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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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七天換一次水，第二次換水的時候已經枯勢明顯，阿詩見好些花苞冇開，忍不住惋惜，湯師奶支招灑些鹽在水裡，蘇綺選擇放棄。\\n\\n剛買半月的花瓶空空如也，臘梅蒙塵，彷彿從冇存在過。丟完垃圾後，她站在公共電話前猶豫許久，實際上那串數字她已經爛熟於心。確定他這次不會主動，蘇綺咬牙邁出艱難的一步。\\n\\n唐允應聲後，聽到那邊說了一句“是我”，立馬對懷裡的女人冇了興致。他剛起不久，忽略眼下已經十點鐘，等下要去鯉魚門道新開的那間店接唐太回家，司機記錯了日子，唐太常坐的那輛車臨時送去保養，唐允便不得不跑一趟。\\n\\n蘇綺說：“你那件衫忘記帶走。”\\n\\n唐允笑出聲，準備進臥室，示意床上噘嘴的女人也起身：“染血的衣服不能再穿啊，意頭差，這你都不知道？”\\n\\n“那我扔掉了。”蘇綺賭氣地說。\\n\\n可從打這通電話開始，她勾引他的心思就已經暴露，那麼接下來由唐允主導。他說：“你都已經主動打給我，我懂。”\\n\\n她又沉默，唐允卻心情彆樣好，哼了兩聲後說：“你在清風街等我，叫的士過隧道就好。”\\n\\n蘇綺說：“自己來取。”\\n\\n唐允說：“你想勾引我已經做到，我讓你來你就聽話，總之今日你主動，不差這一程。”\\n\\n蘇綺像是強守陣地，藉口說：“我要看店。”\\n\\n唐允懶洋洋地和她拉扯：“我包你整日的鐘。”\\n\\n蘇綺低聲罵他：“無恥。”\\n\\n他儼然已經化身壓榨她的老闆角色，發號施令：“抓緊，彆讓我等。”\\n\\n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廉價，坐在的士車上時，蘇綺如是想。司機正收聽電台，信號不大好的緣故，有些嘈雜，正如她此刻的腦袋一團混亂。\\n\\n感情上的事情永遠不能以賬來計算。她默默安慰自己，同唐允走到哪一步都無妨，怎樣的方式走到那一步也冇所謂，隻要達到目的，達到目的就好。\\n\\n唐允頭回在南街以外見到蘇綺。把廟街比作一條長長油油的牢籠，她不應該在那裡，外麵物慾橫流的都市才最襯她，廣大、開闊、自由。\\n\\n她把手裡提著的袋子遞過去，唐允不大情願地接住，隨便丟在後座，走到副駕位旁護她上車。任誰都要讚一句紳士，隻是要忽略他藉機撫在蘇綺腰間揩油的手。\\n\\n蘇綺問：“去哪兒？”\\n\\n唐允答：“觀塘。”\\n\\n車流穿插，他今日開了輛顏色低調的車，蘇綺覺得很不符他的審美。音樂聲響起，漫長前奏後她識彆出是《石頭記》。曾經的蘇綺揚言絕對不聽這種幽咽音調的歌曲，她是那樣驕傲，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喜惡，但近年來一些歌曲又確實很火，廟街太多流浪歌手在唱，她也認得幾首。\\n\\n以前電台放到他們的歌，二十歲的蘇綺掩耳扮嫌棄，Childe寵溺地笑，以自己的手蓋住她的手，雙重防禦。再說一句“下一首一定是張國榮啦”。下首果然是張國榮，Childe是神仙，事事靈驗。那時天真爛漫，鐘意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他眼裡有光閃爍。\\n\\n可惜如今隻有她曾經不喜歡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哀慼戚的。\\n\\n一心把思緒拋卻似虛如真，深院內舊夢複浮沉。\\n\\n一心把生關死結與酒同飲，焉知那笑黶藏淚印。\\n\\n兩人一路無話到觀塘，唐太的新店在油塘道和鯉魚門道交彙處，好位置，四通八達，附近有學校又有遊樂場，西餅店生意絕不會差。\\n\\n他意外認真地開車，偶爾動動蘇綺，快到的時候看了眼手錶確定冇有遲到，才起劣心地去摸她新剪的劉海。\\n\\n唐允說：“來見我還換了髮型？”\\n\\n終於冇戴頭巾，卻又有薄薄的一層頭髮遮住額頭。\\n\\n她伸手整理被他弄亂的髮絲，說：“你想多了，年前就已換過。”\\n\\n車子停穩在路邊，唐允想到了她額間那條卸了妝後纔看得出的疤，指著問道：“怎麼弄的？”\\n\\n嘴巴像是封了膠，她遲遲不張口，唐允解開安全帶，傾身貼近。蘇綺冇躲，微微垂眼，任他的手湊近，像是想要觸碰。\\n\\n輕輕一聲響，唐允駕駛位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西餅店穿工裝的服務生很冇眼色地迎接他：“少爺，太太讓您進去坐。”\\n\\n蘇綺錯開頭，手貼在他胸前推他：“你冇說要見你媽咪。”\\n\\n唐允心癢癢，撈過她的後腦勺就是個無法抗拒的深吻，短暫，但攻陷整個城池。\\n\\n他發出命令：“在車上等我。”\\n\\n隨後留蘇綺一個人坐在車裡，不得不回味剛剛那一吻，她的舌尖彷彿還品得到他用的漱口水香氣，新鮮，掛著辛辣。蘇綺不顧他是否走遠，轉頭看向自己這邊的窗外，降下兩厘米車窗通風。\\n\\n陰天的觀塘，一九九三年的香港，廟街之外，孤舟鳧水。\\n\\n唐太在店裡等人，等的是溫大公子溫謙良。\\n\\n唐允說：“你不是日日都要準時用午飯？老爸給我打了好幾次電話，他得空特地趕回家等你一起，你居然在這等溫謙良？”\\n\\n唐太命令櫥窗裡的服務生夾幾樣西餅和蛋撻裝袋，一份自己帶回家，一份給唐允，淡淡地答他：“上次同溫家打高爾夫，謙良聽說我鐘意海迪·伯德[改中文]，他有拍賣行的朋友入手一幅畫，剛打給我說要親自送來。”\\n\\n打高爾夫這種上流活動，他當然不會出席。唐允說：“那你同我講一聲不就好了，我去給你取，你老公在家裡等不到人，回頭又要怪罪我。”\\n\\n服務生頷首鞠躬，門口進來一位著西裝的男人對唐太喚了聲“阿姨”，唐允動動嘴角，敷衍地上前同他握手，禮貌道謝：“溫大少，麻煩你親自送來。”\\n\\n“順路而已，冇想到小唐先生也在這裡。”\\n\\n溫謙良總是那副風度翩翩的樣子，隻是此時不知為何，竟然有些無禮地盯著唐允，活著說盯著他右耳戴的那枚新耳釘，手握得有些久，直到溫謙良乾咳一聲鬆開。\\n\\n溫謙良提議：“要不要送你們一程？聽阿姨講……”\\n\\n“我開了車。”唐允果斷拒絕。\\n\\n溫謙良顯然也是客套，冇再多說，親自扶住門陪唐太出去，唐允跟上。他認為溫謙良端著那副溫柔的軀殼是在作假，他不喜歡，隻要維持得住表麵的客套就好。任溫謙良送到自己車旁，路邊一前一後停著兩輛車，距離不遠。唐允今日顧慮唐太，特地開了輛低調的黑色平治，溫謙良開的也是，倒像約好一樣。\\n\\n唐太坐後排，看到副駕位的蘇綺眉頭一皺，有些嫌惡，大概是那一刻所建立的預期太低，確定冇有聞到廉價刺鼻的香水味後，冷淡地承了蘇綺道的那聲“阿姨好”，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麵子。\\n\\n唐允打開車門，溫謙良隻瞥得到一角女人的身影，自然看不到正臉，禮貌道彆後轉身上了自己的車，朝不同方向各自開走。\\n\\n車子裡，唐太自然不會給蘇綺任何關注，她又不鐘意聽年輕人流行的歌，實在是過於安靜。\\n\\n唐允便對蘇綺說：“你看我阿媽新店的風水如何，能不能賺到爆？”\\n\\n唐太這纔看她兩眼，回問唐允：“你請的風水師？亭哥講你最近有在看位置，以為你打算做生意，我想你是在看人而已。”\\n\\n“她好厲害的，你聽聽看，比你身邊那些挖空心思奉承你的老東西誠實得多。”又同蘇綺說，“照實講，彆給我丟臉。”\\n\\n她宛如小時候被勒令在長輩麵前做文藝表演，回憶了下剛剛那間西餅屋的方位，又聯想到觀塘區的環境與風水，謹慎開口：“店麵開在油塘道和鯉魚門道交彙處，此處四通八達，算得上寶地，開業至今一定來客不斷，鈔票多多。”\\n\\n好話唐太日日都聽，聞言冇什麼表情，還有些乏味。\\n\\n蘇綺繼續說：“但我冇記錯的話，油塘道盈麗樓那邊辟出了一條分支，就算不得十全十美的好路。大師建議您把新鋪開在路口，選的是羊頭位，但羊身露了財，再加鯉魚門下隻能撿真龍遺落之食，財運難以久住。”\\n\\n唐允聽個半懂，笑著對唐太說：“我就說那些老東西誆你，隻會嘴巴上應承，辦事拖遝。”\\n\\n蘇綺說：“觀塘這兩年修路、改路，風水難免亂起來，大師們名聲太大顧慮便多，若是我可能會建議唐太選在啟田道口，越過鯉魚門，又臨近長龍田，有所依傍，前路開闊。隻是那樣選址的話，初期不如油塘這邊進賬大，適宜長久來看。”\\n\\n唐太若有所思，她也算略懂，自然聽得出其中的門道，便問蘇綺：“那如今是否還有辦法改進？”\\n\\n“等我回去看看本港地圖，幫您算一下，再擺個能維持住的五行陣。”蘇綺如是說。\\n\\n她微微轉身看向唐太，露出一張柔生生的麵相，長髮劉海，淡妝素然，是長輩喜歡的長相，唐太的表情緩和許多。\\n\\n蘇綺又說：“我同您講些內行，風水陣定要消耗，但大多不及風水師口中所講那樣易耗。選穴時功夫做不到位，後續就有了由頭多生事端，不是說您請的師父品行不端，但不論做哪一行，都有算計在其中，最難識彆是人心嘛。”\\n\\n一段話說得有進有退，唐鄭敏儀頭回覺得唐允帶的女伴不算低俗。\\n\\n唐允不喜飲湯，每餐飯又離不開肉，唐太鐘意煲湯食素，便冇留他在家吃。\\n\\n蘇綺跟他一起下車送唐太進彆墅，傭人迎上前說：“唐生等得心煩，已經飲了杯酒上樓睡午覺。”\\n\\n唐協亭脾氣差，唐太見怪不怪，唐允攬著蘇綺開溜，免得觸黴頭。\\n\\n蘇綺來見唐允之前已經吃過午飯，唐允問她想吃什麼，蘇綺如實回答，他冇再多說，無聲開回了清風街。狡兔三窟，除了唐家彆墅，他另外有兩處住所，清風街這間是弘雋地產新開盤的一棟公寓樓，他鐘意這處地理位置，便時常來住。夜晚窗前可見璀璨江景，又冇有惱人的噪聲吵鬨炸街，適合做居所。\\n\\n他想蘇綺既然吃過午飯，他便帶她回家運動消食，多紳士，多貼心。\\n\\n蘇綺心裡罵他會享受，太奢靡，恨意更加明顯。眼下是女明星最鐘意的陰天下午，不怕曬黑，不懼風雨，關上公寓門的那一秒，他拽住她雙手腕扣在門板上，吻勢洶洶，他是情場老手，輕易就能撩動她的情緒。\\n\\n蘇綺的呼吸逐漸加重，唐允一隻手便能鉗製住她的雙腕，另一隻則從衣尾鑽進，堂而皇之地胡作非為起來。\\n\\n她從未想到同他進展會這樣快，他則從未想過同一個女人的進程這樣慢。\\n\\n臨近窒息前，她扭頭躲開他強勢的吻，唐允便埋在她頸間，嗅到那股久違的香氣，普通肥皂洗過的衣服，帶著異樣的純與聖潔。他把人撈到懷裡，手掌暗示地撫弄：“你今日主動送上門，我自然要食入腹中。”\\n\\n他出門前渾身洗了個乾淨，蘇綺敏感，慶幸這次冇聞到香水味，是唐允的氣息，很玄妙，她聞得到，被他蓋過的被子裡籠罩了半月，夜夜都體會，難以入眠。氣到她開整日的窗通風，如今前功儘棄，身上已經沾染，恐怕把自己吹出病都洗不淨。\\n\\n算了，反正她早已不乾淨。\\n\\n懲罰她走神，唐允埋在她身前留下啃咬的痕跡，蘇綺疼得皺眉，低叫了聲。他一向心急，已經開始剝掉衣衫，她維持著最後的遮擋，祈求他：“進房間，好不好？”\\n\\n不想就這樣在門口，太低廉。\\n\\n唐允把人橫抱起，大步進屋，雙雙栽在舒適寬敞的床上，他的手探進去，掌控般地收緊，低聲在她耳邊說話：“我第一次見你，你被煙燻紅了眼，那時我就想，這種時候你豈不是也一樣敏感，鐘意流淚。”\\n\\n自古以來，女人事後哭泣都最為敗興。他又冇有強迫她，兩廂情願，可謂共贏，且明明男人出力更多，實在說不出一個值得哭、應當哭的理由。要怪就怪老天爺降大雨，她也跟風灑水。\\n\\n唐允命令她收聲，其實她根本冇發出動靜，隻是掩著被子流了幾滴淚，還是實在難以控製。曾經覺得應當同有情人做的事情，如今居然同唐允做過，冇有崩潰、號啕，已經算足夠體麵。是淚腺不聽使喚，與蘇綺無關。\\n\\n為了讓自己保留住最後那麼一丁點歡愉，唐允閉目小憩，眼不見為淨。\\n\\n冇想到他一個鐘頭後醒過來，發現床邊不見人，唐允找了條睡褲穿上，光著上半身，推開臥室門就看到蘇綺正圍著浴巾坐在沙發前吃西餅，露著大片香肩，顯然衝過了澡，電視放著連續劇，複元速度極快，好愜意。\\n\\n他笑了出來，扭頭不讓她看到，忍回去笑容後冷聲問她：“不哭了？還吃得下蛋撻。”\\n\\n蘇綺冇注意他的笑臉，卻看得清楚他一側耳垂上戴的耳釘，黑色的珍珠，色澤很好，且罕見。唐允長相太過硬朗，戴珍珠也不覺得陰柔，蘇綺卻瞬間手腳發涼——她自然知道幾個鐘頭前在車外同唐允寒暄的是溫謙良，那溫謙良一定也看到了唐允這隻耳釘，他一貫心細。\\n\\n恨自己馬虎，一路上都冇有仔細看唐允的臉，更彆說剛剛床事纏綿，此時才發覺。蘇綺剋製著情緒問他：“你偷拿我耳釘？”\\n\\n唐允不大在意地笑，摸了摸耳垂，說：“你纔看到？我以為你給我打電話時就已經發現。”\\n\\n不拿走她首飾盒裡最值錢的飾品，怎麼能確定她會打電話給他？\\n\\n互相算計而已，蘇綺冇什麼好說。可是這對耳釘意義非凡，蘇綺不想遺失其中一隻，更彆說落在唐允手裡，她不甘心。\\n\\n蘇綺問：“能否還給我？”\\n\\n唐允走近，坐在她旁邊，茶幾上擺了好幾個被挖空了芯的蛋撻皮，還有一根勺子。他又發現她的怪癖，隻吃蛋撻中間那一塊，不吃撻皮。\\n\\n唐允大方地說：“我買給你更貴的。”\\n\\n她眼神認真地和他對視，再吃不下去一口西餅，半晌後，隻能假裝不在意地看向電視機，負氣回他一句：“隨便。”\\n\\n唐允不按套路出牌，居然當真不還：“那便當你我的定情信物，剛好留給你一隻。”\\n\\n蘇綺氣極，一句話都說不出。他一點也不餓，喝了口水後靠在沙發上，正想點支菸。他手癢而已，一伸手居然探過去摩挲她的肩頭，觸感光溜溜滑嫩嫩的，像一碗豆花。\\n\\n唐允問她：“哭什麼？”\\n\\n“你弄疼我。”她嫌癢，蹭了蹭身體躲開他一點。\\n\\n唐允冷哼一聲：“不要說瞎話，床單都濕了，我還要叫人來換。”\\n\\n蘇綺故作冷淡的臉染上薄紅，白了他一眼，好像試圖與老闆殺價，說：“下次不要那個姿勢……”\\n\\n他笑眯眼，誇張地靠倒過去：“下次？你同我講下次？”\\n\\n緊接著惡狼撲食，男人把女人按在沙發裡，非要分走她口中的甜味，蘇綺尚且維持幾分鐘理智，便不知是做戲還是真的沉浸其中，被他主導著翻覆。\\n\\n滿室混亂到天黑，曖昧氣息無邊，她想晚上回廟街，唐允不準，非說明早送她回去。蘇綺一想到他的晨起時間已經日曬三竿，冷著臉搖頭，又被他威脅著鎖在懷裡，雖然心裡有不安在滋生，還是耐不住體力消耗過多，沉沉入睡。\\n\\n那晚客廳的電視連續劇放了整夜，直到蘇綺早起才關掉。等她回到廟街後果然已經中午，兩人誰也冇講下次碰麵是何時，好像到手後他就不認人，蘇綺高傲又如何，到底是廟街出來的窮鬼，頂多生得靚些，依舊廉價，本港靚妹那麼多，唐允很忙的。\\n\\n可她不怕，因為連上了唐太那根線。\\n\\n不想那天晚上南街有貴人意外造訪。\\n\\n昨夜剛下過雨，廟街除非天上掉刀子，否則全年無休，地上滿是泥濘，貴人腳下擦得鋥亮的皮鞋染上泥漬，一張臉繃緊，眉毛也是滿分英俊，正微微皺著。蘇綺看到門口那位與廟街格格不入、西裝筆挺的男人，他胸前的口袋分寸剛好地露出手帕一角，依舊是那副熟悉的麵孔，讓她整天不安的心終於放下。\\n\\n他還是來了，一如蘇綺預料的那樣。摸到線索就要立刻探查，確定目標便要溫柔出擊，是Childe的作風，多年未見，多年未變。\\n\\n舊情人見麵，麻姑口中的“東海揚塵”，你仍然是你，我卻已經不是我。那聲“Childe”到了嘴邊又生生地咽回去，剋製滿腔的思念、苦楚、委屈與愛慕，蘇綺說：“溫生，許久不見。”\\n\\n羅愁綺恨儘在人煙之中，長久散不去，一句“溫生”藏住多少意難平，那一刻蘇綺隻想狠心把自己放逐到南丫島，老死荒野，終結掉這段艱難又混亂地人生。溫謙良的雙眼正緊緊地盯住她，飽含深情，麵前這張魂牽夢縈的臉，他愛她十幾年，從知慕少艾到如今劫後重逢，始終不變。\\n\\n本想用手帕擦鞋，卻攥在手裡一動不能動，溫謙良叫了一聲：“Pearl[加中文註釋]（英文名，珀爾）。”\\n\\n他還叫她“Pearl”，這讓她好惱火，也好難過。蘇綺冷漠地說：“不要再叫這個名字。”\\n\\n溫謙良一向聽她的話，叢容地改了個昵稱：“珍珍。”\\n\\n“這個也不準再叫！”蘇綺瞪著他喊出這句話。\\n\\n溫謙良好心疼，他既然找得到蘇綺，就一定知道她這幾年是如何度過的，以及她如今的名字。蘇寶珍已經同蘇家一起於六年前徹底消失，現在站在溫謙良麵前的隻有蘇綺。南街最靚的風水師，住破屋，日日貧苦，幾次三番要誤入歧途養活自己。\\n\\n他走近她，宛如跨過分離那麼多年的溝壑丘陵，平蕩山海不覺疲累。他溫柔地問她：“讓我抱抱你，好不好？”\\n\\n蘇綺崩潰流淚，模糊了雙眼，幾乎是撲到他懷裡，捕捉又貪戀短暫的久違溫暖。溫謙良緊緊把人抱住，好似重獲至寶，手在她後背輕拍安撫，發現她瘦了好多。\\n\\n坦誠地說，分開那麼久，他冇有一刻不想念她，原來她也同樣。\\n\\n終於等到彼此平複過後，蘇綺關了店門，掛牌休業。溫謙良坐在那裡，同唐允全然不同的氣場，關切地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爹地講你全家遇難，還好生安放了骨灰，我急得發病，病好後又趕上新學期，不得不去紐約。雖然去年年尾纔回來，可你聰明，想找我定然做得到。”\\n\\n她拿了條乾淨的毛巾沾水遞給他，溫謙良躬身擦鞋，鞋麵恢複潔淨，白色的毛巾掛上灰色泥點，肥皂洗多少遍都洗不回原樣，正如她如今的人生。\\n\\n蘇綺說：“我就是不想找你，當我死了最好。”\\n\\n溫謙良皺眉：“寶珍，你最愛賭氣講反話，我從來不信。”\\n\\n他叫她的稱呼多種多樣，樣樣含情，開口也是舊時語氣，儼然最瞭解她不過的樣子。\\n\\n“我真的祈求你，不要再這樣叫我。”蘇綺哀求地說，她不可以沉溺這份親昵，“你權當為我好，讓人知道蘇寶珍還活著，你明日也許就見不到我。”\\n\\n可為什麼是蘇綺？她曾經最討厭的、阿叔蘇世譜的私生女——堂妹蘇綺。\\n\\n溫謙良本冇抱太大希望，他送她的黑珍珠耳釘雖然罕見，卻也不算天上地下僅此一雙。還是查到訊息說唐允最近常去廟街見一位風水師，大名蘇綺，他才覺得奇怪。全因為六年前蘇世譜親口承認過，自己那位上不得檯麵的私生女已經死於葵青城門水塘，而城門水塘又以頻生離奇詭異事件著名。溫謙良以為是過了明麵的公案，如今看來並非如此。\\n\\n蘇綺搖搖頭，示意這條毛巾不要了，溫謙良便把臟了的毛巾扔進垃圾桶裡，他就算扔東西也是輕手輕腳，好紳士。不像唐允，菸蒂到處丟，素質堪憂。\\n\\n“那晚我們一家四口被綁架，我同寶珊關在一處……阿叔背叛爹地，還說要扶正她阿媽，她來同我示威。”所說的正是當年真正的那位蘇綺，蘇綺喉嚨苦澀，像是連飲了十杯涼茶，講話也要頻頻停頓，“寶珊……寶珊把她打暈，讓我走……拿了她的身份證。起初我也不敢用這個名字，阿叔早就嫌她阿媽人老珠黃，冇有孩子便更不用給她名分，所以冇走公案。”\\n\\n溫謙良知道，蘇世譜那位二太到死也冇拿到名分，他不願意多個分財產的廉價女兒，正房太太有兒有女湊夠一個“好”字，再多不了第三個。二太想要報警都被攔下，最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鬱鬱而終。\\n\\n說到寶珊，溫謙良問：“那Coral[加中文註釋]（英文名，珂爾）如今在哪裡？”\\n\\n“死了。”蘇綺冷聲說。\\n\\n預料之中，也意料之外。\\n\\n那天晚上廟街地上的雨水始終冇有乾透，南街一間棚位熱鬨非凡，離蘇綺的鋪麵不遠，送走溫謙良後，她坐在門口發呆。其實明知道早晚都要見，不過是提前登台而已，冇什麼。\\n\\n阿詩三百六十五日如同機器一般樓上樓下迎來送往，一支菸的功夫，同蘇綺交換見聞，眯眼說道：“仙鳳鳴粵劇團陳生的弟子支攤開嗓，好熱鬨。”\\n\\n蘇綺說：“我以為粵劇早就冇落，廟街也不再時興。”\\n\\n阿詩嘲諷地說：“你當他們是去聽粵劇？邵氏小師妹康嘉茵呀，她同陳生拜師，近幾日都會光臨，我真是要代南街道一句蓬蓽生輝。”\\n\\n蘇綺冇什麼太大反應：“她拜師做什麼？”\\n\\n阿詩說：“邵氏籌拍新電影，女主人公是粵劇名角，康嘉茵資曆尚淺，主動來拜師學習，陳生早就歸隱多年，肯定要托關係。”\\n\\n她點點頭，每日聽街坊動態，也算清苦之中的一點點新意。\\n\\n阿詩講俏皮話：“怎麼冇有星探找我做電影明星？好多人講我長得像關之琳啊，我比她年輕，說不定將來還靚得過她。”\\n\\n蘇綺並非故意給她潑冷水：“男人講的話做不得數，你應當比我清楚。”\\n\\n阿詩用手肘頂了下蘇綺，咬牙堅持：“這句一定是真話。”\\n\\n蘇綺無奈搖頭，認定眼前的人是個傻女，她抵擋得住男人花言巧語、山盟海誓，仍舊要漏掉誇讚容貌的好句，視為真話。果然世間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樣滑稽。\\n\\n劣質音響傳來的聲音有些刺耳，名聲很大的唱段——《香夭》，蘇綺聽著那旦角的唱詞，手臂無聲起了片雞皮疙瘩。\\n\\n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n\\n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身回謝爹孃。\\n\\n我偷偷看偷偷望，他帶淚帶淚暗悲傷。\\n\\n我半帶驚惶，怕駙馬惜鸞鳳配，不甘殉愛伴我臨泉壤。\\n\\n蘇綺明知故問：“你知不知他們唱的是什麼？”\\n\\n阿詩搖頭：“我聽不懂。”\\n\\n她隻懂新鮮八卦，街角巷聞，哪裡聽過粵劇。又有熟客在遠處喚阿詩的名字，蘇綺揮揮手趕她走，獨自蹲坐在門口，朝著遠處音源的攤位怔怔出神。\\n\\n唐滌生所作粵劇《帝女花》，仙鳳鳴的招牌戲寶，蘇綺恰巧聽過。講的是長平公主劫後餘生，重逢昔日未婚夫婿周世顯，國仇家恨之下，長平與周世顯決定為國捐軀，於連理樹下成親後雙雙飲砒霜自儘。\\n\\n可惜她不是長平公主，溫謙良也不算周世顯。倒是覺得另外一段唱詞很襯今日情形。\\n\\n似舊夢重現，放落那穿金扇，相見若有緣。\\n\\n我微震心上弦，重揖再見麵。\\n\\n淩晨打烊，蘇綺點過錢後習慣性找毛巾擦手，纔想到晚上給溫謙良擦鞋後就丟掉了。站在垃圾桶旁，她猶豫幾秒，如今日子並不闊綽，那瞬間她甚至想要撿起來繼續用，蘇綺深呼吸一口氣，腦海裡回想起那位貴公子躬身擦鞋的動作，她覺得羞恥，還是冇做出撿回毛巾的舉動。\\n\\n裡間桌子上放著西餅屋的袋子，除了剩下的幾塊杏仁餅以外，還有一疊鈔票。唐允說要包她整日的鐘，果然說到做到，且他還是一位闊氣的主顧，直接把錢包裡所有的現金都塞給她。\\n\\n這些年再難過的日子裡，蘇綺也冇下得去狠心賣身，如今錢貨兩訖，倒是陰差陽錯地和唐允發生交易。她開解自己：沒關係，夠買幾百條毛巾，也多過她半月所賺數額，怎麼算都不虧。\\n\\n冇想到第二天溫謙良又來。\\n\\n他提早下班一小時，親自到中環那間日料店，帶新鮮刺身、魚籽壽司、翡翠茶碗蒸，配手釀梅子酒和一小盤果物，貼心地送貨上門。一手一隻提袋，溫謙良今日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同記憶裡分毫不差地俊朗溫和，走進輿樓寒舍，這纔是真的蓬蓽生輝。\\n\\n“我猜你定還冇吃晚飯，順路送來。”他朝她笑著說道。\\n\\n蘇綺艱難地開口：“你不要再來，好不好？”\\n\\n“你在這裡，我怎麼能不來？”\\n\\n她不準他叫Pearl，不準他叫珍珍，寶珍當然也不可以，那他就不稱呼她，宛如剋製著深情一樣封緘於口。\\n\\n蘇綺說：“不要讓你爹地知道，我如今隻想好好生活。”\\n\\n溫謙良說：“爹地其實很掛記你，當年他特地選了風水好的龕場安放骨灰，哀痛許久。但你不想他知道，那我便不說。”\\n\\n她同他講“多謝”，十分生疏的禮數。\\n\\n溫謙良這次來又有些疑惑需要解開，他說：“我去年年尾返港，聽說一件軼事，天後廟前有阿婆聚眾自殺，好詭異。”\\n\\n“我當然知道，毛姑是四阿婆之一，想不通她為何要這樣做。”\\n\\n提及不久前的事情，她眉眼之間仍有哀傷。毛姑是蘇家雇傭十幾年的傭人，陪伴蘇綺長大，情分很深。六年前出事那天恰好她發高燒，因此躲過一劫。\\n\\n溫謙良緩慢開口，提出另一個人的名字：“費奧娜[改中文名，全文統改]……”\\n\\n“費奧娜？”蘇綺驚訝地瞪眼，滿臉難以置信。\\n\\n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輕歎一口氣。他還是願意選擇相信她，頂多認為蘇綺想找唐家報仇，溫謙良說道：“冇錯，費奧娜也在其中，這不正常。”\\n\\n費奧娜是溫家的傭人，蘇綺當然認識，她記得費奧娜有丈夫、有兒子，並不如外界傳言那樣天後廟前自殺的都是獨身阿婆。\\n\\n蘇綺說：“警署不準報社登阿婆的真名，隻有化名，我不知費奧娜也在其中，當年我們兩家交好，如今傭人居然一起自殺，確實詭異。”\\n\\n溫謙良說：“其實費奧娜已經離開溫家多年，爹地冇當回事，可我查過，還有一位鄭姓的阿婆是唐太的奶媽……”\\n\\n蘇綺好奇地問：“哦？和唐家還有乾係？那另一位阿婆呢？”\\n\\n溫謙良走近，牽她的手，不如記憶中的那般嬌嫩柔軟。即便她日日擦手膏多加包養，耐不住事事親力親為，定然比做蘇家大小姐的時候粗糙許多。\\n\\n“唐允並非善類，唐家龍潭虎穴，你不要輕舉妄動。”溫謙良說，又慎重地加上了一句，“我怕失去你。”\\n\\n蘇綺佯裝無知：“溫生，我不懂你在講什麼。”\\n\\n溫謙良提議：“我在中環為你盤一間商鋪，地盤足夠大，你願意教小朋友彈鋼琴還是做樂器行？或者如今年輕女孩都鐘意開花店，再不然……”\\n\\n“我可以自己養自己，你不要掛心這些。”蘇綺拒絕，她心裡已經萬流湧動，堤壩將要崩塌。\\n\\n溫謙良略微提高分貝，維持著紳士身份質問她：“你可以什麼？你住哪裡？這種地方能住人？你讓我怎麼放心？”\\n\\n全港隻有她一人能讓冷靜自持的溫大少情緒失控，十六年前是這樣，六年前也是這樣，如今仍是這樣。最怕與舊愛重逢於物是人非境地，人不隻貪生怕死，貪圖得太多了，曾經滄海都想要握住，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夢境一場空。\\n\\n蘇綺咬牙說道：“不要再逼我，非要我真的死了纔好？”\\n\\n溫謙良說：“我絕冇有這個意思。”\\n\\n他側過身子平複情緒，眼前牆上的架子擺著一摞書籍，尾字大多是“經”，不需多看就知道是風水學著作。中間夾了薄薄一本異樣，放書的人以為足夠掩人耳目，溫謙良卻一眼抽了出來。她這種小習慣還是冇變，曾經便常常偷藏破格小說於課本中。\\n\\n隨便翻開一頁，溫謙良看到這樣一句：人是記憶的奴隸？不，人都選擇自己想記得的。逝去的永遠是最好的。縱有千般不是，舊愛是難忘的。\\n\\n太潮濕的筆觸，溫謙良很快合上塞了回去，扭頭對她說：“我們曾經都不鐘意李碧華。”\\n\\n蘇綺冇什麼表情，說：“人會變的。廟街經常有人唱我不喜歡的歌，導致現在我也能唱出好多首。昨日還有攤位唱粵劇，我們一起聽過的《帝女花》，現在竟然還記得幾句唱詞，溫生要不要一起去看看？”\\n\\n溫謙良搖頭：“你吃東西，我該走了。”\\n\\n星期六，家庭日，他要儘早回家陪父母，這是豪門世家繼承人最基本的孝道。\\n\\n蘇綺並未親自送他，而是站在原地求他：“求你不要再來。”\\n\\n最好相忘於江湖。不管對方聽冇聽得進，蘇綺對著他背影狠心再重複一次：“不要再來了。”\\n\\n溫謙良走後，她暫時掛上休業牌子，緩慢僵硬地從袋子裡拿出食物，都是她愛吃的，或者說是曾經蘇寶珍最鐘意的。芥辣被壓成葉形，細緻可見紋路，一口三文魚下肚，她識得出是金城料理。\\n\\n金城，日本姓氏，投資人卻不是來自日本的金城氏人，而是本港餐飲大亨靳家靳城。金城不僅是他名字的諧音，還因為帶“金”字，意頭好，主廚倒確實是日本請來的。當初蘇綺與溫謙良攜手同遊中環，吃過不知多少次。\\n\\n靳叔叔私人偏愛日本料理，靳家做連鎖餐飲日進鬥金，他開店主要為自己享受，價格虛高到離譜，可還是不缺客人上門買賬。有傳聞這間店主來自日本，一看就不是上層交際圈的內行，不怪他們不知。\\n\\n蘇綺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間店居然還在迎客，味道絲毫未變，隻可惜已經“似此星辰非昨夜”。\\n\\n阿正文盲一樣忽視門口牌子上的“暫休”二字，推門而入。\\n\\n桌上剩了好多食物，蘇綺正暗自較勁，強迫自己再多吃幾口，這些年她窮怕了，扔掉實在捨不得。見有人進門，頭都冇抬地說：“半小時後再來。”\\n\\n阿正一臉訕笑，明明冇見過她幾次，開口卻扮熟絡：“仙姑晚上好，允哥來南街了，叫你去陪他。”\\n\\n蘇綺忍俊不禁，抬頭笑得嘲諷：“你在同我講笑話？”\\n\\n南陸冰室，看著對麵一雙人，蘇綺冷笑坐下，阿正坐她旁邊。\\n\\n那位穿最新款洋裝、提限量版手袋的豪門小姐如坐鍼氈，嫌塑料板凳不乾淨，嫌桌子上油汙太多，嫌周圍食客吵鬨臟亂。\\n\\n蘇綺開門見山：“太子爺既然已經有人作陪，何必耽誤我做生意？”\\n\\n唐允招手，喚服務生遞菜單給她：“菠蘿包？凍鴛鴦？”\\n\\n她冷著臉一言不發，唐允點點頭，服務生拿著菜單下去，很快端著托盤送上來食物。\\n\\n唐允開口使喚她，說：“沈小姐第一次到廟街，我請蘇仙姑給她講講見聞。”\\n\\n這位沈小姐倒是講禮貌，柔生生地開口，大概以為蘇綺是個冇什麼文化的女人，隻說自己姓沈，冇道出英文名。\\n\\n可蘇綺認識她。七年前寶珊參加感恩節公益演講大賽，爹地帶她們母女倆一起去支援助威，最後三位獲獎者拍合照，寶珊拿銀獎，意外地站在了中間。這位沈小姐也是其中一位，已經記不清她是第一名還是第三名。多年過去，她應該已經讀大學了。蘇綺忍不住想，如果寶珊還活著，也一定像她這樣靚麗，有著大小姐自帶的矯情與潔癖，看在蘇綺眼裡並不覺得厭煩，隻覺得自然又可愛。\\n\\n如果，如果而已。\\n\\n想著寶珊，蘇綺對沈小姐的態度很溫和，隨口問道：“我冇看錯的話，沈小姐讀大學？”\\n\\n沈小姐笑得毫不世故，滿眼都是純與真，“對呀，我在港大就讀。”\\n\\n蘇綺好像在做采訪，順著問下去：“學什麼專業？”\\n\\n“化學。”她說完有些紅臉，“爹地一開始不準，可他拿我冇辦法，還是要接受，做實驗很有趣……”\\n\\n本就不平順的心越加沉重，蘇綺不願去細究，細究她看向沈小姐的眼神是羨慕更多還是妒忌更多。唐允則始終冷眼旁觀，像個局外人，又目光灼灼。\\n\\n沈小姐講起化學來滔滔不絕，蘇綺眼前的菠蘿包和凍鴛鴦一口未碰，而是指了指她麵前的那杯凍檸茶，真誠地推薦：“可以嚐嚐，味道還不錯。”\\n\\n她帶著猶豫，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吸一口，舉止間寫滿嬌氣，吐了吐舌頭，道：“有點苦。”\\n\\n蘇綺強撐著笑，與眼前人的反差感讓她迫切地想找個洞逃走，可惜事與願違，她無處遁形。唐允三兩口喝光自己手裡的涼茶，剩下半杯冰塊，被他攪動著發出噪音。他黑著臉打斷兩人的交流，轉頭命令阿正送人回家，沈小姐巴不得趕緊離開這裡，連忙起身。\\n\\n阿正接過唐允的車鑰匙，又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唐允一邊聽著，一遍盯著蘇綺冷笑。她隻覺得莫名其妙，毫不留情地白過去一眼。\\n\\n唐允對阿正說：“車放你那裡，不用回來接我。”\\n\\n蘇綺聞言扭頭就走：“我又冇說收留你。”\\n\\n阿正帶著沈小姐去拿車，唐允買單，順便又看一眼桌麵上蘇綺一口冇動的食物，眉頭微皺。\\n\\n唐允走進輿樓的時候，蘇綺剛收拾乾淨桌麵，殘渣裝進袋子，還是溫謙良特地吩咐的不帶商標的手提袋，他總是那樣低調貼心。\\n\\n唐允明知故問：“吃的什麼？”\\n\\n蘇綺懶得理他：“太子爺管得未免太寬。”\\n\\n他聲音又冷了幾分：“你當我蠢，什麼都不知？”\\n\\n唐允走近，抬起她下巴，大拇指按上蘇綺下唇，她隱隱聞得到他指間的菸草味，下一秒就被男人的唇覆上吻住，舌頭靈活地探入，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她接納他剛飲過涼茶的苦澀，他則品味她整個唇腔裡梅子酒的甘甜馥鬱，寂寂撩人。\\n\\n漫長的吻終止，結果顯而易見，他的苦戰勝了她的甜。唐允仍舊用粗糙的指腹摩擦她的唇瓣，把天然點綴的晶晶亮磨滅掉，不知該算是在印記還是破壞。\\n\\n他沉聲說道：“偷吃隻能三分飽，這個道理都不懂？”\\n\\n阿正臨走前在他耳邊告密，說找上蘇綺時，她正在獨自吃日料。吃得太飽，怪不得一點眼神冇給凍鴛鴦和菠蘿包。\\n\\n昨晚唐允推不過，陪唐協亭一同赴宴，政商名流皆有到場。\\n\\n弘雋集團最近同沈家聯合開拓東南亞房地產市場，唐協亭主動提出介紹唐允與沈小姐相識，沈老闆一把年紀就這麼個獨女，明知唐允風流名聲在外、作風不大檢點，還是說不出口拂逆唐協亭的話，額間都開始發汗。\\n\\n唐允穿西裝打領帶扮乖，頭髮依舊還是紮手的長度，歪在單人沙發裡支著下巴看著，嘴角抑製不住地挑起角度，他在偷笑，在外總要給他老子麵子。\\n\\n唐協亭拍沈老闆的肩膀，剋製著凶煞氣場也略顯徒然，安慰他：“年輕人交朋友而已，阿允有分寸。”\\n\\n不說還好，這麼一說後，沈老闆顯然更怕，臉上的表情僵到離譜。唐允用手掩住下半張臉，歎一句憋笑太難。\\n\\n冇想到沈小姐今日請他看歌劇。太子爺電影院都不鐘意去，更彆提歌劇。這是沈老闆給女兒想出的致命招數，一招退敵，勢必讓唐允意識到自己這隻癩蛤蟆不要肖想天鵝肉，你唐家有錢不是萬能的。\\n\\n唐允睡了整場。本可以找個藉口丟下這位千金小姐，但他閒著無聊，同沈小姐一起耗耗時間，天黑把人送回家再出去見朋友，剛剛好。還能搪塞住家裡操心的老爸，何樂而不為。\\n\\n冇想到晚餐到中環吃日料。唐允無比後悔自己剛剛紳士了那麼一下，主動問她想吃什麼，還不如他來話事。唐允又不是溫謙良那般的貴公子，頂多算是土財主，西餐尚且算有肉有麵，日料算什麼？小小的餐碟擺一整桌，三兩口就吃光了，華而不實。\\n\\n還有一句話叫作：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他車子的輪胎紮到釘子，一路泄氣到中環，真是從去年年尾見過蘇綺就事事不順，被這個嬌貴的沈小姐又搞得心煩。\\n\\n唐允打電話給阿正，讓他跑一趟處理，不得不在路邊耽誤了一段時間，一抬頭竟看到溫謙良拎著袋子從金城日料出來，穿和服的服務生躬身相送，再舉止輕柔地關上門。\\n\\n四目相對，二人禮貌地打了招呼，除此之外冇多說一句話。而唐允後知後覺，剛剛就注意了到遠處那輛黑色的平治轎車停得方方正正，他覺得眼熟，正是溫謙良的座駕。他好專一，獨寵這一輛車，不像唐允，日日換來換去的，花花綠綠。\\n\\n恰好阿正還冇吃晚飯，處理好輪胎後又給車子加了個油，唐允讚他心細，把人留住一起吃，阿正應承得很不情願。一餐飯吃得沉默，其中兩位又不儘興，唐允睚眥必報，加上阿正一起，“邀請”想要歸家的沈小姐到廟街小遊。\\n\\n禮尚往來，今日誰都彆好過。而之所以叫上阿正，就是準備讓他送沈小姐回家，太子爺則準備去找蘇綺撒氣。\\n\\n冇想到氣冇撒出去，反而被惹得氣上加氣。\\n\\n蘇綺很是嫌棄地用手擦了兩下嘴，嫌棄他滿嘴苦味，好難喝的涼茶。她質問他：“我同你什麼關係？又是誰偷吃？”\\n\\n唐允輕輕踹了下腳邊的袋子：“你好厲害，昨天還跟我在一起，今天就傍上溫謙良。”\\n\\n蘇綺聞言一愣，麵不改色，腦袋裡飛速運轉，猶豫是否應當繼續裝傻。不行，他說得出溫謙良的大名，還和她捆綁在一起，就定然知道他們兩個已經見過，不能再否定，否則更難圓謊。\\n\\n她叢容說道：“你想法太邪惡，溫生隻是主顧。”\\n\\n唐允眨了眨眼，一時間難免有些尷尬，還要納罕自己的憤怒從何而來。都怪那個沈小姐，他對生鮮水土不服，心也跟著不順暢。他重複道：“主顧？”\\n\\n蘇綺說：“溫家之前雇的傭人常找我做生意，如今人冇了，溫生來問我些瑣事而已。日料是他帶給他媽咪的，溫太又忽然說不想吃，才便宜了我。”\\n\\n滴水不漏的回答。\\n\\n“你講謊話，說得太流暢。”他簡直是雞蛋裡挑骨頭。\\n\\n蘇綺轉身進裡間，“那是我邏輯清晰，講話有條理。”\\n\\n隔著一層半米長的遮擋布簾，唐允還看得到她牛仔褲包裹的一雙長腿，他滿不在意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好鐘意你，好在乎你？”\\n\\n蘇綺踢皮球一樣把問題拋回去：“你是嗎？”\\n\\n唐允自信答道：“當然不是。”\\n\\n蘇綺敷衍應和：“那不就結案，太子爺慢走。”\\n\\n踹了一腳垃圾桶當作發泄，唐允轉身出門，頭也不回。他本想和蘇綺保持一段良好又短暫的情人關係，奈何對方不領情，還像是很嫌棄一樣。\\n\\n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天又主動找他？唐允多情，卻也不是濫情，現在牌子翻到蘇綺，她怎麼不感天謝地？怎麼不對自己服服帖帖？想不通，太子爺的心裡想不通，今天煩悶到冇有玩的興致，早早回家給唐協亭交差。\\n\\n蘇綺不忘唐太所托，仔細研究了觀塘區的地圖和風水，還謹慎地翻了翻書，做好充足準備。唐允走後又有幾單生意，略賺薄收。而溫謙良送來的另一隻袋子正放在裡間地上，蘇綺看到就覺得沉重，裡麵是一摞鈔票，新簇簇的。接連有兩個男人給她送錢，蘇綺掂量著手裡賺的小額鈔票，自嘲地感歎，對於如今地她來說，還是出賣色相賺得更多。\\n\\n她又羨慕又妒忌沈小姐，因為蘇寶珍也曾經在港大就讀，不知現在檔案是否還有保留。那年二十歲，脆生生的年紀，同青梅竹馬的初戀攜手暢想未來，無憂無慮。\\n\\n彼時溫謙良正在準備出國事宜中，她在維港粼粼夜色下驕傲地說：“最多等你一年呀，你不回來的話，我就換個男友。”\\n\\n那時地她又驕傲又任性，全然不理會哪個學校一年就能讀完。溫謙良把她緊緊摟住，扮凶咬她耳朵：“你總要長大，我的寶貝珍珍二十歲還離不開爹地媽咪，好像冇斷奶的小朋友。”\\n\\n淩晨的維港人煙稀少，月色招搖，他嫌《Monica》的旋律太歡脫，與自己矜貴的氣質不符，拒絕她的要求後唱起了另一首歌，聲音比平靜的水波還溫柔。\\n\\n是張國榮最新專輯裡的那首《情難自控》。\\n\\n每次吻你，令我不想放鬆\\n\\n每次吻你，令我心中頓感洶湧，火般熾熱熊。\\n\\n半首唱罷，溫謙良故意問她更鐘意自己還是張國榮，她故意誇張地講：“拜托，這首是張國榮親自作詞誒，你不要與天比高，差太遠。”\\n\\n實則她發花癡也高傲理智，張國榮每每於紅館開唱隻去最後一場，專輯則留唯一簽名版收藏。年輕人打打鬨鬨，世俗眼中所謂的最好時光，霓虹燈箱變換顏色的功夫就又吻在一起，纏綿悱惻。\\n\\n蘇世謹何嘗冇提議過讓她同溫謙良一起出國，但不能在蘇太麵前講，她百分百捨不得，寶珊聽到也要吵鬨，不準家姊離港。那時足夠天真爛漫，冇決定出國不是被逼無奈，也不是成績吊尾，她吃喝不愁，在哪裡都是一樣，更彆說最捨不得的是家人。\\n\\n港大很好，她讀法律專業，蘇世謹常帶她去見本港名聲第一的馮大狀，畢業就進高級律所，做中環早晚再平常不過的一位麗人。可她是蘇氏集團的大小姐，絕對算麗人之中最特彆的一位。\\n\\n寶珊那時讀庇理羅士女中，尚未成年，蘇世謹對於命中無子看得很開，蘇太怪自己生過寶珊後身體不好再不能要寶寶，他反而時常寬慰。還講蘇氏將來如同蛋糕一樣分兩半，傾儘所有給女兒作嫁妝，自封全天下第一女兒奴。在家裡也常常誇讚溫謙良優秀，寶珍同他結婚簡直完美……\\n\\n後來，後來怎麼樣？夢碎無聲，猝然又猛烈，從此星不是星，雲不是雲，都是天空被迫撕裂的口子，雨水是淋漓鮮血，瀉落滿地汙泥。\\n\\n二十週歲生日當晚，一家四口被入室綁架，勒索錢財也不是這個綁法，對方顯然要置蘇家於死地。接連幾日，蘇氏股票大跌，群龍無首，一片混亂。\\n\\n蘇世謹請出唐協亭唐三爺的名頭也無濟於事。當初唐協亭想找蘇世謹借東南亞那邊的水路走貨，蘇世謹委婉地拒絕，情形也還算平和，因此纔算略有交集。她和寶珊被另關在一處，看守的人當他們是懵懂無知的小妹妹，言語之間提到了好幾句“三爺”，態度恭順，她一顆心沉到底。\\n\\n阿叔蘇世譜背叛親兄，蘇氏破產後被收購，上不得檯麵的堂妹前來示威，富養出來的小姐們撕打起來，姐妹相偕逃跑，寶珊被強姦，一直逃跑，頭也不回地逃跑。那是一九八七年，寶馬山分屍案的凶手被判死刑，梅豔芳首任女主角，《胭脂扣》上演時空交錯的悲情舊夢，張國榮高調離港，飛過太平洋舉行“美加不眠”巡迴演唱會。\\n\\n公主落難。\\n\\n劫後餘生的她躲在廟街，拜輿樓九姑為師，繼承衣缽。\\n\\n一九**年，張國榮宣佈封麥，告彆歌壇，那時爹地媽咪和寶珊去世已經兩年，她一貧如洗，買不起走進紅磡體育館的票。張國榮從一九**年唱到一九九零年，三十三場告彆演唱會，蘇綺隻在館外遙望過一次。《千千闕歌》唱得肝腸寸斷，風吹過留下滿臉淚水。\\n\\n《胭脂扣》中，如花對十二少說：十二少，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胭脂扣我掛了五十三年，現在還給你，我不再等了。\\n\\n等待是最被動無用的。\\n\\n十字路口的燈牌顯示屏上隨機滾動到金融圈新聞，溫氏、弘雋兩大集團攜手共建港馬（香港、馬來西亞）海上博彩業，唐協亭、溫至臻合影留念，信心滿滿。\\n\\n她哪裡能忘記，收購蘇氏的是溫至臻，她自小認下的契爺，交情頗深；而香港與馬來西亞來往的船路本歸蘇氏把控，蘇世謹年輕時親自摸索商談出的成果，付出多少辛勞不必細說。\\n\\n斯人已逝，這兩位的合作卻愈發密切，她怎麼能忘記？\\n\\n九姑年紀漸長，精神越來越不好，一九九零年，二十世紀最後的十年開啟，九姑遷居九龍城區療養院。這種意頭十足的時間點住進那樣一個牢籠，老姑婆自嘲地說自己一輩子都要折在裡麵。蘇綺想她活了那麼久，哪還有什麼一輩子？\\n\\n年底，九姑去世，小小一間輿樓變為蘇綺話事，也算有所傍身。\\n\\n那年冬天，內地東北華北地區降下幾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一夜封門。新聞頻道講了好多次，廟街無知的小朋友到處傳說本港也要下雪，大人聽了一笑置之，還要咒罵接連陰雨何時退去。過去蘇綺從未覺得冬天這樣愛下雨，也從未覺得雨天這麼難熬，渾身濕滲滲的，像被蛇鑽。\\n\\n又有“廣東妹”阿詩為愛獨身赴港，可惜被壞男人騙，身無分文之際搬到廟街……\\n\\n險些被回憶的漩渦吞噬，蘇綺立在窗前許久，接連吸了不知道多少支菸，喉嚨都開始喑啞。整條南街已經空無一人，又傳來野狗的叫聲，她不願意看過去。\\n\\n房間裡有台收音機，前年從二手攤位淘回來的，快了湯伯一步，他拿這事說了許久。裡麵正在放的是劣質磁帶，歌曲《忘記他是她》，磁帶轉動聲越來越大，音質越來越差，終於卡在那裡，徒留滋滋嗚嗚的“呼救訊號”，無人理睬。\\n\\n室內少了歌聲，變得闃靜。蘇綺取出磁帶關掉收音機的功夫，外麵的野狗不叫了，她走到窗前去拿煙碟，無意間瞥到空曠的街上多了個人。\\n\\n那位邵氏小師妹——康嘉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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