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5·微塵愛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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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元旦，蘇綺起得最早，在陽台上看花園裡的傭人侍弄花草。除了鳥叫聲，周遭一片靜謐祥和，她無意露出純粹的笑容，短暫夢迴蘇寶珍的少女時光。\\n\\n太早了，早到今日的報紙還冇送到，蘇綺暗道無趣。喝光手裡的那杯白水，她素著一張臉返回房間，唐允習慣裸睡，肩膀與手臂暴露在在被子外麵，髮絲胡亂垂在額間，滿分誘惑的場麵。\\n\\n蘇綺走過去，先用手輕輕扶住他手臂，觸感冷冰，接著她俯下身子，在他臉頰印下一吻，好像無比貪戀這位少年的睡顏。\\n\\n茶香味的牙膏清爽撲麵，唐允眯眼盯著她，反應兩秒後，輕易把人撈到被子裡，喃喃道：“再睡一會。”\\n\\n樓下，唐協亭陪唐太按時吃早飯，對樓上兩位小輩還不現身難免有微詞，唐太勸他寬心。\\n\\n兩人姍姍下樓到餐廳時，唐協亭和唐太已經回到客廳，唐協亭正在翻看今日的報刊，唐太則親自動手修剪插瓶的鮮花，打發時間。\\n\\n蘇綺接過傭人的活，親自幫唐允盛一碗湯，唐允皺眉：“我不想喝湯。”\\n\\n她站他坐，她俯視他，溫柔的語氣之中帶著些強勢：“對身體好。”\\n\\n好像新婚夫婦，本港開埠以來再常見不過的一對愛侶，拉扯著是否非要喝一碗湯，下一秒應該出現半米高的小朋友，跑過來抱住他的小腿撒嬌耍賴……\\n\\n現實並冇有那麼溫馨，客廳裡傳來聲音，像是唐協亭動怒，把什麼東西丟到了地上。唐允按住蘇綺，讓她繼續吃飯，他則趿拉著拖鞋過去看。蘇綺無聲地喝湯，嘴角自然揚起，好像對於接下來的事情未卜先知。\\n\\n唐允走到客廳，先是彎腰撿起腳邊的報紙，頭版頭條上寫著誇張的大字——八年舊事重提：蘇家四口離奇死亡，係溫至臻蓄謀背叛老友。\\n\\n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唐允下意識地往餐廳瞟，自然懷疑是蘇綺的手筆，但還是耐著性子看下去全文。唐協亭顯然隻看了標題就已經怒不可遏，臉色鐵青地靠在沙發裡，默不作聲。\\n\\n唐允並不想氣他，可還是忍不住說一句：“新年第一天，報應來了？”\\n\\n唐太趕緊按住唐協亭，小聲在他耳邊勸說：“你彆再怒了，不吉利。“\\n\\n唐允心中想著蘇綺，麵不改色地說：“蘇家一家四口都已經去世多年，骨灰是被溫至臻親自領走的，供奉在私人龕場，你在懷疑什麼？報社捕風捉影而已，你便要大動肝火，值當嗎？”\\n\\n唐協亭皺眉，後知後覺自己反應太誇張，被唐允數落更是覺得麵子上掛不住，故意說氣話：“你彆忘了，當年那件事你也跑不了。”\\n\\n唐允冷笑，狠狠地盯著唐協亭：“是啊，‘我’也有份，不必你提醒。”\\n\\n當年唐協亭自作聰明、弄巧成拙，意外地把唐允也牽扯進來，他們都知道事實到底是怎樣的。唐協亭口不擇言，冷靜下來後覺得丟臉，不再說話。\\n\\n唐允已經快速掃完這篇報道，冇有提及唐家分毫，甚至連含沙射影的描寫都冇有，隻是在揭露溫至臻。譬如蘇家船廠、合作線路都被溫家侵吞，蘇世謹生前曾公開宣稱蘇氏絕不會碰博彩行當，死後屍骨未寒，溫至臻就邀約合夥人開辟項目，用蘇家的船，走蘇家的路。合夥人自然包括唐協亭，但本篇報道以知情人用閒話舊事的角度撰寫，絲毫未波及旁人，可見筆者一定功力不淺。\\n\\n他懷疑，或者應該說確信是蘇綺所做，短時間內不能立刻捋清原委，還是決定先安撫住唐協亭。他把報紙丟回去：“你仔細看完，與唐家無關。下午我和阿綺回銅鑼灣，到時叫阿正去查查到底怎麼回事，報社那邊也會打招呼，你等我訊息。”\\n\\n唐協亭又拿過報紙，看過之後才略微放心，冷哼一聲迴應唐允，臉色仍舊不好。\\n\\n蘇綺看一眼鐘錶，十點鐘已過，差不多了。溫至臻註定趕不上今早的晨報，但插播新聞絕對可以。\\n\\n這時，唐允口袋裡的電話響起，他冷臉接聽，阿正簡短地彙報新年第一天就震驚全港的訊息，平地擲驚雷。\\n\\n他一聲不作，趕忙拿遙控器打開電視，換新聞台，女主持正在嚴肅地播報：“昨夜於西岸出海的賭船發生一起命案，共有三人死亡、一人受傷，其中一位死者係溫氏集團老總溫至臻。涉事賭船名為港麗之星號遊輪，去年註冊於巴拿馬，主要業務範圍為公海線路。目前遊輪已經順利返港，遊客與工作人員疏散後前往警局接受詢問，案件還在進一步偵查中，本台持續報道。”\\n\\n唐家三口人俱是臉色一沉，整個客廳安靜如死水，螢幕畫麵切換到案發現場，清早的碼頭、豪華的遊輪、詭吊的氣氛，電視機內外都是一片肅穆。\\n\\n客廳旁，蘇綺立在那柔聲開口，打破沉默：“發生什麼？阿允，湯要涼了。”\\n\\n聲音再柔，也還是充滿突兀。\\n\\n兩個月前，茶樓，蘇綺與旭仔對坐，聽他說所謂的另一種解決辦法。\\n\\n他看起來有些故弄玄虛：“這個方法風險極高，但我知道，你們做生意的都講，風險高，回報也高，為了我與她的未來，我不得不這樣做。”\\n\\n蘇綺不傻，看得出來他要劍走偏鋒，問道：“所以你到底要怎麼做？”\\n\\n旭仔沉默片刻，冷聲說：“我不能告訴你，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n\\n蘇綺說：“你是怕我靠不住，把你的計劃泄露給溫至臻。”\\n\\n旭仔瞟她的眼神中閃過寒光，但他現在有求與蘇綺，講話不能太不禮貌。旭仔說：“我確實擔心。”\\n\\n蘇綺看起來失去了耐心：“那就不用浪費彼此的時間了。”\\n\\n旭仔阻攔她離開，“等等，我需要你幫我。”\\n\\n蘇綺冷眼看他：“說實話，我對你並冇有好感……”\\n\\n旭仔倒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你看在KK的麵子上，幫我一把。”\\n\\n蘇綺直入主題：“你要我做什麼？我連你的計劃都不知道。”\\n\\n溫至臻習慣在每年的跨年夜乘遊輪出海，今年不出意外一定會帶康嘉茵一起。旭仔決定說服康嘉茵，於孤舟之上報複溫至臻，再帶走溫至臻的隨身財產，二人徹底離開香港。\\n\\n旭仔說：“需要你幫我準備一艘船。到時KK藉助遊輪上的救生艇離開，小船換大船，我們直接去台灣，於基隆港靠岸。”\\n\\n蘇綺答應：“好，小事一樁。”\\n\\n冇想到她答應得那麼爽快，旭仔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需要……”\\n\\n蘇綺知道他要說什麼，“我會給你們準備一筆現金，包好放在船上，你記得拿。”\\n\\n旭仔看她的眼神終於有了一些感情，感激之中帶著詫異，甚至因為蘇綺太好說話而疑心。蘇綺顯然看出來了，笑著問他：“怎麼？擔心我設圈套引你跳？你放心，我與KK親姊妹一樣，你可以不信我，你要信她。”\\n\\n旭仔說：“你能否確保不暴露自己？否則勢必要與溫家結仇。”\\n\\n蘇綺在心理冷笑，她與溫家早已結下血海深仇：“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弘雋工作？曾經弘雋和溫氏是密切合作夥伴不假，但早在去年就已經破裂。前段時間弘雋與溫氏一同競投屯門的地皮，附帶一棟大廈的經營權，溫至臻與建設部高官暗通款曲，弘雋白忙一場。”\\n\\n旭仔靜靜地聽蘇綺講，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盯出一個洞，蘇綺絲毫不亂，繼續說下去：“你也知道，我跟唐允將近兩年了，冇名冇分，唐太終於鬆口肯讓我進門，可他老爸非要我把這件事做成。我忙前忙後數個月，最終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他這個人怎麼那麼陰損？”\\n\\n在咒罵溫至臻這件事上，旭仔絕對能夠和蘇綺站在統一戰線，他表情陰鷙地告訴蘇綺：“你等著看新年第一天的新聞，他不會有好下場！”\\n\\n蘇綺暗覺不妙，明知旭仔不會聽她的，還是勸說出口：“你不要衝動，要為你與KK的將來做打算。”\\n\\n交談到此處暫時告一段落，蘇綺問過住址後準備去找康嘉茵，兩人一起走出茶室，分開前旭仔又說了另一件事。\\n\\n“等下你見到她，她一定還會與你講這些。我要提前告訴你，KK一向膽小，自己做不來這件事，但她堅持不讓我上遊輪，命令我在船上等她，我表麵裝作答應她，但那天我一定會上遊輪接她，也是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她與你說要獨自行動你聽聽就好，也不要告訴她我的打算，還有我求你幫忙。”\\n\\n蘇綺沉默，人已經坐進了車裡。旭仔彎著腰對她講話，無形中顯得卑微：“曆來海上做事都是這樣，有人響應一定比獨自行動穩妥。你就當冇聽過這些，陪她開心玩鬨，她真的很喜歡你與阿詩兩位姐姐，今天叫你一聲綺姐，我是心甘情願的。到時候我親自上遊輪幫她，她就不會心慌，哪怕出事我也要陪她一起扛，我們真心相愛，死都要死在一起的。”\\n\\n她心裡忍不住拍掌，讚美這一對生死相隨的野鴛鴦，二十世紀末居然還有這樣的天真的情人，他們一定相信死後可以化蝶。蘇綺不信，她認為最多變成蒼蠅。\\n\\n她溫馨地提示旭仔：“西貢碼頭周圍停了很多快艇，鑰匙都是插在上麵的，你可以用。”\\n\\n旭仔短暫錯愕：“多謝，綺姐。”\\n\\n那天是蘇綺最後一次見康嘉茵，她驅車前往康怡花園，路上不僅向唐允打電話報備，還約了阿詩一個鐘頭後一起購物。\\n\\n康嘉茵低頭垂淚，向蘇綺大吐苦水：“這種日子我已經徹底過夠，我做夢都想要安穩下來，可是總是所遇非人……綺姐，你說，旭仔是否是我的良配？他好像是鐘意我的，又真心對我好，有時我在想，如果這部電影早在那時就徹底黃掉，我與他過普普通通的日子多好。”\\n\\n人生從來都冇有如果。\\n\\n蘇綺說：“現在還不算晚，沒關係的，KK，你還年輕，人生中的錯誤都可以被修正。”\\n\\n康嘉茵說：“我知道，他一定去找了你幫忙，他的人脈是借不來一艘可靠的船的，我們也冇有多餘的錢，我不敢刷溫至臻的卡去做這些。”\\n\\n蘇綺冇有否定，拍她的手背，像曾經哄寶珊那樣讓康嘉茵平靜下來。\\n\\n一對苦命鴛鴦想到一起去，康嘉茵說：“綺姐，你答應我，幫我阻止旭仔，一定不要讓他上遊輪，在船上等我。”\\n\\n蘇綺夾在兩人中間倍感為難：“KK……”\\n\\n康嘉茵說：“萬一，萬一我出了什麼差錯，就讓他自己走，離開香港。我相信外麵的世界一定比這裡好，我受夠了這裡，太壓抑了。”\\n\\n蘇綺不懂，他們兩個為什麼不能坐在一起麵對麵地溝通，她已經答應了旭仔，難不成要立刻反悔？蘇綺說：“其實你可以直接同他講。”\\n\\n康嘉茵瞭然一笑：“他不會答應的，我知道。所以綺姐，你一定要叫人看住他，要麼等到我一起走，要麼等不到我自己走，都有可能。”\\n\\n蘇綺滿心無奈，還是要給她希望：“你不要總是往壞處想，我會給你們準備一筆錢，你們去台灣開始新生活，年節記得寄相片給我。”\\n\\n後來蘇綺開車，載康嘉茵到銅鑼灣與阿詩會麵，那是三姊妹最後齊聚的歡樂時光。\\n\\n華潤國貿，阿詩模仿鐘楚紅的穿搭，戴寬髮箍、穿連體褲，又為如何上廁所而頭疼。\\n\\n康嘉茵狂刷溫至臻贈送的副卡，好像末日前的儘興，不忘為旭仔添置兩件昂貴的靚衫——她過去絕對不敢這樣放肆。\\n\\n蘇綺在路邊抽菸歇腳，不懂自己如今幾分真心幾分假意，傀儡一樣行於世間。\\n\\n跨年夜當晚，十點四十八分，賭船出港。\\n\\n溫至臻與老友短暫寒暄，隨後回到房間歇息，隻等遊輪行至公海，娛樂廳開放。康嘉茵坐在床邊輕輕拍打著，幫他掖好被角，安撫他睡覺，溫至臻手扶在她膝頭，被服侍得十分熨帖。\\n\\n半個鐘頭後，康嘉茵撐在床邊的腦袋砸了下去，立刻恢複神智。溫至臻正處於半熟睡狀態，呼吸很沉，隱約傳來鼾聲。她狠狠地看一眼那張臉，略帶皺紋，眉目之間看得到年輕時的風韻——溫大少她見過，好有紳士風度的一位公子，她真心祝禱他二三十年後不要變成溫至臻這樣。少女皆對男神抱有神聖幻想，至死無法打破。\\n\\n她起身去拿手袋，最下麵藏著一把鋒利的刀，不長不短，剛好夠刺穿溫至臻的心臟。她隻能下一次刀，必須一擊致命。\\n\\n其實那瞬間過得很快，真的很快，到底是二十歲的少女，關鍵時刻一定會出點差錯，蘇綺最明白那種感覺，冇有人是生來就會做惡事的。寶珊不是，寶珍也不是，遊離在追求愛與金錢界線不明的康嘉茵當然也不是。\\n\\n康嘉茵瞄準了心臟下刀，溫至臻微微磨蹭身體，枕頭太高，他睡得不舒服。開弓冇有回頭箭，她已經紮了下去，就這麼歪掉一寸，溫至臻悶叫著睜眼，立刻攥緊她的手腕，連著刀子一起拽出來。\\n\\n溫至臻伸手甩她一巴掌，康嘉茵倒在地毯上，帶著血的匕首也落在一邊，地毯顏色好深，看不到是否染上血色。溫至臻怒斥：“賤人！我養一隻狗都忠誠過你。”\\n\\n康嘉茵在那一瞬間給自己判處死刑，她失敗了。一側臉頰滾燙作痛，她笑著開口：“錯，你養的狗至少不必像我這麼慘。”\\n\\n溫至臻說：“我幾時虧待過你？你年紀輕，跟我幾年再隨便做些營生，總好過起早貪晚拍戲自在！”\\n\\n康嘉茵嘶吼：“到那時我早已經徹頭徹尾地爛掉了，還怎樣重新開始！”\\n\\n溫至臻這位狡詐的商人怎麼可能做虧本生意？他用錢買斷她本可以有機會修正的人生，要它徹底病變、腐蝕、毀滅。\\n\\n男人穿著白色襪子的腳踹在她的腹部、胸部，康嘉茵好疼。他逼問道：“是誰叫你這樣做的？你講出來，我放你一馬。”\\n\\n康嘉茵說：“冇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願意，你毀掉我，我也要毀掉你！”\\n\\n她趁他不備，撿起刀胡亂地刺過去，溫至臻躲開，一腳把康嘉茵踹倒，他奪過刀，蹲在她旁邊，又扇了她兩巴掌。接著刀尖插進她的大腿，康嘉茵撕心裂肺地叫，外麵的保鏢推門而入：“老闆……”\\n\\n“滾出去！”溫至臻沉聲命令。\\n\\n保鏢自然看到了房間內發生什麼，考慮到男女力量相差懸殊，在加上溫至臻嗬斥，立刻帶上門出去。\\n\\n溫至臻把刀從她腿裡拔出來，康嘉茵力氣小，他肩膀上的傷口並不深，反而是她腿上這一刀，要她疼到快要失去知覺。\\n\\n溫至臻說：“還不講？”\\n\\n康嘉茵不講，她懂得認命，知道這次一定要做犧牲者。也許因為前路從來都是渺茫的，生命之中出現過那樣幾位真心對待自己的老友、戀人，她已經足夠滿足。可惜隻差一點，她冇辦法重新開始了。渾身又在發虛汗，並非是疼出的冷汗，她知道，她已經爛掉了。\\n\\n西貢碼頭，年尾的緣故，整個碼頭空無一人，弘社十一點鐘開始全員放假，無人值守。旭仔偷了一輛快艇出海，與港麗之星號“彙合”，他用鋼絲繩把艇拴在遊輪上，隨後順著軟梯爬上遊輪，背上揹著一把魚槍。\\n\\n第一槍射在溫至臻房間門口僅存的一位保鏢腿上，其餘保鏢出去偷懶抽菸，再吹吹水，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他動作快，跑過去用領帶塞住保鏢的嘴，再拿繩子把人捆住，丟進走廊儘頭的雜物間，臨走之前不忘順走保鏢腰後的手槍。\\n\\n靠近溫至臻的房間後，他聽到康嘉茵的哭聲，那聲音很微弱，太微弱了，好像生命將要逝去的哀樂。旭仔心跳加速，剋製著手抖，看似平常地敲三下門。幾秒鐘後，溫至臻開門，瞬間被旭仔大力推門的動作向後頂了幾步，下一秒魚槍射進溫至臻的肩頭，靠近心口又並非心口，慣性讓溫至臻向後退，倒在地上。\\n\\n旭仔怕溫至臻叫喊，甚至冇來得及看一眼康嘉茵，丟掉魚槍騎在溫至臻的身上。溫至臻隻穿了一件襯衫，冇打領帶，旭仔便狠狠地揮了一拳，打掉溫至臻的下頜。隻聽身下的人悶哼一聲，失去呼喚保鏢的能力。\\n\\n旭仔這纔回頭看康嘉茵，她渾身上下不知有多少處傷痕，疑似腹部還在汩汩流血，染到深色的地毯上，根本看不出來。他過去抱住她，剛剛解決保鏢與溫至臻時都冇這麼顫抖，他好像哭了，他不確定，百般小心地捧著她的臉。\\n\\n“我帶你走……KK……我們去台灣，再也不回來，我們走……”\\n\\n康嘉茵也在抖，但又抖得很奇怪，他發現她的眼神已經渙散，直到看到一顆落在衣領間的彩色藥丸，還有不遠處的空藥瓶。\\n\\n“溫至臻，你給我去死！”\\n\\n旭仔咒罵，正要下狠手把溫至臻殺掉，冇想到溫至臻提著刀刺向他後胸，那瞬間呼吸都驟停一秒，是心臟在發射虛弱的信號。溫至臻嘴裡“啊啊”地講不清話，旭仔趕忙放下康嘉茵，用肩頭把他頂開，再拿出腰間的槍，上膛、發射。\\n\\n十二發子彈，好像祭奠逝去的人十二發花炮接連奏響，溫至臻倒在地上，鮮血與康嘉茵的融在一起，融在地毯裡，誰也不願意。\\n\\n即便娛樂廳還冇開放，遊輪之上依舊歌舞昇平，聚眾吹水的保鏢聽到聲音，趕忙往房間跑……\\n\\n康嘉茵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何時死的。她到死的那一秒都在被溫至臻折磨，她知道旭仔來了，好想問一句：昨晚不是講好不要你上船？可一句話都講不出，她的神智已經徹底丟失。\\n\\n旭仔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渾身隻有一處傷口，在他的背後，他看不到。最後的力氣用來抱緊懷裡的人，淡黃色的衣裙浸染著鮮血，配色好像她做的番茄炒蛋。\\n\\n現在有冇有到一九九五年？似乎冇有，遊輪還冇到公海，賭桌還冇開局。他們就這樣一起停在一九九四年，永遠地停在一九九四年。\\n\\n保鏢破門而入，舉槍對準他，口中喊著“放下武器”，他扭頭看過去，又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視線中的畫麵在變白，懷裡的KK還有冇有生命特征？\\n\\n無法確定，確定的是：他冇辦法帶她去台灣了。\\n\\n最後的最後，他忍不住追憶昨日，不，今日。\\n\\n康嘉茵陪溫至臻上船前，整個白天他們都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睡、一起親熱纏綿。陽光照不進悶熱的房間，彼此的汗水融合，誰也不嫌棄誰分毫。最後他們躺在床上，他點一支菸，她分走幾口，玩弄他脖頸上掛著的廉價護身符，材質是最不值錢的玉石。\\n\\n康嘉茵說：“講好了，你不要上船，在下麵等我。”\\n\\n旭仔按滅菸蒂，埋在她的長髮間眷戀地吻：“講好了，我幾時騙過你？”\\n\\n康嘉茵說：“等我們去台灣，開一間茶餐廳？”\\n\\n旭仔認真思考：“台灣人會愛吃叉燒嗎？”\\n\\n康嘉茵說：“總會有人愛吃吧……”\\n\\n旭仔露出笑容，他騙了她，可他從未丟下過她。\\n\\n客廳裡，唐太的臉色沉重，在女主持冷淡理智的聲音中剪錯一支主花；唐協亭麵若玄壇，手裡的報紙落到沙發上；唐允回身看向蘇綺，神情複雜。\\n\\n她手裡還端著那碗湯，長髮披肩，好溫柔的一位太太，她天生就應該長在這樣的環境裡。\\n\\n唐允內心無限糾結，知道唐協亭現在心情不好，低聲說了句：“我現在就走，你在家陪阿媽，彆動怒。”\\n\\n唐太看過來的目光溫柔，攬住唐協亭的手臂，似是壓製與安撫，不忘叮囑唐允：“開車注意安全。”\\n\\n唐允冇再回答，把蘇綺手裡的湯碗遞給傭人，摟著她上樓。\\n\\n“出了點事，彆多問。”唐允說。\\n\\n蘇綺“哦”了一聲：“與弘雋沒關係吧？”\\n\\n“冇有。”\\n\\n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去試探她。如果他表示出對她的懷疑，那就等同於暴露他已經知道蘇寶珍身份的事實，可不講的話，就隻能自己承擔。幫她掩蓋過去很容易，可他心裡的疑問誰來解答？唐允短暫思考過後確定，切入點不能在蘇綺身上，而是在報社。她一定有接應對象，並非自己獨自行動。\\n\\n回到房間後，他習慣性的拿起煙盒，抽一支菸出來，蘇綺聽到打火機開蓋的聲音，立在原地盯著他。\\n\\n唐允感覺到視線中的壓力，攥著煙的手指用力，香菸被扭斷，煙屑落在地板上。她冷冷地瞥他一眼，無聲走進衣帽間，懶得理他。\\n\\n唐允把煙丟掉，對著她的背影幽幽開口：“你臭臉做什麼？我冇點火，戒菸第一天，不必這麼嚴格吧。”\\n\\n蘇綺給他找出一件休閒衫，聞言冷哼一聲，要他獨自尷尬。\\n\\n唐允試圖尋回主動權未果，隻能放出絕殺：“溫至臻死了。”\\n\\n蘇綺說：“活該。”\\n\\n唐允問：“你與他有仇？”\\n\\n蘇綺說：“他不是搶弘雋的地？”\\n\\n這顯然不是唐允想要的答案：“我冇想到你愛弘雋大過愛我。”\\n\\n她從未講過愛他，蘇綺避而不談：“弘雋早晚是你的。”\\n\\n唐允說：“哦，你想做無憂闊太。”\\n\\n蘇綺說：“那恐怕你還要再成熟穩重十歲。”\\n\\n惹了一身悶氣，唐允暫時歇火，接過她選出的衣服換上，兩人一同離開深水灣。\\n\\n唐允先把她送回家，再獨自去見阿正。\\n\\n阿正直說：“溫至臻連中十二槍，外加一發魚槍斃命，動手的是另一位死者，旭仔……”\\n\\n唐允皺眉，他不懂其中的人情關係，隻覺得混亂。\\n\\n阿正說：“還有一位是女演員康嘉茵。溫至臻衣衫不整，帶小明星上船跨年，這下成為全港醜聞，溫開麟恐怕氣到要跳出金絲楠木棺。”\\n\\n唐允嗤笑：“溫開麟早已被火化，難道骨灰炸出來？”\\n\\n阿正耳邊夾了一支菸，拿下來塞到嘴裡點燃：“女明星跟溫至臻有段時間了，溫太裝聾作啞多年，可以忽略不計。這位女明星又在外麵養小白臉，上次阿嫂要放旭仔不就是她求的情？看樣子兩個人私通，溫至臻知曉後反被殺？”\\n\\n最簡單直觀的當然是情殺，可他冇有蠢到隻停留在這個層麵。唐允知會阿正：“去查那篇報道。”\\n\\n阿正說：“允哥，你不會覺得這兩件事是同一個人搗的鬼吧。”\\n\\n唐允挑眉，手裡拿著一支菸把玩：“很大可能。”\\n\\n阿正說：“登報的那位畏首畏腳，怎麼可能敢參與殺人？”\\n\\n唐允的心裡更亂，蘇綺視康嘉茵如親妹妹，斷然不可能送康嘉茵羊入虎口，或許真的是末路情人被迫行凶，與蘇綺無關。可她到底在謀劃什麼？溫家很快就會亂作一團，溫至臻做的灰色生意必遭反噬，到時候溫家這枚棄子不死也要掉層皮。如今溫至臻已死，下一位是不是就輪到唐協亭？\\n\\n整個人煩到爆炸，唐允果斷拿起打火機，點燃香菸。\\n\\n真誠的男人越來越稀少，全世紀也許僅有一位能做到從不講謊話——前提是不要勒令他戒菸。\\n\\n蘇綺在家中休假也不忘處理公事，屯門那塊地皮大概不日就會轉到弘雋手下，政府不會任它爛在溫氏手裡。她要做一份開辟企劃，權當早做準備。工作枯燥，可她始終嘴角帶笑，顯然心情不錯，溫謙良與鐘亦琛都冇有致電過來，看樣子他們比她預想的還要分身乏術。\\n\\n唐允帶著訊息回來，她敏感地察覺到了他身上的煙味，但隻字不提——女人會適當的裝傻是大智慧。\\n\\n冇想到他說：“康嘉茵死了。除了溫至臻和她，還有那位旭仔，受傷的是一位保鏢。”\\n\\n蘇綺手裡的筆砸落在桌上，情緒看起來很不穩定，哀傷太過，淚流不斷。唐允敷衍著哄，更多的注意力在於判斷她是否在假裝。\\n\\n可他看不出來。正如武士的刀一定要無情，當他帶著情愫看向她時，人未動，心先動，他亂了。\\n\\n後來他勸不住她，還被她搞得滿心煩躁，為了避免在她麵前爆發，唐允走出臥室。最後的畫麵是她側躺在床上，仍在低聲啜泣，他不知道她的每一滴淚水都寫著羞愧與悔恨。\\n\\n客廳裡，唐允接到阿正的電話，阿正說：“報社說那篇報道是上麵的意思。”\\n\\n唐允問：“上麵？是哪一方？”\\n\\n阿正說：“當然是萬事不能透露的廉政公署。”\\n\\n唐允臉色一沉，又是廉政公署，廉政公署一定有人在與她聯絡：“廉政公署哪位？”\\n\\n阿正吞吞吐吐地說：“不知道……總編說涉及機密，不能說。”\\n\\n唐允叫他大名：“黎永正，你跟他講道理做什麼？不說可以用寫的，還要我手把手教你？”\\n\\n阿正趕忙拒絕：“不用不用，我這就去問。”\\n\\n很快，阿正又打過來，簡單扼要地說：“允哥，問出來了，是鐘亦琛。”\\n\\n小時候寶珍和寶珊一起參加生物興趣實驗課，老師講述南美洲趣聞：亞馬遜河流域的熱帶雨林中有一隻蝴蝶，它在無意間扇動了幾下翅膀，兩週後，得克薩斯州發生了一場龍捲風。\\n\\n如今，一九九五年的第二天，溫至臻死訊見報，與女明星、小混混死在一起，爆發驚天醜聞，溫氏股價大跌。\\n\\n溫謙良一夜未睡，既要安撫六神無主的溫太，又要與媒體報社打招呼——震驚度太大，並非所有的主編都願買賬，更何況法製新聞絕不姑息。\\n\\n他分身乏術，靠在辦公室沙發裡睡不到半個鐘頭，剛上班的秘書推門而入，語氣焦急地說：“溫總，樓下有股民聚眾……”\\n\\n簡直是火上澆油。溫謙良雙眼泛紅，放在一邊的眼鏡鏡片被按上指痕，他撐著僵硬的身軀坐起來擦拭：“保安能否攔住？斯文一些。”\\n\\n秘書說：“我們很斯文，是股民情緒不穩，難保不會發生過激行為。”\\n\\n溫謙良說：“那就視情況報警吧。”\\n\\n秘書答應：“好。”\\n\\n溫謙良重新戴上眼鏡，站在座地玻璃窗前，隻能看到樓下如同螻蟻一般的人在躁動，還扯了橫幅，閉著眼睛都猜得到上麵寫的是什麼。他知道溫至臻偶爾會在外麵搞出花邊緋聞，但以前都是短暫新鮮，他對父親的不良作風無法開口置喙，隻能多加關懷體貼溫太。\\n\\n風雨欲來，不僅限於樓下的股民，還有溫至臻招惹的境外勢力。他幫對方洗黑錢已經持續幾年，抽15%的钜額傭金，溫謙良返港之後才得知，追悔莫及。\\n\\n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是溫太，溫太問道：“你知不知道你爹地在澳門的賭場戶頭？”\\n\\n他冇想到蝴蝶效應來得這樣快：“發生什麼？”\\n\\n溫太說：“我剛剛收到電話，告知我他的戶頭劃出了二十億，餘額歸零。人都已經不在，如何產生賬戶變動？”\\n\\n溫謙良揉揉眉頭：“你不必管，這些事交給我就好。”\\n\\n在這場黑暗的賭局之中，溫至臻頂多算是一位拿高額酬金的荷官。如今荷官倒下了，再換上一位新的就好，莊依舊是莊，閒依舊是閒。甚至連你身上那件工裝都要被資本家褪下，穿在下一位身上，這二十億就是工裝的價錢。\\n\\n溫謙良明知事實已經既定，還是打了一通電話到澳門，打給長期幫溫至臻洗碼的中介。對方始終冇有接通，或許電話已經與人一起沉入大海，又或是遠渡歐洲，上演金蟬脫殼，不得而知。\\n\\n他靠在沙發旁歎氣，很快辦公室的電話再度響起，澳門生意的最大合作夥伴撤資——賭桌上的莊家不止嗅覺敏銳，動作也極快，溫至臻徹底出局。酒店、遊輪、娛樂場所全部宣佈停業，溫謙良經過理智的分析，即刻變成切實的行動，這一步邁得艱難，但他必須自斷殘臂保全自己。\\n\\n樓下聚眾的股民被趕來的警察驅散，好像短暫地給了他喘息的機會。溫謙良又想起那篇報道，他直到昨天深夜纔來得及看，熟悉的文風，辛辣的筆觸，顯然出自他那位時常撰寫校報文章的初戀情人蘇寶珍。\\n\\n這一天裡，溫謙良與唐允的所思所想居然一模一樣——他們都在懷疑這兩件事是否與她有關聯、又關聯多少。好像蘇綺失去勇氣打給他質問當年有冇有做錯事一樣，他也失去問她的勇氣，早在一九八七年就失去。\\n\\n他打算開車回家探望溫太，外加梳洗換衣，車子啟動後還繞路去了趟陳意齋。\\n\\n溫太吃了一枚燕窩糕，手邊還有一碗養心湯，溫謙良親自盛的。這種時候難免傷感，想起舊人，溫太說：“第一次吃還是珍珍力薦，那時候你們兩個剛開始拍拖，都好單純……”\\n\\n溫謙良被她帶回到記憶裡了。人總是這樣，眼下過得愈艱難，就愈要回憶過去。但回憶可以無限加工，把它做成紅燒肉、糖醋肉，再不然蜜汁叉燒，現實則是掛著血的紅肉，生、腥、難以吞嚥、口感極差。\\n\\n溫太又說：“假如當初冇有發生那些，此時你們一定早已註冊登記，說不準珍珍已經懷上了寶寶……”\\n\\n溫謙良本想叫她不要再講，可扭頭看過去就發現她在流淚，話隻能咽回去：“假如那篇報道所說屬實，你覺得她會不會報複溫家？”\\n\\n溫太自然看過報紙，聞言趕忙伸手拍他：“你在講什麼？街頭小報捕風捉影胡言舊事，我們兩家當年那麼好，至臻滿意這個兒媳，世謹一定也滿意你，出了那樣的變故是我們誰都不想見到的。”\\n\\n溫謙良按下了要講的話，用手帕幫溫太擦手指上的糕點屑，想她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地過完一生最好。\\n\\n他低頭講話，好像很愧怍，又很無力：“爹地生前做了些劍走偏鋒的事，現在對方把他踢出局，溫氏處境艱難，澳門的生意我已經勒令停掉，準備轉手。但香港這邊貸款數額太大，逾期還款已經是最好的情況，大概率無力償還。所以我打算把股票停牌，再申請破產清貸。媽咪，可以嗎？”\\n\\n好像回到小時候，他在為一次考試冇有拿到滿分而道歉，可溫太從來都不是苛責的母親。他垂著頭，眼鏡下的雙眼泛著血絲，一夜未眠生出憔悴胡茬，溫太心疼不已。她伸手安撫他，語氣溫柔：“你放心去做，媽咪全力支援你，不隻有我，還有外公外婆，不要給自己過多的負擔。你爹地是怎樣的人……我比你清楚。”\\n\\n溫謙良頭低得更狠：“不是的，我冇那麼好。我最近總是夢到珍珍，她好恨我，絕不原諒我。”\\n\\n溫太把他抱在懷裡：“想她就去見她，同她講清楚，珍珍不是不講道理的女孩。”\\n\\n她說的是龕場供養的骨灰：“我記得那年你們頻繁地吵架，你氣沖沖地從外麵回來，我問你發生什麼，你說她無理取鬨。可上樓後很快又下來跟我講‘看她流淚好心疼’，隨後穿著睡衣開車去找她，我從冇見過你那樣慌亂。”\\n\\n溫謙良雙手掩麵，掌心裡藏著淚水，喃喃地說：“一個人犯過錯，是否隻有死掉才能償還……”\\n\\n溫太疑惑：“你在講什麼？”\\n\\n迴應隻有滿室的荒涼。\\n\\n鏈條斷掉重要的一扣，溫至臻存在賭場賬戶作後手的二十億又被悄無聲息地轉走，溫謙良如今被放在火盆裡烤，股民則在下麵煽風，加大火力。溫至臻漏算一點，不論溫氏在澳門的生意發展多麼好，溫氏始終註冊於香港，受本港條例管製。\\n\\n當初蘇綺送給鐘亦琛的菲林發揮效用，鐘亦琛隻盯澳門的賬，立刻申請下搜查令，於溫至臻死後第三日的清早抵達溫氏，請溫謙良喝一杯“廉記咖啡”。\\n\\n蘇綺在那天下午收到鐘亦琛的電話，彼時她正獨自在醫院候診：“師兄好沉得住氣，纔打給我。”\\n\\n鐘亦琛壓低分貝問：“溫至臻的死與你有關？”\\n\\n蘇綺說：“與我無關。”\\n\\n鐘亦琛冷聲說：“還嘴硬？你要我幫忙找船，等的就是康嘉茵與旭仔，船工冇等到人，白拿一筆酬勞。”\\n\\n她幫康嘉茵與旭仔準備了後路，她真心希望他們可以遠走高飛，蘇綺說：“冇想到你這麼小氣，我會把錢還你。”\\n\\n鐘亦琛說：“你現在瘋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行動之前完全不知會我，出事了怎麼辦？”\\n\\n蘇綺分神辨彆遠處護士喊的名字是誰，隨後答他：“我不是提前告訴過你，要送你一份大禮。溫氏的內賬我勸你動作要快，否則閒家也依次下桌，竹籃打水一場空。”\\n\\n鐘亦琛冷哼：“你那位初戀情人也不是吃素的，莊家抽身，他跟在後麵抹除痕跡。我過去的時候資料都已經被銷燬，隻留下溫氏一筆賴賬，他做好破釜沉舟的準備，你應該懂其中的門道，有時候破產並不是表麵那樣絕對的壞事。倒是那位土地局局長，溫氏的主業仍舊在房產上，不僅前陣子屯門那塊地皮，他們長期保持關係，銀行戶頭已經被查，烏紗帽鐵定不保。”\\n\\n蘇綺麵色並不好，她對溫謙良仍舊懷有惻隱之心，但前提是他已經成為一隻任人宰割的俎上魚，且這隻魚將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如今它試圖假死重回水中，佈局者如何容忍？\\n\\n她直接問鐘亦琛：“我把答案放在麵前給你抄，如今你告訴我隻能拿三十分？”\\n\\n鐘亦琛見她沉不住氣，場麵終於有了些勢均力敵的味道，而不是他單方麵受指揮：“官場有人情債，永遠冇可能拿滿分，三十分太低，彆人可拿四十分。而我隻抄一半答案，也可以拿六十分，不勞師妹費心。”\\n\\n看著掛斷的電話，蘇綺咬緊唇肉，護士終於叫到她的名字，她起身走進診室。\\n\\n當晚蘇綺到廟街找阿詩，並且住下，唐允冇有打來電話，但她清楚，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哪裡。蘇綺冇想到的是，鐘亦琛扮酷掛斷她的電話，第二天又要灰溜溜地打回來。\\n\\n蘇綺語氣俏皮：“師兄，是否應該講‘早上好’？”\\n\\n鐘亦琛立在樓上窗前，躲在窗簾後麵看樓下幾位小心張望的人，他昨夜下班回家時就察覺到了，隻是天黑不太確定：“唐允那條瘋狗咬上我了？”\\n\\n蘇綺靠在窗前抽菸，笑意很深，剋製著愉悅的語氣還是難免遺漏：“真的嗎？他好可怕呀。”\\n\\n鐘亦琛說：“他是白癡嗎？報道發表後不應該懷疑你？跟我做什麼？”\\n\\n蘇綺說：“我不知道呀，麻煩師兄委屈一下被狗跟。”\\n\\n鐘亦琛說：“是不是你跟他講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n\\n蘇綺說：“不方便透露，你還是專心查溫氏背後的賬，彆忘記答應我的六十分的答卷，其他不要費心。”\\n\\n鐘亦琛質問：“你現在拿我當棄子？蘇寶珍，你好厲害。”\\n\\n蘇綺短暫地錯愕，笑容變得僵硬：“好久冇有人這樣叫過我，多謝你啊。”\\n\\n鐘亦琛到底有少爺脾氣，又掛斷她的電話，蘇綺在他身上采取過利用價值，加之今天天氣不錯，她大度，不與他計較。\\n\\n菸蒂按滅在窗縫裡，蘇綺的臉色沉了下去。第一，她想到上次被唐允關起來，證明唐允確實懷疑她與廉署有勾結，那是懷疑該有的態度。第二，報道發表和溫至臻的死亡時間捱得這樣湊巧，以唐允多疑的性格，必定會聯絡在一起，更何況康嘉茵與她關係匪淺。可他卻一句話都不問她，這不應該。第三，鐘亦琛被跟，說明唐允已經查到報道的源頭，可對蘇綺隻字不提，甚至態度迴避，更加可以坐實——他知道她是蘇寶珍，在紅磡事件之後、報道發表之前。\\n\\n他自以為謹慎，絕不輕易開口試探她，殊不知蘇綺反而藉此來作判斷，正中下懷。總之，他做什麼都是錯。\\n\\n她要開始與他上演戲中戲，心累程度加倍，哪裡笑得出來？\\n\\n溫至臻去世第四天，警署結案，溫謙良開始籌備葬禮事宜。冇想到會收到蘇綺的電話，約他在溫氏馬路對麵相見。\\n\\n彼時溫氏股票正式宣佈停牌，不日就會退市，股民的反動情緒更加熱烈，為溫謙良的冷漠果決而暴怒惱火，圍堵在溫氏大廈門口。\\n\\n溫謙良內心夾雜著喜悅與憂慮，從側門悄然而出，準備過馬路。\\n\\n車子停在路邊的臨時車位，蘇綺看到溫謙良出現在視線中，他手裡正攥著張手帕擦拭眼鏡，一百多度的近視不影響他安全地走到路對麵。\\n\\n眼看著人走下路肩，蘇綺向後倒車，不輕不重地蹭上後方車輛車頭，引溫謙良站住，投來疑惑的目光。此情此景，任誰都以為這輛昂貴的轎車裡坐著一位危險的新手司機，可憐後方車主無辜遭殃。\\n\\n蘇綺記不清楚，那瞬間是否有與溫謙良四目相對，她記得有。可他輕度近視，那天烏雲陣陣，是個徹頭徹尾的陰天，他應該看不清她。\\n\\n這不重要。\\n\\n她一腳油門踩下去，拿不準用了幾成力，車子向前衝過去，直直地撞向溫謙良……\\n\\n輪胎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驚動遠處示威的股民，又有誇張的語氣講“看到人被撞飛”，眾人趕緊跑過去檢視狀況、叫救護車，一陣混亂。\\n\\n蘇綺從方向盤前抬起頭，雙手顫抖，拿起電話打給唐允，他接通很快，附近已經圍過來人。\\n\\n“阿允……我撞死人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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