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5·微塵愛憎（五）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一九九五年的二月，蘇綺總共出席了兩場葬禮。\\n\\n毛姑的葬禮帶著遲到已久的宿命感，原來當年在天後廟就寫定了結局。\\n\\n她忍不住回想起十幾年前，有次在跑馬地馬場看馬賽，爹地、媽咪、契爺、契母都在，她看不懂，與寶珊在外麵跑過一圈後弄臟了皮鞋。毛姑嘴裡數落著她們，動作卻冇停下，仔仔細細地幫她們擦拭，兩位小朋友為毛姑更愛誰而爭吵拌嘴……\\n\\n小雨飄落，鼻間聞得到泥土與青草乾淨的馨香，透露的含義好像重生。\\n\\n北仔撐著一把黑傘，蘇綺站在下麵，扭頭伏在阿詩肩頭低哭，阿詩溫柔地安撫。\\n\\n唐允在這個時候低調到來。冇讓阿正代勞，他親自獻上一束花，很虔誠地鞠躬，顏麵給足。那是在一九九五年二月初的石澳，回想上次五個人一起坐在廟街吃夜宵，恍如隔世。\\n\\n後來回程路上，唐允試著開口，提議為蘇綺的家人遷到寬闊的墳場，意料之中遭到拒絕。\\n\\n蘇綺說：“他們在北角靜安堂很好，我不想再動。”\\n\\n靜安堂那棟唐樓在溫謙良的名下，唐允當然知道，她不肯讓唐允幫忙遷墳，總覺得像是仍舊留有退路，他心裡難安。唐允表麵上不置可否，眼神短暫閃過不耐，隻能看向窗外，想其他事情。\\n\\n唐協亭的葬禮舉辦在二月末，彼時香港早已經放晴。訃告上並冇有蘇綺的名字，她肯出席也屬於唐允意料之外。\\n\\n唐太本想催他們註冊登記，因為二月缺少適宜吉日，這才作罷。她挽著唐太露麵，祭拜後就去了後堂，最多見一些唐鄭敏儀的親眷，外客都由唐允應酬。\\n\\n滿目黑白。\\n\\n而弘雋難免因唐協亭的死波折動盪，唐允從鄭氏引資金注入，又在九龍開辟新樓盤。短暫頹勢後產生繁象，有人懷疑是彩色泡沫一場，有人不讚同，鄭氏是真的繁榮。\\n\\n唐鄭敏儀一經唐協亭去世，對生意事的態度更加冷淡，本來早就打算把鄭氏的股權全部交給唐允，這兩年一拖再拖，如今徹底決定放權。母子倆夜談許久，唐允自知如今手上仍不算徹底乾淨，認為不如交給蘇綺。唐太冇有癡到那種程度，自然不同意，禁不住唐允與她分析利弊，她又確實無心留戀，最後還是轉移了百分之三十到蘇綺手裡。\\n\\n殊不知她這個兒子滿心透徹，時時刻刻不忘籌備後路：就算他唐允有一日出事，也能保證鄭氏安然無虞，阿媽與蘇綺安然無虞。\\n\\n唐太冇再回深水灣彆墅，選擇定居太平山頂。後來她陸陸續續奉幾尊佛像在家，日夜與紅魚青磬相伴，唐允對此默然，他公事繁雜，幸好蘇綺常常過去陪她。\\n\\n蘇綺在某天突然發現，龍七消失已久，唐協亭當年同輩的元老如今僅剩他一個。唐允對此輕描淡寫，告訴她龍七親自帶手下去日本找人。蘇綺不疑有他，唐協亭的死與她冇有直接關係，她毫不心虛。\\n\\n太平山頂的彆墅內，唐太與蘇綺坐在花園裡飲茶，蘇綺用一支七星針為唐太擊打手部穴位安神。唐鄭敏儀的目光看得很遠，有一搭冇一搭地與蘇綺閒話，周圍籠罩著一片憂愁。\\n\\n蘇綺無法確切地形容唐太是一位好人還是壞人，隻能選擇遵循自己的內心，她此刻是個可憐人。\\n\\n唐太說：“我最近覺得自己衰老好多。年輕時騎摩托車好像發生在上世紀，和亭哥這些年始終爭吵不斷，日子被我們過得好差。”\\n\\n蘇綺不知道該講什麼，她現在是一位聆聽者。\\n\\n唐太說：“你一定猜不到，我與他因為你都不知道吵過多少次，現在想想好冇必要。”\\n\\n蘇綺對此深有體會：“人已離世是最無力的，徹底喪失補救機會。”\\n\\n她何嘗不想回到十歲，多分寶珊一捧糖果。再回到十七歲，約會也要帶上寶珊。\\n\\n唐太苦笑，催蘇綺早些回去，她與唐允母子連心，看得出他今天反常。\\n\\n那天唐太還意味深長地講過一句話：“你與我年輕時好像。”\\n\\n蘇綺把這歸結為唐太對她的好感，以及對自己一去不複返的青春之追悼。她當然不懂唐太真正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唐鄭敏儀隻是從蘇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狠辣，掩藏在溫柔無害的外表之下，她們是一類人。\\n\\n隻是唐太以為，蘇綺冇那麼惡毒，又或許隻是她冇看到而已，講不清。\\n\\n鄭敏儀累了，餘生隻想唸佛贖罪，祈求唐允安康。花園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難以抑製地想起了往事，想起了陪伴自己最久的鄭婆。\\n\\n鄭婆剛道鄭家做傭人的時候，尚且年輕貌美，一度險些成為鄭敏儀父親的二太。\\n\\n母親難產身亡，鄭敏儀直到懂事之前都視這位阿姑為阿媽，直到意外發現鄭婆與父親早在母親懷孕之時就已經勾搭成雙，甚至惡意驕縱鄭敏儀長大，不外乎是一種捧殺。成年後的鄭敏儀飆車、泡吧、賭博、牌九樣樣在行，還險些沾染上毒品，幸好遇到唐協亭。\\n\\n鄭婆兩次流產也都與鄭敏儀有關，她心懷惡意，邪惡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其中一次是她親手把人推下樓梯的。唐協亭講她心思單純，她萬分羞愧，她哪裡單純，隻不過在他的心裡算單純。\\n\\n後來父親去世，她奪過家產、穩住鄭氏，鄭婆為了生計始終伴隨她左右，好一段乳母情深的偽裝大戲，求的不過是吃穿不愁。\\n\\n唐允那幾年酒癮驟增，加之他本來脾氣就不算溫和，少不了對鄭婆的示好回以冷漠或煩躁，鄭敏儀則在樓上旁觀，從不多言。\\n\\n蘇綺在廟街見過鄭婆，她雙眸渾濁，偶爾還瘋瘋癲癲的，精神狀況並不好……\\n\\n離開太平山後，蘇綺開車路過中環，卻不是回弘雋，而是去港大見一位故人，她的恩師黃柏堅。\\n\\n熟悉的薄扶林道，他們約在緊臨嘉利大廈的一間咖啡廳內，黃柏堅激動地給她一個巨大擁抱，畢竟她當年可是老師的得意門生。\\n\\n聽聞她如今在弘雋高就，黃柏堅惋惜本港法政業流失一位大狀，但還是為她劫後餘生而感到高興。他帶來蘇寶珍的檔案，前幾年港大大範圍清理陳年舊檔，蘇寶珍的自然無人認領，黃柏堅本想留作紀念，冇想到還有一日能夠物歸原主。\\n\\n如今變成蘇綺的紀念。\\n\\n回去的路上，蘇綺打電話給鐘亦琛，她一開始冇抱希望能夠尋回檔案，全靠鐘亦琛幫忙聯絡。\\n\\n鐘亦琛說：“拿到就好，畢竟蘇寶珍的履曆那樣完美，遺失可惜。”\\n\\n蘇綺語氣客氣：“那我為師兄無辜被跟這件事道歉。”\\n\\n鐘亦琛說：“你還敢講，我現在祝福你與唐允一對愛侶長長久久、和和美美啊，不要再荼毒其他無辜人士。”\\n\\n蘇綺笑說：“多謝，我會記得邀你來喝喜酒。”\\n\\n鐘亦琛心知肚明：“喜酒還是送行酒？”\\n\\n蘇綺到達弘雋時已經是下班時間，唐允平時隻晚不早，今天卻已經離開。她又回到清風街，依舊撲空，打電話過去始終無人接聽，她甚至懷疑他人在飛鵝山“自殺崖”，一不留神就要跳下去。\\n\\n聯想清早唐協亭下葬時唐允的反常狀態，蘇綺立刻就猜到他在哪，驅車前往深水灣彆墅。彆墅內外警察的警戒線早已被撤掉，祠堂偌大的地氈換新，好像無事發生，除了上方多了一張唐協亭的牌位。\\n\\n樓下有位傭人在例行做飯，蘇綺更加確定唐允在樓上，她低聲知會傭人等下記得把飯菜扣蓋保溫，她相信唐允一時半刻不會下來，隨後悄然上樓，徑直向祠堂走去。\\n\\n蘇綺認為，男人在感情上是遲鈍於女人的動物。比如唐協亭下葬當日，唐太宛如已然心死，除了偶爾揩拭幾下淚水，看起來體麵到冷血。蘇綺最多麵色凝重，眼神裡的恨意掩藏在墨鏡之下，天衣無縫，偷看到唐允始終渾身僵硬，偶爾與人講話還會走神。\\n\\n蘇綺冇有想到會見到那樣的唐允，整個人跪伏在蒲團之上，於平靜之中爆發哀痛，他前所未有的無助。\\n\\n唐允抬頭看到蘇綺的瞬間，泛紅的雙眼裡帶著奢求她安撫的渴望，接著立刻躲閃掉，顫聲開口：“阿綺，對不住啊……我為我老爸流眼淚，你能否暫時迴避……”\\n\\n蘇綺難以形容那瞬間的情感，原來這就是愛恨交雜。理智告訴她：蘇寶珍，請你轉頭就走，他怎麼會可憐，他是大惡人，他罪有應得！情感搖搖頭：不是呀，阿綺，他為親生父親流淚豈不是人之常情，居然還要跟你道歉！\\n\\n蘇綺的雙腿不受控製，走上前跪坐在他旁邊，一言不發。\\n\\n唐允狼狽地抬頭看她一眼，好像在確定蘇綺的態度，下一秒立刻撲到她懷裡，嗚咽流淚。\\n\\n蘇綺好像被他感染了，也許是從未見過這樣的唐允，她渾身僵硬，半晌才伸過手臂撫上他的頭，語氣還算冷淡地說：“彆哭了。”\\n\\n他點頭，鼻間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就安心許多，好像重新拾回全世界。他說：“阿綺不要心疼我，我不值得……”\\n\\n蘇綺略微哽咽，咬牙說道：“誰疼你？你好不要臉。”\\n\\n他哭得更慘了，是第一天到幼稚園報道時號啕大哭的小朋友，每一位都要如此，絕無倖免。\\n\\n蘇綺暫時母愛氾濫，雖然她更想把這歸結為他吵得她太煩：“你再加重程度，我真的要走了。”\\n\\n他把臉用力地埋在她的懷裡，好像這樣就可以剋製哭意，嘴裡還在挽留：“你彆走啊……我好多年冇哭過……以前也無人安慰我……”\\n\\n蘇綺說：“我不信從來冇有人安慰你。”\\n\\n唐允說：“我老爸隻會打我，我又冇有阿媽……每次闖禍，阿正比我哭得還大聲……”\\n\\n蘇綺忍不住翹起嘴角，忍住笑意，好像嚴格的老師審訊學生：“那你上次哭是幾時？”\\n\\n唐允說：“輝叔、炯叔去世。”\\n\\n蘇綺問：“再上次呢？”\\n\\n他本想罵她，再講一句“那麼久的事情哪裡記得”，活生生咽回去，短暫地思考幾秒後慎重回答她：“十歲，想吃蛋撻……”\\n\\n蘇綺暗道一聲糟糕，果然，唐允又開始大哭：“我那時好恨他，為什麼不買給我啊……”\\n\\n蘇綺立刻要做暈倒動作，分不清他到底是在追悼亡父，還是耿耿於懷一枚蛋撻。隨即又想到，葡式蛋撻居然在那個時候才傳入香港？她與寶珊當時早已經吃膩。\\n\\n她長歎一口氣，拍拍懷裡的腦袋：“下次我給你做蛋撻好了，彆再計較……”\\n\\n他猛然抬頭盯她，可惜雙眸紅紅，眼神再狠也要大打折扣：“你當我現在還想吃？我冇那麼幼稚。”\\n\\n蘇綺挑眉，語氣嘲諷：“是啊，二十八歲的大佬如今喜歡士多啤梨，排排坐、食紅果，一點也不幼稚……”\\n\\n他又埋下頭：“我阿媽講給你聽的？”\\n\\n哪裡需要唐太講，唐家的傭人心照不宣的事實，每次一整盤果物最先消失的都是士多啤梨，太子爺挑著也要吃光。\\n\\n蘇綺說：“大佬，你好丟人，能否不要再哭？”\\n\\n唐允停止流淚，隻是還忍不住輕微抽動身體，蘇綺確定至此結束，想要把人推開卻遭到反抗。他突然狠狠地鎖住她的腰，就差一起倒在地上。\\n\\n蘇綺叫道：“放開！”\\n\\n唐允恬不知恥地說：“你愛我的對不對？阿綺，我此刻好滿足，我知道不管怎樣，我還有阿綺……”\\n\\n蘇綺避而不答，他苦苦追問，蹭得她全身出一層薄汗。最後她滿心無奈，伸手撫摸他的一頭亂髮，語氣溫柔：“你是乖仔，我們下去吃飯好不好……”\\n\\n唐允彷彿被她看穿心事，無暇再追問上一個問題：“你怎麼……”\\n\\n蘇綺藉機抽身，攜他一起下樓，她是真的好餓。\\n\\n上次唐允生日那天，他醉酒，頭疼整晚，在蘇綺動手打他的邊緣試探，胡話連篇。蘇綺記得最深的一句是：“他們從冇讚過我是乖仔，黎永正那個笨蛋他阿媽都叫他乖仔啊……”\\n\\n眼前哪裡有弘雋繼承人，不過是個酷愛士多啤梨的幼稚鬼。還要默默更正，不是幼稚鬼，是乖仔。\\n\\n仲春三月，驚蟄，黃藥師攜一罈醉生夢死從東而來會老友，“歐陽鋒”張國榮終於決定複出歌壇，簽約滾石、籌備新唱片。\\n\\n鄭敏儀以鄭氏名義舉辦酒會，名為交際，實際上算作道彆，赴宴的賓客心照不宣。蘇綺時隔多年重拾奢華的禮服，深V的領口、複古的泡泡袖，搭配絲絨材質的黑裙低調又張揚。\\n\\n唐太親自帶她露麵，表達對這位準兒媳的認可，本港多少想搭上唐家高枝的算盤破碎——唐協亭撒手去世、鄭敏儀吃齋唸佛，進門就是享福做主的命。\\n\\n唐太神色淡淡地與人應酬，隨後立在旁邊飲香檳，看年輕男女結伴跳開場舞。這幾年她也有在教唐協亭跳舞，可惜隻教會一些皮毛，人已經不在了，難免心慼慼。\\n\\n唐允攜蘇綺步入舞池，一張臉黑到彷彿上刑，也不知跳舞更煩還是看到她胸前的超大領口更煩。\\n\\n蘇綺不在意，隨口說道：“太子爺還會跳探戈，好厲害。”\\n\\n唐允的表情不自然，胡亂回答：“在新加坡時，白天跳舞，晚上養病。”\\n\\n蘇綺挑眉：“那是好忙，你應該很聰明。”\\n\\n唐允冷哼一聲：“你當我是廢柴？”\\n\\n“不，是我天生肢體不協調，舞蹈白癡一個。學探戈時好艱難，又不得不學，幸好有……”\\n\\n毫無疑問，唐允喜歡聽她講過去的瑣事，可既然是過去、是瑣事，一定兩句話離不開溫謙良，他已經提前預見她要講“溫生”二字，如今也許會直白地在他麵前稱“Childe”。\\n\\n不顧節奏，唐允驟然攬她入懷，打蘇綺一個措手不及：“蘇大小姐，你試一試講出口‘瘟生’二字？”\\n\\n蘇綺秀纔不與兵鬥，暗罵他小氣。\\n\\n那天唐太離場很早，唐允知她提不起興趣，辦這場酒會更多是為他與蘇綺擴充人脈，用心深遠。他告訴唐太晚宴結束後還有額外項目，唐太眼神打量，似乎看出什麼，更加不想參與。\\n\\n“那是你們年輕人的場合，我隻想看到你早日做爹地。”\\n\\n唐允笑意更濃：“就快了。”\\n\\n隨後母子相擁作彆，唐太先回太平山。\\n\\n唐家與溫家的社交圈並不相同，重合度極低，但唐太以鄭氏名義設宴又不一樣，蘇綺不可避免地遇到過去之人。\\n\\n譬如眼前這位燈具大王，曾經到蘇家做客過幾次，看到蘇綺的瞬間眼裡閃過驚悚，還是維持體麵，客套地說道：“蘇小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的女兒，生得一樣美。”\\n\\n唐允的表情絲毫不變，隻道“好巧”，蘇綺笑眯了眼，講“多謝誇讚”。\\n\\n唐協亭已死，她從此百無禁忌，再也不必逛商場購物都要時刻戴著墨鏡、避開人群。就算有人問到她麵前又如何，本港早已冇有蘇寶珍，隻有蘇綺。\\n\\n宴會結束後，蘇綺被他拉到頂樓。頂樓，並非天台，今夜風大，唐允臨時更改備用計劃，隻能安慰自己四周落地窗通亮，與室外冇什麼差彆。\\n\\n他今夜穿的一身西裝從裡黑到外，與蘇綺算作一對“雌雄黑煞”，兩團黑穿插在滿地的紅玫瑰之中，畫麵異樣和諧般配，她心臟狂跳，他撲通下跪。\\n\\n阿正蹲在角落裡冇忍住，大聲叫道：“允哥！求婚要單膝跪，你當被打下跪求饒？”\\n\\n唐允身邊冇有趁手的“兵器”，扯一支玫瑰花丟過去：“黎永正，你找死？”\\n\\n阿正即刻收聲，蘇綺不知是喜是憂，低頭看向這位仍舊跪得毫無顏麵的大佬。\\n\\n他用手指旁邊的一大束玫瑰，999朵的分量實在超重，他捧不起來。蘇綺滿目都是紅彤彤的一片，忍不住罵他老土，又講不出口。\\n\\n“你當我手捧那束花。”\\n\\n他從口袋裡拿出絲絨戒盒，恰巧與蘇綺的禮裙同色同料，裡麵是一枚尺寸剛好的鑽戒，冇有大到浮誇，也冇有小到寒酸，剛剛好。\\n\\n“我買三枚戒指，還有一枚超大號的、一枚樸實戒圈，等下都給你，你自己選。”\\n\\n她就知道，唐允這種要搞滿地紅玫瑰的人怎麼可能在鑽戒上有高級審美。\\n\\n“上次說補跪給你，就在今天。我知你驕傲又敏感，冇有求婚儀式怎麼配娶你？這種事情我一定百分百認真，希望你會滿意。你肯給我機會贖罪，我好開心，阿綺，我照顧你一輩子，看一萬遍無聊到爆的《青蛇》也沒關係。”\\n\\n可他何止看《青蛇》會睡著，蘇綺最愛王家衛的電影作品，料想他豈不是每一部都要從頭睡到尾。\\n\\n那瞬間她思緒重重，有悲喜交加之感，完全冇有想象中求婚儀式該有的熱淚盈眶。她承認心動，僅此而已，不能再多。又走神頓悟到她與溫謙良的感情問題出在哪裡，他們擁有太過相像的高傲，在相愛過程中為維護自尊心互不相讓，即便後來溫謙良肯做低頭的那一方，還是催發他成為惡魔。唐允不同，他肯為她顏麵儘失，他信奉她永恒至上。\\n\\n難道適合真的那麼重要？誰也不想承認將就更好。\\n\\n唐允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你還不答應？”\\n\\n好像如果她講“不”，?他就會立刻拔槍對準她的額頭，她再敢講“不”，他就會一槍打出去。\\n\\n蘇綺還算冷靜，嗆聲刺回去：“你也冇有問我啊！”\\n\\n唐允趕忙補充：“阿綺，嫁我。”\\n\\n這不算詢問，蘇綺自然也不算答應，隻是伸出手遞到他的麵前，如果這算答應的話，那就算。唐允轉怒為笑，立刻給她戴上套牢，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跑掉。\\n\\n阿正與一眾圍觀人士出現，開香檳慶祝，被濺濕的玫瑰花好像在沐浴清早晨露；阿詩打趣由衷地希望蘇綺幸福，哭得比她還誇張；北仔遠遠地站在一邊，露出天真的傻笑。\\n\\n應景歌詞應當是：今宵請你多珍重。\\n\\n回家路上的車裡，蘇綺的裙襬鋪到他的腿上，唐允彷彿無骨一樣倒在她的肩頭，滿目都是她胸領暴露的細嫩皮肉。\\n\\n蘇綺顧慮前方司機還在，低聲嗬斥他不要過分，唐允眯眼抱住她，低聲說：“你今晚好‘蘇寶珍’。”\\n\\n“‘蘇寶珍’是形容詞？”\\n\\n“冇錯。”\\n\\n“哦。”\\n\\n“其實你往後每一天都是蘇寶珍。”\\n\\n蘇綺沉默，聽得出他在承諾。\\n\\n他又喃喃自語：“隻是在我心裡，永遠隻有阿綺，永遠、隻有、阿綺。”\\n\\n這句她會答：“因為阿綺是你的。”\\n\\n“冇錯。”\\n\\n她拖著巨大的裙襬進門，冇等反應過來就被他按住，整個人背靠冰冷的牆壁，唐允雙手捧起她的臉頰，萬分珍重地吻上去。\\n\\n蘇綺閉眼回抱他，黑暗之中兩抹黑色身影糾纏相擁，光滑的頸部與鎖骨任他留下印記，蘇綺被他引逗，顧慮裙襬麻煩，低聲催促道：“進房間好不好？”\\n\\n他的吻逐漸向下，整個人幾乎跪在她的腳邊，他在她的麵前已經毫不顧忌顏麵。蘇綺感覺到烏黑的裙襬下麵彷彿在飼養一條冰冷的蛇，他在侵蝕她的全部神經，讓她一顆心變得更軟，軟到不需要一擊，臨風即碎。\\n\\n代價是他這一生都做她的裙下之臣，百分百虔誠。\\n\\n結束後兩人倒在床上，蘇綺做了三個鐘頭的髮型已經坍塌混亂，她埋在他的胸前，唇上的口紅仍有餘留，大方印給他一枚，好像就此宣佈“你已被俘虜”。\\n\\n他的手仍在繞著她的髮絲，蘇綺低聲問：“你愛我？”\\n\\n唐允哼了一聲：“我鐘意你到死，若有出軌，你一槍打死我好不好。”\\n\\n蘇綺淡笑，抬頭與他對視，眼神裡寫滿高傲與挑釁：“你話事還是我話事？”\\n\\n兩年前他們第一次親密，他全程壓製著她，讓她反抗不得，還要狠聲問她：“你話事還是我話事？”\\n\\n誰敢想兩年後他說愛她到死。毫無疑問，在這場賭局裡，蘇綺是贏家。\\n\\n唐允說：“你。”\\n\\n那趟日本之行，蘇綺也曾動過不軌的心思，譬如聯絡殺手赴港行刺唐協亭。但多種原因疊加，她並冇有付諸行動，卻意外地在返回香港的飛機上注意到那位蛹刀殺手。殺手用日語講電話，提及“唐三爺”，其他乘客大多聽不懂日語，聽得懂日語的也未必就知道指代的是唐協亭。總之，蘇綺早就察覺到唐協亭有危險，可她並未提醒唐允，甚至一度想要與殺手合謀，奈何天不遂人願。\\n\\n唐允下不去狠心殺她，因為他對她有情，可蘇綺對唐協亭絕對無情。李碧華寫“情一字熏神染骨、誤儘蒼生”果然不假，還是無情最好了。\\n\\n當年蘇寶珍與溫謙良計劃去日本旅遊，日程之一是在元旦那天到寺廟初詣，因為時間寬裕，溫謙良便請了一位日語老師，每週兩次到南山彆墅授課，外人並不知曉。\\n\\n那位老師來自日本京都，繪畫專業出身，蘇寶珍心想事事都有溫謙良，日語學得並不精通。反而老師每次講起京都口音，她比誰學得都快，溫謙良頭疼不已。\\n\\n直到半年後老師離港返日，寶珍送了一副裝裱好的八岐大蛇像作為手信，老師直言：“珍醬現在開始學畫不晚。”\\n\\n她挽住溫謙良的手臂，笑容得意，“等我成為大狀，一定考慮辭職做藝術家。”\\n\\n蛹刀為單刀，蛹刀流從古至今都是單打獨鬥，傳人大多性格孤僻。那位殺手一心為報父仇，對於蘇綺這個意外送上門的潛在合作夥伴毫無興趣，果斷拒絕蘇綺，推搡著將她趕了出去。\\n\\n那天蘇綺假扮日本女人，前往殺手在上環租的出租屋，講京都口音的日語，戴短髮假髮與超大墨鏡，右手小臂繪八岐大蛇文身——蘇寶珍從小慣用左手，蘇世謹與蘇太冇有強行要求她改右手，但她從小聰明，右手很快也很快用得熟練。當年蘇家出事後她手指骨折、隱於廟街，才正式開始改用右手。\\n\\n至於置地廣場遇襲那天，她確實是意外偶遇，殺手在為逃離香港做物質儲備。蘇綺和馮港生約好時間在地下車庫傳遞檔案，馮港生走後，蘇綺瞥一眼躲在暗地裡跟蹤她的唐允的人，心生一計。她不得不用這樣危險的方法來讓唐允相信自己，反正跟蹤她的人一定會立刻出現保護她，隻要殺手不把她一刀斃命，她就不會有大礙。蘇綺故意跟上去，引他對她動手……\\n\\n蛹刀刀客下手十分凶狠，蘇綺承受四刀，刀刀痛刀冷汗直流，那瞬間似乎通感了唐協亭。他承受數十刀後，在祠堂內狼狽地爬，到死都在哀叫“敏儀”，蘇綺恨不得自己出席現場旁觀，忍不住要讚一句大快人心。\\n\\n如今，那位殺手先生已經被唐允這位好好市民送給了警方，此案徹底宣佈告一段落。\\n\\n驚蟄後最近的吉日是四月一日，農曆三月初二，宜合婚訂婚，大吉。\\n\\n他們決定在這一天註冊登記。\\n\\n仔細回想的話，從驚蟄到至四月的那段時光，也可以算作是偷來的幸福。唐允這樣判定，即便她並未全然真心，也已經足夠夢幻到彷彿重回獅城。\\n\\n他們做中環普普通通的坐班情侶，為公事繁忙、憂心，下班回到家一起弄亂廚房，隻為做一盤叉燒，鹹到喝十杯水都不夠。她不再看李碧華的誌怪小說，改買雜誌，讀息影的林青霞所寫的專欄，不僅期待她重返影壇，還要期待張國榮的新專輯，生活足夠豐富多彩。\\n\\n唐允對文學與影視一竅不通，靠在沙發裡充當她的免費人肉靠枕，約她週末去跑馬地看馬賽，馬季就快要結束。蘇綺興致缺缺地拒絕，午後的陽光打進客廳，雜誌被丟到腳下地毯上，情人纏綿。\\n\\n週末她還會到太平山頂陪唐太聽戲曲、品茶，約定清明要上大嶼山拜佛，一片親睦氣氛，他們好像終於把日子過成想象中那樣和美。\\n\\n三月下旬到來，蘇綺忙於整理季度總結，回家後仍不忘刻苦，好像學生在燈下熬夜溫書。\\n\\n唐允無聲地走近，遞過來幾份檔案要她簽署，蘇綺本以為不是什麼好事，隨意翻幾頁後震驚地看他：“你做什麼？”\\n\\n他把好多產業轉贈給她，還包括曾經屬於蘇家的船路業務。\\n\\n“給你做婚前財產傍身。”他又補充，“你放心，都是乾乾淨淨、穩定運作的產業，現在隻有弘雋還有些問題，所以公事上你要經我同意，什麼時候解決好了再送給你。”\\n\\n蘇綺略微哽咽，低頭拚命眨眼：“搞什麼？好像交代後事……”\\n\\n唐允嗤笑，忍不住拍她的頭，不讓她講這些不吉利的話。他貼心地將筆送到她麵前，“蘇大小姐旺夫，下季度我一定會賺更多的錢，差事彆急在這一晚。”\\n\\n他把她簽好的檔案收起來，明天還要交付律師辦理，隨後帶蘇綺開車過海，前往砵蘭街仙都見阿詩。\\n\\n包廂內，依舊是唐允的一眾狐朋狗友，熱鬨非凡。他們看到唐允帶蘇綺一起來，其中一位搶過麥克風誇張地感歎：“不是吧大佬，你就要註冊登記，出來玩還帶老婆？”\\n\\n唐允作勢拿酒瓶丟他，氣氛歡樂，一掃蘇綺剛剛的傷感。\\n\\n結果不知哪位的女伴點唱了一首《胭脂扣》，蘇綺眼神怔怔地盯住螢幕上的歌詞，似乎被帶入進入了蒙太奇之中。唐允眨眨眼，把唱歌地人招呼過來，不由分說地塞給對方一把鈔票，語氣還算紳士地同她講：“換一首歌唱。”\\n\\n蘇綺冇忍住笑，下一秒撲到他懷裡，語氣挑逗：“聽歌都要吃醋？”\\n\\n他把人摟住：“今晚喝幾杯酒好不好？”\\n\\n蘇綺戳他的癢：“你確定要喝酒？不用阿詩為你買一瓶醋？”\\n\\n唐允低頭咬她的耳朵：“這位阿嫂，能否不要太囂張？”\\n\\n可他直到最後也滴酒未沾，酒杯反覆被拿起來、放回去，最終還是理智戰勝情感，他真的在認真準備做父親。\\n\\n兩人走出仙都，開車離開。唐允坐在駕駛位，加速穿過隧道，蘇綺察覺危險，卻什麼也冇說。那瞬間她希望他們一起死於車禍，也可以算作一種圓滿。可她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又講不清楚這股恐慌從何而來。\\n\\n他在呼嘯的風聲中問她：“你怕不怕死？”\\n\\n蘇綺扭頭看他的側臉，髮絲被風吹動，他好像紈絝乖張的叛逆少年，而她夢迴十八歲，公主違背心意，坐上壞男孩的摩托車。\\n\\n她回以一笑，語氣輕飄飄的：“不怕啊。”\\n\\n唐允分一隻手摸她的頭，分外溫柔，隨後減緩車速，把車停在維港，他們在月色與霓虹中擁吻，那一刻是單純的“你僅有我、我僅有你”。\\n\\n月末那天，蘇綺委托馮港生送一封整理好的資料給鐘亦琛。\\n\\n馮港生動作快，她中午就收到鐘亦琛的來電，對方問她：“為什麼不親自送來？”\\n\\n蘇綺說：“你管我？”\\n\\n鐘亦琛替她回答：“你不忍心親自送過來。”\\n\\n蘇綺冷笑：“我付給他酬勞，當然要使喚他。”\\n\\n鐘亦琛說：“資料我還冇打開，你現在還可以喊停，要不要收回？開弓冇有回頭箭。”\\n\\n蘇綺說：“不好意思，我這支箭早已經發出。”\\n\\n她想，也許鐘亦琛不知道這樣一個道理。人們喜歡在夏天遊泳潛水，認為夏天的水溫暖過其他季節，涼爽又舒服，可事實上陽光隻能照到水下兩公尺，超出兩公尺的更深範圍仍舊冰冷，因此潛水服需要防寒。\\n\\n她早已經身處兩公尺之下。\\n\\n下午蘇綺又去太平山見過唐太，唐鄭敏儀在書房靜心抄經，蘇綺坐在一旁看了好久，幾次想講出口的話還是嚥了回去。\\n\\n她陪唐太閒話唐允的近況，唐太安撫她明日不過是註冊登記，很平常又平淡的一件事，好像簽署檔案。但唐太也冇舉辦過婚禮，對此缺少話語權，打探蘇綺的婚禮計劃。\\n\\n蘇綺略顯迷茫，她與唐允還冇作打算，他們好像把註冊登記看得太過重要。唐太勸她婚禮一定要辦，還要大辦，看起來好像要把唐協亭的那盞新抱茶也飲過。\\n\\n碎屑一地的交談於傍晚結束，蘇綺向唐太道彆。\\n\\n廟街，阿詩住處的窗前，蘇綺手指間夾住一支菸久久未動，深夜即將降臨，距離四月越來越近。\\n\\n唐允許久未曾獨眠，打電話給她，愛人**。\\n\\n她講故事哄他入睡：沙門瞿曇成道後在菩提樹下趺坐，魔王派三位魔女鋪陳**之網誘惑瞿曇，這三位魔女分彆代表貪慾、樂欲與愛慾……\\n\\n電話收線，阿詩帶著一身酒氣返家，她偶爾遇到難纏的主顧，還是免不掉飲酒應酬。兩人一起立在窗前，看廟街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打火機擦亮，阿詩吸燃一支菸。\\n\\n蘇綺略微皺眉，柔聲說：“不要吸了。”\\n\\n阿詩短暫愣住，隨即按滅：“好。”\\n\\n後來蘇綺一直在發呆，她想到了一位故人，叫姚美芳，天後廟自殺案四位阿婆之一，也是唯一一位與蘇家冇有任何關聯之人。\\n\\n姚美芳從小自卑膽怯，活過半輩子也是如此，孤寡一身，時常尋死覓活，偶爾又裝瘋扮傻，廟街群眾對她避之不及。隻有蘇綺不嫌惡她，時而與她談心，寬慰她，姚美芳看起來短暫地正常過，再後來就是突如其來震驚眾人的聚眾自殺，姚美芳去世。\\n\\n阿詩在哼一首老歌，陳慧嫻的《夜機》。\\n\\n回頭再看微微燈光，無止境寂寥不安。藏身於無人機艙，心跟你道晚安。\\n\\n那張專輯的名字叫《千千闕歌》。\\n\\n蘇綺說：“阿詩，我明天結婚。”\\n\\n阿詩說：“嗯，我知。”\\n\\n氣氛太頹喪，樓下的狗叫聲吸引了阿詩的注意，她輕拍蘇綺的肩膀，指著遠處講：“那個瘋子又在打狗啊，今天好早。”\\n\\n南街每天淩晨準時響起野狗的哀叫，驟聽隻當流浪狗互咬，親眼見過才知道是失智瘋人手持棍棒打狗，已經持續多年，無人敢攔，攔也攔不住。\\n\\n不過是廟街逼仄天地的瘋魔常態而已。當年康嘉茵初至廟街心思簡單，深夜下樓親見駭人詭異的場麵，轉身遇到黃毛旭仔。\\n\\n人事斑駁。\\n\\n阿正在深夜突襲唐允清風街的公寓，臉上掛彩，顯然剛與人碰過拳腳。\\n\\n唐允滿臉不耐：“黎永正，你今年二十五歲了，與人打架打輸了還要找我告狀？”\\n\\n他渾身怒火：“允哥，真的有事，”\\n\\n“炯叔冇給你講過？囍事在即……”\\n\\n“小事擴音，我知。可今晚一定要講。”\\n\\n兩人到書房，阿正伸手遞了一樣東西到他麵前，唐允瞥了一眼，輕鬆的神色立刻變得僵硬。\\n\\n阿正手心上正安靜地躺著一枚耳釘，旋渦紋打底，品牌商標點綴，一九九三年的限定款，全港僅有幾對。他曾在佛門重地強行吻她，講一句“彆再回廟街，我養你”，眼睛看向的正是這枚耳釘。\\n\\n熟悉的漩渦，他陷進去的漩渦。\\n\\n阿正嚴肅地說：“齙牙金在上環出租他那間祖產單屋，房客用假身份資訊租了一整個季度，直到今天始終聯絡不上，不知是否續租。鄰居也講僅見過幾次，房客遲遲冇再回來，是一位愛穿長馬靴的日本人，好巧啊。齙牙金告訴了北仔，北仔親自搜過那間房，報給我毫無異常。我看出不對，同他打起來才搶到這枚遺落的耳釘，值錢貨，我記得阿嫂有戴……”\\n\\n唐允喉嚨哽咽，好像飲血，久久不知道作何反應。\\n\\n阿正試探地問：“我去把阿嫂抓來……”\\n\\n唐允拒絕：“不必。”\\n\\n“允哥！你徹底昏頭！”\\n\\n“你先回去，交給我。”\\n\\n“允哥，你明日要與她註冊登記，這位阿嫂現在可疑，我不認。你養蘇家大小姐在身邊……”\\n\\n“黎永正，我叫你回去你聽不懂？你不要再說了！”\\n\\n阿正固執地看他，明知打不過唐允，還是硬撐：“你失戀對不對？難過就打我發泄，我不怕疼……”\\n\\n唐允說：“你從小就愛哭，不怕疼？你滾回家去給你阿媽打洗腳水。”\\n\\n阿正說：“已經快十二點，我阿媽早就睡到打鼾……”\\n\\n唐允把阿正扯到門口，推他出去：“滾。”\\n\\n阿正盯住緊閉的門，坐在地上許久，還是默默離開。\\n\\n唐允回到臥室，把蘇綺裝首飾的盒子倒空，一通慌亂地翻找，果然看到另一枚漩渦耳釘，和他剛拿到的那隻配成一對。那瞬間心裡的感覺難以形容，他猜測心臟一定在流血，原來在愛情中受傷會這樣痛，甚至一句話都講不出口，腦袋裡難下決策。\\n\\n他原地呆愣許久，又默默地把每一對耳飾歸位，放得比原來還整齊，隨後蓋上盒子，好像這樣就可以給自己洗腦：無事發生。\\n\\n他徹底失去睏意，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心跳好像都在逐漸歸零。不管真相到底是怎樣的，在這一刻、在唐允的心裡，他已經判定了唐協亭的死與蘇綺有關，他還傻傻地讓龍七去京都找那位“日本女人”，一輩子都不找不到。\\n\\n唐允提起電話，打給阿正：“明天為七叔訂返港機票。”\\n\\n阿正問：“那阿嫂……”\\n\\n“阿正。”唐允語氣低沉，“彆逼我。”\\n\\n阿正忍不住咒罵，卻發現對方已經掛斷。\\n\\n整夜，唐允坐在臥室的窗前，看維港夜色退卻，看天空放青、環衛返工，看太陽如常升起。腦袋裡渾渾噩噩，他想蘇綺是否在安眠，她一定睡得安心，她已經預定贏家。他又想打電話給唐太，問她一句沙門瞿曇最後有冇有被三位魔女誘惑成功，可時間太晚，他不能打攪阿媽睡覺。\\n\\n他想好多，一夜把自己一生都重看過，預感今天將會有重要變故發生，不知在他們註冊登記之前還是之後——差彆太大，不怪他為此糾結。\\n\\n溫家虧欠她，要以溫至臻和溫謙良的死了結，溫謙良曾經為她留下美好的初戀回憶，將功抵過，瘸一隻腿後灰溜溜地逃離此地。唐家虧欠他，唐協亭已死，如今就姓唐的還差他唐允一個，她一定已經掌握了製服他的辦法。\\n\\n一開始糾結，隨後不知幾點鐘後變得釋然。唐允在心裡問自己，這是她想要的圓滿結果嗎？如果是，他有什麼理由不成全？確定這一點後，他驟然起身，緩解過去頭腦瞬間的黑暗與眩暈後，決定給她留下點什麼。\\n\\n他乾淨的身家都已經交付給她，不必掛心，他想留下僅僅有關他們這段感情的東西。\\n\\n坐在書房的桌前，唐允對著空白的紙張猶豫了許久，遲遲未能落筆，唐允自知除了簽署自己的名字以外，他的字跡實在是醜，又不知該寫什麼，行不通，此條作廢。\\n\\n隨後從櫃子裡翻出他曾經用過的呼機，不如給她留言，又想到蘇綺並冇有呼機，依舊作廢。\\n\\n最後他找到了一支錄音筆，不知道沉默多久，沉默了好久，他纔講出一句話，僅僅留給她的一句話。講出口後就心安，他不自覺地露出笑容，把錄音筆放在她梳妝檯的正中央。\\n\\n隨後他從容地走進衣帽間，穿她為他選好的那身西裝，整理妥帖後下樓前往車庫。\\n\\n唐允先到廟街接蘇綺，載她一起前往婚姻登記處。\\n\\n蘇綺上車後看到他的穿著，語氣輕快：“不是說不喜歡白襯衫？”\\n\\n他一向偏愛黑襯衫，不僅襯衫，平時的著裝也是深色居多。\\n\\n唐允挑起嘴角：“我趁你不在家偷偷試過，發現穿白衫一樣有型，比張國榮還帥。”\\n\\n蘇綺當他講大話，搖頭表示嫌棄，還低聲念“好餓”。唐允忍不住抱有僥倖，畢竟她看起來那樣平常，他安撫自己：也許她已經徹底愛上他，放下了家仇，是他多心。\\n\\n下車之前，唐允打開扶手箱，裡麵居然真的放了一把槍，他冷臉把槍拿出來，彆到了自己的腰後。\\n\\n蘇綺僵硬地問：“拿槍做什麼？”\\n\\n“冇事，不必擔心。”\\n\\n她怎麼可能不擔心？鐘亦琛已經在遠處就位，廉署不比警局，不知他今天是否有領槍，她已經開始提前緊張，心跳也宣佈就位。\\n\\n兩人還冇踩上登記處門口的台階，鐘亦琛走近，對唐允說：“你好，廉政公署首席調查主任鐘……”\\n\\n唐允默默宣佈遊戲結束，手挪到腰後，蘇綺大叫：“你彆衝動！”\\n\\n可他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舉槍上膛，鐘亦琛與身後的廉署專員皆拔槍對準他，場麵僵持，行人尖叫四散。\\n\\n唐允挾持蘇綺，低聲在她耳邊說：“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你非要我死？”\\n\\n鐘亦琛安撫道：“我們僅僅是邀你參與調查……”\\n\\n唐允不信，她進入弘雋已久，知道所有唐協亭留下的爛攤子，她怎麼可能放過她？\\n\\n蘇綺說：“阿允……你不要這樣……”\\n\\n唐允把槍口對準蘇綺，可那瞬間他們兩個好像都心知肚明，他絕不會開槍。他聲音悲愴，滿腔無奈地問她：“阿綺，為什麼要鬨到大庭廣眾之下？我甘願死在你手裡啊。”\\n\\n蘇綺眼角泛著淚光：“殺人犯法……”\\n\\n唐允認真地說：“不要你動手，你隻要和我講，我自殺在你麵前，替唐家謝罪，或者我跳‘自殺崖’給你看！”\\n\\n她狠聲迴應：“我不要你死！”\\n\\n你當她對唐允用情至深，不忍看他身亡？未免太自作多情，她那樣心狠的一個人。\\n\\n“唐允，我要你進監獄，你應得的！”\\n\\n他心碎一地、泣不成聲。\\n\\n鐘亦琛暗示手下給警察打電話，也許還需要談判專家，可唐允在大事上一貫雷厲風行，瞬間就決定。他聲音狠厲，對蘇綺講：“我不會進監獄。阿綺，我要親眼見一見，我就這樣死掉，你心裡更爽還是更痛。”\\n\\n話音落下，他絕不糾纏，立刻推開蘇綺，同時對準自己的胸口開槍。她猜到他要這樣做，被他推開的瞬間緊緊掛住他的手臂，槍聲震耳，她把他撲倒。\\n\\n蘇綺胡亂捂住唐允血流不止的胸口，痛哭大叫：“鐘亦琛！救護車！快點！叫救護車！”\\n\\n唐允冷笑，彷彿已經靈魂出竅，懸在半空中審視她的狼狽哀號，到底誰算贏家？\\n\\n講不清了。\\n\\n警車與救護車一同趕來，場麵混亂。混亂之中蘇綺想到當年城門水塘逃命那天，冬天的湖水很冷，冷到徹骨，此時回想還在打哆嗦。\\n\\n那天她算作初見唐允，雖然隻有一個穿黑衣的背影。\\n\\n她被肥番的手下在額間劃傷了一刀，血流滿臉，長髮狼狽，小心翼翼地偷看那個背影。唐允總說討厭肥番、憎恨肥番，可那時他們倆的關係看起來那樣好，坐在一起密談、吸菸，商量如何處置她與寶珊，肥番還在講不堪入耳的葷話，蘇綺聽不清，但從他掛著淫邪的臉上看得出來。\\n\\n像噩夢一樣的回憶折磨蘇綺多年，還有一份不能言說的心思——她那時候多希望他能放她與寶珊一馬，末路窮途，她已經無助到要寄希望於唐協亭的兒子。\\n\\n可他隻停留了半個鐘頭，穿黑衣的背影走遠，徒留她在原地，渾身惡寒。\\n\\n如今他們一起上救護車，醫生緊急做止血處理，他始終偏頭看向她，又或者說是看向她的手袋。他知道裡麵一定有他贈她的那把匕首，低聲對她說：“殺掉我。”\\n\\n蘇綺狠狠咬緊唇肉，忍住淚水，雖然還是有幾滴不聽話地跑出來。他見她不動，便拚命掙紮，疼到嘴唇發白，額頭掛滿汗珠。鐘亦琛幫護士一起把他按住，蘇綺情急之下講出口，唐允果然停止動作。\\n\\n她說：“我懷孕了。”\\n\\n他短暫地求生，那瞬間居然想，把牢底坐穿也無妨，至少還可以看到她大腹便便，產下一個小小的女嬰，再把小朋友養大，生得與她一樣漂亮。\\n\\n蘇綺繼續講：“所以你要活下去，看我把它打掉。”\\n\\n鐘亦琛都忍不住倒吸冷氣，讚一句“好狠”。\\n\\n唐允嘶吼：“蘇寶珍！你敢！”\\n\\n蘇綺切實地看到他在哭，她忽然就笑了，即便心裡那樣痛，她還是笑得高傲。\\n\\n唐允熄滅氣焰，他失血過多，隨時會暈厥過去。他聲音顫抖，語氣從未那樣搖尾乞憐，喪失全部的力氣：“阿綺，阿綺，我隻問一句，你有冇有愛過我？”\\n\\n不等他補上那句“一丁點也算”，蘇綺果斷回答——\\n\\n“冇有。從始至終。”\\n\\n救護車停在醫院門口，醫生與護士準備推他下車，他曾經總是妒忌她喚溫謙良“溫生”，字句柔情，冇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她這樣叫他一次，也是她給他的最後一句話——\\n\\n“唐生，我同你再不相見。”\\n\\n視線歸於黑暗那一刻，唐允見到了死神，通身黑煞。\\n\\n死神帶他回憶初見蘇寶珍。\\n\\n十五歲抑或是十六歲，跑馬地馬場，輝叔帶他見世麵，一張十元鈔就能買入場券。他偷偷地溜走，潛入燈光通亮的頂層包廂，偌大的空間隻有溫、蘇兩家七口人，外加幾位傭人。\\n\\n不知哪裡播放出音樂，她與溫謙良跳了一曲探戈，過程中頻繁地踩到溫謙良的腳。那時她好天真單純，調皮地吐舌，提著裙襬心虛地躲在蘇太背後。而溫謙良穿西裝馬甲，從小便是紳士一枚，臉上始終帶笑。\\n\\n隨後，他被侍應生粗暴地趕走。\\n\\n蘇家出事的那年春天，他已經人在新加坡，熬過前半年毫無精神意識的艱難階段，他開始恢複鍛鍊，並且聘請了一位老師，親自上門教探戈。\\n\\n就像他說過的那樣，白天跳舞，晚上養病。\\n\\n整個冬天在探戈的舞曲與舞步中度過，他覺得那些日子過得很浪漫。\\n\\n一九九五年四月一日，愚人節，農曆三月初二，水靜河飛。\\n\\n繁華綺夢終化作羅仇綺恨，飄散風雨、儘成虛妄。\\n\\n我祝你富貴餘生、心事清盈、永不寂寞。\\n\\n珍重。\\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