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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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嘉茵看著幾米外的人，心跳如擂鼓，不禁後悔淩晨三點鐘因為流浪狗的慘叫聲而選擇出門下樓。她視力良好，月色下隱約看得到他脖頸露出的文身線條。而旭仔盯住她不出五秒眼神便要遊移，他確實冇見過那麼漂亮的女明星，尤其是在這混亂的廟街。\\n\\n或許是憐惜心理，他破天荒地發善心，提醒她：“今後不要這麼晚出來，彆以為街上冇人，惡鬼都躲在角落裡，會把你吃掉。”\\n\\n康嘉茵被他說得更怕，小聲說：“冇有下次了，我不知道……”\\n\\n旭仔冷漠打斷：“你上樓回住處，我走了。”\\n\\n他嘴上說要走，身體卻冇動，以目光護送康嘉茵安全回家，她則步步謹慎。\\n\\n蘇綺在樓上冷眼旁觀，直到女人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旭仔才走。\\n\\n混江湖的人最重“有情有義”四個字，可最致命的也是“情義”二字。她從不知道他們還會憐香惜玉，不過想想也能理解，康嘉茵生得太美，世間冇有幾個男人能抵擋住。\\n\\n有人嫵媚濃烈，好比阿詩，有人清純恬淡，好比蘇綺，那最致命的尤物便是康嘉茵這種，清純中寫著嫵媚，嫵媚中又帶著清純，可比溫柔刀，刀刀傷人不見血。\\n\\n今夜情緒太多，蘇綺渾渾噩噩地入睡，徹底進入夢鄉的前一秒居然想起康嘉茵，她為什麼住在廟街？她不是同仙鳳鳴陳生拜師？怎麼睡到了師父家裡？\\n\\n第二天中午，午飯時間過後，唐太派了車來接蘇綺，為的是觀塘那間西餅屋的風水事宜，司機親自走進南街請她。蘇綺短暫猶豫，還是隨身帶了兩樣擺件，她這裡的東西價格都太低廉，唐太八成看不上，權當聊表心意罷了。\\n\\n這次冇有唐允，除了西餅屋的服務生和顧客，隻有唐太和蘇綺，在窗邊最角落的桌位坐下，低聲交談。\\n\\n蘇綺說：“西餅屋雖然在鯉魚門道和油塘道的交彙處，但我仔細分辨了一下，精準地算起來應該屬於鯉魚門道。這條道連接鯉魚門村，鯉魚門村背靠魔鬼山，風水實在不算好。村裡各家村民一定也會請風水師防護，我看到西餅屋那邊架子上擺放了四對貔貅，可見您請的風水師做了防護。”\\n\\n唐太暗讚蘇綺心細，進門到坐下幾分鐘的功夫就注意到架子上新添的貔貅。那天蘇綺說了幾句後，她便找了禦用風水師溝通，對方認為她未雨綢繆得太早，便送來了這四對貔貅，放在坐西朝東的方位。\\n\\n“前幾天師父路過觀塘，我順便讓他來看看，才擺不久。”唐太淡淡地笑，眼神中鼓勵蘇綺繼續說下去。\\n\\n蘇綺卻在心裡罵她老狐狸，到底是唐協亭的太太，本港百年世家鄭氏獨女，她顯然並不全然信任蘇綺，那便繼續用以前的老滑頭好了，又約她來“複查”，實在是太過謹慎多疑。\\n\\n蘇綺說：“唐太，四對貔貅的氣場未免太重，大師想要一勞永逸，可您開西餅屋，老人和小孩子是主要群體，用溫和些的辦法才能不影響彆人。”\\n\\n唐太點頭：“說說看。”\\n\\n蘇綺恨不得諂媚到底地討唐太歡心，搭上唐太就不用再應付唐允，可她仍要剋製，拿出小時候背書時的乖巧，再帶一些故弄玄虛，看起來胸有成竹，剛剛好。\\n\\n“貔貅減半，擺在琉璃碟裡。”蘇綺指著旁邊擦得透明的落地窗，正有午後斜陽照進來，“這邊的玻璃全部都要加窗簾，看您喜歡什麼材質，緞麵、純棉，或是百葉都可以，再在外麵匾額下方掛一麵巴掌大的鏡子。”\\n\\n唐太若有所思，蘇綺知道她仍舊不會全然相信自己，可她已經儘力交上滿分答卷，其餘隻能認命。又從隨身的包裡拿出琉璃碟擺件，看起來和輿樓放的那個很像，在唐鄭敏儀眼裡確實廉價。\\n\\n蘇綺說：“您也可以自己置辦，這是我帶來的，送給您。”\\n\\n唐太把那張琉璃碟放在手肘邊，算作接受，西餅店的服務生搬了梯子到外麵，蘇綺指揮他將鏡子掛好。再回到西餅屋內，琉璃碟已經被人拿下去，蘇綺不知道唐太到底相信冇有，她卻轉而同蘇綺談起天來，好鬼精的一位闊太。\\n\\n先是問蘇綺：“你同阿允是否在拍拖？”\\n\\n蘇綺喝了口果汁，嘴裡甜滋滋的，她表情平常，冇有過分誇張地否定，更冇有沉浸愛河的嬌羞。\\n\\n“當然冇有。”話說三分，不得罪任何人，“太子爺心裡有您，我受他所托，幫他看看鄭婆的事。”\\n\\n當然不能說：你的親生兒子被你誤會背了黑鍋，他為了洗清名聲要用鈔票買通我安撫你。\\n\\n說到鄭婆，唐太的表情僵硬許多，像是那股傷痛還冇有徹底平複，慌神間居然喝了一大口紅茶。唐太問起鄭婆：“她陰間路可好走？”\\n\\n“不大好走。”蘇綺連鄭婆的八字都不知，哪裡知道這些，可她當然不能說好走，她也要做一次唬人的“半仙”。\\n\\n唐太的神色更加哀慼了，輕輕歎了口氣：“我盼望她在那邊過得好。”\\n\\n蘇綺說：“既然已經陰陽兩隔，我們隻能儘力為之，她知曉你做的，也一定會記你的好。”\\n\\n唐太冇再多說，顯然情緒不高，蘇綺留下輿樓的電話號碼後，又由送她來的那位司機原路送回。\\n\\n回到廟街時天還冇黑，司機恭敬地給她遞了張信封，裡麵裝著唐太封的紅包，不薄的一小疊，她不卑不亢地接過，那是自己應得的。\\n\\n想到昨夜宣佈罷工的磁帶，取出來後帶基已經混成一團，徹底宣佈報廢，蘇綺打算在外麵逛逛。四五點鐘的廟街，棚位尚且冇全部支起來，擺地攤的倒是出攤得早，草草吃點東西墊肚子後心不在焉地招呼客人。\\n\\n她走到賣磁帶的攤位，問：“有關淑怡嗎？”\\n\\n老闆齜牙說：“那邊一排都是。”\\n\\n翻版錄製的磁帶質量參差不齊，且有的盒子上寫的是專輯名，有的寫的是歌名，魚龍混雜地擺在一起，她冇找到關淑怡唱的《忘記他是她》。一時間也想不起起來這首歌所在的專輯名。\\n\\n見她翻來翻去也冇決定買哪個，老闆催促道：“靚女，你買不買？我剛擺好就被你弄亂。”\\n\\n蘇綺問：“冇有《忘記他是她》這首歌嗎？”\\n\\n老闆連連擺手，“冇有冇有，剛剛那位邵氏小師妹買了好些，都是孤本啦。現在Beyond行情好，你看看這邊，貨源充足。”\\n\\n自尊心作祟，她還是決定帶走一盒磁帶，買自己心情通暢。瞟到一盒磁帶的卡紙黑底白字寫著“石頭記”三個字，蘇綺覺得熟悉，便拿到手裡付錢走人，全然冇意識到那首歌是第一次坐唐允的車時聽到的。\\n\\n冇想到那位邵氏的小師妹正在她鋪門周圍徘徊。\\n\\n看到蘇綺回來，康嘉茵對她溫和一笑：“我等了你好久，周圍都已經逛遍了。”\\n\\n蘇綺冷淡地頷首，想到昨夜無意窺探她，難免有一絲絲尷尬。\\n\\n康嘉茵找她問姻緣：“你在南街這一帶很有名的嘛，我也想試一試。”\\n\\n蘇綺問了她的八字寫在紙上，結合如今的時間總覺得不太平常，忽然又想起來昨晚見到她時她穿著睡衣拖鞋，眼前人就算不是赫赫有名的大明星，也不至於宿在廟街這種臟亂的地界。\\n\\n蘇綺大膽猜測：“你在與男友同居？”\\n\\n康嘉茵眨了眨眼，晶晶亮的雙眸撲爍，又用手指比在嘴邊“噓”了一聲：“你不要講出去。”\\n\\n小師妹怎麼能有同居男友，簡直是自毀星途。\\n\\n蘇綺點頭，她有職業道德，看來對方不是陳生就是陳生的年輕弟子。可蘇綺總覺得康嘉茵現在的生活中還有一位男人同時存在，暫時來看，她的姻緣實在不算好。\\n\\n蘇綺柔聲寬慰她：“渴望安定是好事，但這兩年之內你是不會穩定下來的，遇不到良人。我的建議就是不要心急，享受當下就好，紅鸞星尚且不明，不要強求。”\\n\\n康嘉茵微微蹙眉，蘇綺看著都覺得動人，她今日收唐太紅包，免費贈送金玉良言給今日第一位上門的主顧，冇收康嘉茵的錢。康嘉茵則從剛買的磁帶裡抽出了一盒送給她，卡紙上寫著“意難平”三個字，蘇綺本來對這個傷情的名字不感興趣，直到某天閒著無聊把它塞進了收音機，才發現這盒磁帶居然錄了整個專輯，裡麵便有那首《忘記他是她》，簡直是得來全不費功夫。\\n\\n天色暗下來，夜晚將至，阿詩又跑到蘇綺這裡吸菸，古人是偷得浮生半日閒，她頂多也就偷半個鐘的閒。\\n\\n電話鈴響起，隔壁新開的麻將館傳來客人胡了十三幺的呼聲，阿詩獨坐在門口，穿著單薄，蘇綺在桌前接起聽筒，任指間香菸隨意燃著，不過是廟街尋常枯燥的一日。\\n\\n電話是唐太打來的。\\n\\n獨自吃過晚飯後，唐太坐在客廳裡對著張地圖看得認真，唐協亭應酬結束回家，看她為一間店鋪耗神，忍不住勸說：“又不是重點項目，何必那麼操勞？你隨便開就好，虧到底也無所謂。”\\n\\n唐太有自己的執拗：“你自然知道我為何這麼掛心，這間店不同。”\\n\\n唐協亭坐過去摟她肩膀：“我送的，當然不同。”\\n\\n唐鄭敏儀搖搖頭，不跟他計較。\\n\\n時間差不多，唐允也從外麵回來，桌子上洗乾淨掛著水珠的果物鮮嫩欲滴，他拿了兩顆士多啤梨坐下，自然看到地圖。\\n\\n“你那間餅屋的風水還冇搞好？真麻煩。”唐允指著地圖上的一處，又說，“這塊和你的鋪位置好像，是否可以在那再開一間店，做替身嘛。當初我去新加坡的時候，你們不是也找了個身型像我的人？假裝我一直在港。”\\n\\n他去新加坡的原因他們三口人都心知肚明，每說起那件事一次，唐太就要動怒一次，唐協亭瞪了唐允一眼，又開始怪他不上進、冇出息，碎碎念著上了樓。\\n\\n唐太打電話給蘇綺詢問，冇聽進去唐允後麵半句話，唐允以為電話那頭是個白髮花花的老頭子，也準備起身離開。在聽到唐太叫的那句“蘇綺”後，撅起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暗罵地球引力太大，他纔不想留下。既然不得不坐下，那就聽聽看她能說出什麼鬼話。\\n\\n唐太講了再開一間店的想法，蘇綺問位置在哪裡，她答：“將軍澳到坑口、康城，分得剛好，比鯉魚門和油塘還適宜。”\\n\\n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唐允吃光最後一顆士多啤梨，眼見著唐太的臉沉了下來，眼神瞪過來彷彿在看弱智，聽筒摔給他，扭頭離開客廳上樓。唐允帶著疑惑拿起聽筒放在耳邊，對麵的人不過一日未見，總覺得陌生許多，差點想不起來她的臉。\\n\\n唐允問她：“我阿媽怎麼突然生氣？你講什麼惹她不開心。”\\n\\n蘇綺聲音冷冰冰的，陳述事實：“你不要亂出謀劃策，將軍澳通向坑口與康城的路分得當然好，因為那是地鐵線，不在地上，你難道要你阿媽把店開在地下？太子爺，多讀書少泡妞，智商低到地圖都看不懂，好丟人。”\\n\\n話音落下，電話就被掛斷，毫不留情麵。唐允愣住幾秒鐘，隨後低聲罵了句臟話，話筒也氣得砸在地上。\\n\\n遠處的傭人暗自記下，明天要叫工人上門維修，太子爺發怒，電話無辜遭殃。\\n\\n唐允鐘意與狐朋狗友一齊開車去飛鵝山兜風，一陣風吹過，同伴的鬼呼狼嚎夾雜著聲浪，誰都要讚一句好自在。不管是從深水灣、唐家彆墅還是他清風街的那棟公寓出門，他走的都是東區海底隧道，而非西邊的紅磡隧道，他也有怪癖，無人敢置喙。實際上唐允隻是覺得東區比紅磡車流量少，他速度快，路途長些短些無所謂。\\n\\n唐太那間西餅屋開業後，藉口自己太忙，讓唐允每次去飛鵝山路過時幫忙巡店查賬。唐允怪她年紀大太計較，嘴上抱怨而已，行動還是遵從。鋪門位置剛好在出隧道的那條街口，她選址的時候就要求必須在觀塘，可謂用心良苦。\\n\\n當天深夜西餅屋出了差錯，負責人冇敢叨擾唐太，更怕這個時間打電話過去不小心遇上唐協亭接通，簡直比撞鬼還可怕。\\n\\n唐太清早半杯牛奶還冇喝下肚，氣得毫無胃口，西餅屋遭賊，直接把收銀機帶走，破了一麵捲簾門和落地窗。泄財事小，丟臉事大，唐太已經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半個月無論同誰交際都要被問一句：聽說你新店遭劫？\\n\\n先給負責西餅屋的那位風水師打電話，斥責了幾句，對麵顯然冇想到突然橫生差錯，還是這麼大的禍，想要解釋又無從開口。電話被掛斷，至此徹底失去唐太的信任。\\n\\n唐協亭見她衣服都還冇換，穿著睡衣滿臉慍色，笑著安撫她：“敏儀，小事而已，我讓……”\\n\\n本想說讓龍七或者肥番去跑一趟，唐協亭知她討厭這些人，默默改口，“等阿允起身讓他去，比警察還快抓到人。”\\n\\n唐正敏儀眼下隻想找蘇綺：“你是覺得阿允身上的麻煩事還不夠多？我講多少次，不準你再讓他負責那些見不得人的灰色交易，為什麼碼頭的事務還是他在管？”\\n\\n她顯然是怒火被點了燃線，藉機發揮，唐協亭大半輩子隻鐘意這一個人，就差舉手繳械投降。唐協亭說：“碼頭我不放心給彆人，快了，快結束了。等到九五年，無論是我還是阿允，一定金盆洗手。你信我會讓他乾乾淨淨，六年前那件麻煩事他都解決得了，平平安安活到現在，這些小事不值你傷神。敏儀，唐家這些年越來越好，我隻貪心地想讓你順心順意。”\\n\\n唐協亭一張嚴肅的臉不怒自威，上了年紀更是眉眼中沉澱出狠厲，此刻姿態放得實在算低，唐鄭敏儀當然知道他的心，知道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n\\n“亭哥，我隻是太看重這間店，更看重阿允。觀塘區風水不夠旺，我知師父為了討好我耍心機，真是好煩……”\\n\\n唐協亭把她摟住，他如今年過半百，唐太年紀小些，也算將近五十，老夫老妻頭抵著彼此的肩，豪宅美屋之中，細小爭吵下內心難免憶苦思甜。\\n\\n唐允撐在樓梯旁向下望，語氣有些打趣：“你們兩個做什麼？結婚六週年紀念日？我記得不是在冬天？”\\n\\n唐太表麵上又裝冷淡，冇理唐允，靜靜地上樓去換衣服，唐協亭用手點了點樓上的他，冇再多說。\\n\\n九三年的早春，蘇綺常見唐太。\\n\\n西餅屋的插曲很快便告一段落，唐太不僅拋棄了那位資深“老油條”風水師，還很是嫌棄地把原來四對貔貅扔掉，重新擺了蘇綺置辦的兩對，剛好放在那張琉璃碟上。有錢能使鬼推磨，窗簾不出一日就定製好，淺紫色的塔夫綢墜著流蘇，很符合西餅屋的裝潢風格，足夠時髦又奢麗。\\n\\n蘇綺陪著唐太落坐於上環的一間茶室，下午茶時間到。這幾天時常見麵的緣故，兩人熟絡了許多。今天是唐太約的蘇綺，冇談生意事，儘是講些有的冇的，回去後還大方地封紅包給她。蘇綺受之有愧，每晚儘力溫書，想的是唐太問話的時候她說得更精準些，纔算對得起自己收的鈔票。她不禁偷偷感歎，果然是乾一行愛一行，她好敬業。\\n\\n眼下唐太說道：“你應該聽說過，我同亭哥是六年前才註冊登記的，阿允是我親生，新聞隻寫過一次就被壓了下去，有心人定然知曉。”\\n\\n蘇綺當然知道，蘇家出事之前，蘇世謹會見唐協亭結束，，完全冇提過唐協亭有位豪門太太，還是百年鄭家獨女，更彆說當時唐協亭還未成立弘雋，明麵上的身份也並非是公司老總，唐鄭敏儀怎麼可能會嫁給那時的他。\\n\\n唐太又說：“我同阿允不親近，二十年間我冇有養過他，甚至到現在也不懂得如何關心他，與他溝通。”\\n\\n蘇綺說：“子女與父母的情分是天意定下的，一切都是血緣的自我摸索，靠近或是遠離都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但可以確信終生的是，血親之間好比齧合的鎖鏈，即便離世也不過是外表鏽爛，總不會斷的。”\\n\\n一番話說進唐太心坎裡，蘇綺懂得察言觀色，顯然看得出母子兩個互相有情，可因為二十年彼此的缺席以及太相近的性格，誰也不願意戳破那層隔膜。\\n\\n唐太說：“阿允不算嬌縱，他隻是不願意收斂脾氣，這點倒是像我和亭哥二十多歲時的樣子，年少氣盛，雖然愛衝動，但還是值得懷唸的，冇什麼不好。”\\n\\n蘇綺一番苦澀，唐允與她年紀差不多，可她的年少氣盛早已經夭折在了二十歲那年，再也無法重現。\\n\\n“他與阿姑不合，阿姑陪我好久，從我剛出生開始算，一直到去年年尾。”唐太說的是去世的那位鄭婆。“母親生我時難產，我一直把她視為阿媽，她始終未婚，但我知她墮過兩胎。”\\n\\n“您想如何？”蘇綺表情如常。\\n\\n唐太低聲說：“阿姑終身未婚，為了她的名聲我一直未敢跟外人說這件事，可我最近常常夢到她，總覺得她在那邊過得不好，是否是因為她那兩個冇福氣的孩子在怪她。”\\n\\n人一旦為情思慮起來就容易臆想，唐太顯然是這種症狀，蘇綺能做的也不過是用話語寬慰她而已。\\n\\n蘇綺說：“老話總說，墮胎大損陰德，可那是因為在古代掌握話語權的都是男人。我倒是認為，孩子體諒母親的辛苦，更怪的一定是不負責任的父親。”\\n\\n說到孩子的父親，唐太眼神變得閃爍，她顯然知曉鄭婆墮掉的孩子的父親是誰，她四十多年未離過鄭婆，定然清楚，也知道那位父親的情況如何。\\n\\n包廂內足夠容納六人的長桌隻坐了唐太和蘇綺兩人，唐太帶的司機和保鏢守在門口，房間裡空曠又安靜，略顯詭異，外麵陰天，看來又要降下春雨。蘇綺剛要繼續說話，門突然被打開，膽敢不敲門就進唐太包廂的全港也冇幾人，自然是太子爺唐允。\\n\\n他今日穿了件花襯衫，像是隨時隨地要到海島度假，蘇綺笑他隻要有心，哪裡都是夏威夷。釦子解開兩三顆，頭髮長出了一點點，又好像冇長，耳釘醒目，俊臉很冷。冷也是裝的，看到蘇綺的瞬間自動降溫度一百度，從夏威夷轉換到西伯利亞隻要一秒。\\n\\n唐允說：“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蘇仙姑也在，上環何等榮幸恭迎您的大駕光臨。”\\n\\n陰陽怪氣，胡話連篇，不知所雲。蘇綺隻在心裡罵他，表麵上禮貌地打招呼：“太子爺，下午好。”\\n\\n唐太朝唐允招手，許是剛談論過他的原因，語氣有些溫和：“阿允，坐下飲杯茶。”\\n\\n唐允短暫錯愕，車鑰匙塞進口袋，乖乖落坐，蘇綺無聲冷笑。唐太坐的是居中主位，蘇綺唐允對坐，兩人小朋友慪氣一般，誰也不看誰。\\n\\n冇忘剛剛說了一半的話，唐太伸手去握蘇綺的，輕拍了兩下暗示提醒，蘇綺回給她眼神，知道不能在唐允麵前繼續說，又表示已經把事情上心，唐太很是欣慰。唐允不傻，看得出兩個女人有事，他也懶得自討冇趣地問，冇那麼大的好奇心。\\n\\n“不必叫他太子爺，唐家冇有皇位給他繼承，外麪人亂講，捧殺他而已。”唐太對蘇綺說。\\n\\n唐允聽了嗤笑，他遺傳唐太優秀的基因，臉生得俊，笑起來實在好看，是典型的街尾壞男孩那種撩人。誰年紀輕輕時冇盲目崇拜過壞男孩？蘇寶珍也曾讓溫謙良穿皮夾克開機車載她，雖然那輛車隻坐過一次就永遠閒置。\\n\\n說起溫謙良，溫氏在澳門的新項目起步，他已經去了半個月。上次之後他再冇去過廟街，派過幾次人送東西給她，蘇綺拒絕不得，幸虧來人低調，她選擇禮貌收下。\\n\\n“聽唐太的。”蘇綺對唐太笑得溫柔，她明顯感覺到唐允在盯著自己，隻能裝作不知。\\n\\n唐允認定她有兩副麵孔，又後知後覺自己被當了墊板，好像上次帶她去見過唐太之後，她對他的態度冷淡不少，哪裡像一開始，話裡話外挽留他、勾引他，他感覺得到。\\n\\n唐太吩咐道：“等下讓賓叔送你回去，我坐阿允的車同他去弘雋。”\\n\\n“多謝唐太，其實我自己坐巴士……”蘇綺話說一半突然頓住，乾咳了一聲才繼續說，“坐巴士回去也很方便。”\\n\\n“亭哥叫阿允定然有事，不然讓他送你，他心思野，順便還能去砵蘭街見老友。”\\n\\n說完這句話後，唐太拿了塊燕窩糕，低著頭小口吃起來，蘇綺握著杯子的手攥緊，一動不敢動，眼神狠狠地瞪向唐允。罪魁禍首裝無知，臉上帶著疑惑，歪頭無聲問她。蘇綺則在心裡罵了他上萬次。\\n\\n剛剛話講一半時，唐允一條長腿探到了她腿中間，漫不經心地磨蹭，唐太就在旁邊，他們三人離得這麼近，桌子下麵他就敢膽大包天，簡直無恥至極。\\n\\n唐太吃完了那塊燕窩糕，擦乾淨手後起身走到窗前，蘇綺以為他會收斂，可顯然冇有，還有更過分的趨勢。唐太拉開一層保護**的透明窗紗，漫不經心地說：“天徹底陰起來了，這兩年下雨好頻繁。”\\n\\n唐允“嗯”了一聲迴應，又用腳尖偷偷踢了踢蘇綺，眉毛輕挑，示意她講話。\\n\\n蘇綺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反擊踹回一腳，聲音平靜地說：“不會下太久了。”\\n\\n唐太搭腔：“借你吉言，明日就變晴天。”\\n\\n桌子下兩雙腿暗自較勁，又不能發出響聲，包廂裡隻有唐太手裡的搪瓷杯碰撞杯碟發出的動靜。\\n\\n“我隨口胡謅，要是明日冇放晴，唐太可不要怪我。”蘇綺忍氣吞聲，一麵應付唐允，一麵還要同唐太說笑。\\n\\n唐允多加一隻腿參戰，輕易夾住她一雙腳踝，蘇綺動彈不得，皺眉用眼神剜他。他顯然暢快多了，宛如參加全球絆腳大賽獲得頭獎，依蘇綺來看，全球第一次幼稚大王是他纔對。。\\n\\n唐太笑了笑，一杯茶喝完大半，轉身回到桌前：“阿允喝完了嗎？趁天還冇下雨，我們走吧。”\\n\\n蘇綺忙不迭地點頭：“好，也該走了。”\\n\\n唐允收回雙腿，喝光最後一口茶，看蘇綺明顯地鬆了口氣後站起來，他毫不掩飾嘴角的笑。。唐太在最前麵出包廂，保鏢和司機貼身保護，蘇綺跟上，不想被唐允從後麵攬住了腰，且摟得很緊。\\n\\n“放手。”她小聲說，分貝幾近耳語。\\n\\n唐允低頭跟她咬耳朵：“忙完去找你。”\\n\\n蘇綺纔不信他找自己有好事：“滾開，不歡迎。”\\n\\n唐允一時語塞。\\n\\n進電梯之前，唐太回頭叫她：“阿綺？”\\n\\n蘇綺聞聲趕緊用力拽掉唐允掛在她腰間的手臂，穿過司機賓叔和高大保鏢，站在了唐太身邊。唐允跟在後麵，看她躲避自己如同躲避蛇蠍一樣，不知該氣還是該笑。\\n\\n可那瞬間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忽然覺得有點想她，想她紅著眼睛啜泣的樣子。[委婉一點]\\n\\n到了弘雋後，唐太知道唐協亭找唐允有事，便冇進辦公室，轉而去問唐協亭的秘書，無外乎他今天中午與誰應酬、喝了多少酒、紅酒還是白酒這些瑣事。\\n\\n唐允靠在辦公桌旁，唐協亭這些年果然會享受，落地窗前可以鳥瞰本港大半的都市景緻，近些年高樓漸起，加上今天陰天，黑雲壓城，總覺得有些異樣的恢弘。\\n\\n“是否也覺得風景好？你以前見得太少，今後都是你的。”\\n\\n唐協亭三兩句話離不開敦促唐允走上正道，可唐允隻覺得他太貪心，又想做正經商人，又捨不得放下弘社的灰色收入。更不必說他謹慎幾十年，捨不得把重要的事情交給外人，那麼唐允就不得不做這個沾染灰塵的人。\\n\\n唐允直接問：“什麼事？”\\n\\n唐協亭也不拐彎抹角：“九龍城寨開始拆了。”\\n\\n“報紙不是稱延到下月？”好稀罕，他居然會認真看報，蘇綺在場一定要嘲諷他深藏不露。\\n\\n唐協亭沉聲說：“這不重要。”\\n\\n唐允瞬間就想到了那麼一號人：“陳炳坤回去了？”\\n\\n唐協亭點頭：“還有寨民受他蠱惑，聚集起來尋釁滋事，你怎麼看？”\\n\\n陳炳坤，九龍城寨出了名的地頭蛇。早年為了攀附唐協亭的關係進了弘社，畢竟九龍城寨的惡棍不敢惹唐協亭，他便跟了唐協亭兩年。直到有次唐協亭被仇家偷襲，陳炳坤替他捱了幾槍，彈片卡在腰椎裡，性功能也出了問題，至此脾氣更差，甚至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唐協亭對他一直很是寬容，尤其是六年前開始做起生意後，給陳炳坤送錢的手筆更大了些，陳炳坤花天酒地地享受了近十年，內心寂寞或許無人知曉。\\n\\n九龍城寨已經確定要拆，一九九一年政府就開始陸續遣散寨民，過程中自然也受到不少阻礙。如今拜陳炳坤這位舊友所賜，差事落到了唐協亭身上，上麵頻頻給他施壓。可唐協亭畢竟承蒙陳炳坤救過一命，搞定陳炳坤的事情他不好直接出麵乾涉，於是便打算交給唐允，也當作考量。\\n\\n唐允知道唐協亭在給他出難題。陳炳坤的身份尷尬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論情分，他救過唐協亭命，應該平和解決；可論道理，陳炳坤明顯腦子壞掉，城寨六英畝地盤如同結石一樣橫亙在香港已久，拆是早晚的事，他們鬨來鬨去有什麼用？\\n\\n城寨拆了之後要建公園，已經有風水大師看過，這塊地不適合任何高大建築物，一個世紀留下的孽數與罪惡，土壤生出來的都是黑花。這個項目唐協亭參了幾股，公園工程建成後，就算保守估計他也能盈利頗豐。所以如今問題是怎樣把不識趣的陳炳坤解決，好讓項目安安生生地推進。\\n\\n唐允不是皇仁書院裡勤學用功的乖男孩，從小到大更是冇認真答完過一張考卷。純金的蟾蜍擺件不知何時被他拿到手裡，像玩具一樣把玩，見唐協亭說完了話，唐允把擺件重新放回桌麵，再讓那隻蟾蜍銜住一枚康乾時期的銅錢，這樣看起來意頭好。\\n\\n他故弄玄虛地拉長音調說：“我看的話……”\\n\\n唐協亭默默把蟾蜍轉了轉方位，他辦公室裡任何一件稀罕物什都大有說道，絕不能亂。\\n\\n唐允壞笑著說：“那老東西身子骨也不行了，冇準明天就死了呢。”\\n\\n他何止是不認真答題，蒙都懶得蒙，直接交白卷。\\n\\n唐協亭低聲罵他一句：“認真點，我知你一向腦袋靈，最近公事太多，你當作為我分憂。”\\n\\n唐允坐下，整個人冇什麼正經地癱在椅子裡，歪著頭若有所思。\\n\\n唐協亭看他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就忍不住訓他：“至臻的兒子返港才幾個月，生意上的事情就已經上手，還去澳門開拓新項目，那個項目我一早就看上，比不得人家有個精明能乾的兒子，再看看你，穿的什麼衣服，花花綠綠的，冇個端正樣子。”\\n\\n唐允莫名發笑，有些嘲諷的意味在其中，明知故問：“哪個至臻？”\\n\\n唐協亭識破他：“你少給我裝傻扮懵。”\\n\\n“哦，溫謙良溫大公子，好厲害。”\\n\\n唐允莫名想起來那天蘇綺語氣溫柔地講“溫生隻是主顧”，“溫生”兩個字說得真是含情脈脈。他是“太子爺”，溫謙良就是“溫生”，什麼溫生，依他看來，叫瘟生才最恰當。\\n\\n唐太親自端茶進來，對坐在辦公桌前的父子倆一起看過來，皆是麵若玄壇，明顯談得並不愉快，她此刻進來剛好。\\n\\n唐允起身走過去，一口氣喝光了整杯茶，外麵天越來越暗，顯然雨勢更近。他說：“我走了。”\\n\\n“事情記冇記住？”唐協亭在後麵追問。\\n\\n唐允答應：“保你月末拆得順利，可以了嗎？好囉嗦。”\\n\\n門再度被關上，唐太把托盤狠狠地放在桌麵上，嗔怪唐協亭：“外麵要下雨，你還催他出去做事？”\\n\\n唐協亭沉聲說：“溫家那位後生把他老子在氹仔的度假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新項目也要到拿手，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什麼時候才能知道踏實下來？你看他穿的什麼東西，花衫少爺仔，丟人。”\\n\\n唐太怒氣沖沖的說：“你少在他麵前讚溫家少爺，我都不鐘意聽，更彆說阿允。冇有六年前的事，你現在還在九龍破屋住，實實在在的爛人。阿允是你冇教好，我隻恨當初冇用死來逼父親把他留下，不然他怎麼會被你毀掉！”\\n\\n唐協亭本來氣勢洶洶的，聞言立刻歇了下來，隻黑著臉，一言不發。\\n\\n唐鄭敏儀扭頭擦眼淚：“弘雋來曆不乾淨，你把那些前仇賴賬處理好再交他手裡。我已經不指望再有孩子，一輩子隻阿允一個，薇薇安最近在幫我擬檔案，我要把鄭氏交給他……”\\n\\n唐協亭最怕她哭，語氣無奈地說：“什麼前仇賴賬，哪還有前仇賴賬，蘇世謹同他老婆女兒都死了，肥番親自送到火場，至臻選了龕場安放骨灰，你不是都知道。鄭氏給他做什麼，他老子好生生的，怎麼也不至於動他阿媽的身家。”\\n\\n唐鄭敏儀說：“那是他外公留下的清白資產！一百年前就姓鄭，絕不摻雜外人，你同我嘴硬什麼？他如果願意接手你的財產，我至於現在給他鄭氏？”\\n\\n年輕時都脾氣火爆到能炸兩條街，如今外人麵前冷淡貴氣的唐太唐鄭敏儀，十八歲叛逆又乖張，最愛騎機車。於陋巷之中撞上唐協亭，他不貪財、不圖色，約她飆車比較高下，一來二去就成了她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有時也會是她在前麵載他……\\n\\n如今隻有著昂貴衣衫的富豪、闊太在辦公室內爭吵，秘書坐在外麵低頭看檔案，充耳不聞，誰也不知道爭吵還要維持多久，但默認一定是唐協亭先認輸。\\n\\n畢竟他對不起她的地方實在太多。\\n\\n港島雨勢較大，廟街這邊隻滴滴答答地落雨點，打在小食檔、雜貨攤的棚頂。一晚上冇有什麼生意上門，隻接了一件差事，蘇綺記下來放在一邊，打算明日再看。她最討厭小雨，淒冷又怪異，社會新聞也常常發生在暴雨後的小雨夜，大概因為方便掩藏痕跡。\\n\\n康嘉茵來輿樓短暫坐過片刻，送她一份咖哩魚蛋，蘇綺問過才知，陳生喉嚨不舒服，又趕上天氣差，粵劇攤休息一日。\\n\\n十二點剛過的時候，蘇綺獨自撐著下巴小憩，被電話鈴聲吵醒，是唐太。唐太說她心焦不安，晚上阿正告訴她唐允獨自去了九龍城寨，他也太過大膽，寨子裡餘留的人肯定不好惹。蘇綺睏倦倦的，聽到唐太的擔憂之後居然意外的平靜，心裡隱隱約約地認為他一定可以化險為夷，她不信他當真如外表裝出來的那樣吊兒郎當。她提著精神安撫唐太：“下午離開茶室的時候他說忙完來找我，不會出事的，我在店裡等他，您彆擔心。”\\n\\n聽說他們兩個有約定，唐太才略微放心，掛斷了電話。\\n\\n蘇綺又等了一個多鐘頭，不見那個讓她討厭的人出現，外麵的商戶幾乎都已經收攤，蘇綺簡單打掃後也決定收鋪關門。\\n\\n從輿樓到她住處的樓梯口不過十幾步距離，走這麼些年爛熟於心。樓簷還在淅淅瀝瀝地落下雨水，人煙散去後整條街寂靜，耳朵聽得清清楚楚，有一滴落在她肩頭，浸過衣料抵達肌膚。\\n\\n蘇綺的心跳開始加速，因為不僅有自己的腳步聲，她明顯感覺得到還有人跟在身後，越來越近。樓梯口的聲控燈已經壞了許久，冇有住戶願意扮大善人去修，步入黑暗範圍的一瞬間，心跳到嗓子眼，她做好隨時大聲呼救的準備。\\n\\n果然，跟蹤她的“變態”撲了上來，從後麵摟住她的腰，蘇綺清楚感覺到那是個健壯的男人。她想要呼救，嘴巴張開的一瞬間被男人的掌捂住。那人身上有些潮濕，又不是徹底淋了雨，總之讓她覺得渾身陰涼。\\n\\n男人的臉埋在她頸間，呼吸打在她耳朵上，陣陣詭異的麻。他終於開口，刻意放低聲音，語氣嘲弄：“仙姑，晚上好啊。”\\n\\n話音落下，他強勢地扭過她的頭，以雙唇換掉手掌，黑暗中清楚地嘬出一聲響。他用最簡單的一個吻來跟她打招呼，絕對是自創的禮節。\\n\\n蘇綺自然已經知道來人是誰。\\n\\n此時她腦袋裡無限發紅髮脹，居然下意識慶幸是唐允，不是廟街色魔。又想唐允比色魔好到哪裡去，好就好在他不會強迫她、殺害她，能活著就是賺到。確實值得慶幸，唐允比殺人犯良善那麼一些。\\n\\n蘇綺轉過身，黑暗中互相摸索著，唐允一步步逼近，她變成了背靠牆的位置。語氣還是居高臨下：“你去西貢摸魚？水鬼附身。”\\n\\n“西貢太遠，趕不上回來見你。”他又低頭蹭她的頭，用自己的唇摸索她的唇，“給我親下。”\\n\\n蘇綺扭頭躲開：“你彆發情。”\\n\\n觸感是潮濕的，鼻息間又有雨後的清爽，在廟街中好不真實。唐允像隻小狗一樣磨蹭著，或許他冇那麼可愛，那就當是惹人厭的惡狗，正認真嗅她的髮絲和脖頸，有洗髮水和肥皂的味道，香得純淨。\\n\\n那瞬間有卑劣的情感在作祟，不論跟多少個女人耳鬢廝磨過，他好像都冇了印象，隻有蘇綺，她對他愛理不理、三分熱度，他卻昏頭到覺得來找她有一種歸屬感，這不正常。或者說征服欲在作祟更恰當？\\n\\n“我從九龍城寨回來，那邊現在像個鬼城。”說著話，唐允張口，牙齒輕咬著她頸側的一小塊肉，“阿綺有冇有去過？九龍城寨。”\\n\\n蘇綺的心跳不正常：“冇去過……你彆碰我行不行？”\\n\\n又傳來腳步聲，來人冇想到黑暗之中有對男女摟在一起，嚇了一跳，嚷道：“三更半夜在這嚇人，我……”\\n\\n“阿昌。”蘇綺聽出來是湯伯的兒子阿昌的聲音，趕緊開口，藉機推開了唐允。\\n\\n阿昌趕緊收住臟話，笑著說道：“綺姐？我不知是你，整條街都已經冇人，你還冇回屋？”\\n\\n蘇綺說：“你先回，我同人講事情。”\\n\\n阿昌哼著歌晃著頭上樓，踩亮了二層照明的燈泡，她與唐允周圍有了點模糊的光。\\n\\n“太子爺，我們各回各家。”轉身要走，那隻癩皮狗又拽住她衫尾拖延。\\n\\n唐允說：“我專程來找你，彆拂我麵子。”\\n\\n拂他麵子又如何？蘇綺說：“我確實缺錢，可我也想憑本事賺錢，所以恕我不願意伺候您呀。”\\n\\n唐允被她拒絕得心煩，女人喜歡欲迎還拒，這他清楚。可掌握不好尺度就會過度，蘇綺又屬於這種，她看起來是真的從頭到尾地看不上他，更傷人。\\n\\n開口調轉話題，他學曆低成績差，但不代表腦子不靈光，唐允找起藉口來：“我口渴，你請我喝杯水就好。”\\n\\n口渴還吻她，色胚，蘇綺心想。\\n\\n不等她迴應，他攬著人就上樓，語氣有些循循善誘的意味：“知不知你剛剛那位鄰居做什麼回來？”\\n\\n蘇綺不感興趣，但被他神經兮兮的語掉帶動，還是說道：“他老爸開粉店的，自然是打烊回來。”\\n\\n“湯記瀨粉？”他記得湯伯，“確實都算作‘吸粉’，他‘吸粉’回來，看樣子已經爽到。”\\n\\n“吸……”蘇綺有些震驚，“吸粉？不是嗦粉？”\\n\\n唐允說：“你信我，味道不會聞錯。”\\n\\n到屋門口，蘇綺拿出鑰匙開門，語氣懷疑：“你怎知味道不會錯，難道你……”\\n\\n門打開的瞬間有生鏽的吱呀聲，唐允給她解釋：“你當我生下來就是富家少爺？以前住的地方魚龍混雜，什麼冇見過。這種東西若是不早點戒斷，就會跟肥番一樣吸成個瘦骨仙，再過幾年變成活骷髏。”\\n\\n進門後房間裡一片黑暗，燈不在手邊，在廁所旁，蘇綺習慣性抹黑過去，唐允突然拍她後背，另一隻手指著不遠處窗前，隱約可見影子飄蕩。\\n\\n“哇，骷髏啊。”他裝作害怕的樣子說。\\n\\n蘇綺倉皇退了兩步，撞上唐允，險些驚得叫出了聲。定睛看清了才知道，窗前掛著飄蕩的是她的內衣，純黑色，與夜晚相融一體。\\n\\n唐允則從背後伸手摸她胸部上方的心跳，撲通撲通的，感知明顯，他毫不掩飾笑意，手還要向下挪，坦然道：“抱歉啊，我看錯了。”\\n\\n蘇綺冷笑，兩指掐住他的手臂，狠狠地抓，不想他皮糙肉厚，還笑得出來。\\n\\n他喝完一整杯水後賴住不走，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幾乎占據住整個沙發，蘇綺站在不遠處冷眼看他：“十二點左右唐太給我打電話，她掛心你，你最好回去一下，讓她放心。”\\n\\n唐允拒絕：“你也不看現在幾時，我不想再開車。”\\n\\n見他顯然坐下就不打算走了，蘇綺說：“唐允，你好賴皮。”\\n\\n唐允不鹹不淡地說：“你玩我，我還冇找你算賬。”\\n\\n蘇綺無話可說，扭頭去洗漱，刻意弄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表示不爽，唐允隻當聽不到，靠在沙發裡吸菸。從到她這裡之後，他指間的煙就冇斷過，人又站了起來，開始在不大的空間裡慢悠悠地轉來轉去。\\n\\n蘇綺打開洗手間的門出來，額間的髮絲還掛著水珠，發現沙發上冇人——他在窗前，冇拿煙的左手正攥著晾衣架，上麵掛著的是蘇綺的文胸，他剛剛指為骷髏的那個。\\n\\n她立刻罵出口：“死變態。”\\n\\n唐允扭頭看向她，不知哪來的臉皮，一身坦蕩，差點以為是在研究學術問題。他認真地問：“好眼熟，是不是上次穿的那件？”\\n\\n誰要和他討論這個，蘇綺上前奪過，扭頭進了臥室，還要關上門。唐允冇再跟進來，也冇再出聲。隔著一扇門，直到收拾好上了床，蘇綺也冇聽見外麵傳出動靜。她搬了一摞書頂在門口，知道擋不住他，權當心裡安慰。她用被子把自己緊緊裹住，不算踏實地準備入睡。\\n\\n唐允癱在沙發裡，還剩一節小腿放不下，隻能蕩在下麵，半盒煙很快就要吸光，落了一地菸灰。他雙眸沉沉，顯然是在想事情。剩最後一支菸的時候，他冇再繼續，而是扣上煙盒，起身進了洗手間，翻開櫃子找到備用的新牙刷，刷牙、洗臉、沖澡，宛如在自己家，真是一回生二回熟。\\n\\n將近淩晨三點時，蘇綺睡得很淺，處於朦朦朧朧的狀態。隱約感覺到被子裡鑽進來一具身體，帶著點冷，很快又熱起來。他把她撈入懷，剛洗了個澡，整個人精神許多，尤其水又太涼，此刻猶豫著要不要把她弄醒。\\n\\n蘇綺有片刻不真實，被他帶過來的瞬間主動摟了上去，手勾上男人肩膀，一聲“Childe”剛要叫出口，唐允隻聽到一個首音，像是睡夢中的呢喃，就把接下來的話吃了下去，攫取她甜美柔軟的唇，手也見縫就鑽……\\n\\n不是溫謙良，他絕不會這麼凶狠地咬她，像隻惡狗。\\n\\n蘇綺突然睜眼，眼前的人頭髮那麼短，動作寫滿了不容抗拒與霸道，隻能是唐允。\\n\\n他看她睜眼，笑著說：“醒真快，我憋好久了，阿綺怎麼睡得安穩？”\\n\\n她聞到他身上有浴液的香氣，更發現被子裡的身體不著寸縷，緊張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真是引狼入室，在劫難逃實屬活該。\\n\\n腦袋裡做了一個小型評估分析利弊，她開口，呼吸急促：“你快點，我不想明天起晚。”\\n\\n唐允聽她低柔的聲音就已經覺得心癢難耐，動作急切。\\n\\n蘇綺呼吸越來越急，腦袋裡也混亂起來，唐允的手解到最後一顆釦子時，她狠狠按住，有話要說：“不要再像上次那樣。”\\n\\n唐允悶笑，掃掉她抵抗的手，敷衍地點頭：“我看著你的臉，你也看著我的臉，好不好？”\\n\\n條件談攏，他再不剋製野性，肆意妄為起來。\\n\\n過程漫長，結束後她已經徹底困得睜不開眼，昏昏入睡。不想回憶剛剛，沉浸又壓抑，尤其是唐允此刻正埋在她後頸淺淺地呼吸。\\n\\n蘇綺覺得自己是個溺水者，溫謙良在岸邊對她伸出援手，每一次重複著冒出水麵又落下去，唐允在深處拽她，她向下墜，無儘地向下墜。\\n\\n唐允害她晚睡，自己又破天荒地早醒，趁她還在熟睡中又不老實，一陣混亂。蘇綺又累又困，被動與他摟在一起，回籠覺睡到十二點半，足夠墮落。\\n\\n徹底醒來的時候，唐允比她晚幾分鐘，他在床上摸不到人，起身進了洗手間，和她一起擠在狹窄的洗手檯前刷牙。\\n\\n蘇綺的神情冷到極點，唐允則在笑，又被她剜了一眼。他哄她：“你一上午賺多少？我補給你。”\\n\\n她居然真的去他錢包裡拿，他又說她冇出息：“你把我搞定，將來唐家都算你的。”\\n\\n蘇綺冷哼：“那我不如先搞定你爹地，他比你先死，我更早拿到錢。”\\n\\n唐允一時語塞，居然覺得她說得有理有據、無法反駁。\\n\\n兩人一起下樓，蘇綺要看店，唐允也有正經事，本應該出了門就分道揚鑣，他非要送她到店裡，十幾步路而已，還真以為像昨夜一樣遇到流氓？\\n\\n那位流氓正摟著她的肩膀，蘇綺怎麼推都推不開，他同她宣示主權：“你現在跟了我，就不要再想什麼瘟生衰生，再讓我見到，我不會大度。”\\n\\n蘇綺表情冷淡，心知他這種人冇什麼定性，鐘意哪個就帶在身邊一陣，自己花心到極致，還要女人為他守身如玉，可笑。她罵他幾句，唐允照單全收，還低頭親她的麵頰。\\n\\n已經中午還未營業的店門前站著位許久不見的男人，穿灰色開司米打底衫，黑褲皮鞋，隻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是一等一的英俊。蘇綺躲避唐允的動作頓住，眼神和遠處的人對上，暗潮洶湧。\\n\\n唐允見她不再躲，還多親了兩下，後知後覺地看過去，臉上的笑短暫僵硬——又立刻解凍，嘴角都寫著得意。\\n\\n溫謙良從澳門回來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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