n\\n蘇綺冷笑一聲：“當然要開車，你可不可以直接講，你什麼意思。”\\n\\n唐允歪頭笑了笑，那樣子邪氣又單純，頭髮留適宜的長度，拋開浴袍的穿著，講他是書院出來的斯文學生也不為過。他說：“我隨便問而已，你急什麼？”\\n\\n她果真生氣，把檔案袋丟到桌子上，轉身就走。唐允慢悠悠地起身跟上，在沙發旁把人扯住，抱在一起栽到沙發裡。他手臂用力，把掙紮的人束縛住，蘇綺坐在他腿上，兩人湊得很近。\\n\\n蘇綺胸前起伏，喘著粗氣，放棄再抵抗，大聲說道：“你懷疑我！”\\n\\n唐允挑眉，摟在她腰間的手又縮緊幾分，蘇綺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強忍著說：“你自己看電視好不好？我剛剛看到提示通告，講今夜有陣雨，那部車前幾天剛洗過……”\\n\\n唐允抬頭，一眼就看到電視下麵滾動過去的資訊，錯過開頭，隻看見“區域性地區陣雨，請大家注意防範”。他放鬆手臂，這下輪到他騎虎難下，蘇綺起身就要走，又被他拉回來抱住。\\n\\n她胡亂揮手打他：“你滾開啊，分手，我立刻就回廟街。”\\n\\n唐允心裡的感覺難以形容，先是放鬆，又有驚喜，隨後開始慌張，又不禁不耐——他哪裡會哄女人。\\n\\n他隻能說：“你如今是做得最久的阿嫂，分手？”\\n\\n蘇綺冷笑：“你當我鐘意？歡迎你隨時換下一位替換我。”\\n\\n唐允理虧，隻能認栽：“不要講氣話，我下次不問了。”\\n\\n蘇綺借題發揮：“還有下次？放開我啊，神經病。”\\n\\n他埋在她頸間胡亂地親，又摸她長髮，手法儘量溫柔，像是在哄她：“彆再鬨了。”\\n\\n蘇綺歎氣，停止掙紮：“放手，我該吃藥。”\\n\\n唐太下午見過私人醫生，又給她帶了中藥，實際上家裡冰箱中還剩了好多，蘇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藥包堆積成山，她絕對冇有認真調理。\\n\\n唐允主動說：“我幫你溫藥，小心動怒傷身啊，阿嫂。”\\n\\n蘇綺白了他一眼，任他起身去廚房，她則拿了茶幾上的香菸與打火機遊到窗前。煙夾在唇間，蘇綺剛要用打火機點火，一抬眼就看到玻璃上的水漬，高度高過她頭頂。她著皺眉細想，每天都有唐家的傭人過來打掃，這片水漬不可能是過去殘留，像是為了印證什麼，她又低頭，果然發現腳底有一抹菸灰，她恍然大悟，滿心後怕。\\n\\n唐允剛剛一定就站在這裡，站在這裡盯著她。\\n\\n慶幸剛剛拿到檔案後冇有打開看，蘇綺拿掉嘴裡的煙，平複著心跳回到沙發上。唐允端著一碗顏色深沉的藥湯走近，問她：“冰箱裡怎麼那麼多藥袋，你冇有按時吃還是醫生拿過量？”\\n\\n蘇綺雙手端著碗，聞到味道就皺眉，敷衍他：“記不清了。”\\n\\n湯藥太苦，蘇綺覺得眼眶都要溢位淚水，一口氣嚥下肚，在喝一大杯清水沖淡氣味。那瞬間有委屈的情緒在作祟，明明是唐允無端懷疑她在先，為何要她藉口吃藥來轉移話題？再向前想，她確實動過不應有的心思，他懷疑她，實屬應該。\\n\\n她不僅公正公平，還是全港最謹慎的一位潛伏者，花費一年時間與唐家母子搞好關係，如今卻連偷看一份檔案都不敢。不是謹慎，已經算得上太過膽小。照這樣的速度來看，等到一九九五年唐協亭徹底洗白，她的大仇都無法得報。\\n\\n唐允看她那副痛苦樣子覺得可憐，無形中被她勾引到，他阻攔她繼續喝水，一隻手抬起她的下頜，低頭湊近就要吻上去。可在雙唇將要碰上的前一秒，他忍不住向後躲，眉頭微皺，滿目嫌棄。中藥的味道實在難聞，他吻不下去。\\n\\n蘇綺內心有作惡因子在滋生，不顧唐允不願意，她窮追不捨，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你來啊，不是要接吻，躲什麼？”\\n\\n唐允向沙發裡倒，渾身寫著拒絕：“你一張嘴黃連成精，離我遠點。”\\n\\n蘇綺玩心驟起，整個人幾乎伏在他身上，送過去一張臉，頭髮胡亂融在他胸前與肩膀，唐允覺得好癢。\\n\\n她說：“不是你要主動吻我？我成全你啊，太子爺。”\\n\\n唐允忍不住笑，兩人在沙發上打鬨，鬨到渾身發熱，隻不過唐允不僅身體熱，心與眼同樣發熱。他用力摟住她翻身，位置反轉，管它苦還是不苦，覆唇上去，糾纏撕咬，做全天下最親密的事情——相濡以沫。\\n\\n蘇綺呼吸加重，嘴巴裡仍舊很苦，隻是變成了兩個人一起苦，意識到這點，手不自覺的攬住他的肩膀，五指插進髮絲，居然在迎合他。她隻是覺得，兩個人總好過一個人，結伴墮地獄總好過獨自前往，黑暗時的燈塔不在意方向，有就好，聊勝於無。\\n\\n唐允懲罰她走神，用力咬她舌尖，“補償來了。”\\n\\n他言出必踐。\\n\\n淩晨，蘇綺突然睜眼，隨手向旁邊摸，發現空無一人。她輕聲起身，端著杯水找到書房，輕敲三下門之後推開。唐允正坐在書桌前，一手執著張紙，另一隻手拿筆做腳註，她從未見他這樣認真過，短暫頓住，話冇講出口。\\n\\n他抬頭掃她一眼：“過來。”\\n\\n她走近，被他帶到懷裡坐下，看起來十分正直，視線逃避，絕不瞟唐允手裡的檔案一眼。\\n\\n他見狀忍不住撩她，低笑開口：“還惱我？”\\n\\n蘇綺不鹹不淡地搭腔：“冇有。”\\n\\n他把檔案湊到她臉前：“真的不看？”\\n\\n蘇綺拒絕：“拿遠點，不看。”\\n\\n他隨手把那幾張紙丟在桌麵上，轉而把她按在懷裡揉捏，頭髮又被他弄亂，好討人嫌。\\n\\n唐允說：“冇什麼好看的，前陣子談下來一條新路線，我剛剛睡不著，就起來確定一遍。”\\n\\n蘇綺喝了口水，隨意問道：“你談的嗎？這些還要你操心？”\\n\\n唐允說：“你當我每天吃白飯的？我去年就開始做緬甸的玉石生意了，有的需要陸運到馬來，也可以直接海運到港口，但海運路遠，陸運關卡多，程式麻煩……你以為所有的貨物都直接飛到啟德機場？那賺錢也太簡單，大家都做富豪了。”\\n\\n蘇綺坦率承認：“我確實不懂這些。”\\n\\n唐允很少見到她這麼謙虛的樣子，來了興致，伸手抽了張紙出來，他把她摟在懷裡，指著上麵的標註說：“這裡是關丹港，經常戒嚴，必須要請一位拿督做擔保，貨物從這裡裝船出發。沿途還要經過這些地方，處處都有港口，不僅要走程式，還需要提前一個月就打點好，哪怕少了一張證明，貨就要被扣下，那樣更麻煩……”\\n\\n蘇綺虛心受教，蘇世謹憑運輸業發家，這方麵她懂得居然還不如唐允多。此時她乖巧地在他懷裡點頭：“你講給我聽，我就知道了。”\\n\\n唐允想到自己在她心裡一貫是作惡多端的邪惡形象，故意恐嚇她：“這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否則我難以保證你的安全。”\\n\\n話音落下，他緊緊盯著她的表情，果然看到蘇綺的眼神中閃過明晃晃的恐懼，他立刻暴笑如雷。蘇綺意識到他在誆她，伸出拳頭打在他胸口，送他一枚白眼後離開書房。唐允則整個人癱在座椅裡，笑得停不下來。\\n\\n一月末，唐允離港，唐協亭請了幾位低調的保鏢隨行，前前後後三四輛車一齊前往啟德機場。其中一輛是唐允自己的車，蘇綺與他坐在後座，北仔駕駛，阿正則在副駕位。\\n\\n唐允懶散地靠在那裡，拉著蘇綺的手隨意撫摸，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又知會她：“這個季節你那間屋一定好冷，晚上回清風街睡，若是想與阿詩作伴，就開車載她一起，我不介意。”\\n\\n蘇綺低聲答應，隨口問道：“阿正不跟你？”\\n\\n今天起了個大早，唐允精神很差，揉了揉眉頭：“留他在香港，一旦有事放心些。”\\n\\n她點點頭，阿正在前麵轉身過來，笑著同她講：“阿嫂，有事隨時打電話給我。”\\n\\n蘇綺回他一笑，冇再多說。\\n\\n下車後北仔與阿正幫忙提東西，她勾著唐允的臂彎，仿若好好女友，柔聲關懷：“上週我陪唐太去天後廟求過簽，這次回內地一切都會順意，你不必擔心。”\\n\\n唐允把人攬到懷裡，低頭在她額間親了一下：“你也老實些，出門帶上北仔，小心總不是壞事。”\\n\\n冇有細品他話中的深意，蘇綺點頭，隨後兩人揮手作彆。\\n\\n此去半月，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n\\n唐允那輛座駕原路返回，車子裡，阿正放聲歌唱，北仔也被感染笑意，她講了句“回廟街”後望著窗外出神，充耳不聞阿正的吵鬨。\\n\\n直到阿正問她：“阿嫂，允哥離港，你開不開心？”\\n\\n對上他的視線，蘇綺笑著答：“不要明知故問。”\\n\\n阿正忍不住吹口哨，隨後吐舌：“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囂張？北仔，換一首憂鬱情歌來聽。”\\n\\n北仔說：“正哥，你簡直囂張過頭。”\\n\\n阿正伸手打他的頭，蘇綺連忙製止：“你又欺負他？”\\n\\n阿正無奈地說：“阿嫂，你太疼他了，早知道當初我親自來跟你。”\\n\\n蘇綺搖頭拒絕：“我稱唐允為全港第一‘賤格’，你數第二。”\\n\\n一陣嬉笑，車子駛過九龍灣隧道，上麵就是機場跑道，兩番景象，一明一暗。\\n\\n唐允坐在候機室裡，飲過一杯釅茶後清醒許多，他獨自占據最裡麵的一張沙發，視線極佳，看得到不遠處坐在一起的唐協亭和唐太，還有幾位高大的保鏢。\\n\\n掃視過後，他拉開剛剛阿正遞過的手提包拉鍊，裡麵有一個專程塞進去的檔案袋，樣子普通、毫無新意。唐允解開繫繩，裡麵的東西纔算正戲。\\n\\n幾張從陳年報刊上剪下來的泛黃碎片，被黏在紙板上便於他閱覽，還有寫滿字跡的調查資料，皆與一位早已經死去的人有關——蘇世謹的大女兒，蘇寶珍。\\n\\n近十年前的社交舞會，著奢華明貴長裙的名媛爭相秒殺菲林，還要選最周全的一張大合照送報、送刊，占據不大不小的一塊版麵，顏色脫褪也感受得到那份高貴穿梭時空。\\n\\n唐允一貫討厭這些場合，用那些少爺和名媛的話講，唐家尚且上不得檯麵，不配與之同台。他湊近了看那些報紙上的畫麵，先入為主地從中間開始掃，找不到那個想找的人。直到發現邊角站著的一位，下麵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紅色對號，應該是阿正派去查探的人所畫。\\n\\n他心裡暗罵，攏共就那麼三張合照有她，共同點是完全看不清人臉五官。換到第二張，隻有一塊報紙，照片版麵雖然不大，但勝在人少。下麵小字寫著：溫大少溫謙良（Childe）正在安撫初次參與舞會的“緊張小姐”。\\n\\n照片上，溫謙良正扶著座位，略微彎腰遷就那位“緊張小姐”，他對著鏡頭得體地笑，穿白色燕尾服、打蝴蝶領結。而那位所謂的“緊張小姐”，抬一隻修長的手擋在麵前，遮住了額頭與雙眼。\\n\\n唐允一眼看得出，她嘴唇輕抿，顯然是不耐煩的表情。即便隻露半張臉，他還是內心篤定，道一句“好像”。再試圖分辨有正臉的合照，還是看不清，刊登到報紙上就已經失真，更彆講放了這麼多年。\\n\\n還有幾張是這位蘇寶珍的資料，從出生醫院到幼稚園、讀過的每一所學校女中，再到最後一九八七年港大肄業，戛然而止。唐允的一顆心沉到底，不是一寸寸墜落，而是驟然突兀地墮下，墮到深淵。唐協亭和唐太短暫投過來目光，看得出唐允滿臉深沉，對視過後都冇做聲。\\n\\n他手裡還攥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二十年的生平那樣短暫，粗略看過去便知道，她學鋼琴，成年之前參加過不少比賽，榮獲頭獎。還加入過合唱團，中學時常在校刊發表散文，大學讀法律係，私下拜馮陳李律師行的馮大狀為師，前途無量……\\n\\n她成年後實在太過低調，酒會都站在邊角，再早年的活動又冇有影像存留。\\n\\n一張逐漸僵硬的臉好像徹底石化，又於瞬間破裂，他笑出聲，似冷笑，似嗤笑，又好像掛著蒼涼。人類的情緒千變萬變，悲喜背後多少千瘡百孔，三言兩語講不清楚。\\n\\n那張紙都被攥出褶皺，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應該放照片的夾層空著，卻從另外的夾層裡抽出一張照片。畫麵裡的少女穿淺色毛衣，長髮披肩，對著鏡頭盈盈一笑，淡然之間溫柔流轉，無上美好。照片被剪過，隻剩一半，仔細看還看得到她肩膀上覆著的手，黑色袖口，詭異至極。\\n\\n唐允想起來照片的原主人，他倒是把它放在錢包裡的相片框中，可又是揹著放的，好像悲傷太過，又好像無限愧怍，總之不敢麵對。\\n\\n阿正的一位手下無意在中環撿到溫大少的錢包，阿正看到錢包精緻的皮麵，邊角還刺著花體的“W”，他讀書不多，卻也知道拚音怎麼寫，結合裡麵的钜額鈔票，總覺得跑不開溫家。他特地帶著那位小弟去見唐允，唐允把錢包翻遍，又把鈔票都抽出來送給那位“拾金不昧”的手下，最後才緩緩地掀開背放的照片……\\n\\n事情發生在一週前，溫謙良丟失了錢包。唐允從中搭線，阿正駕車送那位手下去給溫謙良送還錢包，一路上都在教他怎麼說話。\\n\\n溫謙良在茶樓等候，收到錢包自然發現少了什麼，笑容不變。\\n\\n手下磕磕絆絆地開口：“我在垃圾桶旁拾到……錢真的不是我拿走……我大佬認出這個標識……我不想送來的……打給你那一刻就後悔……”\\n\\n溫謙良的表情依舊溫和，他就算未把眼前人當回事也不會表現明顯，伸手掃了掃滿桌的菜品，溫柔地說：“還是多謝你，隨便點幾道菜，慢用。”\\n\\n他又從隨身帶的錢包裡抽出一疊鈔票遞過去，“這是謝禮。”\\n\\n手下心虛地接過，吃也堵不住嘴，隨口講道：“可惜相片也被拿走了……”\\n\\n一扇屏風間隔的座位，阿正聽到這句話急得要起身，唐允伸手把人按下，臉色陰沉可怖。\\n\\n安靜之中聽到溫謙良柔聲開口：“沒關係，相片還有好多，我再裝一張放上去就是。”\\n\\n他禮貌作彆，唐允則幾夜冇睡好覺，趕忙讓阿正調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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