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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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間蘇綺心中五味雜陳，她好心疼他。她知道，他一定等了好久，從清早到中午，她不願意細想。\\n\\n溫謙良一直這樣，冇有變過。\\n\\n以前每次趕上節日他都要去美國探望外公外婆，不論前一天多晚抵達香港、多晚回到家裡，第二天都會按時起早，來蘇家給她送手信——那些日子裡，她每天的鬧鐘都是他本人。\\n\\n溫謙良還不會開車時，總要麻煩司機早早等在溫家送他，司機勸他不必去那麼早，可他手裡有寶貝就總想快點給到她麵前。直到有次蘇寶珍又在睡夢中被他的敲門聲叫醒，心裡其實百般開心，表麵還要發小脾氣。\\n\\n她說：“我同你拍拖，你不睡懶覺，我也不能睡，好，這算公平。可司機做錯什麼？你發發善心，那位阿叔每次見我都在打哈欠，他不比你年輕呀！”\\n\\n溫謙良便開始學駕駛。\\n\\n他學開車的理由那樣簡單。溫至臻早已經把車買好，正式拿到證件的當天，她坐副駕位，敞篷打開，兜風好愜意，一齊直奔維港沿岸。他們在月色霓虹中接吻，不怕時間多晚，因為他可以隨時送她回家……\\n\\n蘇綺眼神閃爍，很快從回憶中走出來，推開唐允，他冇再強迫——接吻都已經被溫謙良看到，不在乎少摟這一刻。\\n\\n溫謙良明顯已經不悅，還是剋製著淡淡一笑，蘇綺搶在他前麵先開口：“溫生，又來找我問費奧娜的事？”\\n\\n他看了眼唐允，繃著臉點頭：“冇想到這麼湊巧。”\\n\\n唐允又貼上蘇綺，手搭在她肩頭扮親昵：“不巧。我都不知溫大少返港，溫大少居然已經光臨廟街。”\\n\\n溫謙良見狀對蘇綺說：“我不隻是為了費奧娜，也想見你。”\\n\\n蘇綺一時間更加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以前最愛牙尖嘴利、不講道理，每次一提高分貝說什麼，溫謙良就拿她冇轍，事事依她。可現在不行，還有唐允在場，她實在不知道怎麼去提醒溫謙良剋製情感，她好怕露餡，更怕唐允起疑。\\n\\n唐允摟著她又向前兩步，離溫謙良更近：“她現在跟我，你彆自討冇趣。”\\n\\n溫謙良冷淡地問：“她有答應過你？‘跟’又是什麼意思？”\\n\\n蘇綺飛速權衡了下，轉而同唐允說：“你不是有事？你先走。”\\n\\n“憑什麼我走？他怎麼不走？”他是唯恐不亂的刺頭，又冷臉對溫謙良說：“我同她拍拖啊，你說什麼意思，天黑要睡一起的。”\\n\\n蘇綺忍無可忍，推開唐允，儘量壓低聲音：“你彆惹事，我同你說過溫生是主顧，能不能理智些？”\\n\\n溫謙良冇再說話，看著蘇綺垂在下麵的手攥緊，拇指指甲狠狠地摳弄另外的手指，那是她心煩的訊號。每次逢考溫書，她最容易焦急，把手指都摳到泛紅，他最心疼。\\n\\n唐允見溫謙良先熄火，冷哼了聲冇再說什麼，還要跟蘇綺講條件，在她耳邊講：“親我一下就走。”\\n\\n蘇綺抬頭看他，比她高將近一頭的男人絲毫不動，滿臉認真，不像在開玩笑，蘇綺歎了口氣，說：“低頭。”\\n\\n唐允裝作聽不到，還故意抬了抬頭，蘇綺在心裡罵了他上萬遍，扶住他的肩膀，踮腳，在他的臉頰印下一吻。幾乎同時，蘇綺說：“滾。”\\n\\n唐允挑眉：“走了。”\\n\\n他認為自己絕對贏到，拿出車鑰匙在手裡顛著玩，旭仔剛吃過午飯，迎麵遇上唐允扭頭就跑，唐允後知後覺地想起那人的臉，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就繼續走去拿車，懶得追他，浪費精力。\\n\\n蘇綺避開溫謙良地視線，低頭用鑰匙開門，溫謙良跟在後麵，和她一起進了輿樓。男人一個大步靠近她，拽住她剛剛摳弄手指的左手，強行讓她把五指張開，尤其是食指，整個指腹都在泛紅髮麻。\\n\\n溫謙良說：“你當我怕他？我隻是不想你心煩，更見不得你疼。”\\n\\n蘇綺試圖從他手裡掙脫，溫謙良從未這樣用力地拽過她，蘇綺說：“你抓太緊……”\\n\\n下一秒，他把她抱住，埋在她髮絲間，聲音有些不可控製的顫抖：“你怎麼能和那個爛人在一起？他不配。我的珍珍，誰都配不上。”\\n\\n蘇綺忽然就想哭了。\\n\\n讀書的時候他們約定保持給彼此寫情書的習慣，她的信開頭的稱呼永遠是最普通的“DearChilde[加中文註釋]（親愛的蔡爾德）”，非說這是質樸中蘊含深情；溫謙良給她的卻是“MyPreciousPearl[加中文註釋]（我最珍愛的珀爾）”，極度纏綿。有一次寶珊偷看到一角，直呼油膩黏糊，她氣得追了寶珊兩層樓，還要向媽咪告狀冇收寶珊私藏的巧克力。\\n\\n溫謙良用雙手握住她那隻泛紅的掌，低頭百般溫柔地用嘴吻她指間，蘇綺覺得癢，可更嚴重的是靈魂在被安撫，整顆心都跟著戰栗。\\n\\n“你彆管我好不好，我們不可能了。”說出口的還是誅心話，她用最後的理智點明。\\n\\n溫謙良說：“我帶你回家，你就算不是蘇家大小姐，也還是溫家乾女兒，我同爹地講，他一定會同意。”\\n\\n“不行。”她眼泛淚光，擔心地問，“你已經告訴他了？”\\n\\n溫謙良搖頭，眼裡是明知不可為而想要為之。\\n\\n蘇綺鬆一口氣，想不到一個能安撫住他的辦法，她隻能示弱：“我們現在這樣真的不可以，唐允如果起疑去查我，我會死的。”\\n\\n他純良至極，不知道溫至臻做了什麼，更不應該參與進來這些爛事，他隻能在場外。\\n\\n“Childe。”她終於這樣叫他，蘇綺無聲落淚，“你給我時間與空間好不好？唐協亭當年做的惡事，我總要報複回來，我隻想做這一件事而已，你讓我自己去如願。”\\n\\n她略微欺騙了他那麼一點，她不能說，她恨的人還有溫至臻，她都要報複回來。沒關係，隻要他是無辜的，他永遠都是最好的。\\n\\n溫謙良從口袋裡拿出手帕，他穿慣了西裝，換上休閒服也習慣性地隨身帶著，眼下剛好給她擦淚水。他還記得她的臉敏感，手帕柔軟，比粗糙的紙要好。\\n\\n溫謙良問：“那你要我怎樣做？讓我幫你，好不好？”\\n\\n她胡亂點頭：“彆和唐允起衝突，他像瘋狗一樣。也彆總來見我，你肯同我保持距離就是對我最好幫襯。”\\n\\n他歎氣，分外無力：“爹地當年收購蘇氏，為的也是保全住蘇家產業，這兩年他和唐協亭的合作越來越少，僅有的幾個項目也是下麵的人在管，你不要誤解他。”\\n\\n蘇綺提起嘴角笑了笑：“怎麼會，契爺最疼我，其實我何嘗不想見他，可事情太危險，不讓他知道更好。”\\n\\n她還會拿捏溫謙良心思，說讓他心軟的話：“不論何時我知道還有你在，就能心安。”\\n\\n溫謙良摸了摸她的頭，觸手髮絲柔軟：“我已經在接手公司，你相信我，我不再是六年前的我，你顧好自己，有事找我。”\\n\\n蘇綺答應：“好。”\\n\\n又說到唐允，他欲言又止：“他強迫你？”\\n\\n蘇綺否定：“冇有，他滿口胡話，你不要信。”\\n\\n溫謙良眼神複雜，還是冇再說什麼，又留下了電話號碼：“保持聯絡。”\\n\\n“好。”她又寫給他一串數字，“你可以打給我，這裡太臟，我仍然記得你有潔癖。”\\n\\n溫謙良臨走前又百般不捨地抱了她，蘇綺覺得這個懷抱太溫暖，她何嘗不想就這樣依附著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這個想法一出現就要把自己打醒。\\n\\n桌子上留下了他帶來的袋子，袋子不大，好像隻能裝首飾盒。蘇綺看到裡麵的東西，心潮湧動。一個確實是首飾盒，絲絨外殼，打開看是同那對黑珍珠耳釘相似的一對，乍地看不出差彆。另外還有一張專輯——《霸王彆姬電影原聲帶》。\\n\\n馬克筆的痕跡蓋住了一部分字，她還是捕捉到了“李宗盛”“林憶蓮”的字眼，金童玉女的組合，唱那首《當愛已成往事》。那時前路未知，哪裡想到日後兩人會相戀、結合、又破裂，愛果真成為了往事。\\n\\n溫謙良定然不鐘意這首歌名，隻是因為她喜歡張國榮，還專程托人要了簽名，上麵寫著：致珍珍，張國榮。\\n\\n可惜她連電影都冇看過。\\n\\n蘇綺拿了抹布，想擦掉自己的名字，可墨跡防水，又乾了太久，她怎麼蹭也蹭不掉。這盤光碟上的“珍珍”二字絕不能留，她再捨不得也心知肚明。最後還是拿刀，直接把那一塊都劃破，一條又一條的印跡像疤痕橫亙在上麵，即便控製著力度，還是不可避免地把張國榮的簽名也毀壞。\\n\\n蘇綺楞在那許久，直到有客人上門纔回過神。\\n\\n唐允要去處理陳炳坤的麻煩，電話先打給阿正，吩咐另一件事：“上次彌敦道出事，逃跑的那個人你還冇找到？”\\n\\n阿正說：“之前派人在廟街守他一整月，冇見人回家，這都過去多久，我以為……”\\n\\n唐允說：“你以為什麼？剛剛我還見他逛街吃魚蛋，好愜意。”\\n\\n阿正暗道不妙，“啊？我這就叫人過去。”\\n\\n唐允冷聲說：“你自己來啊。”\\n\\n阿正討價還價：“我的好允哥，這種小事隨便叫幾個人就好啦。”\\n\\n唐允罵他懶散，輕踩了腳油門，趕在最後一秒衝過路口：“讓你來你就來，還有彆的事。”\\n\\n他昨天晚上在蘇綺家裡想了半個鐘頭。陳炳坤救過唐協亭的命不假，可救的又不是他唐允，唐協亭要臉皮和名聲，明明對陳炳坤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表麵上還是要裝模作樣。唐允要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陳炳坤作惡多端，早就該進監獄，可是缺少契機，他總不可能自己親自去警署報案。\\n\\n這日恰好肥番破天荒地起早，穿西裝打領帶到弘雋告狀，生怕唐協亭不知道太子爺在彌敦道遇襲，唐允哪想到肥番在弘雋，自己送上門捱了唐協亭的一通罵。\\n\\n他記仇，本來對肥番用的是懷柔策略，肥番吸毒越來越狠，唐協亭不管，唐允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肥番身體越來越差，人也越來越瘦，好像隨時一陣風吹過來就要死翹翹。眼下有好機會送上門，唐允心想，陳炳坤這個變態對上肥番這個瘋子，剛剛好。他這次親自做導演，頂多客串龍套，輕輕鬆鬆坐收漁翁之利。\\n\\n到達路口，他緊急調轉車頭，不顧周圍車主的辱罵，再去九龍城寨。\\n\\n自從那天唐允走後，蘇綺冇想到他大半個月冇出現在她麵前，日子平靜、心情順暢，不禁覺得廟街窄窄一方天空都風輕雲淡許多。期間她主要見的主顧還是唐太，夾雜著一些找上輿樓的小事。\\n\\n正值清明，蘇綺同唐太權衡過，決定在鄭婆的墓旁邊再購置兩間格位，算作安葬她流掉的那兩個孩子。看似是在為死去的鄭婆做些儘心的事情，其實不過是為了安慰唐太。\\n\\n唐太戴著墨鏡站在一邊，麵色嚴肅，蘇綺替她燒了些紙錢、紙紮，又發自內心地說了些吉祥話，此事纔算作罷。\\n\\n冇安生兩日，弘社在九龍塘那邊新設了一個倉庫，五號碼頭到貨，一切都照常，隻是這次新增了幾十個木板箱。\\n\\n原本葵湧碼頭附近的倉庫放不下，唐協亭親自選的地方，九龍塘，位置便利，貨品下一步不管運到哪一處都不會太麻煩。唯一的缺點是那塊地出了名的風水不好，據說是一九八七年鬨股災的時候，投資失敗的股民常在此處自殺，好好的一塊地就這麼給毀了。\\n\\n唐協亭自認命硬，非要吃準這塊地，覺得隻做倉庫便冇那麼大的影響，有人私下告訴唐太，唐太不禁勸說幾句。唐協亭一向縱容唐太，結果差事自然又落在蘇綺頭上。\\n\\n賓叔來接她，去的是弘雋大廈，她一路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心情複雜。賓叔開了幾十年的車，十分穩重，見蘇綺放下車窗吹風，以為她緊張，還主動安慰她：“老闆脾氣很好，隻是看起來嚴格。”\\n\\n她還真冇聽過誰說唐協亭脾氣好：“我在廟街長大呀，賓叔，可不是這麼講唐三爺的。”\\n\\n賓叔提點她：“見到老闆不要叫他三爺，他不鐘意聽。”至於脾氣性格的好壞，他又道，“真正能惹老闆動怒的人，全港隻有太太和少爺，你不必擔心。”\\n\\n蘇綺明知故問：“他為什麼不鐘意被叫三爺？”\\n\\n賓叔在唐家做這麼多年，自然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冇有正麵回答蘇綺，他說：“冇什麼可講的，弘雋正經企業，當然隻有老闆。”\\n\\n蘇綺笑笑，謝過賓叔，心裡則在冷哼。\\n\\n唐協亭早年作孽不少，謀財害命，借蘇世謹大半輩子心血開辟的船路起家，又有溫至臻收購蘇氏後分他一半股權作合謀的分紅。股市風波過去後，他踩著無數人的屍體爬到現在的位置，好不輕鬆。再等到他足夠有底氣把弘社的灰色產業徹底切斷，從此本港隻有唐協亭唐總，再無弘社唐三爺，好一齣美夢成真。\\n\\n唐協亭初見蘇綺的印象不算好。唐太也在一旁，偶爾說兩句話，蘇綺把握著自己講話的尺度，不卑不亢，且絕冇有過分的諂媚。但唐協亭就覺得心裡不舒坦，說又說不清。\\n\\n他問她：“你姓蘇？”\\n\\n蘇綺神色如常：“是的。”\\n\\n他對蘇姓自然提不起好感，唐協亭又問：“家裡還有什麼人？”\\n\\n蘇綺老實回答：“都已經不在了。”\\n\\n唐協亭搭在旁邊的手指意味深長地敲了敲，冇立刻回話。\\n\\n蘇綺笑著繼續說：“我阿媽三年前在療養院去世，她聰明一輩子，臨死前精神都不大好了。年輕時被負心漢騙過那麼一次，親生父親是誰我都不知，也就留下了個姓氏，我也不想姓蘇。她等了半輩子，後來終於徹底死心想給我改姓，可我都二十多歲了，太麻煩。”\\n\\n說著還搖了搖頭，像是很嫌棄的樣子。蘇綺知道，唐協亭定然不會全信，但沒關係，她前前後後準備了六年，廟街那麼大的地方，所有的訊息傳播都來自茶餘飯後的談資，她早已經為自己的謊言做好鋪墊。\\n\\n唐鄭敏儀安撫性地拍了拍唐協亭的手臂，唐協亭不願再多說：“剛用過午飯，有些乏，讓阿賓送你去九龍看看，想好怎麼解決再彙報給我。”\\n\\n說著對蘇綺擺擺手，蘇綺看向唐太，見唐太點頭，無聲地出了辦公室。\\n\\n唐協亭隨意躺在沙發裡，閉目小憩，唐太看著他閤眼後纔出去，低聲知會蘇綺：“你去吧。”\\n\\n那是個死過很多人的地方，唐太迷信，總覺得不吉利，不想去也是情理之中。蘇綺不在意，反而給唐太提議：“唐總辦公室太大，整日在裡麵辦公最容易乏，應在視覺上把麵積分割，這樣有利於他保持精力。”\\n\\n唐太問她怎麼個分割方法，蘇綺說：“一般都是用實木擺架做隔斷，但有一定的工作量，再加上唐總未必鐘意，可以先試著放一塊屏風，正好在沙發附近，也算辟出一間會客廳。”\\n\\n實則唐協亭容易乏累不過是富貴病，日子過得太順意，更不必為了生計發愁，餐餐鮑魚撈飯，吃飽了自然想睡覺。\\n\\n見唐太點了點頭，蘇綺冇再多說，一轉身就換了副表情，和賓叔離開弘雋，一起去九龍塘。\\n\\n四月份的香港，風日清和，街上時髦靚女露絕美長腿、纖腰細臂，壞男孩當街吹口哨，上班族忙於奔波，蘇綺透過車窗看在眼中，心情還算順暢。\\n\\n想到春節的時候阿詩送她那支臘梅，如今居然還有些懷念，從九龍塘回廟街剛好路過旺角花墟，那是一條專門賣花的步行街，她打算買些花帶回去插瓶，再坐巴士回南街。蘇綺告訴賓叔送她到倉庫就好，賓叔知她不是在假意客氣，點頭答應。\\n\\n如果時間可以倒流那麼一刻鐘，蘇綺一定不會讓賓叔回去。如果有一個人陪她一起，麵對噩夢時的無助與心慌也會打打折扣。\\n\\n唐太的車到倉庫門口，賓叔下去同看門的安保知會一聲，對方點點頭，叫了旁邊的兄弟帶她進去。賓叔特地同她確定，自己一個人是否真的可以，蘇綺這麼多年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在承擔，絲毫冇意識到不妥。她想得太天真，自以為是幫唐太做事，便冇有人敢動她。\\n\\n除了**熏心的肥番。\\n\\n按理說他也是不敢的，可那天恰好剛搬完貨，大家都很閒，肥番自己在房間裡吸過纔出來，至少到達七八成嗨，晃著瘦弱的身軀命令手下搬運冰塊製冷。那間倉房裡存的是肉類，本港富豪千百種趣味，有需求就有供給。唐協亭收钜款賣人方便，還要講“隻這一次”，天氣越來越熱，放不住。\\n\\n蘇綺同肥番的視線對上那一瞬間，整個倉庫的寒冷都比不過她的內心，好像瞬間霜降。\\n\\n六年的時間裡，他瘦到誇張，不變的是光頭和滿臉油光。年輕時綽號“肥番”，如今已經變成“瘦番”，你問他為什麼不改花名，開玩笑，“肥番哥”的名聲已經打了出去，怎麼可能改成“瘦番”？更彆說如今已經是“肥番叔”，甚至有討巧的人叫他一聲“番爺”。\\n\\n她不可能忘記他，那個夜晚，他走在最前麵，砸蘇家大門最瘋狂的也是他。一雙臟手把她和寶珊的臉捏出黑印，肮臟下流，揚言這對靚麗的姐妹花最後一定要落到他手裡。手下應和他，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躍躍欲試，看她們兩個加起來年紀尚冇有肥番大的女孩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淚流滿麵，周圍人的笑聲像魔鬼的觸手，無形中侵犯著寶珍和寶珊，如今想起還是要作嘔。\\n\\n肥番正眯眼盯著她，蘇綺的內心世界裡闃靜詭異，隻有咚咚的心跳聲，內臟彷彿下一秒就要炸裂，炮彈一樣毀壞全港。明明今天天氣這麼好，為什麼忽然整個腦海就都歸於灰暗？顏料什麼時候可以重新著色，明天的日子是否會好過，一切都未知，隻有無邊的絕望。\\n\\n當年堂妹用一捆鈔票買通看守她們的人，非要在寶珍跌入泥潭的時刻再踩上幾腳，蘇家四口人被綁在哪裡隻有唐協亭、溫至臻、蘇世譜知道，再多一個偷聽到的蘇綺。\\n\\n一輩子的勇氣都要在那一秒用光，姐妹倆將真正的蘇綺打暈，再叫人過來看，藉機跑出林中破屋，奔著荒郊野嶺盲目地逃。必須要逃，昨夜那位大名鼎鼎的太子爺親自來過，和肥番深切交談，已經決定好如何解決她們，再不走就永遠都走不了了。\\n\\n肥番從外麵回來，加入追捕，寶珊年紀小、身體弱，被追上的人扯住手臂拽倒，嘴裡還在叫著“家姊快跑”，撕心裂肺。\\n\\n最後她跑到城門水塘岸邊，縱身一躍。那瞬間想到，去年夏天她還同溫謙良一起在泰國學潛水，居然剛好用上，不知該是喜是悲。\\n\\n肥番看著水麵冒出來一串串的泡泡，逐漸歸於平靜，抓著寶珊的人隨後抵達岸邊，他們不信寶珍丟下妹妹逃跑。這些人都是陸行動物，落水意頭不好，更彆說城門水塘一直以來都有謠言，說是許多人墜進去後再也冇出來過，報紙常載離奇失蹤案，就發生在這片林子裡。\\n\\n她和寶珊的衣裙都在逃跑過程中被樹枝荊棘劃破，肥番一怒之下給了寶珊兩巴掌，寶珊跌倒，白色鞋襪掛住小小一雙腳，那樣稚嫩單純的年紀，簡直是羊入虎口。她在水下拚命地遊，已經越來越神誌不清，隱約聽到寶珊的哀叫、男人的淫笑。周圍還有血液的味道，她身上也有多處擦傷，額頭還有一道冇癒合的刀口，氧氣已經不夠，可她絕不能露頭……\\n\\n蘇綺站在門口，一麵感覺得到倉庫裡拂來的冷風，頭頂又是淋漓照射的豔陽，一動都不能動，渾身僵硬。\\n\\n肥番盯了她好久，蘇綺甚至懷疑他認出自己，可不會的，她如今每天都化妝，心思都花在細節上，足夠和以前清澈的素顏大不相同。除了溫謙良這樣一直把她掛在心頭的人才能認出來，肥番不會，她在他眼裡就像螻蟻。。\\n\\n而且寶珊認定被打暈的蘇綺是蘇寶珍，肥番滅口了幾個知情的小弟，這件事就算過去，到“蘇家四口”被火化休止。\\n\\n此刻，肥番對她笑，那笑容當然寫著**，勾勾手指讓她進去。蘇綺緩慢地移步，每靠近他一點就覺得空氣稀薄幾分，她呼吸不順，彷彿快要死去。\\n\\n肥番問她：“你是昨天的慧淑還是前天的阿咪？”\\n\\n與他離近一些後，蘇綺鼻子敏感，聞得到箱子裡的生肉味和肥番身上腥臭味，混雜之後帶著些酸。她不禁想到許久冇見的那個人，他說毒品都是有味道的，原來不假，\\n\\n蘇綺說：“都不是。”\\n\\n肥番用手抵住額頭扮冷酷靚仔，佯裝思考，那樣子隻讓蘇綺覺得又醜陋又噁心，不是所有的男人瘦下來就帥，還是要看臉。\\n\\n他說：“我想起來了，你是萍萍。”\\n\\n他試圖給她安排一個名字，可蘇綺不買賬：“您認錯人了，我幫唐太做事，看倉庫風水。”\\n\\n肥番的大腦正處於亢奮狀態，非要纏著蘇綺不放：“倉庫一切都好，大嫂有什麼可操心的。我正要開車走，帶你一路好不好啊？”\\n\\n蘇綺拒絕：“不好。”\\n\\n肥番本來就不是什麼紳士，罵道：“賤貨，你知不知我是誰？三爺不鐘意年輕妹妹，你還不如跟我，番爺教你做女人。”\\n\\n旁邊的小弟發出猥瑣的笑聲，蘇綺轉身就走，無比害怕肥番追上來。他果然跟上，瘦瘦的身軀掛著難聞的味道，骨瘦嶙峋的手臂搭上蘇綺的肩膀，她差點被熏到暈厥。\\n\\n蘇綺掙脫掉，又被他強製拉回來，蘇綺尖叫：“放開！”\\n\\n他戲弄瀕死的獵物一般，扯扯蘇綺的衫尾，又拽她柔軟的髮絲，還試圖探向她起伏的胸脯，旁邊看熱鬨的的手下呼聲不斷，躍躍欲試也想上手。\\n\\n腦袋裡彷彿整包血漿被戳了窟窿，汩汩流淌，嗡嗡作響。蘇綺咬住口腔內壁的軟肉，憋住多重複雜的情緒，一遍一遍告訴自己：蘇寶珍，不準哭。\\n\\n幾分鐘是那樣的漫長，倉庫大門不知何時被打開，跑車逼近，聲浪刺耳，車刹得那樣晚又那樣巧，差點撞到圍在蘇綺身邊的人。\\n\\n笑容聲頓時收斂，肥番也略微怔愣，蘇綺正用手護住頭和臉，以一個脆弱的防禦姿態躲避他們的觸碰。方向盤被人狠狠地砸下，鳴笛聲取代引擎聲，響亮又吵鬨，勢必要讓這群上頭的人清醒清醒。\\n\\n那些手下逐漸看清車裡駕駛位的人，有些是先看到副駕駛位的阿正，又看到唐允，人群散開，把蘇綺和肥番孤零零地留在原地。\\n\\n唐允冇急著下車，整個人靠向椅背，煩躁地摸了摸頭頂，又鬆了領口的釦子，恍惚間彷彿回到當初剛去新加坡的日子，每天都很難熬，心情暴躁，那段記憶並不愉快，他不願多想。這幾天忙著跟陳炳坤周旋，陳炳坤自覺好大的麵子，唐允親自來安撫他，喝醉後口放厥詞“冇人能拆九龍城寨”，唐允在心裡罵他，揮揮手讓阿正拿更多的酒來。\\n\\n他們在肥番注資的會所玩，砵蘭街美蘭會所，肥番十幾年的姘頭開的。美蘭扭著腰在陳炳坤麵前晃了小半個月，阿正一口一個“坤哥”安撫著，告訴他美蘭是肥番的老婆呀，不能動。\\n\\n陳炳坤是徹頭徹尾的變態，比屯門色魔還可怕。唐允第一天跟陳炳坤喝酒的時候，他隨便指了個年紀輕的妹妹摟在懷裡，整晚也冇發生什麼，他興致不高，開到下個路口就放了人，鈔票給足，讓她自己回家。\\n\\n阿正卻帶了女伴回家，手機被衣物蓋住，第二天才收到信，趕緊打電話給唐允——那位倒黴的靚妹在回家的路上被陳炳坤的人帶走，狼狽回到會所時渾身冇一處好肉，美蘭已經把人送進了醫院。\\n\\n唐允去看過，確實有些觸目驚心，他後知後覺地說：“陳炳坤對我摟過的人這麼感興趣嗎？”\\n\\n阿正打趣道：“可能他鐘意你的氣息，摯愛的其實是你。”\\n\\n唐允一腳踹過去，和他翻舊帳：“你昨夜叫他坤哥？我老爸和他稱兄道弟，你也和他稱兄道弟，那我該喚你什麼？”\\n\\n阿正連連告饒，趕緊滾回九龍塘——他負責盯肥番，肥番最近都在幫唐協亭管理九龍塘倉庫。\\n\\n阿正本來問過他，為何不直接挑唆陳炳坤動肥番的女人，唐允靠在沙發裡，眯著眼抽菸。他伸手比了比美蘭的身形曲線，給阿正免費教學：“餌越肥，魚越大。你讓陳炳坤憋一晚，告訴他不準碰，和讓他看十天，說上百遍不準碰，攢的火量會一樣大？”\\n\\n阿正點頭：“美蘭今年也有三十五歲了吧？保養好好，身材好正。”\\n\\n唐允的眼神掛著疑惑，歪頭看他：“肥番可以做你爹了，那是你老媽。”\\n\\n阿正一副“這你就不懂了”的神情，煞有介事地搖搖頭。\\n\\n唐允本想今天收線，九龍塘倉庫特地安排了人盯著肥番，快到九號，是他給美蘭“交公糧”的日子，那廂剛約好陳炳坤，就收到阿正的電話。講唐太的車去了九龍塘，底下人看到後座似乎隻坐了蘇綺自己，不見唐太。\\n\\n唐允知道唐太不習慣正午出門，若是在唐協亭身邊，唐協亭鐘意睡午覺，她總是陪著，更脫不開身。再一想，猛然意識到肥番最近閒得要死，肯定會吸粉，蘇綺一向高姿態，遇上好色的肥番，結果一定是肥番三兩下就把她壓倒。\\n\\n他倒是想看她受懲治，比如被他按著跪在那兒，以一個反抗不得的姿勢受欺淩，可動手的人怎麼能是肥番？以她的性子來看，若是被那個臭鬼碰過，怕是要怒沉維港。唐允一想就覺得生氣，他還冇搞定的人，居然要便宜肥番。\\n\\n阿正在根德道路邊等他，唐允帶上人後直接把車開進大門，看門的人不敢攔。\\n\\n眼下他正坐在車上不動，阿正跟在他身邊十年，看得出唐允心煩，倒不至於天真地認為唐允愛上蘇綺難以自拔，隻可以確定一點：他此刻是真的不爽。\\n\\n“允哥……”阿正試著提醒他。\\n\\n唐允這纔開門下車，站在周圍的人個個都像嘴巴封了膠一樣，誰都看得出他臉色陰沉，說不準哪一位就要倒黴遭殃。阿正跟著下車，朝著最近的人踹了幾腳，他也不敢說話，要看唐允怎麼解決。\\n\\n唐允走近蘇綺，看她還在用手抱著頭，整個人在顫抖。腦海裡猶豫了那麼幾秒，想她雖然出身廟街，也一定是小家碧玉、掌上獨女，何以至於經曆今天這種事。弘社冇有好人，可他也有一道自己的準繩，這半個月進會所都冇點過人作陪，還不是不想無辜的人摻進陳炳坤的爛事中。\\n\\n他什麼時候也開始考慮這麼多了，意識到自己開始心軟，唐允更覺得煩躁，煩到能吸整盒煙。他想：算了，權當積陰德。\\n\\n忽略肥番，唐允走過去把蘇綺攬到懷裡，蘇綺下意識掙紮，唐允下意識想要打她臀部幾下，命令她老實下來，不知怎麼還是冇下得去手，隻是強行用雙臂把她困住。\\n\\n“彆發癲。”\\n\\n蘇綺聽出來是唐允的聲音，讓她來形容那一瞬間的感覺大概就是，一縷孤舟飄蕩在無邊海域，燃油告急，隻要有一座燈塔就好，隻要有就好，燈塔是誰，方向如何，無所謂。\\n\\n她聲音帶著哭腔，幾乎算是喊出來：“你怎麼纔來？你不是不要我了？”\\n\\n蒼天為鑒、佛祖可證，蘇綺前一句絕對冇有表達很渴望他來的意思，她隻是覺得如果他出現得再早一些會更好；後一句也絕不是哀怨被拋棄，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被唐允像物品一樣丟掉，他時時換新而已，她也巴不得如此。\\n\\n唐允聽到她問話的一瞬間，確定心裡咚地墜了一下，不是心動，他認為那不算心動，就隻是很莫名地向下沉，尤其是蘇綺正下意識地抱緊他的腰。忍不住在心裡咒罵一句，這太詭異了。\\n\\n他帶著迷惑看向阿正，阿正瞪眼搖頭，顯然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唐允隻能敷衍地拍了拍她的肩和頭算作安撫，無奈地開口：“你彆撒嬌啊，我不吃這套的。”\\n\\n蘇綺把口腔內側的軟肉都快咬破，胸前急促地起伏著，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神倔強又冷漠，唐允一刹那錯覺她雙眸裡有星河。\\n\\n又罵自己真傻，烈日炎炎哪裡來的星河，那是淚光。\\n\\n“唐允。”她第一次叫他的大名，讓他以為她要正正經經地道一句謝，冇想到她接下來卻是咬牙罵道：“衰仔。”\\n\\n她聲音不小，肥番聽到後還笑出了聲，旁邊的手下冇膽量，隻能忍著。\\n\\n唐允咳了一聲，強行忽視身體裡下墜半厘的心臟，讓蘇綺先上車。然後轉頭問阿正：“不踏實做事的人該怎麼處置？”\\n\\n肥番再笑不出，最後的底氣是覺得唐允不會動他這個阿叔。\\n\\n阿正回答：“重者開除，輕者罰到碼頭做苦工。”\\n\\n唐允用手背拍了拍肥番肩膀：“番叔，你看這……”\\n\\n他叫肥番一聲“番叔”就是給他麵子，表明自己會睜隻眼閉隻眼，但放過的隻是他肥番一個，下麵的人跟著冇正經，必須要罰。\\n\\n肥番拉著唐允走到一邊，低聲說道：“三爺把倉庫給我管，他嘴上說不懼邪，可還是看重我肥番鎮得住場，太子爺矜貴，不適合來這兒。”\\n\\n他是在暗諷唐允突然過來，唐允不冷不熱地笑：“你這兩年玩得太過火啊，番叔，他勸過你多少次彆做得太過，你如今還敢碰他派來的人，我晚到幾分鐘的話，是否人都被你扒光？”\\n\\n肥番乾笑，唐允繼續說：“你彆看她年紀小、生得靚，是我介紹給我阿媽的，原來那位胡師父你是否還記得？好久冇見過，我阿媽現在獨寵這位，我也要討好她的。”\\n\\n他給了台階，肥番借勢就下，直點頭：“怪我剛剛太亢奮，現在人清醒不少，大嫂的人不能碰，不能碰。”\\n\\n唐允說：“這些後生太冇禮貌，不為你省心，隻會教唆起鬨。我還要帶她回弘雋覆命，阿叔自己教育底下人吧，我不插手。”\\n\\n一通話說得漂亮，又把肥番哄得熨帖。隻不過他是真的好色，見事情化解，也不想蘇綺是否記仇，還是念著彆的：“她長得倒是真漂亮，大嫂何時換掉這位，我帶太子爺一起玩玩？”\\n\\n唐允生理性作嘔，他知道肥番一向過格，但把話直白地說出來還是更低俗幾分。唐允皺眉說：“你多久冇去過美蘭那裡了？美蘭姐向我打聽你的動靜，晚上去她那兒坐坐。”\\n\\n聽到美蘭的名字，肥番略微正色，雖然兩人冇註冊登記，但他不懂理財，大多身家都在美蘭手裡。美蘭有頭腦，這幾年賺了不少。\\n\\n唐允聽他答應，確定肥番現在已經清醒，決定走人。至於收線，全看陳炳坤興致，變態的興致一來，導演喊停都停不下。和肥番約的時間晚於和陳炳坤約的半個小時，穩妥起見，又叫了阿咪來拖住肥番，剛好。\\n\\n唐允揮揮手，示意阿正上車，阿正靠在車子的右前方吸菸，以為蘇綺坐了副駕位，拉開右後方車門就坐了上去，唐允幾乎同時也上了車。阿正一眼看到自己旁邊的蘇綺，愣在原地，唐允手扶著方向盤，從後視鏡看著坐得舒坦的兩個人，氣不打一處來。\\n\\n“你以為我是賓叔？到前麵來。”\\n\\n他顯然是對蘇綺說的，阿正裝死，喘氣聲都要消音。可蘇綺看都冇看他，坐定不動，沉默望向窗外。不遠處肥番的手下見唐允遲遲不啟動車子，很熱心地湊過來，隔著窗子大聲問：“太子爺，車子出問題了？”\\n\\n唐允冇理，又對後麪人說：“你到前麵來。”\\n\\n阿正紋絲不動，以為他還在和蘇綺說話，直到唐允拍了下方向盤，喚他大名：“黎永正，我叫你坐到前麵來。”\\n\\n太子爺要麵子，絕對不允許自己被當司機用。阿正趕緊下車，跑到左邊副駕位，屁股還冇坐實，唐允踩油門、打方向盤，開出倉庫。\\n\\n蘇綺心情不好，聽到阿正全名不禁冷笑，她有時也會幫人起名，最瞭解這些父母給子女起名時付諸的心意。\\n\\n阿正同她搭訕：“我阿媽找師父算過，專程選的這個好名字。”\\n\\n蘇綺說：“那你阿媽是否知道你現在做什麼？還盼你‘永正’？”\\n\\n阿正大咧咧地說：“意頭好，顧不了那麼多啦。下麵不知道多少人叫‘振邦’‘耀祖’的，豈不是比我還誇張。”\\n\\n唐允在根德道接他的那間麻將館門口停下，打斷侃侃而談的阿正：“下車。”\\n\\n阿正趕緊下去，又跑到右側拍唐允旁邊的車窗：“允哥，晚上你還去不去美蘭那裡？”\\n\\n唐允當然要去，答他道：“去。”\\n\\n車再度啟動，還冇開走十米，他清楚地聽到斜後方蘇綺冷聲罵他：“不要臉。”\\n\\n就差罵他荒淫無度、色膽迷天。\\n\\n唐允走的是窩打老道，準備送她回廟街，他難免為下墜半厘的心臟分神，又懶得同蘇綺解釋——那位美蘭是肥番的女人，他纔不碰。\\n\\n蘇綺則在心裡想，唐允二十六歲的年紀，與自己同齡，每天玩到冇邊，即便現在身體冇垮，怕是也堅持不了幾年。\\n\\n唐允通過後視鏡剛好看到蘇綺朝他飛了個冷眼，是確確實實的冷眼，不是媚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唐允說：“我行不行，你心知肚明，彆以為在後麵使眼色我就看不到。”\\n\\n蘇綺扭頭看窗外：“你在太子道把我放下，我要去旺角買花。”\\n\\n唐允冷笑：“你好高貴，拿我當賓叔用，還不如賓叔，像在使喚一條狗。”\\n\\n蘇綺伶牙俐齒，反擊道：“那你叫兩聲聽聽看。”\\n\\n唐允語塞，他腦子也快，像是想到什麼，又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笑容愈深——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他想的是蘇綺剛剛埋在他懷裡柔生生說的那句：你不是不要我了？不是冇有過被女人問這種話，可蘇綺問出口還是有些不一樣。他確定，她一定已經開始愛上他，自古以來就冇有女人能抵擋得了英雄救美這齣戲。\\n\\n唐允又咳了聲，拿腔作勢地說：“我冇有不要你，這半月做事脫不開身。你想我了，是吧？”\\n\\n蘇綺差點驚到要跳車逃跑的地步，她想伸手摸一摸太子爺的額頭，是否已經高燒燒到四十度，神誌不清講胡話。\\n\\n唐允見她不語，繼續解釋：“美蘭是砵蘭街美蘭會所的老闆，最近有事，才經常去她那裡。或許阿正鐘意成熟少婦，可我冇這個癖好。”\\n\\n他像在自言自語：“還生氣？男人出去談事情，當然要叫些女伴來活絡氣氛，我與她們保持禮貌距離，最多不小心碰到幾下。你應該知道，我冇那麼饑不擇食。”\\n\\n見蘇綺仍不出聲，唐允猜測更深：“你懂不懂見好就收？我確實玩得不少，可又冇跟你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你不要冇完冇了。”\\n\\n蘇綺根本冇聽他講，隻當唐允在說胡話，胡話有什麼可聽的？她一心將注意力放在車窗外麵的街景上，直到看到那輛記憶裡的車。她終於說話，激動地命令唐允停車，唐允正要深入強調自己冇有和她談婚論嫁的意向，見狀趕緊踩刹車。\\n\\n他扭頭問她：“乾什麼？”\\n\\n他今天第二次覺得她眼裡有星河，蘇綺的嘴角淡淡揚起，像是忽然變得靈動，手指路邊——唐允確實開到了太子道，隔著一條短短的路還能看見遠處的花墟公園，小路中間正停著一輛富豪雪糕車。\\n\\n蘇綺說：“我請你吃雪糕，算作謝你救我。”\\n\\n他本來還有些被忽略的憋悶，一轉頭就忘了被她冷落一路的事，笑得有些得意：“謝我啊？我更想你晚上主動點……”\\n\\n蘇綺知道他要說什麼，扭頭就走，跑向幾十米外的雪糕車。唐允罵她傻女，身體卻很誠實地下車鎖門，跟了上去。\\n\\n雪糕車前有年輕師奶抱著孩子，正在小口地吃冰淇淋，笑聲中洋溢的幸福感太刺眼，蘇綺看到後情緒複雜。唐允看著簡單的價目表，直接點了最貴的——說是最貴，其實也便宜到死。\\n\\n他靠在那車旁躲避陽光，發現蘇綺又變得沉默，自己都已經拿到手冰淇淋甜筒，她纔開口：“珍寶橙冰。”\\n\\n珍寶橙冰是最便宜的那款，唐允當她囊中羞澀，隨便在口袋裡抽了張鈔票遞進去，擺手對販售員說：“給她和我一樣的。”\\n\\n他哪裡需要女人請客，有心就好，而他做東買單，小到一支雪糕也不能太寒酸，他當然不知道蘇綺在想什麼。\\n\\n拿到那支冰淇淋的時候，蘇綺隱約有一種夢碎的感覺，忍不住憎恨地質問蒼天：救她的人為什麼不是溫謙良？一起吃雪糕的人為什麼也不是溫謙良？\\n\\n本港隨機出街的雪糕車，蘇綺在心裡把它譬喻為遇見流星，不比流星那麼罕見珍貴，是有好比看流星的絕美回憶。曾經和溫謙良一起逛中環，總是遇不到，後來他學會駕駛，便開車載她大街小巷地找，寶珍笑他開高檔轎車追雪糕車，好癡好傻。可一顆腦袋掛著兩隻辮子探出車窗，找得比誰都認真。\\n\\n終於在太陽落山時停下腳步，溫謙良用英文從頭到尾讀下來四種雪糕，視線落在最下麵——價格最美麗的“珍寶橙冰”，“珍寶”不就是他”寶貴的珍珍“？\\n\\n除此之外，溫謙良再買一隻冰淇淋，兩人靠在車子旁，一口雪糕、一口橙冰，灣仔傍晚粉紫色的天空，接吻都是兩種甜味疊加，濃情翻倍。\\n\\n可眼下隻有唐允。\\n\\n本應是浪漫至極的場合，碧空如洗，陪伴的對象不對，隻差了這一點就能達到完美。羅曼蒂克被惡毒的紫外線謀殺掉，屍體都不剩，埋葬於無形，蘇綺隻看得到殘酷現實。\\n\\n一波三折的午後，她彷彿耗光了身體裡的電量，冇心情再去旺角花墟，贈阿詩鮮花插瓶的事宜隻能以後再議。回廟街的路上，蘇綺識趣地坐在了副駕位，唐允等交通訊號燈的時候動手碰她，非要看她額頭上的疤痕，真討人嫌。\\n\\n蘇綺無奈給他講：“我有在做祛疤，已經快看不出來，你不要弄亂我的髮型。”\\n\\n他是幼稚園裡的壞男孩，聞言非要把她頭髮抓得更亂，說：“肥番味道重，反正你回去也要洗，還講什麼髮型？”\\n\\n蘇綺咬牙沉默，決定不再理他，隻要理他一句，他就能多講十句。\\n\\n車停在廟街路口，她下車後被唐允叫住，他滿臉嚴肅地說：“不要告肥番的狀，我老爸還不願意動他，你想報今天的仇隻能靠我，懂嗎？”\\n\\n蘇綺明白，唐允的意思是他早有打算，提醒她不要壞事。而她要做的事情那麼多，有人願意幫她解決肥番，何樂而不為。蘇綺說：“你當我是天真的學生妹，被欺負後向老師告狀？”\\n\\n唐允點頭，探出車窗拽她纖細地手腕，像是在**：“晚上等我。”\\n\\n蘇綺試圖掙脫：“太子爺貪玩，還回來找我做什麼？”\\n\\n唐允笑得囂張：“你吃醋？我現在隻有你一個，不要鬨太過。”\\n\\n他所謂的“隻有她”，還要加上限定詞，確切地說應該是“目前、暫時隻有她”。她隨時會被踢出局，又分分鐘有下一位靚妹補上，蘇綺清楚得很。\\n\\n見唐允咬住自己不放手，蘇綺冷哼了聲算作答應。\\n\\n唐允再度啟動車子的時候，心情輕快到想要哼歌，不禁感歎：本港又有一位為他神魂顛倒的女人。冇辦法，隻怪自己生得太俊。\\n\\n阿詩在樓上睡覺，隔壁麻將館的阿叔見蘇綺回來，告訴她：“阿詩讓我帶話，KK找你。KK是哪個？”\\n\\n蘇綺笑了笑冇答，KK是康嘉茵，本不想和康嘉茵扯上關係，可康嘉茵總喜歡來找她。粵劇攤仍舊在唱，拜康嘉茵這個活招牌所賜，陳生隨便讓一位弟子唱都又錢賺。\\n\\n蘇綺覺得康嘉茵纔是徹頭徹尾的傻女，或者說太天真。太天真的人是活不下去的，更不要說在廟街活下去。\\n\\n蘇綺勸過她：“你為何總是心慌？頻繁找我不過想讓我說些吉利話，幫你定心。可我不能矇騙你，每個人的人生路都不好走，你在煎熬，我也在煎熬，這樣想會不會好一些？”\\n\\n康嘉茵小蘇綺幾歲，又或許是拿她當作姐姐依賴，感情二字太複雜，蘇綺也講不清楚。\\n\\n趁天冇黑，她上樓換了身衣服，再下樓的時候碰巧遇到阿詩，恰好到晚飯時間，兩人一起去吃。\\n\\n阿詩神經兮兮地同她低語，說的就是康嘉茵：“她同我哭了好久啊，她是不是蠢？我最討厭比我漂亮的女人，更彆說她還那麼年輕！年輕就是本錢呀……”\\n\\n蘇綺同湯伯打招呼，要的還是老樣子，她從筷子筒裡挑一雙看起來最乾淨的，再用紙巾擦上幾遍。前方有一台小電視機掛在高處，下午六點鐘的尷尬時間點，本港新聞尚未開播，又冇有劇集願意在這個時間放映，來來回回都是一些哄騙阿公阿婆的保健廣告，蘇綺一眼瞟到“世譜昌綠色科技有限公司”，暗罵了一句，是她那個笨蛋阿叔蘇世譜開的公司，招搖撞騙，多少年不變的路數。\\n\\n抬頭給阿詩一個無奈的眼神，蘇綺催她講重點——再不提醒，阿詩怕是要全方位地把自己同康嘉茵做比較，得出報告一樣的長篇結論。阿詩夾一口鹵水豆腐，再同湯伯要一杯凍檸茶，蘇綺請客，她纔不會客氣。\\n\\n“她被打得好慘。”阿詩說起來都要皺眉，“你說是誰下狠手？幸虧小師妹鼻子與胸都是真的，我見她一張臉都覺得心疼，怎麼下得去手的呀？”\\n\\n蘇綺想對阿詩說：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麼一些愛破壞美好的人，從而達到自己變態邪惡的目的，摧蘭折玉、破璧毀珪都是他們的拿手絕活。哪有什麼心軟與心疼，這些是受虐者才具備的品質。\\n\\n蘇綺淡淡地說：“她有男友，也許是家暴，等下我去見她。”\\n\\n阿詩瞪大雙眼微微張嘴：“小師妹有……”\\n\\n蘇綺夾一口肉塞進她嘴裡，對她搖了搖頭。阿詩眨眼，也搖頭，咀嚼了兩下嘴巴裡的東西才後知後覺：“哇，你還餵我吃肉，趁小師妹現在容貌打折扣，我怎麼能增重？”\\n\\n飯後，蘇綺去了陳生的那間粵劇攤。她第一次見陳生，腦海裡浮現出“輕微淡遠”“白玉無瑕”八個字。好有氣質與風骨的一個人，她願意封他為“廟街張國榮”——當然遠遠比不上張國榮，但已經算平凡人之中的上乘，誰都忍不住讚他阿媽會生。\\n\\n陳生穿一身長衫，手握著柄摺扇，正輕輕打在另一隻手腕上計拍子，好比古畫中走下來的公子，在廟街這片混亂烏雜的土壤寂然生輝。旁邊正在唱的是他的弟子，蘇綺隻聽過《帝女花》，這齣戲不認得。\\n\\n她彎腰湊過去，低聲問陳生：“可否幫忙找一下康嘉茵？”\\n\\n陳生微微側身，對她禮貌地笑，執扇指向遠處的那棟樓口，蘇綺記起那天晚上看到康嘉茵回了那裡，與她住的屋斜對。蘇綺無法忽略他身上出塵不染的氣質，彷彿陳生指的不是破舊唐樓，而是遠山與歲月，穿梭上千年，從古至今，無羈，無垠。\\n\\n蘇綺謝過陳生，走齣戲棚的一瞬間篤定：康嘉茵怎麼可能同陳生的弟子拍拖？陳生這樣好的氣質，康嘉茵那位隱於廟街的神秘男友隻能是陳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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