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2·幻海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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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二十九號，農曆十一月十七日，彌陀誕辰，寶蓮禪寺天壇大佛舉行開光儀式。\\n\\n曆時十二年的全球最大一尊戶外青銅佛像終於宣告落成。當天，大嶼山惠風和暢，冬日裡的豔陽晴天，本港常年捐獻香火的名人皆有出席隨喜，場麵好不盛大。\\n\\n時間撥回一年前，一九九二年同日，港島已經接連陰雨許久，黴氣鬱結難散，滿城氣氛弔詭，再加上耶誕日淩晨發生在廟街的“阿婆聚眾自殺案”所引發的謠言甚囂塵上，這種鬼天氣裡，外麪人少車少，路邊的商鋪吊著最後一口氣般營業，任風雨拍打著店門。\\n\\n蘇綺卻迎難直上，隻是叫不到一輛的士肯載她，司機聽到她說的地點都要罵上一句，裡程太遠，雨又下得邪，跑那麼遠不值當，連連擺手開走。\\n\\n看不出來是中午的十二點一刻，湯伯不知道從哪裡借了一輛瀕臨淘汰的五十鈴皮卡，蘇綺親自開車，緩慢穩當，過紅磡海底隧道，最後停在了中環碼頭外，包船直奔離島。\\n\\n遠處可見年中剛開始修建的大橋連接青衣，她要冒雨上大嶼山寶蓮禪寺，目光平靜，也堅定執拗。\\n\\n那年的農曆十一月十七日其實早已過去。蘇綺選定次年的彌陀誕辰，暗襯的好日子，為死去之人上炷香。又照例奉上親手用心所抄《地藏經》一本，這次新增了份《華嚴經》，禪師合十後頷首接過，不問緣由。\\n\\n她跪在正殿蒲團時，愧怍滿心濤天罪孽開篇，每一個死去的人的名字都刻在心裡，不敢求諒解。隻求陽間人做些儘心事，願他們陰間路好走，來世不碰頭。\\n\\n下山的路上，昂坪雨勢漸小，大概是地廣人稀、眼界開闊的原因，不像廟街擠擠窄窄倍感壓抑。雨後泥草的氣息清新，蘇綺不禁覺得此處適合隱居，但說到養老，還是要住淺水灣、太平山，離島算什麼選擇，葵青都已經夠偏，除非你打算出家做姑子。\\n\\n有錢人不做姑子。\\n\\n回到廟街時天黑得徹底，燈火稀稀兩兩，還有來不及撤退的小雨點隨意落下，隱約聽得到拐角處阿詩和恩客打情罵俏、撕扯價錢的聲音，也染上幾分電影的昏黃色彩。\\n\\n想著今日大概無法開張，蘇綺先上樓回住處洗澡，水連溫熱都算不上，有些涼。\\n\\n她在等一個大主顧親自上門，不知他今日會不會來。\\n\\n最好彆來。\\n\\n想事情的原因，蘇綺動作遲緩，也不過十多分鐘，她剛穿好外衣，阿詩就來敲門借用淋浴間，兩人十分熟絡。\\n\\n“這麼快？”\\n\\n“針尖大小，深水埗的保險員，趁大雨揹著家主婆出來偷食，無趣。”阿詩脫著衣服，空出一隻手的大拇指比在小指節上，語氣嘲諷。\\n\\n蘇綺笑笑，頭髮擦到半準備出門：“把門帶上，我回店裡了。”\\n\\n“好。”\\n\\n這棟頻臨淘汰的隔斷樓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曆史，每層的牆大部分都被掏空，改成了更經濟實惠的格子間，浴室公用。\\n\\n蘇綺也是今年纔開始租這間帶衛浴的單屋，生活水平已經不知道提升了多少。她骨子裡還有殘留的嬌氣與矜貴，這些年廟街把她洗刷得越來越麵目全非也不夠，所剩無幾，就還是有剩。\\n\\n阿詩外冷內熱，同她有些怪物似的相同，再加上算是蘇綺到廟街後結識的第一個朋友，少不了蹭些方便。\\n\\n蘇綺並不在意，眼下隻覺得從腳底開始蔓延至上的潮濕感卻仍有餘留，像是把人粘住。\\n\\n本以為他今晚不來，可天生煞星不會順她心意。\\n\\n臨近十點鐘，雨徹底歇住，廟街的紅火時間到，陸續開始上人，目之所及大片的商販和站街女。蘇綺正穿得輕薄在路邊洗車，倒不是不冷，隻是那種潮濕大過寒冷，穿少些會好受很多。\\n\\n湯伯繫著圍裙，手還提著鍋鏟匆匆跑過來：“阿綺，你門前圍了好多人，不像善茬，，快回去看看。”\\n\\n蘇綺拿一張半乾不乾的毛巾擦手，想著是否就是她等的那個人，二十六號打發掉他派來的跑腿，如今過去三天，差不多。\\n\\n“南街何時有過善茬？你快回去，阿昌做不好事，湯師奶又要怪罪你。”\\n\\n“最近雨下得邪，不太平，我讓阿昌打電話給他朋友啊，你一個……”\\n\\n蘇綺忙不迭地製止，想到阿昌的瘦猴身型，隻能玩玩嘴而已。\\n\\n“安心，是找我看事的客戶，大主顧。”\\n\\n那是蘇綺第一次麵對麵地見唐允。\\n\\n不論是本土戲曲還是外國戲劇，愛情故事中男女主人公初見的場景總是有些宿命感的“終於”。她也感覺到了，隻是其中的情份大不相同。\\n\\n在兩邊一眾髮色斑斕的人映襯下，他理黑而短的寸頭，五官刀筆刻畫，和投射過來的目光一樣深。\\n\\n懷裡掛著個穿得比蘇綺還少的靚女，廟街的電壓常年不穩，低瓦數的黃燈泡在陰天裡更加暗淡，她看不清唐允從女人腋下穿過的手是不是正握在那處。\\n\\n色胚一個，蘇綺在心裡咒罵。\\n\\n唐允同樣審視眼前穿過男人堆的女人，額間繫了條緞麵頭巾，搭在臉頰一側，有些怪異的美豔。柔生生的麵龐，看起來像是嬌養出來的，卻掛著冷和傲的神色，彆樣勾人。\\n\\n男人的視線正掃過肩頸向下，蘇綺卻拿了牆邊掛著的暗色寬袍穿上，仙人一般，身形曲線俱被遮掩，他還冇來得及看，暗罵小氣。\\n\\n“蘇仙姑？”他率先開口介紹自己，“弘社唐允。”\\n\\n話音落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歘的一聲擦亮，點燃指間的香菸。唐允偏過頭，刻意把第一縷煙吹在懷中女人的臉上，女聲嬌媚著嗔他，塗著豔紅指甲的手半探進衫尾，蘇綺自然看不到她指腹暗示性地摩挲男人腰胯的肌肉，手感絕佳。\\n\\n她冷漠地開口：“麻煩讓無關人士出去。”\\n\\n人太多，烏煙瘴氣，最壞風水。\\n\\n從唐允吸第一口煙開始，空間不大的屋內已經飄滿菸絲，她若是不抽菸，定早已經嗆到狼狽地咳嗽。\\n\\n唐允看著眼睛被刺激得發紅泛淚的女人，覺得她好敏感，嗤笑了聲揮揮手，擠在周圍的一眾手下烏壓壓地退了出去，惡龍爪牙一般盤踞在門口。\\n\\n兩人麵對麵坐下，隔著一張半米寬的桌子，離得近了，蘇綺才發覺他身上有好大的酒氣。\\n\\n蘇綺說：“八字。”\\n\\n唐允嗤笑：“你不就是想見我？我人都來了，還要什麼八字？”\\n\\n三天前，唐允派人找上蘇綺，開門見山讓她推算鄭婆死前行蹤，證明唐允的清白。\\n\\n鄭婆是唐允母親唐太的奶媽，年紀已經很大，照顧唐太半輩子，未曾離身。唐允年輕，看不上這個嘮叨的老太婆，有幾次喝醉酒忍不住說過氣話，比如要送她去見閻王。\\n\\n而鄭婆離奇死亡，唐太難免想到唐允身上，她當初生孩子落下過病，近些年篤信玄學，還有些越老越活回去的勢態，任性非常。\\n\\n唐允聽手下的提議，找師父做法，讓唐太消了對自己的嫌疑。\\n\\n蘇綺眼下強忍住冷笑，他生得靚是事實，但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n\\n“你想多了。”\\n\\n身後牆壁正中掛著的風水羅盤有些歪了，蘇綺起身過去挪正，唐允目之所及便是寬大的長袍遮住的背影，她是個高妹，頭小小一隻，比例極佳。明明住油尖旺，開口一副深水灣的氣勢，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n\\n她又命令他：“趁早回去問問你阿媽，拿到鄭婆八字再來找我。”\\n\\n唐允低聲咒罵她是“老姑婆”，菸灰落在皮夾克上，不甚在意地拂下去：“蘇仙姑，打個商量。”\\n\\n蘇綺從羅盤移開視線，回過頭去：“說說看。”\\n\\n“你隻要同我老媽講，算到鄭婆是甘願自殺，鈔票少不了你。”\\n\\n他冇夾煙的那隻手比了個數字，笑得有些邪，蘇綺心知肚明他不是善類，不禁有些出神。\\n\\n弘社太子爺出手確實闊氣，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賺得到。\\n\\n可蘇綺並未答應，還是回到最初的要求：“八字。”\\n\\n“我……”他撐著桌子起身，怒極反笑，臟話講一半又忍了回去。\\n\\n蘇綺以為人要走，正打算上前送客，就看他動作自然地把菸灰撣到她放在桌麵上的一張淡藍色琉璃碟裡。那藍色澄澈，落了段菸灰像是蒙塵，看得蘇綺心裡一堵——那絕不是菸灰碟，琉璃屬土，她擺在這旺自己的。\\n\\n說什麼人多亂她風水，最後作惡的就是眼前這個惡棍。\\n\\n蘇綺說：“太子爺，你最近會有災啊。”\\n\\n唐允剛走冇兩步，煩躁地回頭，看著站在那晦暗不明處眼神幽幽的人，心裡有些彆扭。明明看那張臉應該是招人疼的好妹妹，怎麼說話做事像個老姑婆。\\n\\n“算鄭婆要用八字，算我就不用？你消遣我啊，蘇仙姑。”\\n\\n他根本不知她叫什麼，還是手下告訴她姓蘇，是深水埗、油尖旺這片有名的風水師，人生得靚，一雙眼又毒，再加上年輕，靈氣、名氣都大得很。\\n\\n“你這位女友曾是八佰伴的售貨員，最近跟了你後辭了工作，可惜你們兩個命數不和，她不止吸你精氣，還會堵你財路，奉勸你早斷早好。”\\n\\n誠然她說得神乎其神，唐允並不相信，鬼知道剛剛那個女人以前是做什麼工作的，蘇綺誆他也不可知。\\n\\n唐允說：“那我多謝你啊，把你全家都謝過。”\\n\\n蘇綺說：“不必，我全家隻剩我一個，謝我就好。”\\n\\n酒勁上來，他猶豫到底要不要回去問鄭婆的八字，上流的風水師父都和唐太互有往來，他現在還冇完全當家話事，那些人精纔不會為了他去編謊。\\n\\n若不是這個原因，他也未必願意親自來找蘇綺。\\n\\n見他悶聲走遠，蘇綺在後麵追了句：“下次不要帶這麼多人，廟街生意旺，大家都要忙著賺錢。”\\n\\n他嘀咕了句“牙尖嘴利”，不理跟上來的手下詢問，無聲地逆著人流離開南街。\\n\\n這是一九九二年底的香港，一九九三年將要到來。\\n\\n廟街南北分明，天後廟因自殺案而鮮有的人煙慘淡，蘇綺二十歲以後再冇慶祝過生日的第五年底，守著一間掛黑匾白字的“輿樓”大隱於市。\\n\\n廟街以外，弘社從同鄉會發展至今，勢力日漸龐大，但生意事務大多仍是灰色交易，亟待洗白。大佬唐協亭年過半百，轉戰經商，弘雋集團聲名鵲起。太子允行事狠辣，大有唐協亭年輕時的風範，卻也因年少意氣多生差池，前途未卜。\\n\\n溫氏實業有破雲之勢，獨占經濟圈鼇頭，大公子溫謙良歸國，眾人翹首盼望。\\n\\n蘇綺早關店門，洗乾淨那張琉璃碟，又重新擺好，桌上放著廉價的玉扣紙，開始抄經。誰也不知道她為何抄經、為誰抄經，何況她不止抄經，年年還要在特殊日子裡遠赴大嶼山拜佛，看起來像是誠心篤信。\\n\\n可油尖旺冇有佛教徒，隻有天生勞碌鬼，奔波一輩子都未必買得起一間房。\\n\\n蘇綺是獨一例外。\\n\\n四天前，西方耶誕日淩晨，全港接連陰天，尚未下起邪雨。廟街兩點鐘徹底恢複寂靜，荒無人煙，四點半環衛提著掃帚上班，於南街北街交彙處的榕樹頭東麵——天後廟前發現四具陳屍，皆為上了年紀大腹便便的獨身阿婆，本港民生新聞界一片嘩然。\\n\\n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知名小報拍攝到未來得及處理的現場，四位阿婆各占東西南北一方位，麵對圍坐，周身是無數藥瓶鋁版，係吞藥自殺。但因死相詭異，且四人並無聯絡，小報言辭之間染上懸疑色彩，一週內賣得好紅火。\\n\\n西九龍重案組連夜調查，於次日登報聲明，宣佈此案為自殺，無任何他殺可能。再加上四位阿婆冇有子女，不存在家屬提出異議，此案迅速了結。\\n\\n可人群之中謠言四起，大多掛靠玄學之說，畢竟整座城已經許久冇見陽光，宣佈結案那日又開始降大雨，實屬怪異。有說當日聖誕，西方黑彌撒等邪教傳教，選擇祭品示威；又有說是港島連日陰天，惡鬼橫行索人性命，因此四阿婆行蹤詭異，集體自殺……眾說紛紜，全都是天方夜譚。\\n\\n鄭婆是其中年紀最大的那位。\\n\\n唐太唐鄭敏儀出身豪門，因生母去世得早，奶媽鄭婆算得上半個親人，她把半輩子花在照顧唐太身上，無兒無女，孤寡伶仃。\\n\\n唐太收到訊息後第一時間派人去收斂屍體，人死得突然，理應趕緊選個風水好的公墓安葬。報社拍到唐太戴著墨鏡親臨法事現場，麵容憔悴，殊不知她還能中氣十足地把唐允訓斥一通。\\n\\n鄭婆自殺前一晚，唐允醉酒，也不知碰冇碰更過格的東西，對著老太婆罵了幾句。唐協亭站在樓梯上嗬斥他幾句，唐允便摔門而出，到維港沿岸看夜色。\\n\\n那晚他還乘醉理了頭髮，剃成瞭如今這個紮手的長度，像是剛從赤柱監獄裡出來，隻差眉心一道疤。\\n\\n又是深夜，唐允回到彆墅，把車開進車庫的時候撞上了牆，他的心情顯然不太愉悅，就任車子歇著停在車庫裡，冷臉上樓。\\n\\n二樓小客廳，唐協亭裹著睡袍，坐在單人沙發上吸一支雪茄，眼神矍鑠。\\n\\n唐允老實叫人：“爸。”\\n\\n“告訴過你多少次，開車多注意，我和你老媽不想白髮人送黑髮人。”\\n\\n“您少咒我。”隨手把車鑰匙塞進口袋，唐允靠在樓梯上，“她不信我，已經認死我逼她奶媽，我到底是不是她親生的？”\\n\\n唐協亭不答，顯然是有要緊事知會他：“明晚同我出去吃飯。”\\n\\n話畢，唐協亭盯著他身上的汗衫夾克，忍不住皺眉，又補充一句：“明天穿正經點，正式的飯局。”\\n\\n唐允問：“對方是誰？”\\n\\n唐協亭：“至臻，溫氏實業溫至臻。”\\n\\n三十號晚，唐允還冇拿到鄭婆的八字，穿西裝打領帶，隨盛裝的唐協亭和唐太到飯店會溫至臻一家。\\n\\n唐協亭和溫至臻儼然多年老友，唐太溫太也笑語盈盈地寒暄起來，唐允便把目光給了溫至臻身旁的人，溫氏大公子——溫謙良。\\n\\n同樣是阿瑪尼西裝，同樣是黑色，同樣相仿的年紀，卻一眼分得清出身。\\n\\n弘社的生意上不得檯麵，唐允自帶痞氣，你說他剛當街搶了一位上流人士的西裝也未嘗不可。但不怪他，唐協亭眼裡一樣有殺氣，後天就到一九九三年，大佬也早就開始籌謀做生意、開公司、搞投資，披著紳士外衣的流氓還是紳士。\\n\\n溫家祖父是本港知名的溫開麟爵士，溫謙良滿身貴氣，舉手投足都是冷淡禮節，一張臉如同春風拂麵時常掛笑，微微頷首同唐允打招呼都像是施捨。\\n\\n唐允總覺得他身上這股氣息在哪裡見過，一時間又說不上來。\\n\\n深水灣富人區的氣味。\\n\\n溫至臻、溫謙良都住深水灣，唐協亭這幾年也住深水灣，唐允經常在外麵玩，尚且冇有染上。\\n\\n溫謙良主動跟他打招呼：“小唐先生，你好。”\\n\\n唐允有樣學樣地回過去：“溫大公子，久仰。”\\n\\n席間推杯換盞，溫謙良還誇他耳朵上戴的黑鑽耳釘設計獨特，像是某位外國設計師的風格，唐允皮笑肉不笑，頻頻用手鬆領帶。\\n\\n他心想，隻需要熬這頓飯局，明日唐協亭和唐太就要到萬佛寺齋戒三日，他便是脫了桎梏的鳥，帶靚妹開車兜風，跑遍全港，再輕鬆不過。\\n\\n唐太不大理會唐允，他便把鄭婆的八字拋諸腦後，找蘇綺似乎也不過一時興起。更是忘記了那句“太子爺，你最近有災啊”的論斷。\\n\\n那天那個靚妹是唐允的新歡，記不得叫凱琳還是梓琳，在唐協亭投資的酒吧裡扭著小腰晃來晃去，他正值興頭就上手了，還不到一週。\\n\\n跨年夜，唐允遇災。\\n\\n蘇綺讖言應驗。\\n\\n他臉上掛彩，廟街今夜熱鬨翻倍，四處都是人擠人，唐允穿過一眾男男女女，直奔蘇綺那間小小的鋪麵。\\n\\n店裡空無一人，一眼望得到頭的幾平米地盤，被她用擋板辟出來了個逼仄裡間，門口正上方新掛了隻金鈴，唐允一米八七的個子扭頭錯開，還是碰出了聲響。\\n\\n他掀開那條洗得褪色的簾子，蘇綺一頭長髮直而順滑，側臉有些神色不明，坐在那裡盯著小小一方電視機看得認真——她還有閒情逸緻看連續劇，他剛剛差點被人一刀插進心口。\\n\\n蘇綺餘光瞟到來人，冇等招呼，那人已經坐在了唯二的另一張椅上，她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條細長頭巾，手指嫻熟，三兩下係在額間，黃嫩嫩的一條，顏色像家裡擺的金桔樹。\\n\\n唐允覺得她怪，時髦靚女喜歡戴寬條套頭款的髮帶，她居然鐘愛頭巾，這樣的打扮的也算得上獨一份。\\n\\n他化身討人嫌的小朋友：“你師父傳你學識，還贈你祖傳頭巾？幾十年不洗，纔有通天靈力？”\\n\\n不理他刻意嘲諷，蘇綺依舊盯住電視屏，不錯過任何看點。\\n\\n她禮貌提點他：“出門左拐上樓，三樓東側第一間，邵師爺跌打館，活血化淤。”\\n\\n唐允冷哼，牽動著臉側那塊紫紅色淤青作痛：“蘇仙姑好厲害的一張嘴，算我有災，我必有災。”\\n\\n見她不理，他也不氣，長臂一揮拿過她放在桌麵上的那盒萬寶路，點燃吸上：“凱琳……我忘記叫凱琳還是梓琳，她前男友發癲，不要命一樣執刀襲擊我。臉上這塊不是被他所打，阿正那個白癡，幫我擋刀，一張拳還亂甩。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前男友，她更鐘意我便非要跟我，同我有什麼乾係。精神錯亂的四眼仔……”\\n\\n蘇綺冷聲打斷他的話：“鄭婆的八字要來了？”\\n\\n“要什麼要！”他把菸頭扔在地上，腳踩得用力：“真當自己是神仙？算中我有災不假，你說她吸我精血堵我財路，我現在有得是錢，你下次換個蒙啊，仙姑。”\\n\\n“你急什麼。”\\n\\n冇見過著急壞話應驗的人。蘇綺用餘光白他一眼，神色中還有些不耐煩，略添嬌態。\\n\\n她今日冇穿那身寬大長袍，向下看過去好細的腰，胸前的黑髮掩映著圓鼓鼓一團，白嫩的細腕上掛著一隻玉鐲，唐允喉嚨微動，難免浮想聯翩。\\n\\n他扭頭也看向電視，手指著電視裡穿黑裙的女人乾巴巴地開口：“你們兩個好像。”\\n\\n她卻立刻關了電視機，起身準備出去。\\n\\n“太子爺，我今夜打算早些收鋪關門，你若是冇拿到鄭婆的八字，就請回。”\\n\\n他也起身，狹窄空間裡向前不過半步就把蘇綺逼到牆邊，她背靠冰涼的架子，聞得到他身上菸草味之下的香水味，看來被襲擊之前還在女人堆裡，蘇綺皺眉，想要躲開他。\\n\\n彼此都在試探對方的味道，唐允道破，低聲在她耳邊說：“蘇仙姑，你喝酒上工。”\\n\\n她晚飯同阿詩一起吃的，確實碰了酒。\\n\\n“不勞你費心，我就是老闆。”\\n\\n他帶著熱度的手掌已經撫上她的腰，隔著一層布料也覺得手感不錯，蘇綺忍著不耐，暗罵他一句，用手肘無形抵擋。\\n\\n“仙姑有冇有拍拖？”\\n\\n他唐允泡人之前居然還會先詢問對方是否單身，真稀奇，蘇綺認為他是在強找話題，若真這麼道德，不至於逼急膽小的四眼仔都要打他。\\n\\n“我喪偶。”蘇綺聲音更冷，臉上看起來寫著“貞潔烈女”四個字。\\n\\n她自然知道唐允想看到什麼。男人喜歡女人慾拒還迎，一隻手明明已經探過他堅硬的皮帶，撫到胯骨腰線，另一隻手三分力還要打折扣地推拒，滿臉勾引地說一句“你急什麼”。\\n\\n她確實想接近唐允不假，同他**一度也冇什麼，但眼下尚且不到適當的時機。\\n\\n怪她不解風情，唐允鬆手，指腹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隨便摸了摸頭頂。他人長得靚，哪裡受過拒絕，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又不想用強，冇意義。\\n\\n正好湯伯提著打包好的瀨粉送上門，打破室內尷尬，見蘇綺有客，東西送到就跑回去掌勺，他家裡有強勢的老婆，懼內的名聲南街皆知。\\n\\n外麵不遠的小吃攤人聲鼎沸，臨近十二點之際，蘇綺靜靜地吃一碗湯記瀨粉，唐允依舊坐她對麵，抽光她小半盒萬寶路，誰也不理誰。\\n\\n那張淡藍色的琉璃碟上扣著一本《易經》，蘇綺堅決不準他再往裡麵撣菸灰。\\n\\n“好吃嗎？”唐允隨口問道，打破沉默。\\n\\n“南街湯記很有名。”\\n\\n順著敞開的店門，傳來食客懶洋洋醉醺醺地倒計時聲音，距離一九九三年到來還有十秒。\\n\\n外麵有多熱鬨，輿樓就有多冷清，廟街寫滿擁擠，對坐的兩個人各有各的心間荒蕪。倒計時結束，蘇綺吃光最後一口，連青菜都不剩。\\n\\n唐允語氣帶著玩味，情感不明地說了一句：“新年快樂……”\\n\\n她道出自己全名：“蘇綺。”\\n\\n唐允重複：“蘇綺。”\\n\\n蘇綺冷淡迴應：“新年快樂。”\\n\\n一九九三年已到，也再冇拖遝的意義，唐允起身閃人，腦袋裡回想剛剛把車停在哪裡，心不在焉地和她約定：“欠你半盒煙，我若是當真應驗財路被堵，再來還你。”\\n\\n他冇回頭，亦冇收到回話，暗罵她孤僻老姑婆，大步離開。\\n\\n等到人冇了影子，蘇綺立在門口，今夜無風，金鈴都不作響。不顧周遭的喧鬨，她望著被破樓擋住的半輪明月，喃喃自語：“寶珊，你們好嗎？”\\n\\n她從未想過，人生中會有這樣一次跨年，同唐允一起。慶幸不是跨世紀，那樣意義更加重大，不好，不好。\\n\\n第六年到了，她的計劃終於開始，尚未見血，卻已出人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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