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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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協亭第一次見蘇綺的印象不好，倒不是覺得她像之前圍繞在唐允身邊的“撈女”。她身上帶有一股驕傲的驕傲，激發了唐允想要征服的**，可唐協亭卻冇有這個興致。他用理性分析，再加上半輩子摸爬滾打的經驗與直覺得出結論——蘇綺一定有問題。\\n\\n廟街出來的窮家女怎麼能有深水灣的自信氣息？她應該有一些難以遮掩的窮酸與侷促，適當的庸俗纔是人性，看起來冇有慾念的人最可怕。\\n\\n結果自然遭受唐太不留情麵的反駁，唐太說：“你當我找一個順眼的人容易？她不過年輕而已，你纔信不過。可我把鈔票給足，她還能對我做什麼？”\\n\\n唐協亭悶不吭聲，靠在椅背上仔細回想蘇綺的行為舉止。\\n\\n唐太繼續說：“誰不知你唐協亭的背景？就算她要謀害我，怕是下一秒就被你千刀萬剮，丟進城門水塘。”\\n\\n唐協亭說：“敏儀，你心思單純。”\\n\\n唐太冷笑：“我心思是否單純，你最清楚不過。”\\n\\n唐協亭不願意多說，一來二去肯定又要提起那些煩心舊事，他先舉白旗：“彆講了，何必為外人爭論。”\\n\\n唐太借次發作起來：“你懷疑我的人，我還憎恨那個肥番，當年他做的齷齪事、阿允不得不去新加坡，這些你再清楚不過。多少年過去了，你還留著他、護著他，你有你的打算，我插手過？我隻能忍。”\\n\\n唐協亭不敢再和她繼續講蘇綺，打算私下叫人去查，絕對不能打擾唐太，也是為了自己安生。她看起來像要到更年期，脾氣越發刁鑽，對於唐協亭來講，說什麼愛與不愛太懸浮，大半輩子都過去了，唯一的兒子也快到結婚的年紀，安穩到老纔是唯一的追求。\\n\\n唐協亭走到窗前攬住唐鄭敏儀，和她一起俯瞰自己打下的家業，滿心自豪與欣慰。\\n\\n廟街，蘇綺用一串魚蛋作為報酬，使喚小朋友幫她把康嘉茵叫下來，她在樓梯口等待。\\n\\n康嘉茵出現的時候，天色剛剛暗下來，晚風拂麵都帶著熱度，目之所及暖黃燈杆成片堆積，人頭攢動，廟街的熱鬨要開始了。\\n\\n蘇綺靠著牆，點了一支菸漫不經心地吸，看康嘉茵扯下口罩掛在下頜，伸手向她討要。打火機塞在煙盒裡，蘇綺直接遞過去。她拿煙點菸的動作很嫻熟，看上去像做過無數回，帽簷大到誇張，本就小小的一張臉幾乎被遮住。\\n\\n康嘉茵吐出第一口煙霧，笑容掛著蒼涼，說：“我從小在葵青屋邨長大呀，吸菸豈不簡單，隻是好多年冇碰，小師妹怎麼能隨隨便便吞雲吐霧？”\\n\\n她學彆人那樣叫自己，語氣嘲諷，蘇綺覺得她的語氣比阿詩的還涼薄。\\n\\n蘇綺問道：“你發生什麼事？”\\n\\n四月的天氣，她穿長衣長褲，就差再戴一雙手套，徹底蓋住所有皮肉，蘇綺看不到她的臉，不好妄下定論。\\n\\n康嘉茵避而不答：“生活好像被我過得一團糟，你說我什麼時候能好起來？”\\n\\n蘇綺說：“你要信否極泰來，最差的總會過去。”\\n\\n康嘉茵實話實說：“我真的好衰，一輩子的運氣都用來被星探發掘，可我又不會演戲，拍電影好比呆頭鵝，更彆講要演一代名伶。”\\n\\n“你已經好過許多人。”想到陳生，蘇綺說，“眼光也不錯。”\\n\\n康嘉茵苦笑：“我眼光很差的。至於他，我同他分手了，等下車子一到我就離開。”\\n\\n蘇綺知道康嘉茵身邊有兩位關係密切的男士，除了陳生，還有一位是誰？她隻是有所疑惑，並冇有好奇到去問出口。\\n\\n而康嘉茵好像隻是很短暫地在廟街停留了一下。當晚就有人在陳生的粵劇攤鬨事，本港上至闊綽富豪下到貧苦百姓都在忙著賺錢，哪裡有那麼多人真心鐘意戲曲？他們享受的不過是能夠近距離看到女明星的感覺，好像自己也變成上等人。如今女明星走了，自然冇人願意再買賬，甚至開始尋釁滋事，非要叫康嘉茵出來。\\n\\n陳生額間生出薄汗，險些要被人打傷，心裡一定在想：這些粗人怎麼懂戲？他們根本不懂！\\n\\n可曾經收錢的時候，他一定不是這樣想的。\\n\\n蘇綺見怪不怪，趁著輿樓冇人，獨坐在門口吹風。小半條街的人都擠在粵劇攤旁看熱鬨，阿詩從拐角出現，靠在她旁邊的牆上，語氣懶散。\\n\\n“生意不錯？”蘇綺隨口問道。\\n\\n阿詩碎碎念道：“氣死了，說了不準咬我，還是在我肩膀留出印記，接下來兩天我都要跟人解釋：先生，請相信我，我這絕對是胎記呀。”\\n\\n本應該是很好笑的事情，蘇綺卻想到了唐允，他也鐘意咬人，屬瘋狗的。\\n\\n阿詩用腳背踢了踢她，兩人默契地忽視不遠處的吵鬨，無人願意做正直的警察維護治安，廟街群眾隻知道獨善其身。孟子講的嘛，窮，則獨善其身。\\n\\n阿詩說：“我下樓時聽隔壁師奶講，今天中午康嘉茵被幾個凶悍的男人在街口拽走，都說她給富家公子做情人呀，同陳生師生交往太過，惹惱了對方。還有人看到她住在陳生家裡。可我猜富家公子一定冇有結婚啦……”\\n\\n阿詩臆想，以為是闊少戀上娛樂圈新晉小師妹，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故事。可蘇綺冷靜一想，不對，被擄走的是康嘉茵，受傷的也是康嘉茵，陳生什麼事都冇有。\\n\\n蘇綺抬頭看她，煙霧遮擋住的雙眸寫滿深沉，她冷靜開口，點醒阿詩：“康嘉茵的男友不是闊少，而是陳生。或許應該說是前任男友，他們已經分手。”\\n\\n阿詩叼住煙愣了幾秒，難以消化收到的資訊。康嘉茵與陳生相戀，康嘉茵被打，康嘉茵與陳生分手，康嘉茵離開廟街，好奇怪的故事走向。\\n\\n蘇綺則在心裡捋順出一個完整故事：康嘉茵身邊的另一位男士，也就是街坊口中的富家公子，又或許是上了年紀的富商，總之是個有錢人。他捧康嘉茵出道，康嘉茵接了以粵劇為題材的電影，到廟街拜師陳生學藝。後來，她與陳生相戀，且訊息傳到了那位男士耳中，陳生甩手推卸了全部責任，因此毫髮未損，康嘉茵百口莫辯，被擄走虐打。\\n\\n完美契合，毫無差錯，冷靜又真實。\\n\\n再度看向陳生的攤位時，蘇綺在心裡暗暗賭咒，她由衷地祝願那邊再吵得猛烈些，最好有人放一把大火，把這裡全部吞滅，人仰馬翻，片甲不留。\\n\\n粵劇攤唱的最後一齣戲是《紅樓夢之木石盟心》，康嘉茵曾說過很喜歡的唱段，即便在很久以後，蘇綺依舊深刻地記得她捏著嗓子唱那一句：甜言綺語儘虛文。\\n\\n旦扮林黛玉，說：你有話就對她（薛寶釵）說去，我又冇有金。生扮賈寶玉，道：你不要咒我，惹我傷心，我心中隻有妹妹顰顰。旦回覆生的就是這句“甜言綺語儘虛文”，再下一句便是唸白——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n\\n當初怎樣，今日又怎樣，蘇綺置身於廟街之中，神遊千裡，滿心荒涼。\\n\\n今夜註定不安穩，不僅廟街紛亂，砵蘭街美蘭會所也上演了血案。\\n\\n肥番本來準備提前去美蘭那裡，阿咪突然出現纏住他，車停在巷尾，司機守在不遠處，吸支菸再吃一顆檳榔的功夫，肥番氣喘籲籲地結束，阿咪還要違心地誇讚“番爺好厲害”。\\n\\n再開車到砵蘭街時，唐允也已經到了。\\n\\n進入包廂後，由經理帶著一排美女進來，不見美蘭。肥番問美蘭在哪，眼看就要發怒，經理顫顫巍巍地說：“炳坤哥纏住美蘭姐，不放人。”\\n\\n事情按照唐允預料的那樣發展，唐協亭身邊最爛的兩個人在今夜大打出手。\\n\\n肥番衝進陳炳坤的包廂時，陳炳坤的褲子已經褪到腿彎，在場的狐朋狗友一起上手，困住美蘭，不讓美蘭離開。美蘭受辱，肥番同樣受辱，麵子上過不去，選擇直接動手。每個人都像不要命了一樣，要不是場地限製，恐怕要更加激烈。包廂被砸爛，肥番徹底失控，下一秒就要殺了陳炳坤。\\n\\n唐允靠在包廂外麵的吸菸，一牆之隔兩番景象，與阿正對視的眼神閃過無奈，他聳了下肩，彷彿在說：我有什麼辦法？阿正讚同地點頭：太危險，允哥你可不要進去勸架。\\n\\n兩虎相爭，必有一死。不像期待中的那樣持續劇烈，包廂裡驟然歸於安靜，唐允丟掉菸蒂，轉身進了包廂，發現陳炳坤滿頭是血，倒在地上，唐允猜他腦袋被戳了個洞，否則血怎麼會這麼多？\\n\\n本以為是今夜獨一份的“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橋段，肥番上演一生中最英勇的時刻，在眾多後生麵前大展雄風。可事實並非如此，唐允也愣了幾秒——動手的居然是美蘭。她真的好愛肥番，為保護肥番，混亂之中化身巾幗英雄，舉起酒瓶砸向陳炳坤。一下不夠，砸到酒瓶全部碎成渣，發泄她剛剛受侮的悲憤，陳炳坤失血過多死掉，打鬥的眾人全部停手，看向美蘭的眼神掛著恐懼。\\n\\n無辜路過的客人也要為此尖叫、驚怕，警察湧入會所，舉著警員證件盤查，一個接一個，注意秩序，不要亂啊。\\n\\n場麵實在不好看，阿正也冇見過這麼多的血，鐵鏽味瀰漫，遲遲散不去。他的心撲通狂跳，背後發汗，唐允拿出一支菸，點燃後塞進了阿正嘴裡，重重地拍了幾下他的肩膀表示安撫。再從口袋裡拿出身份證遞給那位耿直的警察，他們倆都被算進本分客人之中，覈實過身份就允許離開。\\n\\n被警察帶走的除了動手打架的人，還有肥番和美蘭，以及陳炳坤的屍體。\\n\\n走出會所後，阿正嘴裡叼著的煙一口冇吸，任菸灰自顧自地掉落，唐允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又給自己點了支菸，兩人一時無話。其實不論是陳炳坤還是肥番，活到今天不是有多靈活的頭腦與身手，隻是命大而已，全看老天何時想收。[可以改成肥番跟陳炳坤打架時，美蘭失手拿碎掉的酒瓶插進陳炳坤的腦袋，以便後麵唐協亭保肥番的情節可以不用改。]有句老話說：十人九衰，還有一位衰到底。\\n\\n唐協亭年輕時，身邊還有叫兩個叫“細輝”“阿炯”的兄弟，他喚輝叔、炯叔，他們給他講江湖閱曆、人性險惡，但也要謹記義字當先。奉行義字當先的人怎麼死得那樣早？肥番怎麼還活著？不出意外，唐協亭收到風聲後還要把他申飭一通，再花钜額鈔票保肥番早日出來，一切照舊。\\n\\n無妨，今夜暫時先這樣，唐允靜靜地旁觀警察進進出出做事，分外緘默。\\n\\n蘇綺有些後悔自己的賭咒，假如她冇有想那些邪惡的心思，今夜是不是就會如常。\\n\\n拜天氣好所賜，往日淩晨兩點鐘人去街空，今天拖延到了兩點半，蘇綺翻了翻閒書，看完一則短篇故事後已經將近三點。眼睛眨得頻繁，乾澀又疲倦。\\n\\n她正打算打烊上樓，門外不遠處傳來喊聲，好像是誰在命令誰站住，一群人又團團圍了上去，接著就是毆打、痛叫。她一向對這種事情避而不及，躲在門裡看了幾眼，正準備回到裡間坐下，等這些人散去再出門，就看到他們已經把人提起帶走。\\n\\n原來是以多欺少。受傷者有些慘，被拖著走，蘇綺視力極好，再加上離得不遠，清楚地看到了一頭黃色的頭髮，髮根處已經長出了黑髮，T恤衫領口洗得有些大，露出文身圖案。\\n\\n是那夜“護送”康嘉茵上樓的人，冇想到居然又見到他，蘇綺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帶走他的樣子像在拖一袋垃圾，蘇綺隔著門都聞得到腐臭味，還有滿滿的心驚，人居然這樣渺小。\\n\\n她坐在桌子前呆坐了許久，還是拿起了電話，打給溫謙良。今天經曆了太多事情，她隻心疼自己這一次，向他索要一點點溫暖，一點點就夠。可迴應她的隻有冷漠的“滴滴滴”，接著是機械的女聲讓她留言，自言自語有什麼好講的，蘇綺一顆心沉到底，決然掛斷。\\n\\n溫謙良明明有自己的手機隨身攜帶，為什麼不接她的電話？更何況這是重逢之後她第一次打電話給他。蘇綺不想承認，等待溫謙良接通時，她滿心的自卑。\\n\\n當初再見溫謙良的時候她都冇有這種感覺，如今自卑感在一個混亂的夜裡無處遁形。她想他一定是嫌棄自己了，她已經配不上他了。\\n\\n實際上，溫謙良陪溫至臻出席酒會，每個世叔世伯都要同他這位金融新貴喝上一杯，手機靜音，保管在秘書那裡，回到家裡倒頭就睡，錯過本港第一初戀蘇家公主的唯一一通電話。\\n\\n蘇綺把自己縮在一張椅子上，哭到不能順利喘息，空氣裡都是酸澀的苦味，直到淩晨三點半才離開輿樓。頂著一雙紅紅的眼，她腳步輕輕地走向樓梯口，上次被唐允在黑暗中抱住的那一方土地，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她緩緩抬頭，直視頭頂照明的燈泡。\\n\\n這隻燈泡至少已經亮半個月了，不像曾經那樣，天黑後才聲控感應，而是從早開到晚，十分浪費公家的電。簡陋的燈罩被卸了下去丟在腳邊，她一眼就比對得出，這隻燈泡太大，塞不進原來的燈罩，如今正傻突突、孤零零地發散著光。\\n\\n好像全世界最牢靠的燈塔，始終不滅。\\n\\n那晚唐允遲遲冇來。\\n\\n蘇綺回到住處收拾過後，時間到達淩晨四點，她一雙眼痠澀，卻毫無睏意。站在窗前，腦海裡掠過了很多人和事，荒無人煙的街道上野狗又在叫，早已經習慣。\\n\\n四點半，黎明破曉，環衛返工。掃帚沙沙拂地，她滿身熬通宵的疲累，倒在床上混亂入睡，直到中午才起。\\n\\n輿樓的電話響了一上午，無人接聽。\\n\\n溫謙良在辦公室頻頻扯領帶，他很少會這樣，隻是今天分外心煩。秘書第四次敲門：“鴻焯置業的鐘伯渠已經到了，溫總催您過去。”\\n\\n溫謙良應聲，冷臉起身。\\n\\n輿樓的捲簾門緊閉，周圍人三兩成群，聚在一起熱鬨著，有位廟街新客同樣在等待，等了許久。\\n\\n蘇綺一覺睡到中午，化好妝下樓時已經將近下午一點鐘，手裡拿著一封不起眼的信，走到最近的郵筒投進去，轉身就看到跟在他身後的陌生男人，短暫心驚。\\n\\n蘇綺問：“你是誰？”\\n\\n昨天阿正同她講手下人許多叫“振邦”“耀祖”的，今天就給她送來了一個，這位打扮得還算正經的少年叫耀祖，但早已經冇人叫他的大名，所有人都叫他的綽號——北仔。人看起來倒是老實，隻可惜想不開跟阿正混。\\n\\n他跟著她回輿樓，蘇綺拉門的時候，北仔很有眼色地幫忙，她一時間不好意思趕人，讓他進了屋子。\\n\\n他對她說：“正哥叫我來的，讓我今後跟著你。”\\n\\n蘇綺品味到了那麼一絲江湖氣，又覺得這位看起來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有些憨傻。她冷淡地問：“你跟著我做什麼？我做正經營生的，他難道差你來幫我管店？下月是不是就要找我收費？”\\n\\n北仔語塞，認真想了想之後，呆呆地對她說：“我也不知，全看正哥怎麼講。”\\n\\n蘇綺無言以對，任他像門神一樣坐在門口，幸虧長相還算溫和，冇有頂著交通訊號燈顏色的頭髮，也冇有滿臉凶煞，否則她怕是不用再繼續做生意了。\\n\\n提起話筒，蘇綺果斷打給唐允。阿正的權利尚且冇大到可以做主，能命令他的也隻有唐允了，可對麵卻冇有接。\\n\\n放下話筒不出五秒，她又提起想要再打，手指觸碰到鍵位像是觸雷，被蛇咬一樣縮回手指。她有理由懷疑唐允昨夜進修了“情聖**三十六條”，先用一招欲擒故縱，說好晚上來找她，直到天亮也不見人；再用一招若即若離，派了人過來保護她，本尊又遲遲不出現，電話也無人接通。\\n\\n還有樓梯口那隻照明的燈泡，是否與他有關？蘇綺不可避免地想到這些，又忍不住敲自己的頭，想要把那隻瘋狗從腦海裡打出去。\\n\\n北仔坐在門口看她，提高聲音講：“仙姑不舒服？是否要去看醫生？”\\n\\n蘇綺也大聲迴應：“不必。”\\n\\n兩人有些奇怪，一個坐在屋裡，一個坐在門口，對山歌一樣你一句我一句。\\n\\n北仔說：“那你有事叫我。”\\n\\n蘇綺拒絕：“我這裡真不需要你。”\\n\\n北仔重複：“正哥讓我來的。”\\n\\n蘇綺冷笑：“他讓你死，你死不死啊？”\\n\\n北仔認真地說：“他冇有讓人死的癖好。”\\n\\n還是蘇綺先認輸，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在吃午飯，冇有客人來，她暫時冇胃口，走出去靠在門口低頭問他：“你今年多大？”\\n\\n北仔答：“馬上二十一週歲。”\\n\\n好小，和寶珊差不多年紀，蘇綺心想。又問道：“為什麼選擇跟阿正混？”\\n\\n彷彿來到“港島夜話”訪談節目，不請大明星，隻有普通市民北仔一名，蘇綺則客串靚麗的女主播。\\n\\n北仔說：“有錢賺，還不會受人欺淩。”\\n\\n蘇綺語塞，居然覺得他說得有理有據。\\n\\n一九九三年，香港聚焦全球目光，經濟飛速發展，高樓大廈頻起，股市繁榮昌茂。但在最底層的市民生活中，灰色產業仍未徹底根除，這幾年已經太平許多，早年間時常發生命案，警察也要二十五小時警惕。\\n\\n唐協亭正式從商後，積極響應上層，奉行文明做事的原則，耐不住手下仍有不服管訓的，偶爾發生出格行為，唐允解決得很好，從未鬨到過唐協亭那裡，天下太平。\\n\\n美蘭會所這場風波可以算作這些年來的第一件大事。\\n\\n昨夜唐協亭都已經上床入睡，他如今養生，應酬交際都是能推則推，警署電話打到家，通知他：“肥番跟陳炳坤火拚，邵美蘭殺人，一起被巡警抓捕。死的是陳炳坤，就是九龍城寨帶頭鬨事的那位。”\\n\\n誰都知道肥番和陳炳坤是和唐協亭的手下，二人算是內鬥，鬥到驚動警察、鬥到出人命，確實難看。唐協亭怒氣沖沖地命令唐允回來，他打電話一問就知道，唐允也在美蘭那裡。讓他冇想到的是，唐允那麼果斷，直接讓肥番和陳炳坤正麵交鋒，不愧是他的兒子，有心計，還懂一箭雙鵰。\\n\\n唐允不情願地回到彆墅，父子倆在客廳裡大吵，唐鄭敏儀站在樓上旁觀。不知淩晨幾點，唐協亭上樓睡覺，唐太睡不踏實，天剛亮就起身，從樓梯上看下去，發現唐允就睡在客廳，被子都冇蓋一張。唐太心疼不已，小聲讓傭人給他蓋上薄毯，又吩咐廚房準備早茶。\\n\\n唐允睡醒時聞到了飯菜香氣，手裡正攥著毯子，下意識看向樓上，空無一人。\\n\\n他下意識認為是唐太，又否定自己，覺得不是她。\\n\\n唐協亭讓龍七帶著律師去警署交涉，肥番的罪名是聚眾鬥毆，此事可大可小，先保釋他出來，保釋過程很順利。至於美蘭，律師會以自衛殺人的名義幫她辯護，陳炳坤作惡多端、名聲極差，律師爭取，會再找幾位受過他迫害的女士出庭做證人，官司不會打輸。\\n\\n事情在穩當解決中，[美蘭殺人可以理解為受辱自保，這裡可以加一段警察為此冇有追究美蘭殺人，就此結案的情節。肥番隻跟人打架鬥毆可以保出來]唐允窩在家裡，整個白天都冇出門，他彷彿置氣的孩子，覺得唐協亭過於仁善，這種時候還想著拉肥番一把，甚至連點苦都不讓肥番吃，他不信唐協亭對肥番有那麼深厚的憐惜之情。\\n\\n手機不知道丟在哪條褲子的口袋裡，他換上泳褲，到露天泳池遊泳，曬足一週份額的陽光。又在跑步機上揮灑汗水，發泄了不少煩悶，整棟彆墅白天隻有他一位主人，孤獨而自由。\\n\\n阿正不用再盯著肥番，下午閒著無聊，唐允讓他派個老實點的人去保護蘇綺，他就去了輿樓，彷彿領導一樣上門視察。蘇綺對他本來就冇有好臉色，可想到昨天嘲笑他的名字時，他也好脾氣地不發怒，就還算客氣地讓他把人帶回去。\\n\\n阿正嬉笑道：“仙姑，允哥不放心你呀，昨天出了肥番那事，明天還不一定發生什麼，你現在可是他的寶貝。”\\n\\n聽到“寶貝”二字，蘇綺渾身起雞皮疙瘩，暗道噁心。\\n\\n“看我這嘴，不能叫‘仙姑’，這是允哥的愛稱。”他打了北仔一下，“記住冇有，今後你也不準這麼叫。”\\n\\n北仔認真點頭，蘇綺更想翻白眼，唐允是瘋狗不假，底下跟著的人更是指哪咬哪，她同他們講不清人話，隻能放棄。\\n\\n阿正一直在廟街待到晚上，他許久冇在這邊逛過，蘇綺便讓他帶上北仔一起，輿樓裡總算隻剩她自己，自在許多。唐太讓她選日子上山拜佛，她靜靜地翻看黃曆。冇過多久北仔就自己回來了，蘇綺隨口問他阿正去了哪裡，她怕阿正已經離開，她還想讓他帶走這位忠心的手下。\\n\\n北仔吞吞吐吐，又編不出來謊話，隻能如實說道：“正哥跟個女人勾肩搭背上了樓……”\\n\\n哦，去瀟灑，很正常，蘇綺冷笑。\\n\\n阿正剛上樓，人還冇坐下，手機就響了起來，昨晚剛出了那麼大的一件事，他生怕錯過重要訊息，趕緊把懷裡的人推開，接通電話。\\n\\n唐允顯然在開車，風聲很清晰，先是問阿正在哪裡。\\n\\n阿正說：“我在廟街。”\\n\\n說到廟街，唐允瞬間想起那號人物，記起來昨天說好要去找她，結果臨時變卦。腦袋不受控製，閃過她肩膀白花花的肌膚，又閃過她淡漠的臉龐，對他總是冷言冷語，唐允喉嚨一緊。\\n\\n“你去廟街做什麼？”像是掩飾自己，唐允罵了句阿正，話鋒一轉又說，“帶上那位仙姑，來銅鑼灣，我馬上到了。”\\n\\n阿正歪頭夾著手機，急匆匆繫好腰帶，愉快答應：“好！”\\n\\n蘇綺今天本來就起得晚，中午纔開門營業，晚上不到九點鐘就打烊——被迫打烊。阿正推著她出去，北仔拿下掛著的鑰匙鎖門，一氣嗬成。\\n\\n拜他們倆所賜，蘇綺今日分文未入，但她知道，罪魁禍首還是唐允。\\n\\n三人坐的士直奔銅鑼灣，蘇綺總覺得自己渾渾噩噩的，後悔剛剛冇有反抗。可捫心自問，她也有些想見他，問他一係列讓她不理解的舉動到底為何，再問他昨夜發生了什麼、肥番如今怎樣。\\n\\n隻要有理由就好，最怕冇理由地想見一個人。\\n\\n大樹酒吧[改成中文，全文統改]，唐允和幾個狐朋狗友不坐包廂，而是選擇外麵的卡座，一群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曖昧氣氛雜生。\\n\\n蘇綺一眼在人群正中看到了他，短髮、黑衫、戴單隻耳釘，幾杯酒下肚後，隨著音樂節奏微微晃頭，旁邊那位看似清純的妹妹正摟著他的手臂無聲撒嬌。蘇綺看在眼裡，心裡罵他下流。明明都是最普通的黑色襯衫，為什麼溫謙良穿起來那樣俊，他這樣邪。\\n\\n阿正趕緊坐過去，生生插進二人之間，分開唐允和那位妹妹。唐允則以一個從下向上的位置仰視她，像昨天在廟街路口分彆時一樣，扯她手臂。隻是這次力氣大一些，蘇綺栽在沙發裡，再被他摟住。\\n\\n阿正在旁邊解釋，周圍高分貝，他也大聲喊：“這是允哥給我留的。”\\n\\n蘇綺心想，難道她看起來很在意這些？\\n\\n旁邊不知唐允的哪位狐朋狗友在幫腔：“是啊，阿正鐘意純情的，允哥不喜歡這一款啦。”\\n\\n不喜歡純情的，也不喜歡成熟的，他倒是挑剔。唐允任他們胡說，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可那笑容太空，蘇綺一眼看得到儘頭。不知該說他靈魂早已經空洞，還是今夜分外荒蕪。\\n\\n她隻想問他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你能否讓北仔離開我那裡？”\\n\\n聲音小，唐允微微皺眉，遞過自己手裡那杯酒，覆在她耳邊說：“喝我的。”\\n\\n她瞪他一眼，推開那杯酒，湊過去在他耳邊重複：“能否讓北仔……”\\n\\n唐允卻突然攬住她的腰帶近，蘇綺整個人被迫撲進他懷裡，冇等她起身，唐允空閒的那隻手伸過來揉她的頭髮——絕不是溫謙良那樣含情脈脈地撫摸，舉止輕柔。他酷愛破壞，把蘇綺的頭狠狠按進自己懷裡，弄亂她梳得整齊順滑的長髮，在她眉眼掛著慍怒瞪過來時，捧住那張小臉，賞賜般地給她一吻，蘇綺清楚地感受到他唇瓣附帶的溫度與酒氣。\\n\\n她罵他“無恥”，他從口型識彆出來資訊，卻笑了起來，彷彿奸計得逞的小學生。\\n\\n不僅無恥，還幼稚，蘇綺在心裡繼續罵他。\\n\\n周圍的人見怪不怪，她甚至聽得到阿正在跟人熱絡地聊著廟街，唐允拿她當一隻狗，把人壓在懷裡不放，好像她搖搖尾巴他就會溫柔些。蘇綺氣喘籲籲，掙脫不開，左手無奈地攥住他腰側的衣料做支撐，鼻間呼吸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根本不指望與他講道理，另一隻手探下去——探到他自然張開的雙腿間。\\n\\n唐允吸了口氣，不等他的“鹹豬手”向她伸過去，唐允發出疼痛地悶哼。因為蘇綺正狠狠地掐住他大腿內側的肉，彷彿要扭出花來。他趕緊放開手，讓她抬起頭整理髮型，此刻這位行凶的靚女眼神很冷。唐允做出投降的手勢，咬牙緩過那陣疼痛，她下狠手，是真的絲毫冇留情麵。\\n\\n蘇綺意識到今天是問不出自己想問的了，起身就走，唐允不抓她也不留她，緩緩地跟了上去。她聽得到卡座裡那些狐朋狗友對著她離開的方向打趣、呼叫，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其中的含義，直到唐允拽著她左拐右拐進了洗手間。那一瞬間蘇綺臉色漲紅，心中立刻出現了答案，剛剛那些人為何起鬨的答案。\\n\\n輪不到她做思考，唐允強勢地帶她進入隔間，門閥扭上，小小一塊空間擠兩個成年男女，好擁擠，他們離得好近。唐允攥緊她的雙臂向上一帶，按在門板上用一隻手禁錮住，吻隨即落下，不容反抗。\\n\\n她今日穿了一條半長不長的裙子，被他從半截的地方開始向上拽，雙腿逐漸暴露在空氣中，還有他帶著溫度的掌心覆上來，摩挲著她的肌膚。\\n\\n蘇綺扭頭躲開，在唐允還冇追上的空隙開口：“我不想……”\\n\\n本以為唐允會說“你不想關我什麼事”，畢竟隻要他想就好，她冇有話事權。更彆說他今夜已經喝了許多酒，遠離人群後她聞得到更重的酒氣，體溫也跟著升高。\\n\\n他的唇追上來，又輕又重地啄，放肆掠奪，彷彿破壁機一樣攪動她的鮮活器官，血肉四濺。蘇綺在一次次瀕臨窒息的邊緣被他放過，又再度體會窒息，她真的不知道唐允在搞什麼名堂，手掌僅僅斯文地覆蓋在她腿上，外側那片肌膚彷彿要被他烙出文身印記，灼熱感燒得她迫切渴望逃跑。\\n\\n嘴唇上的最後一塊口紅都被他食入腹中，唐允彷彿在好心地幫她卸妝，就差再在臉頰上咬幾口。他用手指狠狠地抿她泛紅的唇，放開她快要麻木的雙臂。\\n\\n一層門板之隔，有時髦女郎在補妝，嘴裡談論著太子爺今夜來玩，七嘴八舌地問他在哪個包廂，又有人說是在外麵的卡座，具體哪一個卡座則眾說紛紜。\\n\\n中心人物正在偷偷跟她咬耳朵，她懷疑他今天不正常，又或者是喝醉了。竟然語氣溫柔地對她說：“你乖乖的，好嗎？聽我的話。”\\n\\n蘇綺確定他醉到離譜，看這語氣彷彿要競爭上崗做她爹地。\\n\\n唐允又說：“我讓他們都叫你阿嫂，都聽你的，好不好？”\\n\\n原來不是想做便宜爹地，而是思春寂寞、渴望拍拖。\\n\\n蘇綺一頭直髮溫柔披肩，過年前剪的劉海長長後微微分開，剛好遮住那一小塊疤。衣著不浮不媚，像一株恬淡的水仙在彩色燈球下搖曳生長，誰說太子爺不鐘意清純？\\n\\n本間酒吧之中最清純又正點的女士緩緩張口，語出驚人：“不好。你去死好不好？”\\n\\n後半場還冇開始，唐允回去喝光兩杯酒便帶著蘇綺離開，目的地是清風街的那間公寓，蘇綺第二次光臨。\\n\\n她被他帶著栽到床上，蘇綺自然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心裡說不上是抗拒，也算不得嚮往與鐘意，好像越來越無所謂的態度，她被這隻禽獸同化了。\\n\\n冇想到問題出在唐允身上——他根本冇法進入狀態。\\n\\n渾身酒氣夾雜著熱氣的人埋在她身上，蘇綺被他撩得煎熬，他又翻了個身，頭枕在她腿上，抱著蘇綺的腰埋頭悶哼：“頭痛，不該多喝那兩杯……”\\n\\n原來他心裡有數。\\n\\n蘇綺坐起來，命令他：“那你就去睡。”\\n\\n她想把男人的頭搬開，手一伸過去就被他帶到臉頰，她的手有些涼，他則渾身都熱，一冷一熱，唐允舒服許多。\\n\\n蘇綺則恨不得給他一巴掌，她冷臉問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誰？”\\n\\n他不回答。\\n\\n蘇綺一邊推他，一邊試圖收回自己的手，安靜的室內中，二人無聲較量。\\n\\n唐允被她煩不過，長臂收緊，用力把蘇綺整個地鎖在懷裡，聲音聽起來還算冷靜：“蘇綺，你再吵我試試看。我把你送到肥番那裡，給他做小老婆。”\\n\\n她被困在懷裡，兩個人親近得有些奇怪，她反問道：“肥番脫罪了嗎？”\\n\\n他埋在她頸間，似在親吻，又似在啃咬，留下點點痕跡，低聲回答：“嗯，出來了……”\\n\\n一顆心向下沉，她自然希望肥番早點死，可又無能為力。蘇綺說：“你不是講幫我報仇？”\\n\\n男人怎麼能容許自己被質疑？唐允已經徹底睜不開眼睛，還是嘟囔著說：“急什麼，早晚的事。”\\n\\n蘇綺今天起得晚，眼下又還不到十一點鐘，她毫無睏意。等唐允徹底熟睡，不過半小時的功夫，她輕輕掙脫開他的懷抱，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抱著膝蓋沉思，房間裡一片闃靜，甚至聽得到唐允略微加重的呼吸聲。\\n\\n身體不受頭腦控製一樣，她忽然起身，走進他那間受冷落的廚房，顯然從未有人踏足過，料理台乾淨又空蕩。她蹲下輕手輕腳地翻櫃子，終於找到一套刀具，從切骨刀到水果刀，一應俱全。選了一把大小對她來說剛好的水果刀，蘇綺再進臥室。\\n\\n唐允睡得很沉，彷彿天塌地陷都吵不醒他。蘇綺摘下刀鞘，昏黃的檯燈照明下，冇使用過的刀刃潔淨又明亮，閃爍著寒光。他一張臉生得靚，平日裡眼神太灼人，如今閉目休息，柔化很多。\\n\\n蘇綺反手用刀柄戳了戳唐允的手臂，沉聲叫他：“唐允？”\\n\\n冇有迴應。\\n\\n她又去戳他的腦袋，唐允皺眉，伸手覆上自己的頭，隨意抓了兩下像是撓癢癢，翻身把臉埋在枕頭裡。\\n\\n蘇綺拿著刀坐在床邊，心情複雜。她多想一刀抹上他的脖子，可五天後還要陪唐太去大嶼山拜佛，那是眼前人的母親，他的父親仍舊逍遙，生活滋潤直到晚年，財富可傳三代吃喝不愁。如果一定要選擇一個被她一刀抹死，且隻能一個的話，她更希望是唐協亭。唐協亭纔是罪魁禍首，唐允最多算幫凶。\\n\\n算了，蘇綺把刀放在窗邊茶幾上的果盤裡，衝動複仇的計劃宣佈就此作罷。\\n\\n臥室的門被打開又帶上，徒留唐允自己，於昏黃色調的豪華吊燈為伴，孤零零的。\\n\\n蘇綺打算叫的士回廟街，冇想到在樓下遇見絕對想不到的人。深夜空蕩蕩的街上，溫謙良靠在車旁吸菸。他以前從不吸菸，又想到蘇寶珍也不吸菸，蘇綺便立刻釋懷了。\\n\\n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蘇綺慶幸自己衣著整齊，頭髮也冇亂。她叫他的名字，走近他。\\n\\n溫謙良語氣喑啞地說：“最近同鴻焯置業談合作，好多事要做，九點鐘才收工。”\\n\\n蘇綺點頭，絕口不提那通電話。\\n\\n溫謙良要提：“昨天……今天淩晨你給我打過電話。”\\n\\n她眨眨眼，滿目真誠與自然：“我打錯了，電話簿上看錯位置。”\\n\\n即便“蘇寶珍”早就成為“蘇綺”，她仍舊有自己不能逾越的驕傲。\\n\\n他緊緊盯著她一雙眼，指間的香菸快燃到底，按滅在小小一個便攜菸灰盒裡，好一個徹頭徹尾的紳士，畢竟還是溫開麟爵士的親傳後人。\\n\\n溫謙良盯著蘇綺，為的是確認她有冇有講謊話。蘇寶珍每次撒謊都會目光閃爍，眼神最愛向下望，可此時她正坦蕩地與他對視，還能笑得出來。\\n\\n人都是會長大的，不會撒謊的人想要複仇豈不是天方夜譚，一出門就要被殺掉。\\n\\n就當是他想太多，溫謙良這樣告訴自己，即便煩悶擔憂了一整天，他也不會再多說什麼，隻要她冇事就好。愛一個人應當是這樣的，做多說少。\\n\\n他收了煙盒，不問她為什麼在唐允這裡，蘇綺也不問他如何知道自己在這裡。他駕車送她回家，不論多晚，不論多遠。\\n\\n而唐允正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煙的手還在揉額頭，他被尿憋醒，從洗手間出來後習慣性走到窗前點一根菸，不想竟然窺到“野鴛鴦”會麵。\\n\\n雖然隻睡了不到一個鐘頭，緩過那股勁後，他就已經清醒許多。唐允毫不猶豫地打電話給阿正，阿正剛從酒吧出來，正準備回家，接到唐允的電話時語調興奮：“允哥？”\\n\\n唐允說：“查件事。”\\n\\n阿正問：“什麼事？”\\n\\n唐允冷笑：“看看是哪個白癡，用我的行蹤賣人情給溫大少。”\\n\\n電話隨手扔到一邊，唐允平躺在床上，隱隱約約總覺得身體有要甦醒的意思，可剛剛親眼看到蘇綺被溫謙良帶走，他越想越不爽。唐允今天本就心情不好，喝酒易醉，如今算雪上加霜。且他看不到的另一層霜是：不止到手的鴿子飛了，對方還在商量著串供，唯獨把他這個冤大頭矇在鼓裏。\\n\\n蘇綺謹慎地說：“被人看到怎麼辦？”\\n\\n溫謙良從容不迫：“我為了找你，打聽到唐允的住處，你在樓上看到我，就下來了。”\\n\\n蘇綺點頭答應，險些笑嘻嘻地與他擊掌，那便立刻重回到過去。\\n\\n那時候他們兩個已經正式確定關係，每逢約會，寶珊都吵著要做跟屁蟲。兩人偷溜出去，寶珍愛購物，晚上拎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回家，溫謙良還要幫她編理由搪塞寶珊。他總能幫她提前做好預想，她以為從此一生心安，直到蘇家出事之前，她從未有過煩惱。\\n\\n蘇綺又有些懊悔，溫謙良不會一直都在，等到她找溫至臻報仇時，他一定會離開她。\\n\\n她開始重新糾結一個致命問題，先找誰複仇的問題，原本計劃的是藉助唐家的手，打溫家一個措手不及，可現實讓她過早見到溫謙良，他是她的軟肋，她開始遲疑。\\n\\n第二天的新聞頭條自然是九龍城寨恢複動工，繼續拆遷，廟街的阿公阿婆人手一份《文彙報》，對著上麵碩大的“拆”字嘖嘖稱奇。一座罪惡之城在悄然消失，無人知曉警察連夜從城寨裡搬出兩具屍體——陳炳坤也有忠心的手下，以死明誌。實則不過是喪失生存能力的渣滓，選擇一個對他們來說一勞永逸的逃避辦法。\\n\\n大清早，隔壁麻將館的那位阿叔哼著歌逗鳥，旁邊還有小朋友隨地吐夾雜泡沫的漱口水，師奶嘴裡嚷嚷著“又要遲到”。\\n\\n蘇綺今天起得早，比昨天多出了一個上午，剛吃過薄皮蝦餃，茶餐廳的主事婆起無名怒火，怪罪廚房幫工蝦肉切得不夠碎，要再碎些。唐太紆尊降貴，無聲到達廟街，車門緊閉，車窗都不準露出縫隙，賓叔急匆匆地出現，蘇綺關好店門，很快上了唐太的車。\\n\\n唐太見整條街道都臟兮兮的，問道：“這裡冇有環衛做事？”\\n\\n蘇綺從容地回答：“地麵積垢太久，已經無法洗刷乾淨，環衛阿叔都有儘心做事的。”\\n\\n幸虧她每天都換衣服，又注重衛生、清洗得當，唐太不用香水，甚至聞得到蘇綺身上的肥皂香氣——低廉，但勝在舒心。\\n\\n她拉過蘇綺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語氣關懷：“你應當想想將來。”\\n\\n蘇綺扮傻：“唐太的意思是？”\\n\\n唐太說：“你是怎樣的人我知道，這裡不適合你，你鐘意哪處？選個風水好的地盤，弘雋在各個區都有產業，權當我出資助你開新店。”\\n\\n蘇綺心驚，平複後意識到，唐太果然是過慣了富貴日子的人，買一間店也不過是小錢，同她今早買蝦餃一樣簡單。\\n\\n“你不必有壓力，專心為我做事便是對我的報答，你年紀還小，將來一定有更深的造化，我還要多多仰仗你。”\\n\\n唐太顯然是在講客套話，蘇綺忙不迭地製止：“您這麼說我怎敢當，開店不是小事，還要從長計議。”\\n\\n點到即止，唐鄭敏儀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冇再多說。\\n\\n蘇綺冇有想到，今天去的是幼稚園。\\n\\n剛看到大門的時候，她忍不住產生懷疑，不會是唐允已經有孩子了吧，又暗暗否定，雖然否定得也冇什麼底氣。\\n\\n唐太同她站在遠處，看操場上年輕靚麗的老師帶小朋友一起做遊戲，氣氛愉悅。不得不承認畫麵極具感染力，蘇綺也忍不住放鬆，唐太則笑眯了眼。\\n\\n目光深遠，打扮高貴的婦人淡淡地開口：“阿允這樣大的時候，彷彿纔不久前，事實上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n\\n蘇綺被她牽引著去想唐允讀幼稚園的樣子，實在是怪異，好像潛意識裡覺得他這種人就是從來冇進過學校的，幼稚園更不敢想。\\n\\n唐太追憶起過去：“他從小便鐘意打架，亭哥每天忙著做事，園長還要叫他來談話，阿允回家自然被他老爸打。”\\n\\n符合唐允的性格，蘇綺又品味唐太說的“做事”二字，足夠含蓄，唐協亭做的事情哪裡是一般的事。\\n\\n“我在外麵偷偷地看，其實是小朋友們孤立他，還把老師分給他的蛋撻偷偷丟掉。阿允小時候好貪吃，鐘意甜食，路過西餅店總要吵著亭哥買。我私下給亭哥送錢，可他講男孩不準嬌養。而且那個時候正是阿允換牙期嘛，其實亭哥也在用另一種方式關愛他，隻是他自己不知，如今父子倆還時常置氣。”\\n\\n蘇綺忍不住疑惑，疑惑今天唐太叫她一起來的緣故，難道就是給她分享他們父慈子孝的故事？她一點也不想聽。\\n\\n遠處有老師帶著小朋友坐在原地休息，另一位老師端著盒子走近，裡麵裝的顯然是糖果，正一顆一顆地分下去，每一個拿到的小朋友都笑嗬嗬的，還在分享彼此的口味。\\n\\n“阿綺，今天確實有一件事。”\\n\\n“您講。”\\n\\n閒話少說，總要進入正題。唐太說：“弘雋前幾年在堅道有一幢銀珊大廈的項目，動工許久，但總是出問題，始終未能竣工。生意做到我們這個份上，總是愛疑神疑鬼，他年輕時作惡太多，你一定知道我在擔心什麼。”\\n\\n蘇綺看向遠處開心吃糖果的小朋友，忍不住背後發涼。銀珊大廈，建在堅道的銀珊大廈，堅道西邊有寶珊道，東邊有寶雲道，“雙寶”可以替代寶珍與寶珊，她是否可以合情合理地懷疑，唐協亭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而夜不能寐，用這樣一幢大廈去彌補自己地歉疚。可惜老天都不遂他的意願，工程頻繁出問題，並且讓唐太更加擔驚受怕。\\n\\n為了確認，蘇綺問唐太：“大廈已經定名銀珊？我之前從未聽說過。”\\n\\n唐太說“早就請人取了吉利的名字，已經掛上匾額。之前還掉過好些次，我懷疑亭哥罪孽太重，老天爺不容。不僅如此，管道安裝也頻頻出問題，工頭都講怪異。”\\n\\n蘇綺說：“您等我去那邊看一下。”\\n\\n唐太若有所思，沉聲說道：“阿綺，我開這間幼稚園，為他們提供質高於價的教育，並非善心氾濫，也非無慾無求。亭哥以前的事情，我不想多提，也冇什麼好說的，但我與他是真心相愛，半生走過來，現在隻希望彼此好。我是不是說得不夠直接？總之，隻要能為他消災解難，我們一家三口安心度過餘生，我不計代價。”\\n\\n“不計代價”四個字讓蘇綺覺得冷汗淋淋，這樣天真爛漫的場合、這麼多天真爛漫的孩童，都成為了排解罪孽的媒介。從接近唐太後，蘇綺捫心自問，大部分時間都把她看做一個胸無城府的溫柔闊太，再者唐協亭綁架蘇家四口的時候，唐鄭敏儀還在鄭家做未嫁人的老姑婆，同她確實冇什麼相乾。\\n\\n但如今倒是確定，她冷漠自私得誇張。\\n\\n蘇綺短暫地出神，唐太也給她時間消化，直到出了幼稚園的大門，兩人看到北仔。他不知怎麼找了過來，皮膚曬得有些紅，眯著眼睛，看起來等了很久。\\n\\n唐太見過他一次，留有印象是因為他長得與其他跟在阿正身後的人氣質不同，他有些正直。唐太問蘇綺：“阿允派來的的人？”\\n\\n蘇綺點頭。\\n\\n唐太笑著說：“他對你倒是掛心。”\\n\\n蘇綺連忙解釋：“冇有，我同他什麼都冇有。”\\n\\n唐太笑得隨意，拍了拍她的手臂，兩人一左一右上了車，北仔坐在副駕駛，賓叔開車。\\n\\n“他鐘不鐘意你是他的事情，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n\\n蘇綺沉默，唐太繼續說：“前不久亭哥介紹沈家小姐給他認識，我見他當晚氣哄哄地回家，看來相處得不太愉快。”\\n\\n蘇綺自然記得那天，輿樓的垃圾桶現在還有被他踢出的凹痕。\\n\\n唐太認真地說：“我最憎惡門當戶對的說法，隻要阿允鐘意，你待他好，年輕人拍拖而已，都是小事。”\\n\\n她年輕時受“門當戶對”四字所困，未能同心上人在一起，還讓親生兒子過了二十年冇有阿媽的生活，怎麼能不恨？蘇綺木著一張臉看她亂點鴛鴦譜，眼神閃爍，在唐太看來好像害羞的舉動。\\n\\n唐太委婉地說：“你多多引導他向好的方向發展，這才重要。”\\n\\n蘇綺意會到唐太的暗示，試探著開口：“不如邀他四天後陪您一起上山拜佛？子女孝順，佛祖見了也欣喜。”\\n\\n母子倆各有各的堅持與驕傲，蘇綺願意從中化解，顯然符合唐太的心意。她還要故作姿態，佯裝無所謂地點頭答應，蘇綺鬆一口氣。\\n\\n本以為唐允會主動來找自己，蘇綺等了三天，三天過去，對方卻毫無音訊。\\n\\n北仔在她每天收鋪後消失，早晨又按時守在店門口，來無影去無蹤的，倒是不需要她操心，有事時他還知道出力，蘇綺逐漸習慣。阿詩偶爾到她這裡小坐，把保守老實的北仔調戲到臉紅，蘇綺不得不做好人，出口叫停，否則北仔怕是要心跳加速到被救護車帶走。\\n\\n她還去了趟堅道的大廈，四周擋板圍得密不透風，過於神秘，看起來就像見不得人。但她可以確定唐協亭建這樣一幢大廈的目的，一則有他自己的商業考量，二則藉機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n\\n冇有看出什麼問題，但唐太疑心病重，她總要給一個說法交代。每逢午夜，蘇綺獨自在窗前吸菸也忍不住想：難道真的存在寶珊的怨氣在作祟？想法一出現就要否決掉，作孽的不是惡人就是惡鬼，寶珊死後也是要做天使、仙女，她居然也被唐協亭和唐太把思想帶跑。\\n\\n先不考慮這件事，明天就要陪唐太上山，太子爺作為主角之一竟然還不知情，蘇綺今夜提早打烊，叫的士車去清風街。\\n\\n她賭北仔一定會立刻告訴唐允自己的行蹤。\\n\\n果然，還冇吸完第三支菸，跑車停在了路邊，他下車後徑直奪走她剩下的半支，幾下吸光，菸蒂按滅在旁邊垃圾桶上方。\\n\\n蘇綺直接點明正題：“我明天要陪唐太去大嶼山，她希望你也一起來。”\\n\\n唐允一雙手不老實，漫不經心地答：“幾點鐘？太早我起不來。”\\n\\n蘇綺認命地說：“我叫你起。”\\n\\n兩句話達成交易，唐允攬著人上樓，你情我願。蘇綺略微權衡，道一句不虧。\\n\\n隻是冇想到就發生在那扇落地窗前，他顯然懷有深意，睚眥必報。蘇綺知道，唐允如今對她所謂的喜愛與興趣，離不開溫謙良。因為他潛意識裡在同溫謙良較量，想要做得勝的那一方，而蘇綺就是評判輸贏的物證。\\n\\n他與她一起在窗前，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番處境，他按住她的頭，逼她向樓下望。蘇綺扭頭掙紮，唐允更加用力，讓她徹底動彈不得，狠聲問她：“躲什麼啊？告訴我，今夜你的‘瘟生’在冇在樓下等你？”\\n\\n她一直冇有停止罵他，彷彿要把畢生的臟話都說儘，手指抓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後來她險些站不穩，被唐允轉過身抱住，房間裡的空調溫度過低，她通過抱著他獲得到了一些溫暖，不知怎麼就想到了那夜溫謙良送她回廟街時的情景，車子停在路口，他們擁抱作彆，點到即止。\\n\\n唐允和溫謙良的身形相差不多，蘇綺用雙臂緊緊地鎖住唐允的脖頸，彷彿捨不得離開他的懷抱。\\n\\n唐允語氣得意地說：“怎麼？”\\n\\n“想讓我抱你”還冇問出口，蘇綺就打斷了他：“彆動，彆講話，就這樣抱一下。”\\n\\n她隻是心中太過荒涼，閉著眼睛把唐允的懷抱想成是溫謙良的，果然好受許多，好受許多。\\n\\n唐允誤會太多，雙手覆上她白皙的肩膀，心也跟著軟了幾分。其實他好想罵臟話，她這樣絕對算犯規，素日裡那麼愛端著的一個人，為何在他麵前卸下麵具、假裝脆弱？\\n\\n他乾咳一聲：“你……”\\n\\n唐允一開口，蘇綺腦海裡所有的旖旎都被破壞掉，頃刻間煙消雲散。她怎麼能自己騙自己，眼前明明隻有唐允，冇有溫謙良。她不愛他，卻可以為了達成目的而與他做最親密的事，好廉價，也好墮落。\\n\\n鬆開那個她不愛的人，蘇綺徑直往浴室走。唐允皺眉，在後麵問：“你發病？奇奇怪怪的。”\\n\\n蘇綺冷聲回答：“你好煩，不要你講話，你還是講。”\\n\\n同床共枕的兩個人各懷心事。\\n\\n唐協亭謹慎，私下派了人到廟街打探訊息，手下假裝隨意地問年邁的阿公與阿婆，得到訊息：確實有問題。\\n\\n問題出在輿樓九姑一直是冇有子女的，直到八八年、**年左右，蘇綺纔到了廟街，阿公阿婆年邁，記不清楚具體年份，隻說了個大概。又有多瞭解九姑那麼一點的人，講她老家在西貢，唐協亭的人特地又跑了趟西貢，找到九姑外甥家裡。\\n\\n九姑外甥與老婆一起經營加工海釣的餐廳，家裡還有一位癱瘓在床的阿婆，看樣子像九姑的妹妹。唐協亭的人軟硬兼施，外甥擔心老人受驚，趕忙帶人出去，全盤托出。\\n\\n“姨媽當年被負心漢欺騙！差點要把孩子墮掉，好不容易生下來，她把女兒丟給我阿媽，自己一聲不響地去了廟街，怎麼找都不肯回來。後來她發癲，精神出了問題，九零年之前才把阿妹接過去。阿妹出什麼事？她惹上你們了？大佬，她一年隻回西貢一次，同我們冇瓜葛的。你找不到她也彆來找我，我本分經營餐廳……”\\n\\n唐協亭的人走後，那位“癱瘓”的阿婆起身走到窗前，冷靜地說：“再有人來照舊這樣講。”\\n\\n九姑外甥點點頭：“要是問我更多的怎麼辦？”\\n\\n阿婆說：“一概不知，或者來問我。”\\n\\n“好。”\\n\\n正如唐協亭認為的那樣，冇有**的人更可怕，那麼冇有破綻的表象同樣缺乏真實。蘇綺露了個尾巴給他看，讓唐協亭順著尾巴去查，落實一個俗套故事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麵，但也仍舊逃不開惡俗世情，是否可以幫助蘇綺增添一些身上不具有的庸俗？\\n\\n唐協亭日理萬機，分一點點的神給她已經好比施捨，更不必說手下人以先入為主的想法去彙報，蘇綺暫時安全。\\n\\n四月半當天，天朗氣清，唐鄭敏儀、唐允、蘇綺同上大嶼山，賓叔做司機，北仔跟班，做些跑腿的小事，還算機靈。\\n\\n唐允本來想帶阿正，阿正很是不齒，認為唐允色令智昏，居然肯起大清早去拜佛，又滿臉寫著抗拒——唐鄭敏儀不討厭他，全因為他跟唐允有著十年的交情，但他坦率地承認，他怕唐太，或者說更怕唐太背後的唐協亭。唐允罵他冇出息，並未強求。\\n\\n那天唐允穿了件純黑色的T恤衫，除了胸前細小的商標，再冇有多餘的裝飾。戴一副墨鏡扮冷漠，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哪位男明星低調上山。賓叔為唐太打傘遮陽，蘇綺隻能自己眯著眼，用手背遮擋，唐允看不下去，拽掉墨鏡插在她頭頂，動作有些粗暴，像是故意弄亂她髮型。\\n\\n寶蓮禪寺的師父指著遠處木魚峰的巨大佛像輕聲細語，說是上半年即將竣工，年底彌陀誕辰那日會舉行正式的開光儀式，全球最大一座青銅像落在香港，意義非凡。唐太認真聽師父講話，餘光瞟到唐允貼心把墨鏡給蘇綺的小動作，笑容變得耐人尋味起來。她又拍了拍蘇綺的手，蘇綺感受得到唐太撮合的意味，隻能強撐著回之一笑。\\n\\n她不與自己的眼睛作對，乖乖戴上墨鏡，視線好了許多。唐允則開始皺眉，顯然十分討厭頭頂刺眼的陽光，又冇辦法抵擋。唐太心疼他，見狀提議進正殿，不知是威嚴的佛像坐鎮的原因，還是外麵的氣溫實在太高，一進殿門大家都覺得清爽不少。\\n\\n唐太把大師遞給她的香轉身放到唐允手裡，示意他先去敬，唐允不解，蘇綺收了墨鏡提點他：“誠心一些，佛祖會聽得到。”\\n\\n唐太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欣慰頷首，唐允走上前去。\\n\\n蘇綺在斜後方旁觀，雙眸寫滿複雜。他們母子倆長得實在像，唐允還真是走運，遺傳到了唐太的好皮囊。目之所及是他線條刻畫的側臉，單調簡單的耳釘，好像昨夜戴的就是這枚，臉色看起來嚴肅正經，在佛像前三鞠躬，再微微躬身把香插進香爐。\\n\\n人人在佛前都有心事要求要訴，唐允卻絲毫冇有這個意識，好像被強迫完成任務一樣，還在心裡暗暗地講：如來佛祖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我真的好敬重您啊。\\n\\n幸虧蘇綺聽不到，否則少不了要罵他幾句。\\n\\n中午在山上用的素齋，唐太又同住持捐了不少功德，該做的事情做罷，一行人才離開禪寺下山。\\n\\n唐太要去弘雋，賓叔開車，蘇綺便坐唐允的車跟他一起去了趟九龍塘的那間倉庫。改了一些擺放方位，又告知看守的人一些注意事項，走出倉庫時天還冇黑。唐允本想直接過隧道去銅鑼灣玩，蘇綺看出來路線不對，就差當街與他在車子裡打起來。\\n\\n他趕緊把車停在路邊，剪住蘇綺的雙手，忍不住黑臉：“我勸你不要惹惱我，真當我好鐘意你？”\\n\\n蘇綺冷聲回答：“我冇這樣自以為是，所以我們各走各的，你讓我下車，我自己回廟街。”\\n\\n唐允氣極反笑：“放你回去，然後你的溫生在廟街等你？”\\n\\n蘇綺故意問：“唐允，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n\\n他何嘗不想問她他們現在算什麼，可那太像索要名分，他纔不會問出口。唐允說：“你覺得算什麼，就算什麼。”\\n\\n蘇綺的回答並不中聽：“如果說陌生人未免太虛偽，可我們確實連朋友都算不上。或許你也算主顧，誰讓我收過你的錢。”\\n\\n唐允吐血，怎麼也冇想到是這樣的回答。他語氣嘲諷道：“你能否不要假清高？你端什麼高姿態啊，仙姑。好像跟我跟拍拖你會虧損一樣，我不要臉地纏住你不放。”\\n\\n他鬆開蘇綺的雙手，右臂撐在車窗上，扭頭不看她。那樣子煩躁又無奈，蘇綺就差相信他愛她到頭昏，求不得，好傷神。可彼此心知肚明，周圍行車掠影，天空夜幕將至，他對她的意亂情迷也說不準何時消逝。\\n\\n蘇綺盯住他許久，腦海裡快速權衡利弊，先是想到唐太讚許的目光，尚且不能確定她是否藏著彆的心計；又想到唐協亭對她的懷疑，“表哥”前兩天打電話告訴她已經有人去過；最後想到唐允。\\n\\n六年前那個冬天，城門水塘附近的山屋，他短暫出現，與肥番交談許久，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僅僅看到他的背影。隻知道他走之後，肥番就決定要把他們滅口，她與寶珊逃跑的過程中發生意外，蘇世謹在惡劣環境下哮喘病發作猝死，蘇太於萬念俱灰之際自儘。屍體直接被火化，骨灰還要給溫至臻——他同蘇家幾十年交情，要為蘇家四口人送葬，累積名聲。\\n\\n與唐允在一起，她冇有一刻是不恨他的。唐協亭與溫至臻是罪魁禍首，他則是幫凶。此刻，她快刀斬亂麻一樣下決定，本以為搭上唐太就不用再迎合唐允，如今他送上門來，不用白不用，那就給他安排一個位置。\\n\\n蘇綺伸手撫摸他的臉，唐允像是被滾水燙到，立刻回過頭看她，眼神有些凶狠。\\n\\n她冷靜開口：“我同你拍拖，你又能堅持多久呢？”\\n\\n唐允如實作答：“我不知。”\\n\\n她輕聲歎氣，收回了手，唐允把她的手握住，小小細細的一隻掌，被他攥緊綽綽有餘。\\n\\n他會錯意：“你擔心什麼？”\\n\\n蘇綺便順著說：“我與你曾經那些女人不同。”\\n\\n這種話說出了口，她都要唾棄自己。\\n\\n唐允瞬間明瞭：“你明明鐘意我，怕的就是這些？”\\n\\n她差點冇忍住一拳打到他那張得意的臉上，誰給他的自信心覺得她鐘意於他？她告誡自己忍耐，她現在要扮演脆弱，冇有男人能抵擋得了女人示弱。\\n\\n蘇綺說：“我自然怕，你冇有可怕的，我同你比不了。”\\n\\n他眯眼看她，伸過手揉亂她的頭髮，蘇綺好想教他怎樣寵溺地去摸人頭頂，唐允的舉止充滿控製與暴力，隻會惹怒耐心打理髮型的女士。\\n\\n他說：“你不必怕，明天的事情誰都說不準，隻要確定今夜一定會好，日子就過下去。”\\n\\n偷心情聖語錄第三十八條精選：明天我是否還愛你尚且未知，今夜一定愛你。\\n\\n蘇綺在心裡罵他無數遍，表麵假裝隱忍，唐允一手握住她的下頜，湊過上半身：“隻是你記住，不要再勾引什麼‘瘟生’‘衰生’，我冇那麼大度。”\\n\\n她看著湊近的這張臉，說到底他還是妒忌溫謙良，蘇綺不知道該不該感謝溫謙良，冇有他接連兩次的出現，唐允一定不會對她有這樣大的興趣。太子爺不容許自己叼到嘴裡一半的肉被人覬覦，僅此而已。\\n\\n兵法裡講究出奇製勝，一定要打敵人個措手不及，蘇綺向前探頭，對著唐允的唇蜻蜓點水一樣落下一吻。\\n\\n唐允愣住，喉結明顯地聳動，心臟在下墜，他又覺得她雙眼裡有星河。扭頭看向窗外，夜色臨近，星星將要露麵，他暗暗給自己診斷精神狀態尚且正常。\\n\\n實際上蘇綺也害羞，扭過頭不看他：“那我是否可以回廟街。”\\n\\n看起來不清不楚，實際上又清清楚楚，誰也不說透那句話，就這樣把一切定格。\\n\\n唐允捏著她一根手指摩挲，像食用大餐之前剔骨取肉，啟動車子說道：“你那間屋地盤太小。”\\n\\n蘇綺讚同，但她暫時冇打算換更大一點的住處。\\n\\n冇想到他接著說：“床也好小，不方便我動。”\\n\\n她腦袋裡轟隆一聲，臉色比剛剛吻他時還紅，想到唐允上次在她那裡過夜的情景，床跟著微微晃動，細小的吱呀聲蔓延……趕緊打斷腦海裡的旖旎，蘇綺罵他：“你閉嘴好不好，齷齪。”\\n\\n唐允心情上佳，送她回到廟街後便去了桌球城，幾個狐朋狗友都在，還有晚到的阿正。\\n\\n蘇綺則冇想到會再見到旭仔。他一頭黃毛亂而稀疏，像是被人扯掉不少，臉上也掛著大大小小的青紫傷痕，身上她看不到，但可以想象情況不會好。\\n\\n他找到輿樓，蘇綺回想起那夜所見有些害怕，甚至做好準備隨時打電話把唐允喊回來。\\n\\n冇想到他還算乖巧，生硬禮貌地開口問她：“你可知嘉茵的下落？”\\n\\n蘇綺搖頭：“我隻知她離開廟街，想必應該是劇組開工。”\\n\\n旭仔追問：“那你可知她發生什麼？那天本來講好我去送她，但發生一些事情，我……”\\n\\n原來兩個人已經結識，大明星與小混混，康嘉茵桃花不少，可惜都是爛桃花。蘇綺聰明，猜到旭仔那天一定是為了躲避追他的人，錯過見康嘉茵，而且他顯然不知情都發生了什麼。\\n\\n蘇綺說：“你應該去問她，我不能亂講……”\\n\\n話還冇說完，電話響起，她同旭仔講“抱歉”，提起話筒。\\n\\n對麵唐允的聲音嘲弄，直接發號施令：“我在旺角，你現在過來。”\\n\\n“拒絕，我要看店。”知道他要講什麼，她趕緊堵住，“今日不提供包鐘服務。”\\n\\n他無奈地笑：“他們都有人陪啊，你識趣些，不要讓我太難堪。”\\n\\n蘇綺說：“那你在旁邊隨便找一位，她們一定很願意。”\\n\\n蘇綺渾身寫著抗拒，唐允則一心和她打情罵俏：“你讓我陪你上大嶼山，我清早六點鐘被你搞醒……”\\n\\n旭仔以為蘇綺同男友煲電話粥**，剛準備走，就聽到蘇綺說：“唐允，不，太子爺，你講清楚，我冇有‘搞’你，好嗎？”\\n\\n唐允整個人靠在沙發裡，樂不可支，歪頭對著手機低聲說：“那我歡迎你來搞一下啊，仙姑。”\\n\\n蘇綺被他不要臉的程度折服，不想再聽那邊球杆碰球的聲音：“你做夢。”\\n\\n她果斷掛斷電話，再一抬頭，發現旭仔剛走出門，她隻看得到他消瘦的背影，不免覺得可憐。蘇綺於心不忍，追了出去把人叫住：“喂，你留個名字給我，KK下次來我告訴她。”\\n\\n“你就講旭仔找她，多謝。”\\n\\n“好，不客氣。”\\n\\n蘇綺後知後覺，留個名字又有什麼用，他看起來連呼機都買不起，更不要說手機。蘇綺更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廟街說短不短說長不長，找個人還是好比大海撈針的。\\n\\n旭仔，旭仔。阿詩買過《阿飛正傳》的影碟，快到年節的時候在耀輝哥的辦公室用CD機放映，張國榮飾演的旭仔是孤獨多情的無根鳥，一生隻能落地一次。\\n\\n看不到半個鐘頭，耀輝哥進來，同阿詩互相動手動腳，蘇綺藉口出去抽菸，一小時後再回來，滿室異樣氣息縈繞，她隻能佯裝不知。再看向螢幕發現，那位旭仔死了。\\n\\n旭仔走後，又有北仔回來。\\n\\n他們都好年輕，蘇綺在這個年紀時還身處象牙塔，一生之中最後的愜意時光，對未來的打算也是認真讀書、好好戀愛、享受生活，多天真。\\n\\n北仔從不打擾她，甚至有些過分安靜緘默，蘇綺主動到門口靠近——他總是呆呆地坐在台階上。\\n\\n蘇綺說：“唐允和阿正如果命你去砍人，你不要去。”\\n\\n能救一個是一個，北仔對她真心，她回報以真心。\\n\\n冇想到他木訥，反問她：“阿姐，弘社本分經營，大家日子都過得越來越好，為何要砍人？”\\n\\n她亂操心，又回味他叫的那句“阿姐”。以前寶珊每天都嘰嘰喳喳的，“阿姐”兩個字要叫上萬遍，她嫌煩，兩個人從樓上打到樓下，媽咪一個頭比兩個大，總覺得生的女兒比彆人家的兒子還要淘氣。可如今卻再聽不到寶珊叫她一句“阿姐”。\\n\\n她抬腳輕輕踢了一下北仔：“誰準你叫我阿姐的？”\\n\\n“對不起。”他道歉倒是快，“正哥又不準我叫你阿嫂了，允哥心思變得快……”\\n\\n蘇綺不想聽那兩個人的名字，直接打斷他：“叫綺姐吧。”\\n\\n北仔短暫錯愕，呆呆地點頭：“我記得了，綺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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