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3·神邪列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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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蘇綺算到唐允帶的女人曾是八佰伴的售貨員並非通靈。\\n\\n凱琳，暫且算作她名叫凱琳，她手指上的那種紅色甲油是八佰伴的售貨小姐們最鐘意的顏色，大俗即大雅，每片地盤都有奇怪的摩登時尚，再加上她手腕上的發繩掛著商場的商標，定然**不離十。\\n\\n唐允自然冇那個心思去探查一段露水情緣對象的曾經職業，後來凱琳再也冇出現過，阿正從醫院出來還試圖找過她，但據說人回了元朗老家，具體行蹤就不得而知了。\\n\\n可憐的是她那個四眼仔前男友，被送進了監獄，是用阿正肩頭的刀疤換來的。唐允不願意私了，阿正更不需要賠償金，他少不了要被拘留幾天。\\n\\n萬佛寺齋戒日結束後，唐協亭和唐太歸家，頭一件事便是拿著報紙找上酩酊大醉的唐允。\\n\\n“看看你做的好事，搶人女友還要送人進監獄，報紙連登兩日，就差把你過去的爛事都抖出來。外人給我麵子，尊稱你一聲太子爺，可你這些年越來越胡鬨，遲早要把我氣死。”\\n\\n唐允掀了被子矇住頭，埋在鬆軟的床褥之間，唐協亭伸手去扯，兩人拉鋸。\\n\\n唐允懶洋洋地說：“報社那些傢夥胡說八道，你也當真？”\\n\\n唐協亭不會輕易受他矇蔽：“你什麼德行我不知道？”\\n\\n唐允故意說氣話：“是是是，唐生唐太都瞭解我，唐生判定我搶人女友，唐太認準我殺她阿婆。既然如此，當初為何生我出來？反正也是爛人，生生死死都一個樣。”\\n\\n唐協亭一口氣上不來，報紙摔到床上轉身出門。唐允眯著眼睛靠坐起來，被子落在腰間，漏出半個赤身，他不依不饒，聲音追著唐協亭走：“我最看不得你穿西裝打領帶，如今還要我也這樣，虧心事做太多，逢年過節都要上山拜佛。老爸，反正要一起下地獄的，我晚你幾十年，你帶著阿媽等等我啊。”\\n\\n“混蛋！”唐協亭氣急，“給我閉嘴！”\\n\\n唐允下午徹底醒酒後，隻叫了阿正，還有幾個狐朋狗友到飛鵝山兜風，天黑徹底後到上環一家茶餐廳吃晚飯。\\n\\n結賬的時候他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的煙，換幾張卡刷個遍，磨蹭許久叫了阿正過來，冷冰冰地留下一句“幫我買單”就出門先走。\\n\\n阿正在後麵大叫“不是吧”，看著賬單上的數額好比要割他血肉，幾日前剛幫唐允擋刀受傷，如今又要破財，最應該找風水師看一看的是他。\\n\\n唐允直奔廟街，從外麵看到輿樓內有客，他就靠在門口，不急著進去，像是守株待兔。\\n\\n隱約可以聽到蘇綺嘴裡說著街道的名字，手指桌麵上的地圖，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好比軍師。\\n\\n他玩劣心大，一根菸很快抽到底，扔在她店門口的牆角，又抬手擺弄高掛的金鈴，叮噹作響。\\n\\n蘇綺覺得他又煩又吵，和對麵的那位王先生約好下次見麵的時間，草草結束對話。\\n\\n唐允進門，靠在牆邊無聲地看她，蘇綺拿起茶杯倒掉剩餘的茶水，明知他盯著自己，卻很沉得住氣地不主動說話。\\n\\n直到桌麵都已經擦乾淨，唐允開口：“仙姑好厲害的一張嘴。”\\n\\n“多謝，你上次已經誇過。看來如今壞話應驗，不知你是否還有錢還我半盒煙？”\\n\\n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包健牌香菸扔過去，蘇綺隻看一眼，臉上掛著些嫌棄，放在了桌角。\\n\\n“不必還了。”\\n\\n唐允得到資訊，她不吸彆的牌子的煙。厚臉皮地把煙盒又放回自己口袋，他問道：“剛剛那位找你做什麼？”\\n\\n蘇綺官方地回答：“不方便透露。”\\n\\n他罵她小氣，宛如熟絡老友一般坐在她對麵，歪著頭有些得意地說：“我掐指一算，他在榕樹頭西麵賣光碟，有老婆和女兒，找你是打算盤個店麵，讓你幫忙選址，對不對？”\\n\\n蘇綺眼神中有些驚訝，很快壓下去，唐允又在摸自己紮手的頭髮，想讓它快些長出來，冇注意到蘇綺的表情。\\n\\n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你以為我受你傳染，也變得神神叨叨？是阿正找他買《鹿鼎記》，我親眼看到的。”\\n\\n蘇綺轉移話題：“太子爺記性好好，可你來找我不是為了同我敘舊吧？我們並不相熟。”\\n\\n他冷哼一聲：“我自從年尾見過你，衰事不斷，冇叫人把你這間店鋪拆掉已經夠仁慈。”\\n\\n“那不如給你自己算一算，反正鄭婆的八字也弄不來。”\\n\\n“我聽人講，算八字還要精確到出生時間，那老姑婆活了七十幾歲，無兒無女，誰還記得她幾時出生？現在我阿媽跟我老爸兩人一起停了我所有的卡，我也冇心情去管這些了好嗎？”\\n\\n蘇綺沉默，唐允繼續說：“人剛死的時候還花了關係去壓新聞，葬了之後同我生了好大的氣，攏共冇幾天又該逛街就逛街，開店、拜佛兩不誤，誰知道她腦袋裡裝的什麼古怪。”\\n\\n他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眼睛卻不像那些爛人一樣暗淡無神，可做的事情又再紈絝不過，蘇綺看不透他，也摸不準。\\n\\n“你年紀已經不小，弘社太子爺，又是弘雋繼承人，應當大展拳腳。”\\n\\n“嘁，背後咒我的人最鐘意叫我‘太子’，你不要再這樣叫。”\\n\\n等他一支菸的時間，蘇綺拿捏得很好，她不能直接說出帶有目的性的勸誡的話。\\n\\n唐允又說：“蘇仙姑，現如今搞風水的都像你這麼靚？你師父還有冇有什麼女弟子，給我介紹下，不惹災的就好。”\\n\\n她笑他正經不過兩句話便要吹水，娓娓開口：“你們唐家今非昔比，弘雋集團唐協亭常上金融版麵頭條，廟街小市民都知，上等人又何必同我們混在一起？”\\n\\n“你這樣講話，冇意思。”唐允起身要走。\\n\\n蘇綺自覺失言，又有些無奈，實在是把握不好怎麼同他交流。既要說到他心坎上，又要達到自己的目的，不容易。\\n\\n她怕他不再來，急忙把人叫住：“唐允，我算你命中有福，必有大作為，握緊時機。”\\n\\n唐允當她說笑，懶洋洋答道：“多謝你這句好話，可我不付錢的。”\\n\\n蘇綺歎了口氣，在心裡重複告誡自己不要急，穩住陣腳，一抬頭卻發現唐允立在門口發愣，許久冇動。\\n\\n他在小事情上記性差，又想不起來剛剛隨手把車停在了哪裡，蘇綺腦袋轉動，以為他經濟來源被斷，冇錢叫車回家。略微猶豫，還是拿了一張鈔票塞到他手裡，也不知道夠不夠，可對她來說已經是一天的收入，還要安慰肉痛的自己：這叫有舍有得。\\n\\n唐允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明顯不解。\\n\\n“借你的，坐的士回家。”她知他家現如今住深水灣，好遠的車程。\\n\\n唐允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兩人立在門口，男帥女靚，竟然異常的般配。\\n\\n阿詩從樓上下來，手正繫著衣釦，她自然冇見過唐允，靠在牆角打趣蘇綺：“南街何時開始時興男伴？長得倒是蠻靚。阿綺，有冇有盯他是否戴好安全套？”\\n\\n蘇綺耳朵有些紅，雖然早已經見過太多聲色場麵，確定男人走遠才伸手去打她，低聲說她“八卦”。\\n\\n而唐允癡癡地攥著鈔票，站在他那輛紅色跑車麵前，後知後覺地搖頭髮笑。又想到她宛如施捨的舉動，團了團那張紙隨意塞進口袋，笑容散去。\\n\\n他知道，他還會來找她。他也好奇，她哪來的那份驕傲。\\n\\n銅鑼灣大樹酒吧[改中文]，唐允連開五瓶路易十三，灑滿全場。服務生見怪不怪，直到唐協亭結束酒宴順便來巡店，叫上唐允進了包廂，阿正也被命令等在門口。\\n\\n唐協亭勒令：“不準再碰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撈女，聽到冇有？”\\n\\n唐允滿臉不在意：“那你彆停我的卡。”\\n\\n父子倆討價還價，唐協亭靠在沙發裡閉著眼睛揉眉頭：“阿允，你年紀不小，能否彆再同我較勁。”\\n\\n唐允今日接連被兩個人說年紀不小。也是，同樣二十六歲的年紀，溫謙良已經進公司幫襯溫至臻，唐協亭每次見到都要一通羨慕和誇讚，更不想回頭看自己不成器的兒子。\\n\\n唐允沉聲說：“不出意外，弘社管轄的碼頭每月五號到貨，九號巡視店鋪、查賬收利，你現在發達，覺得這些擦邊球的灰色生意上不得檯麵，可我隻覺得你生意上的事情更臟。爸，我們各管各的，你早點把弘社交給我，我主事後自有我的打算。免得每次碼頭到貨，肥番都像防賊一樣盯著我，他什麼樣的人、做什麼齷齪事，你最清楚，偏偏還要拿出長輩的氣勢壓我一頭。”\\n\\n唐協亭潰然歎氣：“你知不知多少人在背後虎視眈眈地盯著你？你當我小氣不願給，我若是給，隻怕捱不到春節，我和你阿媽就要給你收屍。”\\n\\n“反正她也冇拿我當回事，人總是要死的，早晚而已。”在唐協亭動怒的前一秒，唐允趕緊喊停，“好了，你等我下，一起回家。”\\n\\n唐允走出包廂，阿正剛想跟上，就被還冇合上的門裡麵傳來的聲音叫住，臉上立刻寫滿了不情願，唐允幸災樂禍地笑，推了他一下再把人踹進去。\\n\\n“三爺……”\\n\\n阿正禮貌叫人，可唐協亭早就說過不準再喚這個稱呼，手底下的人總是忘記。唐協亭揮手把人叫近，又是一腳踹過去，阿正連連改口。\\n\\n“老闆，老闆。允哥最近好乖的，不該碰的都冇碰。”\\n\\n回家的路上，唐協亭惜命，不準唐允開車，喚了個穩當的手下做司機。\\n\\n“最近在看風水？準備做什麼？”唐協亭隨口問唐允。\\n\\n唐允在心裡罵阿正，嘴上囫圇應著：“冇想好，再多看看。”\\n\\n“想好了給我講企劃，講得好纔有錢拿。”\\n\\n說到錢，他靠在椅背，吹著深夜晚風，插袋的手摸到了那張鈔票，神色不明。\\n\\n九號，唐允破天荒地起早，到祠堂給關二爺和祖先敬香，態度足夠謙卑恭順。唐協亭站在他斜前方，這兩年略微發福，腰身寬了兩寸。\\n\\n唐鄭敏儀從祠堂門口過而不入，省去了在家用早餐，直接出去吃。多少年她與父子倆心照不宣，好像樓上的香火氣會傳到樓下，倒她胃口。實則不過是因為她出身於豪門，正經的世家小姐，看不起丈夫以前做的事。\\n\\n慶幸唐協亭懂得未雨綢繆，一九九七年將近，他現下日日穿西裝打領帶，扮老實商人，還嚴格管束唐允。唐太不苟言笑，心裡很欣慰，表麵卻連個眼神都不給。\\n\\n她在鯉魚門道剛開了間鋪麵，最近跑得很勤。去年唐鄭敏儀在澳門吃過一次葡式蛋撻，隨口讚了句味道好好，唐協亭便差人去考察，請了地道的師父來港，親自為她開店。他倒是真心愛她，每逢應酬場合，交際圈中的友人少不了稱讚唐生唐太好恩愛，唐太有福氣。\\n\\n敬了香後，唐允著價值不菲的襯衫又栽進被窩，倒頭就睡。\\n\\n昨夜龍七和肥番在同一個酒吧玩，兩人為爭同一個女人差點大打出手，在場的人少不了煽風點火，對他們來說見血才最刺激。唐協亭這些年鮮少管弘社的事，幾次三番勒令過他們不準生事，可龍七和肥番仗著自己與唐協亭同輩，對此陽奉陰違，暗地裡他們的手下也難免不安分。\\n\\n唐允惹不起這兩位爺，任他們倚老賣老，他嘴上掛著邪笑，心裡巴不得他們兩個早死早安分，開口還是說“阿叔們消氣”，陪著幾瓶酒下肚，又叫了個靚女，蒙上眼睛玩捉人遊戲。\\n\\n包廂裡又變得咿咿呀呀的，好生喜氣。\\n\\n唐允看著兩張油臉掛著笑，藉口出去接電話，實則抽菸放風。。\\n\\n他被肥番和龍七搞得心煩，平日裡酷愛飲酒，今天也總覺得喝不痛快。礙於情麵，唐允對這兩位阿叔是一點辦法也冇有。正是這種無奈作祟，在這樣漫長孤寂的夜裡，他有些思念輝叔和炯叔，唐協亭另外兩位已經去世的義弟。雖然輝叔酗酒、愛衝動，炯叔膽小、怕老婆，可不妨礙唐允無限愛戴他們，他們待他、待唐協亭也是真心實意的好。\\n\\n一支菸的時間而已，包廂裡差五個人出來叫過。開玩笑，太子允賞臉喝酒是天大的麵子，蘇州過後無艇搭——逾期不候。\\n\\n最後唐允不得不搬出來明日屬九，必須早起給先人上香，肥番、龍七才放他走。時間太晚，又不能像平時一樣在東山台的住處將就一夜，幸好阿正躲在外麵，滴酒未沾，載他回家。\\n\\n唐協亭鐘意印度老山檀，滿室氤氳，短暫儀式過程熏得唐允暈酡酡的，頭腦發脹。\\n\\n長久不見上午天光已成為唐允的習慣，再度醒來時太陽即將落山，天黑了纔是他的時間，好像晝伏夜出的怪物。阿正帶著幾個人等在門口，唐協亭日日準時到公司上班，還未到下班時間，唐允臉色掛著微慍出門，滿腹空空。\\n\\n一行人巡過灣仔的鋪麵，抓了幾個頂風作案違禁物品的，全部冇收銷燬，人也要被扣住。唐允今夜莫名覺得煩躁，他把原因歸結為昨晚酒喝得不順——他最厭煩陪老東西飲酒。\\n\\n像是先知，過紅磡隧道之前堵車，唐允便差阿正下去存錢，堵到入口時，阿正剛好上車。\\n\\n路過尖東的時候，他想到前麵不遠拐過去就是廟街，廟街附近冇幾個鋪麵，開口說道：“先去深水埗。”\\n\\n然後到砵蘭街，收完利他還可以順便到輿樓找蘇綺談談心，完美的路線。\\n\\n而蘇綺坐在方寸大小的輿樓中唯一的桌前，表麵上滿分鎮定，對坐的是胸前紋下山虎的少年。\\n\\n這群人是廟街新聚集起來的，不懂得審時度勢，唐協亭都開始經商，這些後生纔開始拉幫結派，你說又能旺幾時？\\n\\n被推出來的這位也有點打怵，他們十幾人是先驅，是敢死隊，今夜預謀做驚天動地的大事，找南街活仙姑來算一算，十塊錢買個心安，保準不虧。\\n\\n蘇綺不急不忙，還在反覆翻看《易經》上的爻辭，她是易學差生，過去絕對冇有好好溫書。\\n\\n對麵的人頻頻看手腕間鍍金褪色的勞力士手錶，時間越來越緊迫，他催促道：“你到底行不行？都已幾時，還要翻書？”\\n\\n“今日之事是否可成……”蘇綺重複他問過的話，煞有介事地答道，“未必可成。”\\n\\n眼見那人額頭已經流汗，蘇綺忍不住翹起嘴角，隻覺好笑，再神叨叨地加上一句：“根據今夜星象看，可往東北方向人多之處去，砵蘭街，有助行事。”\\n\\n“……我們兄弟本就常年在砵蘭街混，你這豈不等同於冇說啊。”\\n\\n“彌敦道。”砵蘭街一段東側的彌敦道，已經足夠縮小範圍，蘇綺不再多說，“該付錢了。”\\n\\n那些人走後，蘇綺無聲地收拾東西，阿詩手裡提著一條細長的頭巾，扭著腰肢走了進來，妖嬈地在蘇綺麵前晃了兩下。\\n\\n她說：“你今日跑神，非說找不到這條，我沖澡出來發現就在洗手檯旁邊。”\\n\\n蘇綺接過，背對著阿詩繫上，阿詩還在說：“還要多久才能祛除？我見你一張小臉掛著條巾都厭煩。”\\n\\n說的是她額間那道疤痕，蘇綺避而不答，反問道：“我今晚都已經開過三單，你纔下來，年節要到，南街最厲害的鳳姐也犯懶起來。”\\n\\n阿詩坐下，點了支菸吞雲吐霧，用眼神瞟她：“不是呀，我拿了你的頭巾剛要下樓，耀輝哥就來找我了。”\\n\\n蘇綺笑笑，若有所思地向外麵看過去，門口的人早已經冇了蹤影。\\n\\n耀輝哥是廟街旁那家“美皇會所”的老闆，美皇會所同樣受弘社管理，唐允今晚定然也會光顧。耀輝哥同阿詩維持良好的關係已經有些年頭，今日這時來過定然是收到訊息，唐允先去了深水埗，最後纔到廟街，他藉機出來約阿詩，免得太晚，阿詩已經休息。\\n\\n十一點三刻，蘇綺看著店裡的掛鐘，九號將過，他必然已經離開砵蘭街，因彌敦道也有一間弘社的鋪麵，她猜測如果他來找她，定然是從那裡過來。\\n\\n十二點，九號已過，他還冇來。\\n\\n蘇綺心裡有些沉，將將守到半夜一點準備打烊，阿詩剛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懶懶地同她打了個招呼後就回了房間。\\n\\n她開門關門，表情嚴肅，忍不住納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最終把它歸咎為：唐允隻是冇來找她而已。\\n\\n至於晚上那夥人有冇有成事、唐允是否受傷見血，明日才能知曉。\\n\\n兩點半，整條南街已經荒無人煙，隻有三兩個流浪漢跑出來撿垃圾找吃食，晚間成片的攤位好似草原聚堆的蒙古包，一陣人煙風沙過，夷為平地，隻剩霓虹下荒涼驟起。\\n\\n蘇綺在窗前吸一支菸，心事無邊，孤寂無邊。一月的晚風微涼，吹得人異常清醒，忽然傳來粗暴無禮的敲門聲，咚咚咚，咚咚咚，節拍很穩，像打在人身上一樣又疼又鈍。\\n\\n蘇綺一瞬間想到了兩番景象。還是孩童時代，Childe[加中文註釋]（英文名，蔡爾德）隨父母來蘇家做客，大人們在傍山那側院子裡飲茶，她同寶珊躲在房間裡反鎖住門，任Childe一遍一遍拍門也不開。寶珊年幼，剛讀過童話故事，口中講著“Childe今日扮邪惡灰狼”，嘰嘰喳喳碎屑一地的純真……\\n\\n又想到二十歲生日那天深夜，毛姑有些發熱，爹地差司機送她去看醫生，家裡亂糟糟的，無人收拾。隨後傳來拍門聲，喪儘人性的綁匪粗鄙不堪，嘴裡罵著臟話，不知怎麼撬開了大門，堵在彆墅門口，寶珊怕得在哭，她強作鎮定……\\n\\n心口疼，彷彿壓著巨石，手指間的煙抖落在地上，黑漆漆的水泥麵，一層汙漬幾十年化不開，說不定裡麵還有哪個壓力過大的自殘者的血。\\n\\n蘇綺喉嚨發啞，總覺得夢迴六年前那個慌亂逼仄又恥辱的夜晚，用細聽還帶著顫抖的聲音問：“誰？”\\n\\n敲門聲止住。\\n\\n“唐允。”他聲音平常，依舊是那股不正經的腔調，看起來冇經曆什麼風浪。\\n\\n其實她整晚都在等他，等到臨近三點，可不知道怎麼，此時卻不再想開門。\\n\\n“很晚了，有事明天再來找我。”蘇綺冷淡拒絕，百分百的冷淡。\\n\\n唐允手指輕點脆弱不堪的門，明知一腳踹開是最乾脆的解決辦法，又想到她那張死人一般的冷麪時常掛著高傲，他竟然也不願意做粗俗人。\\n\\n唐允說：“你不開門，我繼續敲。”\\n\\n老房子隔音差，他逼迫一般，又拍了幾聲，詭異的寂靜的氛圍中蘇綺隻覺得自己在被動扭曲。好比下葬封棺時，長釘鑿進槨板，她是板、是釘、是裡麵永不甦醒的人。他的無心之舉步步緊逼蘇綺，不要乾脆利落，要一點點蠶食骨肉靈魂，腐臭已經滋生了，更加煎熬的永遠在下一刻的下一分下一秒。\\n\\n蘇綺趕緊開門，唐允得逞。\\n\\n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味，她為了省電，一盞燈都冇開，月光免費，不用白不用。唐允習慣黑暗，剛進來就脫掉外套丟在門口，裡麵的T恤衫染血更嚴重，虧他今日還穿了一身白，下次謹記，收利日要穿黑。\\n\\n“蘇仙姑。”\\n\\n他喚她，漫不經心的語氣最撩人，慶幸是蘇綺，若是彆的女人早就被勾得丟了魂。丟了魂在蘇綺眼裡等同於魂飛魄散，不吉利。\\n\\n唐允接著說道：“我竟不知廟街這麼亂，還有人敢搶劫太子，十幾個‘童子雞’在彌敦道守我，攔我的車。他們阿媽冇生好，我應當同師奶們談談心，提高家教。”\\n\\n隻可惜跑了一個，阿正已經記住那人的長相，無妨，遲早找到他。\\n\\n蘇綺聽他嘲弄的語氣，隻覺得背後發涼，他身上好多血，是誰的？定然不是唐允的，他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絕冇異常……樓下有野狗在鬥毆，撕咬幾下吼叫幾聲後散去，唯有聲音盤桓在耳道。\\n\\n唐允走到窗前，已經錯過“戰局”，便提著衫尾向上輕輕一帶，蘇綺看得到五指修長，腰胯曲線明顯，向上還有腹肌、胸肌，一條淺淺的溝，多健美的痕跡，不知道多少女人埋在那裡幻想為終身倚靠。\\n\\n男人光著上身，渾身掛著血腥氣息，手執著濕漉漉的一團衫，帶笑同蘇綺講話：“借用洗手間，還需要一隻麵盆。”\\n\\n好講禮貌的一位靚仔，蘇綺暗暗在心裡罵上一句：裝模作樣。。\\n\\n除去洗手間窄窄兩平米空間，蘇綺這間房隻有小小臥室和囊括客廳、餐廳、廚房多重功能的一塊地。\\n\\n唐允把洗手間的燈打開，門敞著的緣故，又照到外麵一寸光亮，蘇綺站在那裡，好像舞台光下入戲表演的女主角。像是已經習慣她孤傲話少，他用麵盆接水，染血的衫丟進去，盆裡麵立刻變成紅澄澄的顏色，血腥味變淡變輕，縈繞在空氣中。\\n\\n“過隧道之前我讓阿正去存錢，神神鬼鬼附身一樣，不然在銅鑼灣收的整包鈔票都要灑滿彌敦道，誰見了不讚我一句散財童子下凡？你知不知，他們見情形不好，哭著叫阿媽一樣喚警察。我給他們上江湖第一課，疏通關係要趁早，如今為時已晚，來不及啦……動刀子真的太原始野蠻，怎麼這麼多血？”\\n\\n水接了滿盆，他準備端起來放在一邊泡著，一直沉默的蘇綺這才冷淡開口說第一句話：“一月天，你現在洗明早未必能……”\\n\\n話還冇講完，他左手腕分外柔弱，鐵製的麵盆掉落在地上，安靜的夜裡發出好大一聲響。\\n\\n隔壁本來就被唐允的砸門聲吵到，如今忍耐值爆表，男人中氣十足地吼：“大半夜吵什麼！幾時了還不睡！”\\n\\n唐允看看自己的手腕，再抬頭望向蘇綺，他同那些人打架的時候被鐵棒敲了一下手腕，本來冇當回事，如今才發現應該是傷到了筋骨，使不上力。\\n\\n蘇綺分外難堪，她住這棟樓已經足夠降低存在感了，更從未因深夜製造噪音而被罵，雙頰升溫，扭頭要進臥室。唐允臉皮厚，絲毫不覺得什麼，他小時候也住過這種房，隔音差，鄰裡之間吼來吼去再尋常不過。\\n\\n他故意調侃她，語氣輕鬆道：“你不怕我把你這裡洗劫一空？”\\n\\n她不給麵子，冷靜又冷漠地說：“我這裡一貧如洗，冇什麼好怕。”\\n\\n唐允略微正色，短暫認真地問她：“蘇綺，你知不知我為什麼來找你？”\\n\\n夜已經深了，她無法保證滿分警覺的狀態和他虛與委蛇，決定避戰，“我隻知時間太晚，應當上床睡覺。”\\n\\n見狀，唐允無謂地笑了笑，朝她擺擺手：“那就當仙姑行善，收留我一晚，安心，我不是屯門色魔。”\\n\\n不說還好，見他這麼一說，蘇綺進了臥室便插住門閥，雖然明知擋不住唐允一腳，權當聊勝於無。\\n\\n唐允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來找她，他問她，實際上也不過是在拷問自己。阿正講，男人都是犯賤的生物，越是主動貼上來的越廉價易得，過程好比遊戲通關，步步攻略纔有獲勝喜悅。當然，即便是高潔神女，時間長也會索然無味，哪個男人一輩子隻有一個女人，再換就好。重要的是過程，享受過程。\\n\\n蘇綺靠坐在床上許久，拜唐允拍門所賜，她現在好清醒。曾經的富家小姐，雖然驕傲自負，也有涉世未深而天生自帶的單純善良，她忍不住想，唐允裸著上身，一夜過去定然會受涼生病……想法一浮現在腦海中就忍不住打自己，傻女，那是唐允，唐協亭獨子，他凍死纔好。\\n\\n咬咬牙，蘇綺拿起床邊的煙盒抽出一支，她把貼著裸露美女寫真的貼紙撕下，劣質打火機身仍有膠水殘留，給人以黏黏糊糊的觸感，歘的一聲，寂靜的深夜聽得清清楚楚，短暫的火光點燃煙尾。\\n\\n幾乎同時，尾隨著她這一聲，臥室外也傳來打火機響——定是唐允同樣點了支菸。\\n\\n她靜靜地吸，手指涼得有些僵硬，眼神發呆。她知道，既然她聽得到他，那他也一定聽得到她。\\n\\n很快門口傳來腳步聲，蘇綺忍不住緊張，老舊的木門在唐允用力扥了兩下之後，門閥鬆動，掉落在地上，他推開四十五度的空間，靠在牆邊，笑得很不正經，像惡作劇得逞的小朋友。\\n\\n男人永遠是小朋友。\\n\\n“對不住。”\\n\\n他毫無誠意地道歉，眼睛盯著抱膝坐在床上抽菸的人，他們都在無聲地吸氣吐氣。唐允今日買菸時隨手拿了包萬寶路，同她一樣。男人的肺活量大過女人，菸蒂被他在牆上按滅，反正是深色水泥，完全看不出來。蘇綺多吸幾口，文文靜靜地按在煙碟裡，無聲而緩慢。\\n\\n窗外月光正好，窗內方寸天地，念頭一起便無處遁形。\\n\\n唐允喉嚨微動，語氣認真問她：“要不要接吻？”\\n\\n他光著上身向她走來，蘇綺心知肚明，身下是床，怎可能隻是接吻？她不算保守，隻是有些矯情地認為：今夜不行。那天時機不對，今夜情緒不好，總找得到藉口。\\n\\n唐允三步算作兩步，蘇綺急忙起身躲他，人卻已經被按住。他伸手抬她下頜，看她小小一張可憐的臉，臨近睡前，她終於冇再戴頭巾，額角有條很傷美感的淺淺疤痕。\\n\\n原來如此，唐允終於知道她戴頭巾的原因，不過不妨事，他懂得探尋她美的一麵。那句話怎麼寫：誰敢說一見鐘情與色相無關？唐允不算一見鐘情，也冇有情，他就是見色起意，僅此而已。\\n\\n四瓣唇相碰，一顆心顫抖，唐允熟練地想要探舌掠奪，剛觸到她檀口，感受到軟嫩，還有一絲心靈上自以為是的聖潔，就看到蘇綺垂著眸，冇有反抗，也並未迎合。\\n\\n冇意思，他不至於缺女人到強迫的地步。這麼想著，唐允翻身一栽，倒在她旁邊，不算寬敞的床立刻擁擠起來。他自然地扯了一半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到底是一月天，他又不是鋼鐵人，身上已經冷起來。\\n\\n蘇綺看他閉眼佯作入睡，伸手隔著被子推了他兩下，冇反應。他覺得“冇意思”，她便是“冇辦法”，隻有一床被子，蘇綺不想凍出病，還要看醫生。上等人可以隨意有頭疼腦熱，下等人早就喪失資格。\\n\\n那夜唐允睡得很沉，她甚至懷疑他裝樣子。\\n\\n迷迷糊糊到窗外放青，閤眼的前一秒還在想：家裡唯一的刀在外麵砧板上，年尾剛磨過，湯伯出手，保證鋒利。\\n\\n他身上的肌肉看起來好硬，但脖頸脆弱，絕對可以一刀斃命……\\n\\n不行，不行，絕對不行……\\n\\n蘇綺習慣早起，今日居然賴床，絕對是昨夜睡太晚的緣故。\\n\\n直到被旁邊的人從背後覆上，她已經足夠小心地隻蓋住一塊被子遮寒，唐允的呼吸打在她後頸，下麵明顯感覺得到陌生又威脅的熱源在同她探頭。\\n\\n下流，蘇綺暗罵。\\n\\n像是察覺她要起身，唐允右手臂探過來一撈，五指攥住她纖細的脖頸，人體好脆弱的一處。蘇綺立刻全身繃緊，不敢輕舉妄動，直到他確認這是個柔弱女人的頸，放下心後，轉為暗示性地摩挲。\\n\\n蘇綺冷聲說：“鬆開你的臟手。”\\n\\n還冇到唐允清醒的時間，厭煩她小動作掙紮，他轉身捲起被子矇住頭，鼻尖彷彿還嗅得到她身上的肥皂香。蘇綺看著自己最後一塊被子都被捲走，默默起床穿衣，洗漱化妝，彷彿步入婚姻墳墓多年的一雙人，各不相乾。\\n\\n她動作不輕，吵得唐允心煩，睡不安穩。明明鳩占鵲巢的是他，還要發起床氣，滿身戾氣地啐臟話，蘇綺當他發脾氣，不覺得是在罵自己。\\n\\n繫好頭巾，她站在床邊問他：“你幾時走？”\\n\\n他那件染血的衫泡得紅透，要不是麵盆還得繼續用，蘇綺絕不會幫他洗衣服，用水衝過兩次，白衫仍舊有些泛紅，衣服徹底毀掉，她還是用衣架掛在窗前。\\n\\n他坐在床上，一隻腿撐起，掩飾被子裡的生理反應，胡亂抓兩下頭：“我叫阿正來送衣服，等下給你帶上門，行不行？仙姑大人。”看她麵色猶豫，又道，“難不成你家裡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怕我翻到？那你留在家裡陪我一起等，阿正昨天去陪女友，這麼早，人家怎麼捨得放他走，你擾人清夢啊……”\\n\\n蘇綺打斷他的囉嗦，教他如何鎖門：“勞煩幫我帶好門，扭開鎖關上就好。”\\n\\n唐允把自己捲進被子裡，準備繼續補覺，鼻間吸進的都是她的味道，敷衍迴應她：“我住過這種房，不必你教。”\\n\\n她確實藏了東西在家裡，很多整理的資料，她包得好嚴，也放在了一個九十九分安全的地點。一上午守著鋪都出神，蘇綺害怕唐允去找，但他應該並未覺得自己有任何可疑之處，那便冇有動機翻她的房屋。\\n\\n直到將近十二點，太陽高照，唐允穿了一身乾淨衣服出現在她店門口，神色如常，眼睛微微眯著，他憎恨正午豔陽。而中午的廟街則很不像廟街，人很少。\\n\\n兩人坐在湯記的餐位，一人一碗瀨粉，唐允又叫了鹵水拚盤和鹵水豆腐，葷素皆具，同湯伯三兩句話混熟，豎大拇指盛讚湯伯廚藝。湯伯笑眯了眼，又到後麵去忙，蘇綺旁觀，心想湯伯若是知道眼前故作端正的人是他口中的“並非善茬”，還笑不笑得出。\\n\\n唐允看了眼店裡的掛鐘說：“十一點三刻多些，你知不知我多久冇這麼早起過？”\\n\\n本港第一富貴閒人，非他唐允莫屬，上一個有此雅號的還是怡紅公子賈寶玉。\\n\\n她先吃完，很不禮貌地丟下唐允，藉口還要看店，唐允大發慈悲放過她，他有正事，吃完飯還得去見唐協亭。走在日頭正盛的南街，蘇綺想到唐允剛剛說廟街好似變了個樣，變樣了嗎，多少年日日夜夜對著這一條街，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由早到晚困住多少人。\\n\\n她敢走，就是摸準了唐允那件衫落在她家裡，他還會來找他。\\n\\n晚上回到住處，果然，T恤衫正在窗前迎風飄蕩。蘇綺任它放在那裡，走進臥室，小小的一張梳妝檯有些淩亂，是她早上化妝匆忙留下，床上被子也一團淩亂——太子爺怎可能幫你疊被、鋪床。\\n\\n帶著股狠意抖開被子，不想吹起了一張紙條，她撿起來看，冇意外，是唐允留下的手機號，字跡不算醜，但數字冇什麼參考價值。蘇綺把那張紙摺疊後隨意放進裝首飾的盒子裡，半月陰雨帶來的惡果，廉價的項鍊耳環長出了黴斑，此時她不想收拾，扣上蓋子隔絕煩惱。\\n\\n一月下旬，全港一片喜氣祥和，四處皆染上春節氛圍，尤其是老人聚集的地方，廟街同樣。\\n\\n賀歲片《花田喜事》如期於影院上映，張國榮、關之琳一對俊男靚女好相襯，唐允陪個發嗲的女伴買了戲票去看，人擠得要死，鬧鬨哄的。\\n\\n看到馬頭掛平治車標，他嗤笑一聲，表情有些嫌棄，果不其然散場後好多人嘴裡念著“平治馬好有趣”，還要為張國榮一張臉發花癡。\\n\\n蘇綺半月未聯絡唐允，唐允也再冇來過南街。\\n\\n街上滿是過年氛圍，她與阿詩同去花墟道，阿詩買了支半米長的臘梅插瓶，還要贈送蘇綺一支，口口聲聲講“好意頭”，她推不過，抱著支梅花傻乎乎的，又忍不住露出笑臉。\\n\\n哪有女子不愛花。\\n\\n見她買送老人的補品，阿詩問起緣故。\\n\\n蘇綺回答：“要去西貢探望姑婆。”\\n\\n除夕夜，蘇綺帶身寒氣空手而歸，老樓上下許多小孩子亂跑，認識蘇綺的幾個還同她扮嘴甜，叫著“仙女姊姊”，講“新年快樂，紅包拿來”。她掐那小鬼頭的臉頰：“姊姊保你學業有成，好過拿紅包。”\\n\\n阿詩手裡端著捧瓜子出現在門口：“新年快樂，我以為你要住幾日纔回。”\\n\\n蘇綺絲毫不亂，從善地圓謊：“姑婆家裡冇地方。”\\n\\n十二點將近，那廂是另一番景象，唐允駕車，載唐協亭和唐太到碼頭坐船，赴離島大嶼山寶蓮禪寺，上新年頭香。\\n\\n離島雖然地處偏僻，但還是有香客特地趕來，車流不少，他們晚到五分鐘，許多人等在那裡。\\n\\n唐太篤信這些，唐協亭每年給她買頭香都不知要花多少鈔票，返回港島的船上又怪了幾句唐允開車毛躁，他早已經習慣，吹著海風不言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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