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5·微塵愛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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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綺自詡聰明、機關算儘，反向剖析唐允舉動之下掩藏的種種內情，卻唯獨忽略了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唐允為什麼非要掩飾他已經知道蘇綺真實身份這件事？\\n\\n噓，既然她選擇迴避，便暫且不提。\\n\\n唐允直奔警署，捕獲的畫麵便是兩位警察正在攔住語氣激動的受害車主，蘇綺靠在長椅上紋絲不動，打眼望過去倒有幾分成大事者的鎮靜。他當是小事，先同兩位警察講明會承擔那位車主的修理費用，並且支付一定的額外賠償，看起來像是極其斯文的一位先生。\\n\\n車主也不再胡攪蠻纏，歇火說道：“同她講話她也一言不發，啞巴就不要外出闖禍！”\\n\\n唐允冷笑，投了個不耐的眼神，很快收回目光。他著急看向蘇綺，發現她渾身都在細微地抖。\\n\\n他轉頭對警察說：“我能把人帶走嗎？”\\n\\n警察還算客氣，搖頭說道：“還不能……”\\n\\n唐允摸上蘇綺的頭，像在揉捏寵物，高度剛好。蘇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仍舊一聲不吭，他更像是在強迫她冷靜下來，心裡講她是“膽小鬼”。\\n\\n警察說：“離開的那位是後方車主，她先擦碰對方的車頭，隨後又撞上一位行人，還在醫院搶救……”\\n\\n唐允不怒反笑，又像是哭笑不得，拍了拍蘇綺的頭，讚她一句：“阿嫂好厲害。”\\n\\n蘇綺盯著他皮鞋的鞋尖，下意識的抖動逐漸在緩解，元神歸位。\\n\\n唐允說：“我們會與對方私下解決，不給你們增添麻煩。”\\n\\n兩位警察互相對視，下不定主意，唐允不為難他們，找到了總警司辦公室。\\n\\n五分鐘不到，唐允與總警司和氣地握手，笑容適宜地出來。\\n\\n他攬著蘇綺，警司把人送出門，嘴上說道：“說起來那位傷者您也熟，你們麵對麵講清楚就好，小事而已。”\\n\\n唐允挑眉：“誰？”\\n\\n警司說：“溫大少咯，這幾天溫氏附近交通混亂，冇想到居然撞上溫大少，但願……”\\n\\n蘇綺皺眉，因為唐允把她的手臂捏疼，逼她掙紮著說：“你弄疼我了。”\\n\\n唐允輕笑，與對方禮貌道彆。\\n\\n車子停在路邊，蘇綺正要繞到左側上車，就被唐允扯了回來。他力氣大，又前所未有的粗魯，蘇綺撞在車上，渾身一震。\\n\\n唐允質問她：“蘇綺，你在搞什麼？”\\n\\n蘇綺冷臉不言，把頭髮掖到耳後。\\n\\n“你是否要說撞上溫謙良是巧合？你怎麼不把人撞死？點急刹算什麼？你就這點膽量？”他攥緊她的下頜，逼她與自己對視，“一九九五年到了，你就要搞死我是不是？你就是一頭養不熟的狼！我對你好都不如隨便對路上一個女人好！”\\n\\n蘇綺就靜靜地靠在車邊看他激動發瘋，他語氣越急，她心裡就越爽，甚至控製不住嘴角，想要微笑。不行，撞傷溫謙良的事情還要靠他解決，她要繼續與他做戲。\\n\\n她聲音帶著哭腔，那樣快地進入狀態，隻要想到寶珊與爹地媽咪，她隨時哭得出來。蘇綺說：“那你去啊，要不要我幫你打電話給阿詩，讓她幫你找幾位靚妹，再為你生一窩孩子？唐允，我勸你不要講氣話，你一時爽過、發泄過，遲早要後悔。”\\n\\n這句勸說字字出自真心，她以二十歲葬送掉的初戀現身說法。不論親人情人，吵架時講出口的氣話都帶著罪惡的因子，在身體裡生根發芽，開出罪惡之花，永生難以根除，傷人傷己。更何況動物都會記仇，人更高級，程度隻會更甚。\\n\\n唐允氣到發笑，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在講氣話，可他更恨她冷眼旁觀的理智。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唐允總覺得她的臉異樣慘白，他問她：“你有冇有什麼話要與我講？”\\n\\n隻要你告知我，告知我你所做的一切，不，哪怕一點點也好，讓我知道你肯與我交心，我就幫你掩埋一切、既往不咎，好不好？\\n\\n蘇綺說：“冇有。”\\n\\n唐允吐一口氣，拽著她走到副駕駛，把人塞進去。車子啟動，他送她回住處。\\n\\n蘇綺獨自下車，臨走前對他說：“你已經在心裡判定我撞傷溫謙良是居心叵測，那解釋就是浪費時間。唐允，我隻問一句，你信不信你會後悔？”\\n\\n“你威脅我？下一秒是不是講分手？他徹底失去理智，錢包丟到她腳邊：“分手費，夠不夠？隨意拿。”\\n\\n蘇綺冷笑，撿起錢包丟到他腿上，狠狠地帶上車門，頭也不回。那瞬間不知怎麼，唐允反倒鬆一口氣，很快又罵自己下賤。\\n\\n他剛從唐協亭那裡出來，把報道的責任全部歸咎在鐘亦琛身上。鐘亦琛畢業於港大，是蘇寶珍的直係師兄，與蘇家略有往來，又轉調廉政公署不久，急於立功，說得通。唐協亭不會對鐘伯棨的獨子怎麼樣，短暫熄火，又命令銷燬報紙，眼不見為淨，唐允一一應承，暫時天下太平。\\n\\n眼下他還要再跑一趟醫院，溫謙良已經轉入病房，仍舊處於昏迷中。醫生給出診斷：頭部輕微腦震盪，左腿腿骨斷裂，又因為曾有舊傷，所以情況並不樂觀。這已經是拜蘇綺臨門收腳所賜，否則人早就去見溫至臻。\\n\\n她踩油門的那瞬間是想撞死溫謙良的，她恨他。可情感無法控製，蘇綺屈服於情感，像是臨陣脫逃。那一刻還有些超然，除卻抖到彷彿發病的情緒與身軀，她體會到了大師講的“放下萬般自在”，她也許還愛他，因此心軟放過他，也當放過自己。\\n\\n溫謙良昏迷之時，唐允與溫太長談，從一開始溫太崩潰失控變成平靜對坐。\\n\\n唐允對解決這些事情輕車熟路，開得出讓對方滿意的條件，一切就會迎刃而解。\\n\\n最後路過病房時，他深深地看一眼狼狽的溫謙良，唐允心知肚明，他與溫謙良不過都是蘇綺預設的柵欄裡圈養的羊，可此時還是要為溫謙良跌下神壇的模樣發出嘲笑。\\n\\n唐允今日從裡到外穿一身黑西裝，襯衫同色，走進電梯後收斂笑容，一時間又覺得滿心蒼涼。捫心自問，他是妒忌溫謙良的吧，又立刻否定，纔沒有。\\n\\n當晚唐允光臨砵蘭街仙都，一眾狐朋狗友相繼到來，他叫了個女孩，勾勾手，人就差翹著尾巴撞到他懷裡，阿詩拉都冇拉住。她掃過唐允兩邊的人，不見阿正，隻覺得情況不妙，眼皮直跳。\\n\\n阿詩走出包廂打電話給蘇綺，問她與唐允發生什麼。\\n\\n蘇綺剛把車停在廟街外，語氣有些虛乏無力，未上妝的臉色更白：“你打給我豈不是正合他意？”\\n\\n阿詩語氣焦急：“你們兩個吵架能否不要波及我？我夾在中間好難做。”\\n\\n蘇綺說：“冇有吵架，你可以理解為分開。阿正在不在？”\\n\\n阿詩說：“不在，但我猜他晚點會到。”\\n\\n蘇綺眨了眨眼，確定還在她的計算範圍內，阿詩給了她一份住處的備用鑰匙，房間雖小，但勝在溫馨，還可以當做姊妹之家。蘇綺開門而入，語氣輕飄地迴應阿詩：“我好久冇睡過好覺，來你這裡小住，就算他和彆人發生了什麼，也請你於結束後回來告知我。”\\n\\n要不是毫無精神，否則按照唐允的表現，她怎麼也得找一個美男上門服務——暫時寫入待辦事項，還要略微修改，太嫻熟的不行，她要找一位新手，越純越好。\\n\\n阿詩心疼蘇綺：“還在為KK發噩夢？我知道你心疼她，回頭給她做場法事，焚幾十袋金銀衣紙……”\\n\\n蘇綺迴避這個話題：“好睏，收線了。”\\n\\n阿詩答應：“好，等我帶夜宵回去。”\\n\\n唐允在仙都坐了一個鐘頭，酒喝了不少，可臉上始終不見笑容。直到阿正拎了一隻袋子走進包廂，阿詩在遠處觀望，終於放下心來。\\n\\n唐允旁邊的朋友給阿正讓出位置，阿正推開粘上來的異性，扯唐允的袖口，兩人皆是嚴肅黑臉，在彩色燈光下那樣誇張。\\n\\n阿正說：“允哥，阿嫂今天開的那輛車已經送去修理。”\\n\\n唐允點了點頭，拿起酒杯一口喝光，放下後立刻有人把酒添滿，很有眼色。\\n\\n阿正湊近唐允些許，遞過袋子：“阿嫂落在車上的東西，我見裡麵有藥，還是拿給你看。”\\n\\n一說到藥，唐允眉頭直跳，隨即想到自己已經失約，她約他一起戒菸備孕，酒豈不是也應該戒？可他已經喝過好多。\\n\\n唐允莫名心虛，袋子扯近便聞到一陣異樣的味道，食物冇有及時冷藏保鮮，味道悶臭。打開後發現，是上環很有名的那家金沙骨，她買了兩客，整整齊齊地包在油紙裡，再裝進袋子。\\n\\n唐允更心虛了。金沙骨是他喜歡的，蘇綺吃素更多。\\n\\n再看另一方小小的紙袋，上麵掛著醫院取藥的便條，寫“地西泮片”四個字，藥瓶被打開過。想到蘇綺下午對他講“後悔”一說，他好像忽然意識到什麼，推開湊過來的人，提著袋子離開。\\n\\n阿正搖搖頭，迴應發出疑問的朋友：“允哥在積極上崗做老爸，彆多嘴啦。”\\n\\n蘇綺好不容易睡一通安穩覺，她最近頻繁地被噩夢折磨，夢中康嘉茵與旭仔都憎恨她、怨怪她。她無能為力地承受痛苦，這便是人生。\\n\\n在阿詩這裡略微安心一些，可冇睡多久，還是被敲門聲叫醒。\\n\\n唐允開回清風街撲空，打給阿正讓阿詩聽電話，才知道自己繞了個大彎——砵蘭街離廟街好近，他白白過海穿隧道跑一趟銅鑼灣。\\n\\n好像當年那個冬天的夜晚敲她破舊的門，如出一轍，蘇綺仍舊不情願地打開，這次的不耐煩更加明顯。\\n\\n他看眼前人臉色蒼白，伸手撫摸上去，蘇綺嫌棄地推開，他從外麵來，手好冰。\\n\\n唐允跟她進臥室，蘇綺坐在床邊喝水，語氣冷漠：“你來做什麼？不是講分手。”\\n\\n他明明站著，卻覺得矮她半米：“我冇講分手。”\\n\\n蘇綺說：“瘋狗講的。”\\n\\n唐允語塞，短暫沉默後重新振作，他生硬地問她：“你懷孕了？”\\n\\n蘇綺彷彿看白癡一樣看他：“你醉了？”\\n\\n唐允提醒：“我拿到金沙骨的袋子了。”\\n\\n蘇綺說：“纔拿到？恐怕已經壞掉了，不能再吃。”\\n\\n唐允說：“還有藥。”\\n\\n蘇綺表情淡漠：“地西泮片是安眠藥。”\\n\\n唐允愣在原地，他確實把那瓶藥當做孕婦必備，可轉念一想，孕婦不能隨便吃藥。他又問：“你開安眠藥做什麼？”\\n\\n蘇綺說：“醫生開給我的，你去問他。”\\n\\n唐允囉嗦：“做噩夢？睡不好？”\\n\\n蘇綺白他一眼：“你走好不好？太子爺，我們已經結束拍拖關係。”\\n\\n看他彷彿被點了穴，定在那裡一步也不肯挪，蘇綺心裡自然有一桿秤盤算，淡定地把水杯放在櫃子上。\\n\\n她扭頭背對他，手指在眼角揩拭眼淚，止住哭意，唐允自然忽略不得。他現在是心疼之中帶著煩躁，煩躁又被糾結壓垮，亂作一團。\\n\\n唐允說：“我冇想到康嘉茵的死對你來說影響這樣大。”\\n\\n他當然冇想到，他甚至一句話都不問她。蘇綺又擰了擰身子，隻給他一個背影。\\n\\n唐允自覺處於劣勢地位，試圖找補：“我今天不該喝酒，可你也吃過藥，我們從下週再開始戒……”\\n\\n他這纔看到她露在他視線內的背，上麵掛著深紫色的印記，在窗外月光的照射下觸目驚心。\\n\\n“你搞什麼，自殘？”\\n\\n唐允伸手摸上她的背部，一排總共三個圓形的火罐印記，腫得誇張。\\n\\n蘇綺拂掉他的手，回頭盯住他，語氣凶狠：“你才吃過藥，你自己去數藥片數量，一枚不少。”\\n\\n唐允皺眉，摸不透她的意思。\\n\\n蘇綺低聲道來：“唐允，我從來都知道你這種人冇有真心。我妄想與你有個孩子，名正言順地進你唐家家門，這樣你那位憎惡我的老爸也能接納我。可你隻是一時興起，又或者覺得到這個年紀就該做爹地。講好為此一起做準備，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偷碰菸酒，我幾夜未眠都不敢吃一片安眠藥，你覺得公平嗎？”\\n\\n唐允煩得要死，無言應對，他與她的這段關係中，明明先認真並且渴望安定的是他，為什麼如今看起來負心的也是他？他不信她在阿詩這裡一支菸都冇碰。\\n\\n“中醫講我心火鬱結，因為不敢用西藥，隻能做鍼灸治療。我心急，她纔給我拔血罐，後背鍼口腫起來，開車睡覺都好煎熬。我真的不知道撞到誰，當時精神好差，車停在路邊，還有示威行人擾亂秩序。我不小心碰到後車，情急之下發生什麼都失控了……”\\n\\n他承受不住她的語言攻略。理智被壓到最底層，發出微弱的聲音告誡：她在騙你。她故意撞上後方車輛再撞溫謙良不過是為了裝飾自己的謊話，唐允不是北仔那樣的天真純情仔，他看得出來。可情感不允許，瘋狂地洗腦：相信她吧，相信她吧。\\n\\n唐允把她撈到懷裡，臉色依舊陰沉，聲音也算不上溫柔：“所以是我錯怪你。”\\n\\n陳述中帶著疑問。\\n\\n蘇綺抬手捶他，軟拳磨人：“我恨死你！”\\n\\n“阿綺，我對你還不夠好嗎？”\\n\\n他突然深沉，蘇綺短暫錯愕。\\n\\n隨後她埋在他胸前，分外粘人，言語耐人尋味：“好啊，所以我絕不會害你，我發誓。”\\n\\n他在她麵前裝糊塗，她便陪他糊塗，聰明人處在糊塗局裡也會講聰明話——她要哄他安心。\\n\\n至於發誓，與保證一樣，廉價到一秒鐘可以創造三句，講出口之後就變得毫無價值，更何況承諾又不需要本錢。\\n\\n上一位她承諾過絕不會傷害的人正躺在醫院裡，而他新死的父親因此喪禮都要延期。\\n\\n那晚的最後，唐允果斷做決定，給彼此一段時間冷靜，這對他們都好。其實他最想問她的是：下一位出事的會是誰？他？還是他老爸？\\n\\n也許最需要冷靜的是唐允自己，可他隻能把她支走，以讓她呼吸新鮮空氣療愈傷痛為名義。\\n\\n他提議道：“出去散散心吧，日本，或者韓國？”\\n\\n蘇綺答應：“好，我會記得拜求子觀音。”\\n\\n唐允說：“女孩更好，不必非要男孩。”\\n\\n蘇綺解釋道：“‘子’是‘孩子的子’，小朋友啦。”\\n\\n唐允喃喃地說：“彆再吸菸。”\\n\\n蘇綺說：“你更應該約束自己。”\\n\\n阿詩帶雙人份夜宵回家，蘇綺不見蹤跡，隻留下字條告知，顯然已經與唐允和好。在夜宵涼透之前，幸好還有一位男士姍姍來遲，解救殘局，伴她同眠。\\n\\n有人酒足飯飽、**饜足，有人被噩夢驚擾、脆弱不安，唐允有心事睡不熟，被她胡亂的叫聲吵醒，映入眼簾的是蘇綺滿頭薄汗、掙紮不斷。\\n\\n她嘴裡一遍遍地叫著，好像呼救：“阿允……阿允……阿允……”\\n\\n蘇綺整個人魘住，無儘墜落，唐允把她攬到懷裡輕拍安撫，臉色陰沉著回想睡前糾結的事。\\n\\n此事涉及止損，不得不一再慎重。他想，他與她的這段關係或許應該到此為止了。\\n\\n月中旬，蘇綺與阿詩姊妹結伴，同遊日本。\\n\\n在她離港之前，溫謙良多次打電話過來，蘇綺始終冇接聽。他頭部已經無礙，隻是左腿傷情嚴重，下半輩子的活動受限程度醫生都無法保證。\\n\\n溫太告知溫謙良與唐允所做的交易，溫至臻與土地局局長勾結多年的醜事難免牽連溫謙良，他又在敏感時刻申請退市，廉署一年到頭也未必咬到嘴的一塊“和牛”，怎麼能輕易放掉？唐允願意幫忙解決。\\n\\n溫太是剋製守禮的貴婦，講不出口難聽的話，隻能歎幾句肇事者無情，唐允的女友果然也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還要講千千萬萬母親都要說的那句：離他們遠一些。\\n\\n溫謙良覺得頭部又在隱隱作痛，苦笑著迴應——他的母親絕對想不到自己口中記恨的人是蘇寶珍。\\n\\n他趁母親離開病房，像是攥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攥住電話，一次又一次地枯燥等候，得不到迴應。他忽然明白了，雖然在她撞上來的那一刻就應該明白，她已經知曉一切，她不再愛他，甚至想要他死。\\n\\n溫謙良低頭看向傷重的左腿，不禁想到這條腿上次受傷，在十年前。\\n\\n香港慈善協會舉辦攝影展，所得款項都會用於慈善事業，富豪闊太當然不會參與這類幼稚遊戲，主要受眾是他們的子女。蘇寶珍與溫謙良每人脖間掛一隻相機，親自到野外拍攝風景，好不容易纔甩掉粘人精寶珊，雖然寶珊第三千六百一十八次威脅與他們斷絕關係。\\n\\n回憶年少撲蝶，如今隻剩夢碎聲響。\\n\\n她錯踩到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溫謙良下意識把她整個人摟住，齊齊滾下山坡。結果他左腿骨折，她除了擦傷安然無恙。與攝影展有關的事情早已經在腦海裡湮滅，隻記寶珍在病床旁大哭，他腿疼、心疼，情人後怕地相擁，緊緊不放。\\n\\n溫謙良望向窗外，那瞬間難免有些萬念俱空之感。\\n\\n蘇綺在飛機衝上雲霄的瞬間心臟下墜，同樣在想當年，她又在猶豫不決，或許她應該去見他一麵，請他也吃一罐鳳梨罐頭。\\n\\n難免唏噓，看《重慶森林》時，她最鐘意的明明是那句。\\n\\n“如果記憶也是一個罐頭的話，我希望這一罐罐頭永不會過期。”\\n\\n蘇綺與阿詩在日本停留十天，期間不忘為康嘉茵和旭仔挑選墓地，一同安葬。還請了當地的僧人誦經祈福，願他們安然往生。\\n\\n日本的墓園看起來比香港的墳場寬闊許多，阿詩祖籍在廣東，她講大陸也冇有香港那麼擁擠，這從活人的住所也看得出來，香港盛產“石屎森林”，壓抑逼仄。\\n\\n很多人拚了命地向上爬，蘇綺忍不住想，為什麼不離開香港？她想離開。\\n\\n整箇中旬在日本度過，一月二十號，蘇綺阿詩返港。同日，溫謙良出院，全港春節氣氛濃烈。\\n\\n唐允冇有親自到機場接她，甚至連阿正也冇來，蘇綺敏感地察覺到一絲不尋常，隨口問那位唐允存在感很低的司機：“最近有事？”\\n\\n司機說：“允哥在忙封港事宜中，應酬難免多，正哥要跟著。”\\n\\n她暗自安慰自己，最好是她多想。\\n\\n深水灣彆墅，除卻日本帶回的手信，還有專門為唐協亭與唐太準備的禮物。蘇綺送唐協亭的是一扇瓷板屏風，她分析他不會欣賞和風，因此選擇的是京都橋本大師仿清的設計款，做擺件剛好，花鳥圖案構思精巧。\\n\\n唐協亭端在手裡反覆看了幾眼，已經算給足麵子，蘇綺收到唐太安撫的眼神，纔算放下心來。\\n\\n送唐太的則是一本珍藏版的浮雕紀念冊，海迪·伯德十年畫作的經典濃縮，唐太打開盒子的瞬間喜不勝收，讚她有心。蘇綺當初第一次見唐太時，在觀塘西餅屋外，唐允捧一副包裹嚴實的畫作，溫謙良贈唐太的拍品，她早就留神，絕不會送錯。\\n\\n見到唐允的瞬間，她所有的自我安慰都破碎，因為蘇綺感覺到，他好像下定了什麼決意。\\n\\n唐允冷冷地掃一眼客廳裡的滿地狼藉，到處都是禮物的包裝紙與泡沫板，他的眼神略帶疲態，冇講幾句話就要帶她回清風街，蘇綺連忙答應，與唐協亭唐太道彆。\\n\\n上車後她故意歪頭朝他笑：“你是小朋友？恨自己冇收到禮物。”\\n\\n唐允嗤笑，他纔不是幼稚鬼。蘇綺攥緊手袋，冇再講話。\\n\\n他把她送到樓下，要她自己先上樓，蘇綺站在路邊問：“你還有事？”\\n\\n唐允點頭：“晚飯不必等我。”\\n\\n蘇綺心裡一沉，扯了個敷衍的笑容轉身走遠。他冷淡許多，這不是什麼好兆頭。\\n\\n風寒料峭，蘇綺在陽台吹風，用手把一支菸蹂躪到菸葉四散也冇點燃。她等到十點鐘，唐允還冇回來，她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打算讓她出局？她絕不能出局。\\n\\n蘇綺打電話給阿詩，阿詩精力旺盛、愛熱鬨，已經花蝴蝶一樣在仙都招呼過一圈，躲到無人的包間迴應蘇綺的問話：“冇在，他那些老友都冇來。”\\n\\n什麼老友，狐朋狗友而已。蘇綺又問：“近十天他有冇有去仙都？是否叫過人陪？”\\n\\n阿詩叫替她看場的人過來，隨口嘲笑蘇綺：“你終於知道看緊他？兩年，我都替你心焦。”\\n\\n蘇綺不言，等阿詩迴應：“她們講太子爺冇來過哦，一定是太忙，否則怎麼可能會不偷腥。”\\n\\n她等到將近十二點，從陽台到沙發，又從沙發到臥室床上，曾經這是他們親熱的路線，如今變成她自己孤單的等候。\\n\\n蘇綺冇有阿詩那麼充沛的勁頭，返程周折，她躺在床上進入夢鄉，聽不到唐允開門進屋的聲音。\\n\\n他回到家後的第一件事是換衣沖涼，又在黑暗的客廳裡坐了半個鐘頭，才緩緩走進臥室。明明已經冷靜了十天，還是不夠，走進臥室的那一秒更像強迫自己下定主意，不能再留她了。\\n\\n他想過放她天高海闊遠走高飛，以此結束他們之間的關係，不知道她會不會老實遵從。可他又捨不得，甚至瘋狂地想，他絕不會放她走，除非她死。或者死的是他也可以，都算一種轟轟烈烈的結果。\\n\\n蘇綺迷茫之中感覺到床邊坐了個人，她伸手摸過去，低聲叫：“阿允？”\\n\\n唐允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下一秒被她起身抱住，前所未有的熱情。\\n\\n他看她表演，看她在自己頸間磨蹭，訴說真假難辨的相思：“你偷吃？阿詩講男人都要偷腥，我察覺到你今天好冷淡。”\\n\\n唐允說：“她說的對。”\\n\\n蘇綺佯裝惱怒，手順著他的浴袍伸了進去，像他剛剛在客廳把玩那把珍藏的匕首。她小聲說：“好不公平，我在日本都有想你，你卻偷吃。”\\n\\n唐允壓低聲音命令她：“不要惹火。”\\n\\n蘇綺笑容嬌俏：“我就要，怎麼辦？”\\n\\n她很主動，把自己送到他的懷裡，唐允垂在腿側的手鬆開，匕首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上個月換的新地毯，唐允嫌棄太厚，踩在上麵都冇有聲音。\\n\\n當下，他選擇遵從自己的**，空出的手攥住她纖細的脖頸，蘇綺感受那種掌控與壓迫，放鬆迎合，減少自己的傷害。全程都是挾製，講什麼小彆情更濃，他是小彆更行凶。\\n\\n他整理好浴袍，撐著腿坐在床邊，習慣性地要點一支菸，還是放手，反覆把玩那枚方形打火機。蘇綺被頭髮遮住半張臉，雙頰掛著紅暈尚未褪儘，枕到他腿上。\\n\\n唐允把她散亂的頭髮拂到耳後，沉一張臉冇有開腔。\\n\\n蘇綺暫時被動，極力爭取。她摟住他的腰，以一個極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勢依附於他。用隻有他們兩個明白的話語意有所指，似乎徹底坦白。她先問：“阿允，這十天，你有冇有想過我們的未來？”\\n\\n他坦誠：“冇有。”\\n\\n他當然冇有想未來，他明知他們冇有未來，還是忍不住奢望，最後隻能落到玉石俱焚的最壞打算上。\\n\\n蘇綺不在意，因為她想的也是一樣，他們半斤八兩，誰也不欠誰。可她嘴上卻說：“我有想過。”\\n\\n唐允不信。\\n\\n講不出口“愛”這個字，她慎重地開口，聽者一定觸動：“可是阿允，我心裡有你。”\\n\\n他嘴角勾起，知道她又在下蠱，他一招不慎就會被毒死，他要守住。\\n\\n蘇綺說：“我講給你我的秘密。”\\n\\n唐允暗道糟糕，毒性太強，指尖碰到一點都要全身腐爛。\\n\\n“有一些不想提起的往事，理不清同你講的頭緒，概括地說就是：我幸福過，也崩潰過。”\\n\\n他自然知道這些往事，幸福由溫謙良製造，崩潰則與他唐允有關。\\n\\n“謀殺了那一切的凶手被我找到，如今已經死掉。其實你應該為我慶祝，勝利來之不易。”\\n\\n凶手是溫至臻，死於二十天前，訃告已發，即將出殯。\\n\\n“還有我曾經的愛人，他明知一切，卻背叛我。”\\n\\n原來那位竹馬並非純良，作為“真小人”，唐允要暗罵一句“偽君子”。\\n\\n“阿允，我冇有想到會遇到你，你讓我有新開始，讓我再度相信自己可以被愛。”\\n\\n唐允節節敗退，這句話分量超重，他承受不起。\\n\\n蘇綺說：“可如今你也要拋下我了……”\\n\\n他下意識地否定：“我冇有。”\\n\\n蘇綺把頭埋在他的腿上，唐允看不到她驟然翹起的嘴角，隻聽得到哀傷的語氣：“可你在香港偷腥，我在日本走斷腿，為你爹地媽咪挑選禮物。”\\n\\n攻心計與苦肉計雙管齊下，他累了，唐允認命地說：“冇有偷腥。”\\n\\n蘇綺兀自講下去：“三爺今天笑了好多次，我猜他一定會喜歡年代久遠的擺件，居然真的被我猜中，想討好他好難啊。還是唐太溫和，我在貞永寺為她求一支上上簽，保她順風順水、安康無虞。”\\n\\n她好像一位競爭上崗的準兒媳，無論本港名媛身家再尊貴，討好公婆也在所難免，可她看起來甘之如飴。最重要的是，她是他真心喜歡的。\\n\\n唐允眼神飄忽，心流浪到九萬裡之外，無聲地問：“蘇寶珍，我能相信你嗎？”\\n\\n他略微彎腰，長臂一伸把匕首拾起來，拔一半的刀鞘，明亮的刃比在蘇綺脖頸，她心慌，一動不敢動。\\n\\n他說：“這是我的第一把刀，炯叔送的，珍藏多年。其實我一直覺得用刀殺人很殘忍，不僅缺乏果斷，也不夠乾淨整潔，血一點點地流儘，太折磨人。但對你來說，還是刀比較好，你認為呢？”\\n\\n夜談的結果公佈，唐允總結為死的是他。既然他狠不下心來，就一定會被蘇綺反殺，機會僅有一次，失不再來。\\n\\n他在心裡把自己設想成一位純善至極之人，當年唐協亭間接害得蘇家家破人亡，如今她來複仇，就算親手殺了他泄憤，也隻能說是風水輪流轉，不義之財、非分之福享不長久。下一秒他又要咒罵自己，聖母瑪利亞降臨的光輝都不及他唐允的盛大，未免太高尚。\\n\\n刀收回鞘，他把匕首贈給蘇綺做防身，蘇綺雙手攥住那柄刀，頭埋在他的腰腹，呼吸順著睡袍打在唐允的肌肉上，溫水煮青蛙一樣，他放棄抵抗了。好像在那種溫情的時刻，她講一句“阿允，你的心臟怎麼長在腹部啊”，他都會答“冇錯，天生就長在腹部”。\\n\\n唐協亭不算一位稱職的父親，他們之間也缺乏溝通，但他確定，他是敬愛唐協亭的，並且想保護唐協亭。如果可以選，蘇綺不如把自己殺掉——唐允是真小人，蘇綺殺掉唐允，下一秒也會被殺。她算作殉情，陪他一起下地獄，他們都不孤單。\\n\\n過去他以為她興不起多大的浪，隻能算三級防範預警，如今變成一級。\\n\\n最好的結果當然是她當真愛上了他，情願與他恩愛白頭，那樣大家都相安無事。至於最差的結果，最差的結果他不敢想。\\n\\n小年，農曆臘月廿四。\\n\\n唐協亭坐在辦公室裡神情矍鑠，看一眼手腕的表，問坐在不遠處的唐允：“溫家公子今天走？”\\n\\n唐允動了動眼睛，站起身來：“嗯，溫氏清貸事宜急不在一時片刻，他委托信得過的人代理，想必不會再回來。溫太唯一的胞弟死得早，秦公勢必要拉他這位外孫一把。”\\n\\n溫太姓秦，秦家產業轉移到美國多年，樹大根深。\\n\\n唐協亭點頭，眼神逐漸放空，語氣也變得散漫：“你肯幫她，這是我冇想到的。”\\n\\n唐允心虛，他不可能同唐協亭說他在幫蘇綺平事，隻能語氣含糊地應和過去。\\n\\n唐協亭繼續說：“過去我認為你做事太狠，比我年輕時更甚幾分，這樣好容易給自己惹債，年過半百都睡不踏實。如今我早已經看清，做人應當留有慈悲，隻有年輕人纔會憤世嫉俗。你肯幫襯他這一程，是慈悲，佛祖會給你福報。”\\n\\n唐允聞言皺眉：“阿媽愛唸佛，你以前最多陪她吃幾餐素齋，如今徹底皈依？”\\n\\n唐協亭說：“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會懂。”\\n\\n唐允不講話，聽他靠在辦公椅上低聲地說：“我總是嘴硬，不肯跟你承認，但我真的後悔做過一些事情，敏儀去寺廟都是為我祈福、懺悔，我也想監督自己做善事，彌補過去犯下的過錯。我後悔要你沾染上那些灰色的生意，敏儀每次惱火都要提，我從來不敢勸阻，我愧對她、也愧對你。蘇家的事情原本也與你無關，我冇想到那個人……”\\n\\n“事情已經發生，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你是我老爸，我與你都姓唐，報應來了誰都跑不掉。”唐允打斷唐協亭，不讓他繼續說下去。\\n\\n他渾身不自在，無法麵對這樣的唐協亭。唐允看向辦公桌對麵的人，身子骨硬朗，身材保養的也很好，頭髮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白了好多，他居然從未仔細看過他。唐協亭與溫至臻是兩種氣質，唐協亭不苟言笑，表情總是很凶。可唐允知道他這位老爸一輩子隻愛過一個女人，自有一腔柔情在，可惜窮小子戀上富家女的故事發生在現實中，不比戲曲裡演的和美，隻有互相耽誤幾十年，佳偶熬成衰偶。\\n\\n最後，唐協亭不忘提點唐允，先是問道：“那扇新屏風如何？”\\n\\n唐允敷衍地說：“還不錯。”\\n\\n唐協亭不在意：“你女友送來的，討好我這個家公。”\\n\\n唐允自己都不知道嘴角在上揚：“你好難搞，總是黑臉把她嚇到。”\\n\\n唐協亭說：“你知我事事依你阿媽，如今也不算反感她。要她進家門可以，你先交給她幾件棘手的差事，算作投名狀，我便不會再說什麼。”\\n\\n唐允收斂神色，草草答應。\\n\\n溫謙良離港的前一天，多次打電話給蘇綺。那時她猶豫不決，接聽前一秒還在想，他是不是打算約她出去見最後一麵，她也想親眼確定他左腿的傷情狀況。\\n\\n冇想到溫謙良絲毫冇有見她的意思，蘇綺心裡並不是滋味。\\n\\n接聽的那一秒，好像太久冇有溝通，彼此都很陌生。溫謙良先講：“終於肯理我？”\\n\\n蘇綺愧疚地說：“我不知道當時撞到你的左腿。”\\n\\n溫謙良安慰她：“我不怪你，腿很快就會痊癒，安然無虞。”\\n\\n蘇綺放下心：“那你今後多加註意。”\\n\\n“多謝。”他好禮貌，禮貌總是與冷淡牽扯不清，“你早就知情，對不對？”\\n\\n蘇綺承認。\\n\\n溫謙良沉默了片刻，他問不出口，問不出口溫至臻的死是否與她有關，許久才說道：“我承認，我當年動過邪惡的念頭，爹地則是實實在在地鑄成大錯，溫家虧欠你好多，還不起。”\\n\\n她釋然了，不是對仇恨釋然，也不是對溫家釋然，隻是對溫謙良釋然。她就算不相信溫謙良，也應該相信蘇寶珍，她的Childe能壞到哪裡去？冇有人儘善儘美，他一生隻錯那一次，罪不至死。\\n\\n蘇綺哽咽地說：“如果可以重新來過……”\\n\\n溫謙良打斷她：“我要走了，不會再回香港了。”\\n\\n他為她提供與重新來過可以相媲美的解決方式：“我再邀請一次，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嗎？”\\n\\n她沉默，答覆顯而易見。\\n\\n溫謙良歎氣：“意料之中，你還是放不下。所以我幫你聘請一位幫手，當然，下個月開始需要你來付他酬勞。比利你還記得嗎？瓊華的生意交由他負責。去年年尾我幫你把公司賬戶移到了海外，比香港安全，你隨時都可以聯絡比利查證，隻要彆拖扣他的工資，他就是好好紳士一枚。”\\n\\n比利，中文名叫馮港生，溫謙良的老友，蘇綺僅僅打過幾次照麵，冇想到有朝一日會成為他的老闆。\\n\\n冇想到他還有心思與她打趣，蘇綺心不在焉地笑：“多謝。”\\n\\n溫謙良說：“你要做大事，絕對不能缺錢。至於寶珊他們的骨灰，被妥善安放在北角一棟唐樓裡的私人龕場裡，名叫靜安堂。那棟唐樓我本想轉到瓊華的名下，顧慮到一些意外狀況，還是放在我手裡更好。”\\n\\n所謂的意外狀況，即蘇綺敗露，她明白。\\n\\n溫謙良繼續說：“如果你成功，我把整棟樓送給你作為賀禮，你不要嫌寒酸。如果……我會替你供養一生，就這樣說定，你聽我的。”\\n\\n蘇綺淚流不止：“真的多謝你，對不住……”\\n\\n她為傷害到他與他的父親道歉，不為傷害溫至臻道歉。\\n\\n溫謙良看著樓下有條不紊整理物品的傭人，表情並不輕鬆，還是發出笑聲。故作無謂地問她：“明天中午，你來送我嗎？”\\n\\n明知道她會拒絕，或者說冇法出現，他自問自答，不讓尷尬的氛圍多持續一秒：“沒關係，媽咪見到你也冇法講，而且糖糖臨時與我們同行，她要赴美探住院姑婆，人多口雜，我不誤你。”\\n\\n蘇綺失魂落魄地掛斷電話，不確定那瞬間心裡的感覺算不算吃醋。他的身邊總是要出現下一位女士，她已經拒絕了他，總不能要求他守身如玉、終身戒色。\\n\\n他應該還愛她吧？截止到電話掛斷的那一秒。空氣裡，有一縷聲音語氣尖酸地回答：“誰知道呢？”\\n\\n曾經蘇寶珍因為自尊心受挫，敏感地在溫謙良身上發泄壓抑，講出口許多氣話。偏偏他每次被她氣走還是會心疼，揉碎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穿睡衣踩拖鞋回來找她，啼哭與爭吵交雜，最後摟在一起重歸於好。\\n\\n她對於那些話至今追悔莫及、追悔莫及。\\n\\n溫謙良不僅出身顯貴，且從小成績優異，處處超於旁人，又生性溫和，徹頭徹尾的好好紳士。二十年來唯獨紅過那麼幾次臉就是與蘇寶珍吵架。\\n\\n她講傷人的話像刀子一樣刺過來，把他與那些眼高於頂的名媛少爺混為一談，言語之間充滿不屑。\\n\\n忘記是第幾次，溫謙良獨自惱火時，匣子裡跑出惡魔，勾引他一步踏錯。\\n\\n溫至臻打心底是看不起蘇家的，當初他短暫地沉迷賭博，散掉無數家財，即便後來調養生息，外人以為溫家數十年榮光不變，隻有兩家人知道，溫氏的底氣大不如從前，已經不能同日而語。\\n\\n他總認為溫謙良有更好的選擇，在對蘇家產生邪念之後這種想法更甚，於是決定要拉溫謙良下水——這麼說似乎又不太恰當，溫至臻自然不想溫謙良親自參與做些什麼，他自認是在錘鍊溫謙良。溫謙良哪裡都好，唯一差在太過仁慈，溫至臻對此很有高見，成大事者怎麼能缺少狠辣？\\n\\n溫謙良不忍心回想，明明溫至臻說隻是恐嚇蘇家，逼蘇世謹讓出船路，藉此打壓蘇家勢力，同樣熄滅寶珍高傲的氣焰，而且還可以推動溫氏發展、平衡戀人雙方家庭的勢力，雖然鋌而走險、招式陰損，卻也一舉多得。\\n\\n冇想到他與寶珍前一天還在一起看電影，第二天蘇家四口就被綁架、蹤跡不明，且遲遲收不到訊息。溫謙良第一次與溫至臻產生爭執，父子倆冷戰，溫謙良反抗，被溫至臻關在家裡不準出去，直到蘇家出事的新聞傳出，他悔恨終生。\\n\\n溫謙良最後走進機場，臨行前在路邊吸了一支菸，除了菸蒂被丟進垃圾桶，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封火漆封口的精緻信函，同樣隨手扔掉。\\n\\n那瞬間溫謙良十分悵然，好像確定這一生再也不會與她相見，很可惜，最後一麵竟是她坐在車子裡朝著他撞過來，這個“道彆”缺乏體麵。\\n\\n機場外，庇理羅士女中的兩名老師帶領一群女學生陸續從巴士上下來，排隊進行點名，她們即將遠赴澳洲參加國際音樂會。\\n\\n其中有兩個穿白襯衫藍長裙、腳踩圓頭皮鞋的調皮女學生暫時脫離隊伍，跑到垃圾桶旁撿起那封無意落在地上的信，隨後悄悄迴歸隊伍，小聲交流。\\n\\n“剛剛那位持文明棍的先生粗心掉落的，他好有氣派，一定是貴族！”\\n\\n“他是故意丟掉的。本港開埠一百五十年，真正的貴族少之又少，你當隨便就能遇到？”\\n\\n“可是他真的好帥，一個側影就足夠。”\\n\\n“再帥又有什麼用，可惜是個瘸子，拿好你的琴啦。”\\n\\n“珊妮，你好刻薄……”\\n\\n溫謙良乘坐的那架飛機起飛時，蘇綺人在花墟道。\\n\\n貨比三家，她要選最鮮嫩的一株桃花送給唐太，做新年插瓶，蘇綺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天空，纔想起來旺角花墟距離啟德機場超出可以看見飛機的範圍。或許她此時應該去觀塘的那間西餅屋，還有可能目送溫謙良離港。\\n\\n蘇綺再度低頭，瞥到腳邊水桶裡放著剛醒好的芍藥，已經綻放過度。\\n\\n芍藥，彆稱“將離草”，花語是“依依惜彆”。\\n\\n桃花招情債，於年輕男女來說並不適宜，更忌床頭擺放。她選擇一株桃花贈唐太、兩支臘梅與阿詩分、一捧芍藥安床頭，叮囑司機輕手。至此，蘇綺已經無心再逛，決定即刻回家。這位司機是新人，北仔的老爸舊病複發、自殺未遂，他寸步不離地照料，蘇綺準他無限期帶薪休假。\\n\\n回去的路上又下起小雨，蘇綺看著霧雨朦朧的街景目光沉沉，好像一場風沙終於告一段落，天降甘霖沖刷鉛塵，誰也不知道雨勢滂沱連綿、江海潮漲水漫，凜冬將儘。\\n\\n電台無情的女聲播報著雨情通告，司機說道：“阿嫂時間把握得剛好，再晚就淋成落湯雞，允哥該心疼你。”\\n\\n蘇綺一笑了之。\\n\\n飛機上，安琪與珊妮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腦袋湊到一起。\\n\\n“偷看是否不夠光明，珊妮？”\\n\\n“反正他已經丟棄掉了，又如何能知道？”\\n\\n“對哦……”\\n\\n信封裡放著質感高級的卡紙，看起來像是一場邀約，字跡雋秀，力透紙背，與安琪剛剛看到那位文明棍先生好相襯。\\n\\nMyPreciousPearl：\\n\\n深夜提筆，仍舊懷著多年不變的情意。其實離開香港五年，我始終保持寫信給你，有時訴說惦念，有時滿篇懺悔，最後被媽咪帶到龕場，一把火燒下去，居然要被寶珊看光。\\n\\n九一年我在洛杉磯獨自看張國榮的《縱橫四海》，他在裡麵講“一刹那的光輝並不代表永恒”。我想，如果過錯也能像光輝一樣短暫、稍縱即逝，該有多好？\\n\\n講笑而已。\\n\\n我還是想把二十歲的我們歸結為互有過錯。隻不過你是天使降臨凡間的呷呷哭泣，而我切實地做過惡魔，終生都不確定能否獲得寬恕重新做一名好人。\\n\\n好想聽你講一句“原諒我”，可我隻能自己對自己說“沒關係”。\\n\\n愛人這門課程我探索十年仍舊未能學成，唯一確信的準條則是我隻愛過你一人，至今仍舊不知該如何去開始一段新感情。\\n\\n曾經約好二十一歲那年元旦要到寺廟初詣，聽聞你與姊妹一同前往，苦學的日語在多年以後能夠用到也好，而我難免對承諾失約，萬分抱歉。\\n\\n每次給你寫信，總是越講越多，最後我還是妄想，既然你肯為我到機場送彆，看在這份情意上厚顏無恥地講：如果有一天改變心意，不要忘記聯絡我。\\n\\nPearl，\\n\\nChilde\\n\\n珊妮先一步看完，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鋼筆摘掉筆帽，很乾脆地在後麵加上一句“ILoveYou（我愛你）”。\\n\\n安琪拍她的手臂阻止：“你亂寫什麼，信都被你毀掉了！”\\n\\n珊妮說：“你冇看到Pearl後麵是一個逗號？我幫他寫出來而已。”\\n\\n“可你怎麼知道他要寫‘我愛你’？”\\n\\n“你看不出來這位Childe仍舊愛著Pearl？他通篇都在表達這一句。”\\n\\n“這不是一封道歉信？或許‘對不起’更恰當，‘我愛你’太老土了。”\\n\\n“你懂什麼，‘我愛你’是世界上唯一一句兼具土氣、浪漫、真摯、歉疚、承諾、道彆等等等等含義的話語。”\\n\\n“珊妮，你懂好多。隻是，你的字實在太醜啦。”\\n\\n“我已經每晚都在練習書法，你作為好友應該鼓勵我。”\\n\\n“等從澳洲回來，我們去找Pearl，把信送還給她。”\\n\\n“全港六百萬人，Pearl冇有一萬，少說也有五千，安琪小姐，請你現實一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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