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5·微塵愛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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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奧娜是天後廟前聚眾自殺的四位阿婆之一，她有二分之一的非洲血統，隨夫姓費，才改了這個英文名。溫太與溫謙良欣賞她性情敦厚、為人老實，做事不算聰明靈光那一類，但勝在勤懇好學，家中最多隻有溫至臻對她略顯冷淡。\\n\\n一九八七年蘇家出事，費奧娜於一九**年離開溫家，同年年尾在天後廟遇到蘇綺。她在溫家做事多年，自然知道蘇寶珍長什麼樣子，即便蘇綺變換妝容、髮型，也實在是太過相像。但蘇綺更接地氣，不像那位蘇家大小姐冷漠高傲，唯獨在親近的人麵前才露出笑顏。\\n\\n蘇綺與她偶有交往，但費奧娜所展現出的異常熱絡的關切與愛護，難免讓蘇綺渾身不自在。她一步步向蘇綺敞開心扉，雖然隻稱是“前任雇主”，但蘇綺知道，指的就是溫家。她向蘇綺吐露陳年秘辛，帶著懺疚。\\n\\n男主人與外人勾結，出賣老友，以至於老友一家四口命喪城門水塘，又假惺惺地出麵斂葬，設立龕場。\\n\\n身為傭人的費奧娜無意窺探到溫至臻與唐協亭的詳談，可她還要在溫家做事謀生，她要與清貧的丈夫一同撫育剛讀書的女兒，不能失去這份報酬優渥的工作。\\n\\n後來溫至臻藉助蘇世謹的航路取得巨大的利潤與成就，家中傭人沾光，拿豐厚紅包，費奧娜至此更加諱莫如深。\\n\\n講述這些的時候，費奧娜滿腔悔恨，精神飽受折磨多年無處排遣。全因蘇家出事後的兩年內，丈夫出海遇險身亡，女兒車禍殘疾，於次年自殺。\\n\\n費奧娜總說：這是報應，到死才能解脫。\\n\\n筆落在地上，蘇綺立刻回神來，彎腰撿起。她偶爾會控製不住地想起舊事，內心情緒跌宕，又要在唐允麵前裝安然無恙，久而久之就連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個是真正的自己。\\n\\n看到唐允走進書房，蘇綺遞過那份檔案：“海關要的資料，你看一眼，冇問題我會在年前交上去。”\\n\\n他頭上還掛著水珠，接過來翻了幾頁，簡單地掃了一遍後說道：“這些不用非等我簽字。”\\n\\n蘇綺淡笑，她何嘗不知道她完全可以代勞，但她不想，不想參與進唐家的生意，因為她不能保證其中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乾乾淨淨的。蘇綺在心裡這樣想，開口卻說：“好，那我來簽。”\\n\\n唐允想到唐協亭的提議，唐協亭要蘇綺手裡攥些差事，實際上這半年來她做得不少，但都是以唐允的名義。唐協亭想拉蘇綺下水，唐允看得出來，可他不想這麼做。\\n\\n他伸手奪過蘇綺的筆，胡亂在上麵劃了幾筆，名字就簽下。蘇綺滿臉不解，很快被他拽著離開書房，夜晚還很漫長，不應該浪費過多時間在公事上。\\n\\n床上，表麵看起來是二人在低聲夜談，隻有蘇綺知道被子裡唐允的手在做什麼。她有些累，推拒道：“明天還要早起，好睏……”\\n\\n後天就是除夕夜，唐家今年不過除夕，碼頭在全線戒嚴，準備儀式。唐太則提早到寶蓮禪寺齋戒祈福，叫唐允和蘇綺也一定要跟去上炷香。\\n\\n唐允對她的推拒視若無睹，無形之中轉移話題：“這個月是否正常？”\\n\\n蘇綺知道他問的是她的經期，閉眼迴應：“嗯，正常……”\\n\\n或許最近事情太多，他在深夜裡忍不住胡思亂想：“它是否見我打算先上車後補票，所以遲遲不到？”\\n\\n蘇綺在腦袋裡轉過一圈纔想明白他口中的“它”指的是孩子，低聲迴應他：“疑神疑鬼不如儘早去醫院，醫生會建議你……”\\n\\n唐允以為她又要說他有問題，翻身覆了上去，危險地逼近：“建議我什麼？難道我真的有病？”\\n\\n蘇綺皺眉，想要推開他：“你在想什麼？我說醫生會建議你放寬心。你快點好不好？真的很晚了……”\\n\\n“好吧。”唐允挑眉，彷彿答應得很勉強。\\n\\n她忍不住用手肘頂他的腰側，低聲罵他……\\n\\n第二天清早，唐允在床上賴到最後一秒，蘇綺已經化完妝，從衣帽間出來順便幫他選出一身要穿的正裝。冇想到北仔那麼早到，還帶了洗好的相片，蘇綺與阿詩在日本拍的。她大概看過一遍後隨意放到架子上，抽出了其中一張，踩著拖鞋走進臥室。北仔安靜地等在客廳，喝一杯熱茶。\\n\\n唐允單手背到腦後，靠在床頭，睡眼惺忪地問一句：“誰這麼早？”\\n\\n蘇綺說：“北仔，你叫他來開車的，忘記了？”\\n\\n唐允低哼一聲，看到蘇綺遞過來一張相片，略帶疑惑。仔細看清楚畫麵後，他用手指用力揉皺相片，歪頭朝著蘇綺冷笑。蘇綺還算滿意她所看到的反應，同樣在笑，但是是燦爛的笑。\\n\\n下一秒，她就被他拽倒在床上，唐允抓她側腰的軟肉，蘇綺皺眉低喊，笑容依舊不減：“你乾什麼呀？北仔還在客廳……”\\n\\n唐允咬她的肩膀，留下了個不深不淺的牙印。\\n\\n蘇綺連忙阻止：“上山時間要耽誤了……”\\n\\n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蘇綺，你看我今晚我怎麼收拾你。”\\n\\n唐允起身下床，蘇綺就差囂張到吹口哨：“太子爺，你小心明晚在你老爸麵前腿抖。”\\n\\n唐允嘴裡含著牙膏沫，講話莫名帶上傻氣：“不勞阿嫂費心，明晚我老爸不會出現在碼頭，我腿抖也冇人敢講。”\\n\\n蘇綺早就聽他提過，儀式的事情都是他在做，唐協亭冇有出席的意向，隻是她冇有想到這樣重要的解散儀式唐協亭都不出現，此時才徹底確定。不出現也好，她冇再做聲，轉頭去換衣服。\\n\\n唐允洗漱後出來，發現那張相片還放在床頭櫃上，他看得心煩，果斷撕碎。\\n\\n蘇綺與阿詩去日本旅遊，自然要探店。高檔會所裡的男招待，服務周到又禮貌，個個都是二十歲出頭的青蔥年紀，給她跑前跑後添酒送茶，會跳舞的也要點幾個，居然還有人會唱粵語歌曲……隻要錢到位，絕對包君滿意。臨走前還要拍大合照，眾星拱月一樣把蘇綺捧在中心，經理按下快門，留影紀念。\\n\\n蘇綺刷唐允的卡，心情再不能更好。那晚與阿詩回到酒店後還不忘抒發感慨：本港上萬家會所，居然還冇出現女士專供，生意一定火到爆。阿詩覺得有道理，與蘇綺擊掌盟誓，姊妹攜手創業，近兩年必須提上日程。\\n\\n可惜的是，那晚唐允並冇有收拾她，或許應該算作兩人互有損傷、三方動怒。\\n\\n下山之前，蘇綺與唐太道彆，唐太不忘叮囑蘇綺，唐協亭最近應酬多酒，晚上記得準備清淡夜宵以及解酒湯。明明叮囑傭人就可以的事情，她要蘇綺親自去操持一番，為的是提高蘇綺在唐協亭心中的分數，蘇綺乖巧應承，唐太心滿意足。\\n\\n那天是農曆臘月廿九日，陰天，唐允在外議事，蘇綺獨自去深水灣彆墅，等到提早從酒宴離開回家的唐協亭。\\n\\n她買了進口的蔬菜，平時絕不會這樣考究，隻是要在這位準家公麵前做樣子。下廚的活計還是傭人來做，蘇綺對自己的廚藝冇那麼大把握，幸好唐允日常不算嬌氣。\\n\\n唐協亭略帶薄醉而歸，神色看起來依舊難以應付，她送上解酒湯就準備告辭，他一飲而儘，對餐桌上濃淡適宜的夜宵提不起興趣。唐協亭有更要緊的事情找上蘇綺，叫她進書房單獨對峙。\\n\\n講實話，蘇綺是怕唐協亭的，正如一開始接近唐允時也會怕唐允，對唐協亭的懼怕隻會比唐允更甚。\\n\\n他甩過來一遝檔案，語氣微慍：“敏儀知不知你是個狐狸精？把阿允蠱到頭腦發昏？”\\n\\n蘇綺繼續偽裝：“三爺，我不懂。”\\n\\n唐協亭走近，用力推她的肩膀：“我要他把差事交到你手裡，結果每一份署名都是‘唐允’。不要告訴我你不會寫自己的名字。”\\n\\n蘇綺不躲：“我真的不知道這些事……”\\n\\n唐協亭說：“想進我唐家家門，還想萬事不沾身。要阿允與你同富貴，你又能否陪他共患難？你在打什麼算盤？”\\n\\n蘇綺習慣性做戲，卻忽略眼前人名喚唐協亭，並非唐允，苦肉計無處可使，更冇機會給她攻心。且唐協亭正處於半醉狀態，難免發瘋，不適合戀戰。\\n\\n她從沙發裡撐起身，眼神倔強地看向唐協亭：“三爺，您如今也後悔吧？阿允與我都還年輕，為什麼非要我們兩個染上見不得人的差事？港英政府還能持續兩年，一九九七年一到，國家就要有新政策，你知道弘社不宜久留，明晚阿允親自主持解散儀式，大家今後都做乾淨生意，一切為了賺錢，鈔票至上。且我與阿允是一體，他出什麼差池的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n\\n不顧唐協亭嫌惡的眼神，蘇綺給他打下最後一劑強心針：“更何況，您很快就要有第一位男孫，它是我全部指望。”\\n\\n唐協亭皺眉，扶住旁邊的擺架愣住了幾秒，消化蘇綺講出口的話。她的意思是，她腹中已經懷有唐允的孩子？\\n\\n蘇綺不等他回問，起身就走：“阿允想必已經回家家，等不到我又要惱。”\\n\\n唐協亭冇攔她，蘇綺走出書房，走廊裡安靜到詭異，她冇想到會在樓梯遇到剛上來的唐允。唐允看她眼眶發紅，渾身又在細微地抖，問道：：“你發癲病？屋子裡好熱，抖什麼。”\\n\\n蘇綺下意識地回頭瞟一眼，隨後推開他兀自下樓。唐允品味她那副委屈的神色，像是明白什麼，轉而進了書房。\\n\\n唐協亭的雙頰帶著薄醉的紅，領帶與領口略顯散亂，人立在那裡遲遲不動，太迷惑人的畫麵。\\n\\n唐允冷笑一聲：“阿媽今天剛走，你就忍不住？”\\n\\n唐協亭隨手抓了個不知什麼年代的瓷瓶，朝他丟過去：“你在講什麼？”\\n\\n唐允手插在口袋裡，涼颼颼地瞥唐協亭一眼，轉身離開。\\n\\n車子裡，唐允久久冇啟動，副駕駛的那位女士偏頭盯向窗外，不給他視線。實際上他心知肚明，唐協亭不是那樣冇分寸的人，更不必說他對女色冇什麼太大興趣。那趁醉是否會失控呢？唐允居然不確定了。\\n\\n他想講安慰她的話，可是又忍不住在心底懷疑：她是否在做戲。再加上蘇綺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氣場，唐允看得心煩，講出口又是不中聽的話：“他喝過酒，你還在他麵前晃？三歲小朋友都知道躲他五米遠。”\\n\\n蘇綺胸前略微起伏，看起來像是強忍怒火：“你彆說了好不好？”\\n\\n脾氣與她對上，唐允說：“清早不是還與我炫耀合照？阿嫂你好厲害啊，我去夜店也冇叫過那麼多招待。”\\n\\n看來是在藉機翻舊賬。蘇綺回頭看他，笑容嘲諷：“你要與我比？叫二十位怎樣？我隻恨自己停留太短暫，冇有一一試過，否則還可以和太子爺一較高下，到底誰的經驗更豐富！”\\n\\n唐允氣到發笑，徹底放棄開車意圖：“你有冇有心？我與你拍拖之後再冇碰過第二個女人的腰，你卻刷我的卡泡男人，更不必講還……”\\n\\n她與溫謙良接吻，想到那次口紅花掉，唐允一把火更旺，但還是冇講出口。\\n\\n蘇綺吼他：“你講啊！你冇摸過？我出車禍那晚你不是去了仙都，長腿美女作陪，摸腰做什麼？當然要摸腿。”\\n\\n他短暫語塞，很快重振旗鼓：“你放屁！我冇摸過，你當我還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說好了準備要孩子，你塑造自己藥都不肯吃的聖母形象，難道我就什麼都冇做？”\\n\\n蘇綺低頭開始在他車子裡翻找，唐允問：“你找什麼？”\\n\\n她終於翻出了一盒煙，抽出一支遞到他手裡：“你臟死了，你讓我作嘔！煙給你，你點啊，誰要跟你生孩子？”\\n\\n唐允看她盛氣淩人的樣子就想拍她的頭，蘇綺動作更快，一掌呼到他的肩頸，打出好大聲響。唐允錯愕，立刻按住她的雙腕，蘇綺掙紮，胡亂地抓他打他，車子裡不算寬裕的地方限製太多。\\n\\n直到蘇綺停手，她自己都不知道與他鬨這麼一通做什麼，明明剛剛是在故意裝委屈，隻能歸結為藉機發作。她平複呼吸，冷聲說：“停戰，你放開我。”\\n\\n唐允鬆手，低頭看他頸側的指印，罵她是“瘋子”。蘇綺一手偷偷開門，下車的前一秒狠狠地拍打他的頭，好像一對掐架中的幼稚小學生。\\n\\n她跑回車庫裡開自己來時的那輛車，唐允徹底被她搞煩，放下車窗朝她喊：“蘇綺，你看我回到家怎麼收拾你！”\\n\\n蘇綺同樣探出車窗，示威道：“你當我怕你？”\\n\\n唐允說：“你不怕我，你不敢坐我的車？”\\n\\n蘇綺不答，升起車窗後先一步啟動車子，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大門，夜已經很深，路上車少，唐允逗貓一樣與她飆車。直到銅鑼灣，他拐到清風街，蘇綺卻進了隧道。\\n\\n他冷哼一聲，打過去電話：“彆回來了，滾回你的廟街。”\\n\\n蘇綺語氣更囂張：“我與阿詩一起度除夕，而你，自己在碼頭吹冷風，必中風！”\\n\\n唐允反擊：“你全家中風我都不會，我呸！”\\n\\n蘇綺迴應：“我呸！呸！”\\n\\n唐允冷笑：“我呸！呸！呸！”\\n\\n天空滾過一聲悶雷，老天爺都忍不住破口大罵：好幼稚的一雙人，居然是成年男女，驚！\\n\\n可是啊，可是暴雨將至，那樣愉悅的吵鬨再也不會有。\\n\\n一九九五年一月三十號，農曆臘月三十日，除夕夜，暴雨。\\n\\n廟街路麵上分外冷清，人人都要暗罵一句，除夕夜居然下大雨，意頭差，隻有亂跑玩耍的小朋友依舊熱鬨。\\n\\n阿詩在窗邊的小廚房展示廚藝，蘇綺幫忙打下手，不比清風街公寓或是深水灣彆墅地方寬裕，她們時而互有磕碰，但氣氛依舊溫馨。\\n\\n唐鄭敏儀於寶蓮禪寺的寮房內通夜誦經，唐協亭也進彆墅祠堂祭拜祖先，皆為祈福，滿心虔誠。\\n\\n唐允為滂沱雨勢皺眉，默默讓阿正采取備用計劃，室外環境惡劣，無法舉行儀式，立刻改為室內，莫誤吉時。\\n\\n臨近十二點的時候，雨勢逐漸減緩。\\n\\n蘇綺與阿詩攥著酒瓶立在窗前，任小雨潲進屋內，臉上掛著薄醉，心情再不能更美。可惜不遠處又傳來瘋狗叫聲，平添吵鬨。\\n\\n唐允率領手下一齊敬香，宣讀弘社解散後的生意安排，以及人員分配。他們即將到弘雋旗下的產業報道入職，徹底結束灰色交易。\\n\\n唐太身前敲打的木魚莫名裂開了細紋，頂差的意頭，她心慌不已，趕忙叫人來換過。\\n\\n而唐協亭於彆墅祠堂內身中數刀，流血不止，閉氣的前一秒還在試圖爬出去，口中不斷地哀叫“敏儀”，可惜分貝太小，樓下正在睡夢中的傭人根本聽不到。\\n\\n翌日淩晨四點鐘，大年初一，救護車開進唐家彆墅，警察出動，拉起警戒線。\\n\\n唐允聞訊趕回，心頭大慟，理智喪失之際打電話給蘇綺質問：“蘇寶珍，你做了什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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