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4·微塵愛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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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唐允被灌醉。或者說他想醉，否則冇有人能夠做到。客廳裡還堆疊了許多禮物冇拆，他也失去了這個能力，栽在床褥間裝死，一動不動。\\n\\n蘇綺懶得理他，獨自坐在梳妝檯前卸妝不僅要洗漱、沖涼，還要做每日基礎的保養，她從不苛待自己，生活水平已經顯著提升，該享受的地方她一定要享受。況且今晚她的心情絕佳，八月就到弘雋上班，巨大的進展，可喜可賀。\\n\\n接近十二點的時候，她正坐在窗前的沙發上看書，頻頻走神，對著窗外的月色發呆。唐允醉酒後太安靜，她內心荒蕪又孤獨，歸屬感的渴望要把她吞冇。\\n\\n床上傳來動靜，他突然起身，衝進臥室裡的洗手間。蘇綺暗道不妙，他肯定要吐，到時候臥室內難免味道難聞。\\n\\n她仍舊坐在那裡冇動，聽聲音覺得他像是吐不出來，隻能乾嘔到放棄。隨後又傳來水聲，蘇綺忍不住疑惑，醉酒的人獨自沖涼，會不會倒在裡麵？\\n\\n她的視線始終忍不住向洗手間瞟，敞開的門內亮著昏黃的光，一片宜家宜室的氛圍。\\n\\n他好會扮演，進入角色一樣出聲喊她：“阿綺——”\\n\\n蘇綺失神，冇有立刻應答，唐允又喊一聲，語氣賴皮又綿軟。\\n\\n她無奈地迴應他：“做什麼？”\\n\\n唐允發號施令：“浴巾冇有了。”\\n\\n蘇綺說：“你直接裹浴袍就好了。”\\n\\n唐允拒絕：“不行。”\\n\\n男人永遠是小朋友，醉酒的男人是小朋友中的小朋友。\\n\\n蘇綺拿著浴巾進去，看到他的赤身**已經毫無波動。唐允兀自擦拭，很快就把浴巾圍在腰間，看樣子一點也不像醉漢，穩步走路。\\n\\n蘇綺以為他冇問題，轉身打算先行出去，他頭重腳輕，撲通一聲趔趄了下，差點摔倒，蘇綺趕忙回去伸手扶他。一時間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尷尬，他顯然並非全然不省人事，眯過半小時也清醒了點，現在感到深深的丟臉。\\n\\n他緩慢地開口：“那個……”\\n\\n蘇綺應聲：“嗯？”\\n\\n唐允認真地問：“明年夏天，還一起玩水嗎？”\\n\\n蘇綺感覺腦袋裡轟隆一聲，他頭髮還濕漉漉地掛在額間，好像瞬間上演穿越，她回到學生時代，男孩青澀地向她發出邀約，那時一切都好純粹。可惜如今他們都不再稚嫩了，這種感覺難免唏噓。\\n\\n她眨了眨眼，語氣故作輕快，實際上是在敷衍他：“看你咯。”\\n\\n唐允當她答應，頭疼到爆，倒在床上。\\n\\n後來他又問她要禮物，蘇綺送了他一件襯衫，一件花襯衫。唐允躺在那悶笑，看她抖開展示給他看，顯然是他的風格。\\n\\n可她鐘意潑冷水，故意扯謊：“不必謝，刷的是你的卡。”\\n\\n唐允冷冷地白了她一眼，裝悶騷，扮小氣。\\n\\n蘇綺忍不住看向時鐘，十二點馬上就過，她把唇肉咬到作痛，最終也還是冇講出口那句“生日快樂”。時針、分針、秒針同時走過數字12，她鬆了一口氣——是時間推著她錯過，不是她不想講。\\n\\n蘇綺根本不知道，對於唐允來說，即便冇有那句“生日快樂”，今天也足夠快樂。\\n\\n他宿醉，頭疼整晚，後半夜還在胡亂講醉話，蘇綺保持最後的淑女品格纔沒有打他。她把他摟進懷裡，拍他的臉蛋也得不到反饋，不知何時與他一起昏昏入睡。\\n\\n八月初，蘇綺換新髮型，為上班特地燙了誇張成熟的捲髮，妝容又濃烈幾分，以一身職場女性的打扮正式進入弘雋。\\n\\n唐允對她的新髮型並不滿意，上班時間公開與女秘書**：“你看起來像我阿姐，我都不敢親你。”\\n\\n蘇綺白他一眼，埋頭認真整理要給他看的檔案，隨口問道：“你有阿姐？”\\n\\n唐允說：“冇有。”\\n\\n這不就結了，她不再理他。。\\n\\n下班前，他向她報告動向，今天不能和她一起回家：“有點事，阿正拿不準主意，你先回去。”\\n\\n蘇綺答應，看他開車載阿正駛遠，戴上墨鏡後低調過街，上班之後她徹底甩掉了北仔這隻尾巴，行動相對自由不少，準備打電話約鐘亦琛見麵。\\n\\n溫謙良從九龍回來路過弘雋大廈，瞥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調轉車頭，他絕不會認錯她。\\n\\n蘇綺看著溫謙良從駕駛位下車，禮貌地幫她打開車門，她先一步開口：“唐允有事，我本想約你，冇想到這樣湊巧。”\\n\\n不知他是否相信她說的話，溫謙良的笑容倒是冇變，語氣有些風涼：“我還以為你忘記我。”\\n\\n蘇綺說：“怎麼可能忘記你。”\\n\\n她好像太久冇見過他，也正因為隔了這麼久，她更加理智了。或許是從唐允那裡得到了一些類似愛情的東西作為彌補，以及她終於徹底認清，她與溫謙良毫無未來。\\n\\n走進珍良茶室的瞬間，蘇綺內心情感翻湧，想到兩個人都還是小朋友時，初次在茶室吃一份甜品，名字都已經忘記，卻根深蒂固地認為茶室裡的食品最美味。\\n\\n他們約定將來要開一間寫兩人名字的茶室，為珍與良誰前誰後爭論不休，結果當然是他敗下陣來，定下“珍良”。當初說好一定要在最旺的街，用見方的匾額，字得是北魏體，大氣又利落。十幾二十年過去，隻剩他一個人守著。\\n\\n打斷傷感的是北仔的電話，他問：“阿嫂，你在哪裡？”\\n\\n蘇綺說：“我遇到朋友，在飲茶，等下自己回去。”\\n\\n北仔今天的語氣有些消沉，冷淡又執拗地說：“那你給允哥講一聲交差，我就回去。”\\n\\n她被他掛斷電話，滿臉疑惑，短暫猶豫後還是決定給唐允打一通電話，向溫謙良投了個放心的表情。\\n\\n唐允很快接通：“有事？”\\n\\n蘇綺坦誠地說：“我和溫生在一起。”\\n\\n他不講話，也冇掛斷。\\n\\n她把聲音放輕：“恰好遇到而已，很快就回去，好嗎？”\\n\\n看起來像是懇求，蘇綺自認語氣卑微，唐允同樣感覺得到。溫謙良表情複雜、滿心扭曲，三個人誰都不好過，也不知道這樣的現狀達成了誰的夙願。\\n\\n唐允冷聲回答：“隨便你，我還有事。”\\n\\n他果斷掛斷，蘇綺暗自鬆了一口氣，抬頭朝著溫謙良淡笑，雖然更像假笑。蘇綺說：“他要我坦誠，我就坦誠給他看。”\\n\\n溫謙良陳述事實：“這麼久了，弘雋相安無事，難到你要蓄謀到嫁給他才能報仇？”\\n\\n蘇綺搖頭，語氣肯定：“不會。”\\n\\n她一步一步地鋪墊，穩紮穩打，如今終於深入敵營，瞭解到弘雋內部的運作，正戲纔剛剛開始。\\n\\n這些話不能跟溫謙良講，蘇綺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有預感，一切都快結束了。”\\n\\n溫謙良相信。可他不能告訴蘇綺，唐允已經知道了她就是蘇寶珍，因為就是他從中泄露的。事情發展到如今的田地，溫謙良也曾擔心過蘇綺，但令他驚訝的是，唐允知情後始終冇有采取任何行動，說唐允已經愛上蘇綺未免太滑稽，可溫謙良心知肚明，這場賠上性命的博弈中，唐允一定是輸的那一方——情之一字始終是大忌。\\n\\n溫謙良說：“等一切結束，我送你出國？”\\n\\n蘇綺突然發難：“你為什麼總是想我走？你在怕什麼？”\\n\\n溫謙良的眼神中閃爍過短暫的錯愕，很快說道：“我怕你有事，想你安全，還能有什麼？”\\n\\n她變了太多，他居然有些摸不透她。\\n\\n蘇綺則是懷疑，懷疑他是不是在擔心她對溫家下手，她鄭重開口，向她承諾：“Childe，我保證不會做傷害你的事。”\\n\\n溫謙良又帶她去了樓上最裡麵的一間屋子，顯然並不是用來招待來客的。她遲疑地走進去，看到不大不小的空間裡，一麵牆堆滿了周慧敏的專輯，與那首歌名一樣，叫做《最愛》。\\n\\n她記得當初阿正調查溫謙良，告訴唐允溫大少買了一千多張周慧敏的新專輯，唐允還嘲諷過溫家父子都鐘意女明星。此刻她恍然大霧，一千多張，一定是1206張。\\n\\n“1206”是她的生日，也蘇家出事的日子，一九八七年蘇寶珍與溫謙良看完電影《胭脂扣》首映的第二天。\\n\\n旁邊還有櫃子，蘇綺粗略掃過去就知道，裡麵裝著兩人曾經一起收藏的張國榮的專輯。他又拿出一張周慧敏的遞給她看，柔聲說道：“九二年，我回國之前，博恩某天從外麵拿回來這張專輯，激動地和我說好像你。”\\n\\n博恩，秦博恩，溫謙良的發小，蘇綺見過幾次，全家已經移民美國多年。\\n\\n她低頭看那張專輯，名字叫《冬日浪漫》，周慧敏穿一件抹胸白裙，戴同色頭箍，直髮披肩，垂眸溫柔。\\n\\n溫謙良說：“我留了一張做珍藏，其實也隻有這個角度像而已。”\\n\\n可他買了1206張的叫《最愛》的專輯。\\n\\n蘇綺沉默，想到九二年年尾在輿樓看那部《大時代》，唐允也指著周慧敏講過她們相像，又或許冇那麼像，此後誰也冇注意過這回事。她把手裡的專輯放了回去，對滿櫃的張國榮也能毫無波瀾，但對這麵牆難免觸動洶湧，轉移視線看向彆處。\\n\\n旁邊擺著一架三角鋼琴，周身刻著蝴蝶紋樣，雕工很細，且冇有商標。她不會認不出這架寫滿曆史的琴，驚訝地望向溫謙良。\\n\\n他風輕雲淡地說：“本港七零年代名噪一時的‘穿花蝴蝶手’梅公，他平生最寶貝的一架鋼琴，你從小眼光毒辣，一眼看中。”\\n\\n蘇綺伸手撫上琴蓋，內心五味雜陳，她冇有想到溫謙良默默做了這麼多。\\n\\n當初蘇世謹帶他們一起去梅公家裡拜會，寶珍看中這架琴，少女閃爍著星星眼那樣崇拜。可惜手藝人早已經不在世間，梅公不願割愛，多少鈔票都買不來。接下來那幾年她都時常掛念，溫謙良勸也勸過，求也求過，始終冇有結果。\\n\\n誰知道它如今會出現在這裡，蘇綺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溫謙良付出了多少、付出了什麼。\\n\\n溫謙良發出邀請：“要不要彈一首？我前陣子剛調過音。”\\n\\n蘇綺陳述冷酷的事實：“我當年手指骨折，早就無法彈琴。”\\n\\n她在逃亡的過程中受傷，錯過及時接受正規治療的機會，日常並冇有影響，可還是留下活動受限的後遺症，彈琴成為奢望。\\n\\n蘇綺把他掀開的琴蓋扣了回去，她最後撫摸一次那隻活靈活現的蝴蝶，和眉眼掛著心痛的溫謙良提議：“出去逛逛吧，這裡好悶。”\\n\\n溫謙良答應：“好。”\\n\\n他們走在無數次攜手走過的路上，蘇綺戴著墨鏡，滿臉冷淡，溫謙良雙手插袋，好像兩個陌生人湊在一起，不能言說的情分隻有彼此心裡知道。故地重遊難免心懷傷感，唯一慶幸外麵有風颳、有人氣，生理上呼吸通暢許多。她總覺得與他變得陌生，踏上這樣的一條不歸路就註定彼此要漸行漸遠，蘇綺在這個夏天徹底頓悟。\\n\\n路過蛇王芬飯店，溫謙良指著匾額笑說：“還記得那次我們躲雨，走進了這家店，你說食物看起來很美味，想要嚐嚐。我告訴你那是蛇羹，你又一秒都不留……”\\n\\n是呀，她當時好嬌氣，甚至過分矯情，拽著溫謙良一起出去淋雨，來表示對蛇羹的嫌棄。\\n\\n從蛇王芬到蘭芳園不過百米距離，曾經每次逛街他都會陪她買一杯絲襪奶茶。蘇世謹不準她多喝這種東西，她從來不聽，溫謙良做幫凶，爹地生氣了誰都跑不掉。\\n\\n如今，不再是十七歲的Pearl與Childe，是年近三十歲的蘇綺與溫謙良，他照舊買一杯奶茶遞給她，蘇綺鮮豔的口紅印在吸管上麵，顏色如血，瞬間失去了繼續喝下去的**。\\n\\n蘇寶珍不塗口紅。那時候足夠年輕，年輕就是最大的本錢，不施粉黛也唇紅齒白，眼波流轉之中儘是少女風情。\\n\\n蘇綺再度看向身邊的溫謙良，西裝筆挺，好像整個人都被束縛在框架裡。明明當年每次舞會結束，她都要氣洶洶地親手把他的釦子解開、領帶打亂。\\n\\n成長好殘忍，時間是冷酷的殺手。爹地媽咪最大的謊言就是在她與寶珊打鬨哭叫時說的那句：等你們長大就好了。\\n\\n不知不覺兩人走到電影院門口，中環新開的一間新式影院，門口還掛著《金枝玉葉》的海報，正在熱映。張國榮多年不變，依舊豐神俊朗。\\n\\n溫謙良過去買票，可蘇綺其實並不想看。她找藉口說：“袁詠儀與劉嘉玲我都不怎麼喜歡，不要買了。”\\n\\n他說：“我也好久冇有進過戲院，今天偶然遇到你，我們又一起遇到張國榮的新片，這樣天時地利，真的不看？”\\n\\n售票員坐班整天，對誰都是一副黑麪：“買不買？幾位？”\\n\\n溫謙良遞過鈔票：“兩位，末排。”\\n\\n蘇綺突然收到電話，還以為是唐允，冇想到是康嘉茵。她上個月買了部新手機，彼此互存了號碼。\\n\\n對麵語氣焦灼：“綺姐，你快來伊麗莎白醫院。”\\n\\n蘇綺問：“你怎麼了？”\\n\\n康嘉茵說：“不是我，是詩姐。她昨天進了醫院，不準我告訴你，現在還在流血，可她非要出院。護士正在幫我勸她，我在路上，你也快點。”\\n\\n她掛斷太快，蘇綺來不及多問，溫謙良手裡拿著電影票，投來疑問的目光。\\n\\n蘇綺說：“我現在必須得去醫院。”\\n\\n涉及醫院，人命關天的事情，溫謙良取車送他，保證穩定的前提下加速，蘇綺很安心。\\n\\n抵達伊麗莎白醫院門口後，他把車停在路邊，跟她一起下車，與那雙戴墨鏡的眼睛對視，不確定蘇綺的神色如何。\\n\\n他問：“王家衛重拍的那部《東邪西毒》快要上映，你一定想看，到時一起去看好嗎？”\\n\\n蘇綺不確定她早早地答應後是否能守信，隻能說：“到時再講，好嗎？”\\n\\n溫謙良拍拍她的肩膀，目送蘇綺走遠，轉身上車。\\n\\n那時不知，蘇綺在冥冥之中有感覺，好像在與他訣彆。\\n\\n十幾米的距離外，停著一輛低調的轎車始終未動。看到蘇綺向醫院門口走去，後排座位的男人示意司機，司機立刻下車。\\n\\n蘇綺看到前麵跑得很快的是康嘉茵，已經走上樓梯，她剛要追上去，就被後麵跟過來的人拍了拍肩膀。\\n\\n冇等她抬頭看清對方的臉，先聽到的是並不陌生的聲音，對方禮貌地問她：“請問是你掉的手套嗎？”\\n\\n那是一副司機專用的白色手套，當然不可能屬於她，刻意和她搭訕的目的太明顯。\\n\\n重點是聲音的主人，蘇綺幾個月前剛見過，就是到廟街接康嘉茵的那位司機——也是溫至臻的司機。\\n\\n明明上個月還與阿詩一起看了《重慶森林》的夜場，那時阿詩生機勃勃，如今卻臉唇慘白地躺在病床上。\\n\\n八月，本港溫度最熾的一月，蘇綺渾身從內向外地蔓延冰冷，勉強提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阿詩身上，忽視自己腦袋裡的一團亂麻。剛剛溫至臻的司機一定認出了她，蘇綺不確定是否由溫至臻授意，她不敢想。\\n\\n阿詩動手掐人，把康嘉茵嚇得躲在蘇綺身後：“不要怒嘛，還不是我勸不住你，隻能叫綺姐來，你看你現在多老實！”\\n\\n蘇綺麵色沉重，本就不輕鬆的臉色嚴肅加倍：“誰的孩子？”\\n\\n阿詩昨天意外流產，至少已經三個月，再加上她剛剛非要出院，掙紮中下麵又見了血，程度更嚴重。\\n\\n阿詩目光迴避：“不知道。”\\n\\n蘇綺的聲音更冷：“你快講，非要我找唐允查？”\\n\\n阿詩故意裝得尖酸刻薄，明明眼角在泛紅：“你神通廣大，全香港都知道你傍上唐允了。”\\n\\n蘇綺說：“你少講廢話，趕快說。”\\n\\n阿詩說：“有什麼好說的，流產又不是什麼大事……”\\n\\n蘇綺打斷她的話：“你再嘴硬，我現在帶你去做檢查，叫醫生講你有冇有染彆的病。”\\n\\n阿詩沉默，康嘉茵拉扯蘇綺，勸她少說。\\n\\n十秒鐘結束，蘇綺又問一次：“誰的孩子？”\\n\\n阿詩頹然告敗：“阿綺，不要逼我，我真的不知道。”\\n\\n她好像明白了什麼，換了一種問法：“都有誰？”\\n\\n阿詩說：“北仔。”\\n\\n意料之中的答案。\\n\\n阿詩又說：“阿正。”\\n\\n蘇綺瞪大雙眼，詫異地看向她。\\n\\n原來那天雨夜戴帽下樓與她擦肩而過的人是阿正，和北仔出手打架的人也一定是阿正。北仔臉上的傷是男人的拳頭打出來的，阿詩冇有那麼大的力氣。再往前回顧，蘇綺多次見過阿正出現在廟街，隻當他是尋歡作樂，從冇多想過，更彆說和阿詩扯上關係。\\n\\n阿正與北仔不同，他一定略有積蓄，北仔都勸說阿詩轉行，阿正怎麼能做到坐視不管？蘇綺在心裡咒罵他一萬句，又好心疼阿詩。\\n\\n阿詩語氣蒼涼地說：“忘記什麼時候和他糾纏在一起，我先愛上他的，主動聯絡。他好像當年騙我的那個負心漢，又比那個人好許多，因為他從不騙我，他懶得騙我。坦誠地講，我招惹北仔也是為了惹他吃醋，可惜效果甚微，本來就不算拍拖嘛，我一廂情願，還沾上甩不掉的弟弟。上次下雨，北仔來找我，撞見我與他親熱，兩個人打起來。我本想叫你，你見到我自然給你解釋，可你來得太慢，阿正也走了，我就冇講。”\\n\\n蘇綺問：“昨天發生什麼？”\\n\\n阿詩說：“北仔又來，颱風季濕氣重，他老爸煮了祛濕的薏仁水，他眼巴巴地給我送過來。我講話難聽，與他發生爭執後被他推倒，隨後流血，喊了救護車。他以為孩子是他的，主動要負責，可我自己都不知是誰的啊，管他誰的，反正都已經冇了。”\\n\\n蘇綺與康嘉茵的表情歸為一致，皆是複雜哀傷，那一刻忍不住感歎：原來人類的悲喜也可以相通。\\n\\n出了病房後，康嘉茵小聲告訴蘇綺：“北仔是該罵啦，但他在做補救，這兩天的餐食都是他和他老爸做到，送過來時還是熱的。可詩姐次次把人趕走，她是真的不喜歡他。”\\n\\n蘇綺知道，北仔單純，有錯但不至死。她更想罵阿正，他為何一次都不出現？\\n\\n塵寰中的恩恩怨怨好複雜。\\n\\n唐允處理完事情就開車回家，衝了個涼後站在落地窗前出神。天色已晚，那位講“很快就回去”的仙姑可以被劃分爲滿口謊話的一類人中，冇信譽是江湖大忌。\\n\\n直到門口傳來聲音，唐允走過去迎她，客廳冇開燈，黑黢黢的。她走進門，看到唐允後嚇得略微後退，又立刻上前，雙臂鉤住他的肩膀，親密地抱他。\\n\\n唐允愣住，試圖拽下她的手臂，她又緊緊地鎖住他，他不想用全力，好像家暴現場。唐允冷聲問她：“這是唱哪一齣？”\\n\\n下一句“終於肯與你的‘瘟生’告彆回家”的風涼話被她堵了回去，蘇綺說：“我早就與溫生分開了，去了醫院。”\\n\\n她語氣低落，唐允不可抑製地往懷孕上麵想，更大可能是孩子冇有保住。誰說胡思亂想是女性專屬，男性也愛。\\n\\n唐允試探開口，那瞬間居然覺得心慌：“做什麼？”\\n\\n她鬆開他，低頭換鞋：“阿詩流產，情況不太好。”\\n\\n他放下心，又難免失落感作祟。後來他還問她：“一年多了，你怎麼全無動靜？”\\n\\n她當然知道他講的是什麼：“你菸酒俱全，身體不行。”\\n\\n唐允反駁：“我行不行你還不知道？怎麼不怪你自己不行？”\\n\\n兩人第一次開誠佈公地談論這件事，她心口壓抑，可以接受自己無限地與唐允糾纏下去，真真假假無所謂。但不得不說孩子是無辜的，如果可以，它最好永遠不要到來，畢竟把它作為籌碼太陰損。\\n\\n她調轉話題：“溫氏你熟不熟？”\\n\\n唐允嘴角微動，“問這個做什麼？”\\n\\n蘇綺從容地說：“弘雋不是要與溫氏競投同一塊地？”\\n\\n他點頭，明明可以什麼都不必說，隨便把她搪塞回去，他做得到。可是此刻邪惡的心理作祟，無數細胞紛紛叫囂著要他講出來，講出來。於是他緩緩開口：“那塊地弘雋拿不到的，你不必多關注。溫至臻與上麵早已經談好了條件，手筆很大，我老爸閒的無聊，故意插上一腳，敲打溫至臻而已。”\\n\\n蘇綺並冇有多震驚，溫至臻做過出賣多年老友一家的滔天罪惡之後，再做出什麼她都不意外。\\n\\n唐允繼續說：“溫氏明年的勢頭會更猛，溫謙良幫他老爸在澳門推進的那幾個項目能憑空生出鈔票，他都不必向銀行借貸，自行週轉就足夠。”\\n\\n她細細品味“憑空生出鈔票”這句話，知道唐允一定意有所指，聯想到澳門的生意，還有死去的蘇世譜涉嫌洗黑錢的交易，可以徹底確定，這裡麵的水一定不淺。\\n\\n今天唐允化身慈祥教師，還帶她到書房，不知碰到書架上哪個開關，居然可以拉出好像抽屜的隔層，他從裡麵拿出了幾份檔案。\\n\\n怪不得他的書房從不防她，她找過幾次也毫無收穫。\\n\\n唐允說：“我托澳門那邊的人查到的，隻能看出不尋常，起不到什麼太大作用。我老爸以前與他交好時，冇少勸過他不要與那些人來往。他們隻認錢，人命太廉價。他越陷越深，一旦出什麼意外，全家都跑不掉。”\\n\\n蘇綺隨意地翻看，大多是溫家在澳門的產業，資金流通太過順暢，鐵定有鬼。她想起來輿樓藏著的那盒菲林，看來如今不得不把它沖洗出來，發揮作用。\\n\\n蘇綺說：“這不就像對賭？高風險、高收益，動輒一夜堆金積玉，隨時也可能傾家蕩產。”\\n\\n唐允靠在椅子裡，笑容隨意，把認真思考的她扯到懷裡：“好了，到此為止。換你給我講一講，你今天同那位‘瘟生’做了什麼？”\\n\\n果然，全天下的情人在愛裡都要疑神疑鬼，唐允也不例外。\\n\\n蘇綺說：“我與他又不熟，喝過一杯茶就收到了KK的電話，我就去醫院了。”\\n\\n唐允說：“你不用總是強調與他不熟。”\\n\\n蘇綺扭頭剜他：“不然呢？”\\n\\n他隨意笑笑，冇再多講。\\n\\n那天睡前，唐允幽幽地對她說：“阿綺，我們現在這樣很好。”\\n\\n互有隱瞞，但她不害他，他不懼她，彼此相依取暖，真的很好。\\n\\n蘇綺眼睛已經睜不開：“嗯……”\\n\\n他又問：“你會怎樣對待你的仇人？”\\n\\n她睡著了。\\n\\n第二天中午，蘇綺與唐允告假，多休一小時去醫院探望阿詩，順便送飯，唐允答應，還把車鑰匙丟給了她，蘇綺開車前往。\\n\\n冇想到在醫院門口遇到耐心等待的人。\\n\\n昨天那位司機又出現在她麵前，邀請她上另一輛車，蘇綺清楚車裡等她的是誰，心臟好像快要跳出來。她把保溫餐盒給他看，問道：“能否先讓我把飯給送到病房？病人身體虛弱。”\\n\\n司機從前排車窗探身請示，隨後用手指向醫院門口，禮貌回答蘇綺：“好，老闆在這等您。”\\n\\n蘇綺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故作從容地把飯送到阿詩手裡，她藉口有事，匆匆下樓，好像慷慨赴死。想到她與唐允說好兩點之前一定回到弘雋，像是有了保證，放心去見溫至臻。\\n\\n坐上車的瞬間，她第一次覺得夏日裡的空調太冷。\\n\\n溫至臻側過身，對她露出慈笑，蘇綺低頭，緩緩摘下墨鏡，猶豫再三開口叫人，還是舊時稱呼：“契爺。”\\n\\n溫至臻笑意更深：“昨天看到你的瞬間，就猜到一定是寶珍，從小就生得漂亮，冇變過。”\\n\\n他心思深又細，蘇綺額頭的疤連弘雋的員工都看不出，他卻看得出。溫至臻伸手，作勢要碰上去，蘇綺下意識閃躲。\\n\\n他從容地挪回手，歎了口氣：“你活著都不叫我知情，謙良也不講，做契爺的多擔心你你知不知道？太胡鬨了。”\\n\\n她渾身不舒服，一點也不想演戲，驟然抬頭看向他，滿眼憎恨：“為什麼還要裝？七年了，是人是鬼我看得清。”\\n\\n溫至臻的笑容僵住，短暫沉默後問她：“你裝都懶得裝，不怕我把你交給唐協亭？不對，你現在就在唐家人手裡。”\\n\\n溫至臻顯然已經調查過她，蘇綺不可抑製地顫抖，問道：“你現在要把我滅口？”\\n\\n溫至臻搖頭：“唐協亭還不知道身邊有這樣一個危險存在吧。契爺相信你有這個能力，把唐家攪亂，否則也對不住這張臉。”\\n\\n無恥至極，蘇綺在心理罵他。\\n\\n他又說：“讓我想想，寶珍原本的計劃恐怕是——把唐家攪亂，唐家父子死死傷傷，再通過謙良回到溫家，策劃我與他反目？”\\n\\n她在他麵前始終是小朋友。蘇綺一句話都講不出，手指摳到泛紅，就差自殘。\\n\\n溫至臻說：“你這樣的話，契爺很難做啊……”\\n\\n夏末的熱總是不夠儘興，他講出口的話好比火上澆油，熱度漫過火焰山。又把冰刃穿刺進蘇綺鮮活的心臟，兩極之中愛恨交加，最終通通入局，誰也難逃審判與死亡。\\n\\n今日他勢必要壓垮她內心最後一抹單純，多少往日裡美好的回憶於頃刻間葬送，豕分蛇斷，凶手是誰？人人都是凶手。\\n\\n溫至臻擲出絕殺：“你與寶珊就是從小被世謹保護得太好了，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險惡。我與唐協亭同謀，蓄意已久，謙良當然知情。寶珍，你還是太單純了。”\\n\\n刹那間，她徹底被舊事碾壓過去了。最後一扣與溫謙良齧合的齒輪，她依依不捨地任它生鏽，看它破舊，還是要被無情的手撕扯斷裂，永遠無法拚湊如初。\\n\\n昨天溫至臻送康嘉茵來醫院，恰好看到溫謙良的座駕，以及這對惜彆的舊情人。他不會允許溫謙良與她這個“身份不明”的廟街市民有任何再續前緣的機會，更要她徹底絕望到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去獻祭於唐家。\\n\\n蘇綺一時間分不清楚，直白的壞與闇昧的壞到底哪個更容易接受？曾經以為是前者，如今又偏向後者。\\n\\n溫至臻年過半百依舊保養得宜，年輕時困頓那幾年留下的痕跡早已經洗刷乾淨。雖然腹部不可避免地隆起了些許，也比同齡人好上太多，他年輕時就長得俊秀，如果不知他做的惡事，你也會覺得這是一位斯文先生。且他是粵劇迷、忠實票友，玩票性質的登台演出也有過，聲音即便到了中年，依舊掛著溫和，富有慈恩。\\n\\n蘇綺彷彿應激反應，尖叫吼他：“你閉嘴！你不要再說了！”\\n\\n溫至臻假扮寵溺的長輩，對她的無理大度應對，又像麵對精神受到重創的病人下一劑猛藥：“你不願麵對殘酷現實，我理解。可謙良確實知情，不信的話你大可以去問他。當初溫氏發展遭遇瓶頸，世謹不願與我合作賭船業務，你在謙良麵前又總是那樣驕傲，我們父子倆麵對你們蘇家人——真的好艱難啊。”\\n\\n他在將自己當年的惡行合理化，蘇綺不傻。\\n\\n溫至臻不再多說，打算與她道彆：“契爺就在溫氏等你，如果你能活著從唐家走出來，再斯斯文文地與我談舊事。去吧，我的好女兒，讓我見識你的能力。”\\n\\n一切好像都說得通了。溫謙良一次次地想要送她出國，又一次次在言語上小心試探，他心虛，他愧疚。以及他默默為自己、為曾經的他們做的所有事，都是明裡暗裡的償還。\\n\\n蘇綺忘記怎麼從溫至臻的車裡下來，裁剪適宜的定製裙裝像魑魅的畫皮貼在身上，她從骨子裡發涼，幾次舉起電話想要打給溫謙良，還是冇有那個勇氣，一點勇氣都冇有。\\n\\n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六日，她二十週歲生辰，電影《胭脂扣》上映的第二天，蘇家出事。\\n\\n那幾年溫氏的發展並不順利，溫至臻野心大，總想重振其父溫開麟生前的輝煌，但早些年敗掉钜額家產，導致溫氏好像空中閣樓，底基不穩。\\n\\n她在包括學校的所有場合遭受排擠，隻因男友是溫謙良。他以為她高傲，不願與那些名媛交際，雖然她所表現出來的確實是這樣。蘇寶珍竭力掩飾，脆弱情緒連寶珊都絲毫不知，她把自己全然地偽裝起來，可還是露出尾巴無法遮擋。\\n\\n她開始與他吵架，甚至變得蠻不講理，藉此維護自己敏感的自尊心。溫謙良最不擅長與人紅臉爭執，隻能連連退讓。那時候十天半月就要一吵，她似乎把這當做情感的宣泄口，講過很多後悔的狠話。\\n\\n可不管她怎麼鬨，溫謙良都一直都在陪著她，全港女孩羨慕的好好男友，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殊不知兩人一起看的最後一部電影早就暗襯了他們的結局：如花死去，十二少偷生。\\n\\n唐允在辦公室為一份報告發愁，唐協亭撥的燙手差事，他最討厭做書麵表達。磕磕絆絆地寫了幾頁，整個人煩到忍不住吸菸，他又忽然察覺——蘇綺還冇回來。\\n\\n唐允起身活動，先是給蘇綺打過去電話，無人接通，距離她說好的時間已經超了一個鐘頭。想不通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又等了十分鐘，還是冇得到迴應，纔打給阿正，讓阿正派人去找他那輛車。\\n\\n車子就在伊麗莎白醫院門口，毫髮無損，隻是不見蘇綺。唐允疑心她出事，雖然一時間想不出來誰會是主謀。\\n\\n一群人分散著找了好幾個鐘頭，直到傍晚也冇個線索，好像悶頭蒼蠅一樣。唐允忽然靈光閃現，叫阿正到輿樓去，如果輿樓也冇有，那她就是走了，離開香港了。\\n\\n阿正騎摩托車飛速趕過去，外門雖然拉下，冇有上鎖。他徑直入內，空氣並不清新，逼得人打了個噴嚏。直到走到裡麵隔間，蘇綺正縮在牆角，埋著頭抱住膝蓋，阿正看到她裙子縮了上去，險些要走光，他趕緊移開視線，冇看清蘇綺紅腫的雙眸。\\n\\n阿正說：“阿嫂，你搞什麼？我們找你好久，你居然躲在這裡。”\\n\\n她一言不發，阿正掀開簾子走出去，打給唐允彙報：“找到了，在輿樓。”\\n\\n唐允皺眉：“叫她聽電話。”\\n\\n阿正又進去，目不斜視地彎腰，把電話塞到她的手裡，蘇綺緩緩接過，把手機覆在耳邊。\\n\\n唐允語氣不悅：“彆耍我，我不喜歡搞花樣的女人。”\\n\\n她沉默應對。實際上聽到他聲音的瞬間鼻頭與眼眶一齊發紅，剛止住的淚水又在溢位，無聲之中打濕雙頰。\\n\\n他見她不迴應，心裡更怒：“滾吧，彆回來了。”\\n\\n唐允以為她偷跑躲他，彷彿他是戲曲中強搶民女的惡霸，他纔不願意扮演這樣的角色。\\n\\n冇想到蘇綺哭叫著開口，把一牆之隔的阿正都嚇到，她吼著問他：“你趕我走？是嗎？”\\n\\n唐允也要驚掉下巴，不知道如今是何情形，生硬地說：“你怎麼了？”\\n\\n她兀自用手抹掉眼淚，講話比剛剛麵對溫至臻時還要顫抖：“你能不能過來啊……”\\n\\n當然能，肯定能。唐允撐著麵子，明明腳已經走出辦公室，嘴裡還在說：“蘇秘書公然翹班，我好多事還冇做完。”\\n\\n蘇綺還在抽泣，上氣不接下氣的，口齒也不清晰：“你快點吧……我腿麻了……”\\n\\n他罵她“冇良心”，路上還是加快速度，匆忙趕到廟街。\\n\\n昏黃的午後，日神與月神在雲層背後交替換班，夕陽無限好，電車慢吞吞。\\n\\n輿樓時隔近一年重新開門，卻不迎客，隻有一位穿西裝的男人半跪在裡間地上，以乾淨的襯衫任她胡亂擦拭眼淚與鼻涕。\\n\\n蘇綺好像瀕臨窒息的生物在水下尋找氧氣，從未那樣敞開心扉地依靠唐允，依靠她眼中的仇人，在全港第一初戀破碎的當天。\\n\\n唐允那時在想什麼？想他好像終於擁有了內心世界，世界裡麵有蘇綺、有花襯衫、有喜怒哀樂，有她對他真心實意的需要——彼此需要，世界宣佈完成塑造。\\n\\n後來她終於哭累，唐允意外地冇有問她緣由，或許他也心虛，講不出口。\\n\\n兩人離開廟街，漫無目的地步行，路過7-11便利店時，唐允走進去買一盒煙，又帶上一瓶冰水，遞給她冷敷腫起的眼睛。蘇綺看到地捫牌鳳梨罐頭，順便帶上一罐，唐允雖然覺得奇怪，還是沉默地付賬，冇講什麼。\\n\\n馬路邊，一男一女，中間立著一瓶受冷落的冰水，他吸菸，她吃罐頭。都是中環上班族的打扮，識貨的人看得出價值不菲，畫麵寫滿隨意和頹喪。\\n\\n唐允冇看過《重慶森林》，阿正也冇看過，蘇綺與阿詩一起看過。金城武吃光三十罐鳳梨罐頭後決定忘記前女友，她認為儀式感足夠莊重，肝腸寸斷之時強行樹立一個標誌，逼自己去麵對現實。\\n\\n也許將來有一天唐允會看過這部電影，意識到蘇綺今天反常原因為何，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一九九四年不必考慮。\\n\\n那年秋天，鐘亦琛收到一盒寫著“溫”字的菲林，但因缺乏更直觀的證據下搜查令，隻能秘密展開調查；美蘭離開了沉浮幾十年的香港，回廣東老家相親結婚，唐允買下了她在砵蘭街最火的那間店，更名“仙都”，生意依舊；阿詩出院，續租蘇綺在廟街的那間單屋，幫唐允打理“仙都”，開始新生活。\\n\\n又一年港姐競選即將進入尾聲，燥熱的溫度略微降下，蘇綺與唐允在廟街吃夜宵——一年的時間裡，另外三位之間已經萌生又寂滅了複雜恩怨，再難湊在同一張桌吃飯。\\n\\n廟街延續剛剛結束的美食節氛圍，啤酒大促銷，各家老闆都在吆喝，遊客好多。唐允剛想趁亂牽她的手，就發現人不見了。打電話肯定也聽不到，他隻能順著人流走，後悔趕在週末出來。\\n\\n唐允一路張望著找她，直到突破人群，在街口看到蹲在路邊抽菸的蘇綺。她顯然也看到他了，把菸蒂踩滅，站起身來。\\n\\n唐允走過去：“你好愜意，完全不找我。”\\n\\n她冷靜分析：“人好多，當然要走出來等你。”\\n\\n他忽然覺得自己剛剛四處張望的行為好蠢，不願意承認。\\n\\n蘇綺指了指頭頂，碩大的霓虹燈箱，寫“同樂桌球城”五個字，色彩斑斕。這家桌遊城顯然是最近新出現在廟街的，排場好大，但很眼生。\\n\\n蘇綺說：“這麼大的燈箱，我就站在下麵，你一定看得到我。”\\n\\n唐允心頭悸動：“那你今後就站在最大的燈箱下等我。”\\n\\n他形容不出來那瞬間的感覺。有一句詩文寫的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眼前霓虹招展，當然不是什麼燈火闌珊處，可他卻深切體會到其中含義，他等的就是她。\\n\\n唐允不由分說地攬入懷，想把人帶走。\\n\\n蘇綺卻用雙臂摟住他，突然問他：“那你會保護我嗎？”\\n\\n唐允眨了眨眼：“當然會，我不罩你誰罩你？”\\n\\n可有一個不變的前提是：她千萬不要做讓他失望的事。\\n\\n蘇綺聽不到他心中的前提，隻說：“那說定了。”\\n\\n唐允鄭重地答應：“說定了。”\\n\\n那夜他們又在家附近看了一場電影，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她本以為會和溫謙良一起看的《東邪西毒》。\\n\\n一開始唐允還有些興致，黃藥師說有一種可以忘記一切過去的酒叫“醉生夢死”時，他小聲與蘇綺耳語：“好厲害，真的有？”\\n\\n蘇綺回之耳語，呼吸故意打在唐允的耳垂上：“有，龍舌蘭等同於‘醉生夢死’。”\\n\\n唐允忽然覺得心頭好熱。\\n\\n冇過半小時，他把頭搭在她的肩膀，以一個奇怪的姿勢進入夢鄉。明明眼前正在上演刀光劍影，他怎麼睡得這麼安穩？人都是疑心動物，蘇綺總覺得他在裝睡。\\n\\n即便如此，她還是低頭在他的額間印下一吻，看似悄無聲息水過無痕。\\n\\n唐允則想到某次與阿正的對話。\\n\\n阿正謹記，愛情是相互需要，那——“她需要你在身邊，你需要她什麼？”\\n\\n唐允說：“我需要她需要我。”\\n\\n阿正無奈地迴應：“允哥，你在講繞口令？你們之間並不對等。”\\n\\n沉默許久，他纔開口，正經地說：“其實，我發現她需要我之後，就冇想過這個問題了。”\\n\\n阿正搖搖頭，認為他講的還是個漏洞百出的偽命題，彷彿酒後胡言亂語。要不是老師姓唐名允，他黎永正一定要拆了這間補習班，杜絕它繼續誤人子弟。\\n\\n有人說香港不分四季，也有人說香港隻有冬夏兩季，蘇綺看得到四季，譬如冬日十二月上大嶼山，和春末四月上大嶼山，就是全然不同的體感。在這個颱風已過、寒流遷移的秋天，她不知道第幾次從噩夢中驚醒，她最近頻繁地夢到溫謙良，或者說是記憶裡的Childe。\\n\\n精神臨界崩潰的夜裡，唐允正在熟睡，她驟然睜開雙眼，心臟狂跳——夢中，他旁觀她與寶珊逃亡，寶珊慘遭肥番毒手，她從在水中探出一隻頭，他舉槍上膛，對準她的額角，那裡有一道傷口正在流血……\\n\\n額頭掛滿汗珠，蘇綺悄然起身走出臥室，藉著月光看到鐘錶上時針掃到“3”，剛過淩晨三點。比夢中驚醒更可怕的是整點驚醒，冥冥之中的宿命感圍繞，詭異又窒息。\\n\\n她躲進洗手間，鎖住門，再打開淋浴器丟進浴缸，攥著電話坐在馬桶蓋上。猶豫過、掙紮過，直到渾身冰冷得徹底，蘇綺打電話給溫謙良。\\n\\n自從去年錯過一次她得電話後，溫謙良再也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睡覺也要把手機放在床邊。雖然第一通他冇接到，溫謙良迷茫轉醒，在蘇綺第二次打過去的時候接通，語氣沙啞地問：“珍珍，做噩夢了？”\\n\\n蘇綺不語，溫謙良趕忙坐起來揉眉頭，下意識講出口：“王子勇鬥惡龍，公主如願獲救，不要怕，我在這。”\\n\\n小時候的玩笑話，她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做噩夢，惡龍吞冇公主，王子不知所蹤。當時溫謙良如是安慰她，二十年荏苒，一字不差。\\n\\n距離吃過鳳梨罐頭那天過去了多久？一個月或是兩個月，她心如止水。蘇綺冷冷地問他：“Childe，你有冇有做過錯事？”\\n\\n寂靜的午夜，孤獨的南山，溫謙良驟然清醒，緊張到發一層薄汗。她差點以為他睡著了，溫謙良纔出聲：“做過。很久以前了，我不想講。”\\n\\n不必多說，她已經懂得他的意思了。她終於放開了他的手，徹底開始在人鬼不分的世界裡獨立行走。\\n\\n後來怎樣與他虛情假意地寒暄蘇綺已經不記得，隻知道掛斷電話的時候如釋重負。她不怕陪唐允做戲，難的是要與曾經那樣坦誠相待的人假裝，落差太大，難以接受。\\n\\n關掉花灑的瞬間，蘇綺安慰自己：冇什麼的，成大事者怎麼能有阿喀琉斯之踵，她如今徹底百無禁忌。\\n\\n以前顧慮溫謙良，她畏首畏尾，如今，如今要重新謀劃，《孫子兵法》講“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溫至臻想用她做餌，釣唐家父子這雙大魚，卻不知道自己無形之中已經咬上了蟲餌，就差垂釣者收線。\\n\\n冇過幾日見到旭仔的時候，蘇綺笑臉相對，內心還是唾棄了自己的無恥。康嘉茵的新電影峯迴路轉，離不開她的極力推動，不想這一推就把康嘉茵推到了溫至臻的身邊，她好像低劣的掮客\\n\\n旭仔直言不諱：“我想求你救救KK。”\\n\\n蘇綺推給他一盞茶，佯裝不明所以：“KK發生什麼？”\\n\\n他彷彿要把搪瓷茶杯上的印花摳掉，咬牙開口：“她現在跟了溫至臻。”\\n\\n蘇綺裝作驚訝的樣子，轉而問他：“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們兩個在拍拖？”\\n\\n旭仔認真地說：“當然！我與她睡同一間屋、同一張床。”\\n\\n蘇綺瞭然：“然後她為了養你，委身於溫至臻？”\\n\\n旭仔語氣激動：“她冇法拒絕他，還說是為我們生活變好做犧牲。我講不過她，男人怎麼可能願意她這樣做？我好想一刀斬死溫至臻。”\\n\\n蘇綺勸他：“你消消火。”\\n\\n旭仔說：“我如何消火？你知不知道他給她吃什麼，我都不敢碰的東西，他也知道惜命，，卻變態到要看彆人發瘋。KK已經進過醫院，還想瞞我。以前一起混廟街的兄弟碰了那些東西後腦子都壞了，我不想她徹底爛掉，醫生說她喉嚨已經出了問題，深夜還會發虛汗，我擔心她。綺姐，我為我以前冒犯你真誠地道歉，對不住，我給你跪下，你叫黎永正打我泄憤也好，KK是你的好姊妹，你救救她。”\\n\\n溫至臻碰軟性毒品已經不是新鮮事了，是一枚積灰的匣，內裡藏滿爬蟲。\\n\\n小時候，寶珍初初懂事，寶珊尚且天真，溫至臻開車到蘇家做客，鑰匙拔掉，兩位小朋友爬上去探索未知，到處都是稀奇。直到寶珊無意掀開腳墊，捕獲一枚“糖片”，猶豫著是否要往嘴裡送——她知道臟，又難以抗拒誘惑。\\n\\n短短幾秒鐘之間，寶珍奪過，堅決不準她吃。教育妹妹過後，她細緻檢視手裡的“糖片”，顏色過於鮮豔，上麵還繪製了字母，也聞不到想象中的甜味。彼時她認定那是契爺遺落的維生素片，隨手丟進了垃圾桶。\\n\\n直到跌墮廟街見識足夠多的險惡後才知道，維生素片隻會刻組合字母的藥商代碼，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刻，更冇有那麼鮮亮的顏色。幸虧當時嚴格製止寶珊吞進口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n\\n本以為溫至臻自己也玩，冇想到他理智到絲毫不碰，反而享受玩弄他人的快感，人命在他眼裡如草低賤。\\n\\n蘇綺趕緊把旭仔扶起來，長歎一口氣後問他：“那你是想讓我幫你去勸KK離開溫至臻嗎？反正她那部電影已經殺青，從此與溫至臻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但成功率不能保證，我拿不準KK的態度，你也知道，她看起來並不想脫離溫至臻。”\\n\\n康嘉茵並非不想脫離溫至臻，確切地說，她是無法脫離溫至臻。所以旭仔不得不尋找解決辦法，甚至被逼無奈到來求救蘇綺。他繃緊一張臉，沉默很久才冷聲開口，提出另一種方式，劍走偏鋒，但前景足夠誘人，他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行動。\\n\\n蘇綺冇有想到他那麼狠，她承認自己有私心作祟，冇理由拒絕旭仔，溫至臻如今已經知道她的一切，他多活一日，她就危險一日。\\n\\n與旭仔分開時，她問過他們如今的住址，開車前往康怡花園見康嘉茵，路上還不忘分神打電話給唐允彙報行蹤。好像女人管緊自家男人，她與他角色互換而已。\\n\\n唐允享受這種掌控感，又能體會到她對他的依賴，那麼於蘇綺來說一定是好處大於壞處，何樂而不為。她如今是唐允的乖乖女友，或許最遲明年就要與他談婚論嫁，做大肚婆、懷孕產子，人人讚一句廟街貧窮女飛上枝頭變鳳凰，手段厲害。\\n\\n唐家出身再差，現在也算得上鐘鳴鼎食，熬過半個世紀定然成為地道的世家，更不必講還有鄭敏儀背後的鄭氏加持。\\n\\n年尾，十二月十九日，全港尚且太平，萬眾期待歲序更新。也是又一年彌陀誕辰，該到寶蓮禪寺拜佛的日子。\\n\\n唐太舊疾複發，咳喘頻繁，聞不得太重的香火氣。趕上馬季已經開始，她便與唐協亭到沙田馬場看馬賽、會老友，坐頂樓包間，綠色無煙，空氣清新。唐允則休一天假，親自陪蘇綺去了趟大嶼山。\\n\\n那天港島和九龍算作半個晴天，偶爾有幾片雲層飄過，偏偏離島被一塊巨大烏雲覆蓋，山上霧氣好重，縹緲之間天壇大佛直聳入雲，威嚴又驚詫。\\n\\n曆來就那麼幾件事，唐允捐過香火，陪蘇綺一起聽法師打打禪機，染滿身的潮氣。他的心情不算太好，隻不過肯為了她隱忍而已。\\n\\n最後，他與她在正殿煙篆繚繞之中跪於蒲團之上——他們要一起敬一炷香。即便日後時隔久遠，各自也記得自己當天發了什麼願。\\n\\n一九九四年，他們最後的樂園之年走入尾聲，蘇綺深知，唐允不知。\\n\\n蘇綺虔誠地祈禱：“佛祖保佑，掂過碌蔗，不論生死榮枯，儘在一九九五上半年結束。”\\n\\n唐允則第一次用心地跪拜佛祖，偷偷懇求：“想與她長長久久地做一對善男信女，成婚、懷子、修好餘生，多謝。”\\n\\n有人說佛眼多情，有人說佛眼無情，多情無情，緣起緣滅，看見就好。\\n\\n歲末最後一天，唐太曆年都要到寺廟齋戒幾日，祈福祝禱，今年唐協亭不準，她咳喘加重，還是在家休養。唐太心心念念還有一個月就是除夕，到時弘社要舉行金盆洗手的儀式，從程式上宣佈解散，徹底不再碰灰色生意。她當天不管怎樣都得親去寺廟祈福，那這次就暫且免去。\\n\\n於是那天唐家在彆墅裡擺家宴，唐允帶蘇綺回深水灣，四個人占據不到半張長桌，雖然略顯冷清，但重在意義不同。\\n\\n唐太是最滿意的那位，唐協亭仍舊不算滿意蘇綺，但也心知肚明她是唐允身邊出現異性以來最老實的一位，更重要的是——唐允終於有心安定，可喜可賀。日子過得好，即便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如願之處也無礙，唐協亭懂得知足，是好事。\\n\\n再加上蘇綺進弘雋後做事乾淨利落，唐協亭偶爾與唐允產生爭執，她冇少勸唐允讓步，從母子兩個的“關係緩和器”又變成父子兩個的，她作用好大。唯一的兒子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又還冇有成熟穩重到可以繼承家業的程度，父母還能奢求一位怎樣的兒媳？\\n\\n當然是蘇綺表現出來這樣的，且最重要的是足夠聽話。\\n\\n飯後先提公事的是唐協亭，他問唐允：“下麵安排得怎麼樣了？”\\n\\n上麵的風向變了，下麵難免容易生亂，唐允尚且應付得來，隻是麻煩一點而已，幸好有蘇綺便為他分憂。唐允低聲給唐協亭彙報，父子兩個在客廳談公事，傭人悄聲叫蘇綺上樓，唐太在茶室等她。\\n\\n例行飲一杯安神茶，蘇綺陪唐太閒話不過半個鐘頭，唐太就去吃藥就寢了。蘇綺在茶室獨自靜坐，她在等電話，等很重要的電話。\\n\\n第一通是鐘亦琛打來的，他語氣平常，隻是略顯疲累：“我剛從報社出來，一切妥當。”\\n\\n蘇綺禮貌道謝：“多謝，辛苦你親自把關。”\\n\\n鐘亦琛還是對她的計劃有些懷疑：“你不怕他看到報紙後對你動手？這件事很容易查出誰在背後搗鬼。”\\n\\n蘇綺勸他：“安心，我明天還會送你一份大禮，記得叫你爹地、阿叔一起，在電視機前排坐收看。”\\n\\n鐘亦琛皺眉：“你不要自作主張。”\\n\\n蘇綺不多透露，隻提點他：“我想你還能多歇一天，二號記得起早，準時上班。不多講了，我還在等另一通電話。”\\n\\n她先行掛斷，留鐘亦琛一個人雲裡霧裡。\\n\\n唐允找到茶室，和她一起往臥室走，隨口問道：“阿媽與你聊什麼？”\\n\\n蘇綺語氣平平：“閒話而已，冇什麼主旨。”\\n\\n他明知唐太找蘇綺談天跑不開催婚催子，見蘇綺避而不言，心知肚明原由，冇再多說。\\n\\n路過偏廳時，蘇綺看到唐太前幾天重金拍下的那架鋼琴，隨手摸了上去。因為學過、熱愛過的緣故，她即便不再彈了，見到還是會不捨。\\n\\n蘇綺順口提議：“我給你彈一首？”\\n\\n她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根本使不上力，除非用單指戳一首《小星星》。\\n\\n唐允卻說：“好。”\\n\\n蘇綺心裡莫名一沉，敷衍過去後與他一起回到房間。親熱的過程中頻頻出神，倍感煎熬，她實在忍不住，果斷喊停。\\n\\n唐允撈起睡袍，受她影響，滿心煩躁，隨手拿起香菸和打火機出了門。\\n\\n蘇綺穿好衣服，光腳推開落地窗，到陽台吹風提神。她剛剛說給他彈一首鋼琴曲，他答的是“好”，而不是問她怎麼會彈鋼琴。蘇綺一遍遍地回味他的語氣，其中認真成分很大，像是知道她會彈鋼琴。\\n\\n腦袋裡回閃過去的片段，蘇世譜出事上新聞，他笑說是她的家人；新加坡張學友演唱會，他要她上台做蘇寶如；飛鵝山之夜，他勸她到港大讀書；還有那句“不要總是強調與溫謙良不熟”，以及今天彈鋼琴應答的“好”字……\\n\\n蘇綺無限不安，心臟跳到喉嚨，想點菸的手都在發顫，芝寶打火機掉落，彷彿能把地板砸出坑窪，電話鈴聲驟然響起。\\n\\n今晚的第二通電話終於到了。\\n\\n她趕緊接聽，是海風之中的旭仔，話少簡潔：“我出發了，等訊息。”\\n\\n蘇綺說：“好，我都安排好了。”\\n\\n溫至臻所在的公海賭船於兩個鐘頭前從西岸離港，航程兩天一夜，名流聚集，康嘉茵作陪。而旭仔在西貢騎上一艘快艇，悄然行動。\\n\\n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衝雞煞西，宜祭祀入殮，餘事勿取。彭祖百忌：卯不穿井，亥不出海。\\n\\n蘇綺平複心情，順利點燃一支菸，思考如何應對唐允。他看起來知情已久，又始終冇有行動，或許是在設好陷阱等她自投羅網。\\n\\n身後臥室裡傳來聲響，蘇綺看過去，唐允重回房間，同樣望過來找她。遠處煙花驟起，散於空中，蘇綺推窗進屋，看一眼鐘。十二點剛過，一九九五年到了。\\n\\n她對唐暈發出甜笑，看起來滿分真心，她不顧指間夾著半支菸，主動撲過來抱他，唐允愣在原地。剛剛兩人短暫的不愉快好像冇存在過，她在他耳邊講話，，聲音百分百含情、百分百真摯，說的不是情話，勝似情話。\\n\\n“新年快樂，阿允。”\\n\\n她看起來真的很快樂，唐允也被感染了，喉嚨略微哽咽，回道：“新年快樂。”\\n\\n他發現她光著腳，走過去把人抱到床上，唐允雖然不擅長伺候人，還是打算去洗手間拿條濕毛巾給她擦腳。\\n\\n蘇綺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拽住手臂把他留住。\\n\\n唐允扭過頭，剛要開口，就被她的話堵住了。\\n\\n她說：“阿允，一起戒菸吧，我們要個孩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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