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5·微塵愛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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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協亭的死因並非一刀致命。法醫在鑒定的過程中十分煎熬，他身中近百條深淺相差不多的刀傷，最後死於失血過多，鮮血浸濕了祠堂的整片地氈，趴在門口背對祖先的牌位嚥氣。殺手則事了拂衣去，片葉不沾身。\\n\\n唐允親自到停屍房看過，結合法醫的判斷與分析得出結論，是日本一種古老的刀法——蛹刀。蛹刀殺人手法專注於藝術，最頂級的蛹刀殺手能做到落幾百招且傷者不死，直到血儘而亡，過程十分痛苦。到如今二十世紀末，蛹刀流派幾近失傳，隻聽聞現任繼承人隱居平城京，無人尋得到具體蹤跡。\\n\\n唐允自然最先想到蘇綺前不久去過日本，完全可以確定背後的主謀就是她。但捫心自問，唐協亭仇家太多，更不必說他唐允想見蛹刀繼承人一麵都不是易事，蘇綺如何有通天的本領說見就見，還請得動對方赴港。\\n\\n從警署出來，唐允坐在車子裡許久未動，整個人失了力一樣靠在椅背上。月初他還在可憐溫謙良，如今輪到自己煎熬，如今唐協亭出事，他如何與唐鄭敏儀交代？就算今天不講，訊息也瞞不下去，唐太齋戒三日，明天勢必要下山。\\n\\n唐允腦海裡的念頭一閃而過，他好想死的是他自己，這樣對大家都好。\\n\\n唐家彆墅被警察包圍，重案組特地聘請專家前來破案，唐允麵無表情地聽之任之，背地裡命令阿正派出人手，到處搜尋殺手的下落。\\n\\n大年初一，事發一天內，唐允除了給蘇綺打過那一通電話質問以外，再冇多說。蘇綺為那一聲“蘇寶珍”心頭顫抖，她不是死人，感覺得到其中的複雜情緒，她體會到殺機、悔恨，還有愛而不得，她從始至終都清楚一點：與唐允牽扯不清的這兩年，誰冇留情呢？\\n\\n可冇辦法，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寫下了結局。而她這一生的進度條已經讀取到百分之八十，很快就結束了，結束等同於解脫。\\n\\n唐允有情，所以留給她時間逃跑，或者說他太自信，自認給她一天的時間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當務之急是抓到那位蛹刀殺手。\\n\\n蘇綺同樣有情，她是與他恩愛不離的正牌女友，她此刻該做什麼，就必須去做什麼。蘇綺平靜地前往輪渡碼頭，立刻就有人報告給唐允。\\n\\n唐允以為她要走水路逃離香港，表情更冷：“讓她走。”\\n\\n大年初二清早，唐協亭的死訊見報，唐允天還冇亮就遠赴大嶼山接唐太回家。\\n\\n他怎麼也冇想到，從寮房裡摻扶唐太出門的人是蘇綺，唐太雙眸紅腫、麵色蒼白，維持著最後的體麵與住持道彆。唐允趁住持與唐太打禪機安撫之際，扯著蘇綺又回到寮房內，避開他人。\\n\\n蘇綺來不及反應，就被他按在寺廟冰冷又粗糙的牆上，撞擊的瞬間疼到短暫失去知覺。唐允一手輕易攥住她的脖頸，虎口逐漸收緊、收緊，蘇綺在窒息的邊緣奮力掙紮，她還不能死。\\n\\n唐允質問道：“你又在搞什麼？”\\n\\n他好煩，又傷又煩，她為什麼總是不按套路出牌？\\n\\n蘇綺攥緊他的手腕，還在掙紮，唐允彷彿踐踏一隻瀕死的蟲，突然又鬆開手，讓她在窒息的前一秒喘過一口氣。\\n\\n“我……咳咳……我說這件事……這件事……與我無關……咳……你信……”\\n\\n“我不信！”\\n\\n唐允提起她的領口，今日她也穿一身黑，開司米麪料的大衣，他如今恨死黑色，曾經最鐘意又百搭的一種深色，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哪裡都會是黑的，足夠讓人生厭。\\n\\n他告訴她：“等我抓到那位蛹刀殺手，你們兩個一起上路。”\\n\\n他轉身就走，蘇綺整個人癱在地上，聲音掛滿哀痛，嘶吼喊他：“唐允！”\\n\\n唐允略微停步，扭頭冷笑：“彆裝了，遊戲結束。”\\n\\n邁過門檻的瞬間，她還在“做戲”，哭著說道：“你不如現在就殺掉我啊……”\\n\\n他險些就要立刻倒戈，不是她，真的不是她。你看她哭聲那樣慘烈，彷彿真的被唐允拋棄，她好可憐，高高在上的公主幾時那樣狼狽過？\\n\\n唐鄭敏儀見唐允獨自出來，投過疑惑的眼神，唐允說：“吵架而已，她會自己回去。”\\n\\n唐太冇再多說，下山後還不忘回望。她實在提不起什麼心情去插手唐允的感情動向，可還是在上車後提點幾句：“阿綺昨天一早就上山了，我情緒不穩，她在床邊陪了我整夜未睡。阿允，你要懂得惜福。”\\n\\n原來唐太今天看起來這樣淡定從容，是因為昨日已經崩潰過整天，而他因為外事、因為逃避未能陪在她身邊，一瞬間滿心都是對母親的歉疚。他探身過去，主動攬住唐太，唐太錯愕，隨後淚灑當場，通通蹭到唐允肩頭。\\n\\n唐允聲音顫抖：“阿媽……”\\n\\n他第一次這樣叫她，親口、當麵叫她，在她的丈夫去世的第二天，未免太遲又太傷，唐鄭敏儀毫無顧忌地痛哭，顏麵全無。\\n\\n唐允哽咽地說：“阿媽……對不住，我對不住你，對不住老爸，最該死的是我。”\\n\\n唐鄭敏儀胡亂地回抱住他，連連搖頭：“是我們對不住你。如果可以選，如果……你不該是這樣的。”\\n\\n唐允冇忍住紅眼，想人生哪有如果啊。隻怪他自己醒悟得太晚，與父母相互耽誤二十餘年，回憶起過往一團亂麻。\\n\\n唐允說：“安心，我今年已經二十有八，今後一切事務都由我承擔。阿媽，你相信我會照顧好你。”\\n\\n唐太點頭，唐允已經抑製住哭意，眼神驟然變得更冷：“至於凶手，我私下也在派人尋找，線索已有，這些事都交給我。”\\n\\n唐太痛哭了好久，司機遲遲不敢上車，最後她的聲音徹底啞掉，精神也變得不濟，昏睡過去之前還不忘叮囑：“亭哥見你能夠獨當一麵，九泉之下也安心，我再奢望一件事便是你能早日成家，阿綺不離不棄，同你經曆過風浪後更加不同……”\\n\\n唐允目光沉沉，把她攬在肩頭，不置可否。\\n\\n他直接命令司機開到太平山頂，那邊有一幢房產在唐太名下。下午依舊是陰天，不知幾時能夠放晴，唐鄭敏儀獨自坐在花園裡放空許久，背影蕭條，唐允未敢上前。\\n\\n他擔心自己一靠近就也變得脆弱，不如轉身回房間悶頭補覺，接下來的事情隻會更多，他絕不能倒下。\\n\\n阿正的電話卻在這個時候打過來，語氣焦急：“允哥，阿嫂出事了，在養和醫院。”\\n\\n唐允瞬間清醒，又滿腦子疑惑解不開。\\n\\n養和醫院，阿正守在診室外，唐允從門上方的窗戶看進去，淡藍色的拉簾遮得嚴嚴實實，見不到人。\\n\\n阿正低聲陳述：“阿嫂在置地廣場購物，提幾袋戰利品在停車場見過一位老友，看起來像中環精英。停車場開闊，跟住阿嫂的人站得太遠，接下來她就被砍了，幸虧趕過去及時，否則恐怕和三爺一個下場。”\\n\\n唐允問：“她怎麼樣？”\\n\\n“蛹刀流出刀好快，僅僅發生在幾秒鐘內，雙臂有四處見深刀口，正在縫針。”看得出唐允眉頭皺得很深，阿正逐漸底氣不足，“人跑了……阿嫂今天穿一身白，渾身都是血，情況太慘，手下不敢耽誤，還是先送人到醫院。”\\n\\n唐允在空蕩蕩的長椅上坐下，長久一言不發，阿正見狀也不敢講話。走廊安靜，可他腦袋裡混亂，將近兩天冇睡過覺，此時又開始耳鳴。\\n\\n所以蘇寶珍，難道真的不是你？\\n\\n阿正又把蘇綺遺落的購物袋拿過來，放在了唐允的腳邊，唐允低頭看到紙袋上的品牌商標，彎腰翻了翻。毫無例外，都是黑白素色衣衫，還有幾件很明顯是唐太鐘意的風格與尺碼。她好貼心，反而他這個兒子完全冇想到。\\n\\n診室的門突然打開，蘇綺緩慢地走出來，護士拿著剪掉的衣袖以及處理傷口產生的醫用垃圾從唐允身邊錯過，他瞥一眼就知道狀況多慘烈。\\n\\n蘇綺臉色蒼白，額頭還掛著汗，對他強撐了個苦笑。唐允居然有些支吾，他承認自己深藏的心疼已經氾濫成災，那瞬間就差要把自己塑成下跪銅像懺悔。\\n\\n雖然紗布最近每天都要換，且在醫院觀察兩天最好，蘇綺還是拒絕住院。唐允等阿正處理好繳費單、拿藥，默默告訴他回清風街，蘇綺聽得到，卻也冇說什麼。\\n\\n車子裡算上司機四個人坐滿，一路上誰也冇主動講話。下車時唐允冷眼看著蘇綺小心翼翼地磨蹭身體，防止碰到傷口，臉色繃得更緊。他低聲與阿正講幾句話，接過蘇綺買的東西，默默跟上那位悶頭前進、甩他十幾米遠的冷漠阿嫂。\\n\\n他在後麵喊：“走這麼快忙投胎？”\\n\\n蘇綺說：“是啊，去見你老爸，反正剛剛也差點死掉。”\\n\\n唐允的神色閃過一絲狠戾，還是冇發作：“剛剛發生什麼？”\\n\\n蘇綺說：“我與殺手分贓不均，殺過人後又自相殘殺，你滿意了？”\\n\\n他隨手拍她的頭：“蘇寶珍，講真話。”\\n\\n蘇綺為蘇寶珍的稱呼失神，隨後語氣嚴肅地說：“你叫人守住港口，我分析那位殺手並非香港人士，具體哪裡我說不準，但他如今走水路離港的可能性更大。”\\n\\n唐允沉默，蘇綺繼續說：“溫生走前給我介紹了一位高級助理，叫馮港生，英文名叫比利，你隨意查。我在地下停車場與他交換檔案，他走後我發現有位‘馬靴男’行蹤可疑，狀態頹廢但殺氣好重，就跟過去……”\\n\\n唐允冷哼一聲：“你好坦誠，初戀情人給你留精英助手，想顯示你們有多情深？”\\n\\n蘇綺冇理他，兩人立在門口許久，都在等對方開門。可她的手臂不能動，提腿踹了唐允一腳：“你等我用嘴巴幫你開門？”\\n\\n唐允低咒一聲，默默拿鑰匙。\\n\\n進門後蘇綺想要倒一杯水，唐允看她那副半殘狀態默默幫忙，水杯都親自推到她嘴邊，蘇綺皺眉承情——他的動作絕對不算溫柔，她這輩子也冇這樣“饑渴”地飲水。\\n\\n唐允又說：“你確定是你追蹤他，而不是他追蹤你？”\\n\\n差彆太大，蘇綺聽得出來。她冷眼掃他：“你不信？你怎麼不立刻殺掉我？如今你什麼都已經知道，我活著有什麼意義？”\\n\\n唐允語氣嘲弄，更像自嘲：“蘇寶珍，對你來說活著就是無邊仇恨，一點愛都冇有？”\\n\\n他癡心妄想，隻想在此時此刻拋下身份，僅僅就“情”這一字問一問她。拍拖已有兩年，難道她從始至終心如磐石？\\n\\n蘇綺一開始還在倔強地與他對視，聞言錯開視線。\\n\\n唐允追問：“是完全冇有愛，還是不能有愛？”\\n\\n她絕地反擊：“那你呢？你早知情還瞞我，你在怕什麼？”\\n\\n唐允聲音提高，坦然承認：“是，我早就知道，我懼怕。”\\n\\n蘇綺冷笑，坐在沙發裡抬頭看他：“你老爸死掉是罪有應得。”\\n\\n唐允下意識說道：“你閉嘴！”\\n\\n“唐允，不要在我麵前上演父子情深的戲碼，你讓我作嘔。”蘇綺冷冷地看著他。\\n\\n唐允承認，與她撕破臉皮、開誠佈公地談這些，他感到心虛。因為唐家對不起蘇家，從她父母與胞妹去世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註定不能與她站在同一高度談話，他矮她半截。\\n\\n“我對你不好？”唐允還有講不出口的後半句：他從未這樣愛過一個人。\\n\\n“好啊，太子爺，你對我好好。”蘇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苦澀，她不知為什麼居然想笑，“那唐協亭是我殺的，可你不準找我報仇，我會對你好、我陪你一生，不離不棄。這是否是你要的愛？你又能否接受這樣的愛？你今年幾歲？你不覺得廉價？”\\n\\n“對不起。”他突然講這樣一句。\\n\\n蘇綺愣住：“你說什麼？”\\n\\n唐允說：“我向你道歉，我代表唐家向你全家道歉。”\\n\\n她用力拿起那隻玻璃杯朝他丟過去，無暇顧及手臂是否滲血、疼痛幾分，她撕心裂肺地吼過去：“唐允！你怎麼不去死！過去八年，你同我講對不住，我爹地媽咪與寶珊如何活過來？”\\n\\n唐允一雙眼泛紅，搖頭對她說：“不是我……我知道後已經冇辦法挽救了，我那時候已經在新……”\\n\\n蘇綺當狡辯，吼道：“你還敢與我找藉口！溫家、唐家，你們兩家一個都不跑不掉，你們都要下地獄的！”\\n\\n他喪失理智一樣湊到沙發前，幾乎跪在她腳邊：“過去我冇得選，現在我給你選。對不起你的，我都還給你。”\\n\\n茶幾上的果盤裡正放著一把水果刀，唐允拔掉刀鞘遞到她手裡，“來，你殺了我。”\\n\\n蘇綺手抖不斷，自己都無法判定到底源自害怕還是疼痛：“殺人犯法，你以為我像你們一樣，為了利益就做得出謀害他人的事？我為什麼要學你們，你滾開！”\\n\\n他抬手捧住她的雙頰，冷冰冰的，與她的心一樣。他差點要哭出來，一字一句地說：“阿綺……我是真心鐘意你……”\\n\\n“蘇寶珍。”她陳述事實，強撐冷淡。\\n\\n唐允搖頭：“寶珍是他們的啊，阿綺是我的。”\\n\\n蘇綺明顯感覺到刹那間心臟劇烈收縮，她懷疑自己看見魔鬼的眼淚，不顧是否會掙裂傷口縫合的線，果斷抬手對著他的臉頰扇過去。\\n\\n唐允已經持續耳鳴好久，實打實地承了這下後頭疼到炸，還是仰視她，講大言不慚又自作多情的話：“你心裡也有我的，對不對？你需要我的時候我都在，溫謙良做得到嗎？你幫我討好老爸、照顧阿媽，你是港大高才生啊，在弘雋也幫我好多，你付出真心的。”\\n\\n他還要繼續說，被電話打斷，阿正不等他開口就激動地彙報：“殺手抓到了！在上環，我們的人找到的！”\\n\\n唐允喉結聳動，剋製著聲音開口：“我等下過去。”\\n\\n講完就他就掛了電話，把阿正那句“允哥你怎麼在哭”生生截斷。\\n\\n蘇綺自然聽到，冷眼看他，看他依舊跪在地上，模樣狼狽。\\n\\n他冷靜很多：“我最後問你一次，這件事有冇有你的份？”\\n\\n彷彿他剛剛的狼狽都是錯覺，他居然還在懷疑她，蘇綺冷笑：“滾。”\\n\\n他猛地起身，膝蓋撐在沙發上，手捧住她的頭。蘇綺來不及反應，就被他印下一枚實實在在的吻，好纏綿，又像吻彆。\\n\\n唐允在那瞬間下定決意：隻要這件事與她無關，他就立刻娶她。她不同意，他困她一輩子，夜夜提心吊膽也無妨。\\n\\n蘇綺目送他走到門口，聽他留下最後的話：“彆再動手臂，阿詩要忙，我叫傭人過來。”\\n\\n打開門後，他又拋給她一個問題：“阿綺，昨天我叫你蘇寶珍你為什麼不走？為什麼要回來？”\\n\\n石塘咀，還是上次那棟廢棄的小樓，唐允到的時候，發現八指蔡已經用過了私刑。這位八指蔡年少時承蒙唐協亭救助，一家老小都很感念唐協亭的恩德，對唐家也很忠心，此番唐協亭被殺，他確實悲痛，下手難免失了輕重。\\n\\n再加上他們抓捕殺手的過程中也產生了打鬥，唐允走進房間內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有一位做過獸醫的手下正在幫殺手處理傷口，防止他失血過多，產生意外後果。\\n\\n唐允皺著眉頭說：“你們把他弄成這樣，到時候還怎麼交給警察？”\\n\\n會講日語的林師爺放下手裡還冇斷奶的幺女，被阿正叫來臨時擔任翻譯。唐允仔仔細細地盯著殺手看了許久，意識到眼前這個窮途末路的人絕不可能是蛹刀流的繼承人。他忽略了一點，蛹刀高手會在殺人過程中融入藝術，所留刀數越多越能展現實力。而繼承人是嫡係單傳中的佼佼者，不可能刀數尚未過百。\\n\\n這樣一想，他又開始懷疑蘇綺，雇傭普通殺手她做得到。這兩天他始終都在懷疑與相信之中煎熬度過，好像耳鳴伴隨著頭暈，頭暈又跟著耳鳴，好煎熬。\\n\\n可唐允的人能夠在警察之前找到這位殺手，還少不了蘇綺的提點。她提醒他殺手可能會選擇水路離開，手下便在全港範圍內地毯式搜尋，從港島和九龍逐漸向周圍擴散，各個碼頭都進行嚴格排查，一有可疑人員立刻告知阿正。\\n\\n阿正帶了幾位身材健碩的手下趕過去的時候，殺手先生正在用英語與倒賣票務的菲律賓人確定船票時間。刀客察覺到殺機，即刻從長到膝蓋下方的馬靴裡拔出一把刀，仔細看上麵還掛著血，不出意外是蘇綺的。\\n\\n這位蛹刀殺手並非輸在技術，隻是寡不敵眾，阿正帶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受了傷，已經去醫院進行縫針處理，還好他們人數取勝，纔沒讓殺手跑掉。\\n\\n殺手很怕身上的傷影響到他今後在刀法上的造詣與精進，他仍舊想要保住一隻手，為將來一日還能捲土重來，殊不知唐允根本不會放過他，問出幕後主使後就會把他交到警署，用文明的解決方法為唐協亭報仇，讓這位殺手的餘生都在監獄裡度過。\\n\\n日語嘰嘰哇哇地講一通，林師爺皺眉辨彆，隨後轉述唐允：“他說他的父親與三爺有仇，去年去世，去世之前告訴他已經要來香港找三爺複仇……”\\n\\n唐允冷笑，他冇想到真相居然這麼簡單，先是全身徹底放鬆，因為殺手不會用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隨後又笑得荒涼，雖然一直都知道唐協亭樹敵眾多，但就這樣猝然地被仇家索命，他還是有些哀慼\\n\\n殺手又在說話，語氣激動地為自己剛剛的話做補充，實則不過是歪曲了一部分的事實，為的是多拉一個人下馬，總好過他獨自承擔。\\n\\n林師爺轉述給唐允：“他確實是為了報仇獨自來的香港，但是到香港後，有一個女人與他合謀。”\\n\\n說到女人，唐允立刻想到蘇綺：“有什麼特征嗎？”\\n\\n林師爺不懂他與蘇綺的愛恨情仇，如常說道：“是一名日本女人，慣用左手，而且手臂有八岐大蛇文身。”\\n\\n唐允問：“八岐大蛇是什麼？”\\n\\n林師爺組織語言：“八頭八尾的蛇怪，傳說喜歡吃小孩，恐嚇小朋友的。”\\n\\n唐允又問：“如何確定是日本女人？”\\n\\n林師爺與殺手交流過後回答：“講話有京都口音。”\\n\\n唐允問題多多：“京都口音？”\\n\\n林師爺崩潰：“難道要我一箇中國人給你講日本口音？隻能證明對方在京都生活的概率極大，是否土生土長誰也講不準。”\\n\\n唐允臉色凝重，這三條資訊看起來很有指向性，完全符合的人數一定很少。但他也知道，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故意偽裝成這樣的形象，也並非登天難事。\\n\\n阿正和八指蔡他們準備出去吃晚飯，審問暫時告一段落，林師爺著急回家帶女兒，唐允親自送他出門。\\n\\n林師爺早年是輝叔的手下，年紀小輝叔許多，但也算他半個長輩：“太子爺，當我倚老賣老，古有窮寇莫追，今講留有餘地，三爺這些年都在主張留有慈悲。年前我幺女的滿月宴上，他送的是千足金彌勒佛，我知道你忍不下這口氣，可三爺早年確實做了很多錯事，你權當替三爺積陰德，不要再過多執著此事。要不是講‘男戴觀音女戴佛’，我都要把彌勒佛掛墜回送給你。阿嫂親力親為做這麼多年善事，全都為你，你也到了該成家的年紀，我聽聞你的準老婆很漂亮，做事又穩妥……”\\n\\n唐允把三封紅包塞到他的手裡：“林師爺，你好能講，不怕嘴乾。喏，這是給兩位小朋友的紅包，加上你剛剛的酬勞。”\\n\\n林師爺搖搖頭：“你啊，一晃已經這麼大了。”\\n\\n他隻拿了兩封給小朋友的，丟回去一封，向唐允擺擺手出門，就此分彆。\\n\\n北仔又從中環請了一位年輕的翻譯，從穿著上來看，很明顯是一位都市精英，可精英眼睛不瞎，一眼看到這位日本友人渾身負傷，看周圍的眼神都帶著懷疑與恐怖。\\n\\n唐允溫柔地搭他肩膀：“不用擔心，一點誤會而已。你如實翻譯就好，我額外付你加班費，絕對不會賴賬。”\\n\\n那天審到深夜，殺手仍舊冇有吐露更多實質性訊息，阿正懷疑他不是不想說，而是冇得說。唐允靠在牆邊精神不濟，好像隨時都會暈過去，日語精英也開始打瞌睡。\\n\\n精英真摯地對唐允說：“他真的不知道了，再聊下去我就要問問他怎麼炸天婦羅了。”\\n\\n唐允整合資訊：京都口音的日本女人、左撇子、右手臂八岐大蛇文身，見麵時對方戴了墨鏡，言語間可以看出來她很是闊綽。\\n\\n此外還有他的額外問題，為蘇綺問的額外問題。比如額角的傷疤，殺手說冇有傷疤，細小的傷疤看不清楚。比如那陣子蘇綺的黑色長髮已經接近直髮，殺手則說對方是短髮。反正完全與蘇綺對不上。\\n\\n時間太晚，唐允讓阿正親自在這裡待命看守，阿正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不敢懈怠。他叫北仔幫唐允開車：“允哥，趕快回去睡覺吧，我好怕你突然猝死。”\\n\\n唐允也開始迷信起來，告訴他：“少講衰話。”\\n\\n回到清風街的公寓後，唐允發現傭人已經離開，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心情好放鬆，尤其是走進門的那一刻。他甚至壞心眼地想：阿姨被遣走，她如今雙臂彷彿被廢掉、無法用力，半夜起來口渴怎麼辦？口渴可以忍，上廁所怎麼辦？\\n\\n唐允秉著一顆嘲笑的心走進臥室，床褥微亂，不見人影，他找過一圈，心頭驟沉之際在靠窗那一側的床邊看到倒在地上的蘇綺。\\n\\n一隻手臂被她壓在身下，繃帶裡的血完全了滲出來，她已經暈厥過去。要不是唐允知道手臂實情，都要誤以為這位女士割腕自殺。他趕緊把人抱起來，兩天兩夜未睡的緣故，唐允不敢開車，叫了輛的士趕往醫院。\\n\\n這次輪不到蘇綺選，她被迫住院。手臂重新縫針，區域性麻醉時效過後，傷口的疼痛把她喚醒，麵前正對著一隻吊鐘，顯示淩晨三點三刻。唐允雙腿微張，靠在她床邊的座椅上休憩，姿態放鬆，但脖子一定歪得很疼。\\n\\n她想叫他到沙發上睡，嗓音乾啞難聽，彷彿一隻待宰的乳鵝：“阿允……”\\n\\n唐允驟然睜眼，抬頭的瞬間聽得到脖子與肩膀骨架扭動的聲音。他眉頭皺得更深，把她略微扶起靠在床頭，蘇綺完全不需要使力，他提著她的腰與腋下就能輕易做到。溫柔不過三十秒，唐允的語氣彷彿申飭：“你搞什麼？鬨自殺啊？”\\n\\n他一提及，蘇綺立刻重回剛剛驚天的悲傷之中。傭人走後她準備睡覺，冇想到突然收到西貢打來的電話，是那位表哥，冷漠又直白地陳述事實：毛姑死了。\\n\\n毛姑從去年年尾就開始頻繁地在半夜疼痛呻吟，又不準他告訴蘇綺。一月份開始期待月末除夕能見到她，可是蘇綺因為唐協亭的事，再加上當夜下暴雨，未能前往西貢。表哥不敢耽誤，想要送毛姑去醫院，但毛姑堅決不準，似乎自知命不久矣，病情就這樣耽誤，於昨夜被表哥發現吞掉家裡所有儲備用藥，口吐白沫死亡。\\n\\n唐允站在病床旁，把流淚不止地人抱在懷裡，她從未那樣乖覺地在他懷裡呆過，傷感的心情加持，一張臉看起來更加楚楚動人。她短暫無刺，唐允生硬地撫她的頭，蘇綺又哭了許久，好像直到淚儘。\\n\\n她知道，這是她的報應之一，最先來到。毛姑擔心自己成為蘇綺的麻煩，卻忽略了蘇綺如今對毛姑的需要。\\n\\n唐允不知道毛姑具體是誰，見此情景隻能猜出來是很重要的舊人，更不敢吭聲。\\n\\n她的情緒漸漸緩解後又靠了回去，偏頭不給他視線，抽泣著說：“唐允，我真的恨死你，恨死你們所有人。”\\n\\n世界上最後一位真心疼愛蘇寶珍的人也消失在風雨中了。\\n\\n他主動湊過去，捧起她的一張臉，眼神掛滿血絲，但前所未有地正經、富含柔情、深藏懊悔。蘇綺狠狠地盯著他，與他對視，眼神彷彿在無聲之中發射刀子，。他開口乞求道：“讓我照顧你，好不好？”\\n\\n明知她要冷笑、嘲笑，唐允吻上去，帶著討好潤濕她的雙唇，又輕輕嘬吮嘴角。他與她臉頰貼著臉頰，完全不給蘇綺開口講拒絕的機會。\\n\\n蘇綺隻覺得痛苦又壓抑、安心又沉溺，他那樣全然地把她包裹住，她雙臂不能動、她不能動。好像沙漠裡長途跋涉的人遇到綠洲，那當然不是終點，她隻是需要休整，才能繼續規劃行程。\\n\\n太子爺自問自答，好冇意義，他明明已經下了決定，通知她走過場而已：“等你傷好，我們結婚。”\\n\\n“你瘋了！”蘇綺的眼神中閃爍過驚恐。\\n\\n唐允說：“我百分百認真。”\\n\\n蘇綺拒絕：“你滾遠點好不好？我嫁一位乞丐都不會嫁你。”\\n\\n唐允嗤笑：“我借你膽，你嫁試試看啊！”\\n\\n蘇綺語塞，唐允撫她鬢角的髮絲，低頭審視她，語氣變得認真：“你配我都算下嫁，公主再差勁也不能嫁乞丐。”\\n\\n他講她是公主，蘇綺咬緊牙關，迴避他的目光。\\n\\n“你要笑是不是？”他毫不留情麵地戳穿，又湊近吻她，喃喃自語一樣講個不停，“我叫北仔跑一趟西貢，你阿姑的後事都交給他處理，北仔做事你總會安心。等天亮後我回太平山，親自告知阿媽我們決定結婚。阿綺，我知道自己不配、唐家不配，你權當給我機會贖罪。我再活五十年，給你當牛做馬騎五十年，你講東我不往西，你說一我絕不念二。殺手的事情我不該懷疑你，我給你講一萬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n\\n蘇綺冷聲開口：“你講對不起就好好講，能否不要吻我？再移開放在我胸前的鹹豬手。”\\n\\n他無恥地笑，“抱歉啊，要不是你身體條件不允許，我保證更過分。”\\n\\n蘇綺白他一眼：“不必講一萬遍對不起，你現在跪到角落好不好，我不想與你對視你高過我。”\\n\\n無恥升級，剛講過的話就不作數——他不認為那叫不作數，是戰術轉移。\\n\\n他說：“今天不合適，下次補跪給你。”\\n\\n她隱約好像感覺到什麼，還是選擇迴避。\\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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