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4·微塵愛憎（四）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三月，細雨纏綿，春風解凍。\\n\\n唐允在月初這日曠班，蘇綺準時起床，電視正在播放早間新聞，她坐在沙發前飲一杯清水，思考等下早飯該做什麼。或許可以設想臥室裡賴床的是丈夫，她是賦閒在家的妻子，春季再尋常不過的一日……就此打斷，明明已經睡足八小時，她竟然還在做夢。\\n\\n茶幾上插瓶的洋紫荊開得正盛，洋紫荊是三月之花，她放下杯子，打算拿起花瓶去換水，卻被電視螢幕裡女主持人播報的訊息吸引注意。\\n\\n“世譜昌綠色科技有限公司於昨日受到廉政公署上門調查，首席調查主任鐘亦琛主要負責此事，廉署聲稱已經掌握確鑿物證，具體情況與進展牽涉過多，尚且不方便透露，本台將會持續關注報道。”\\n\\n她對著螢幕發呆，心思飄忽到三千裡外，嘴角何時掛上笑容自己都不知道。\\n\\n唐允靠在臥室門口，睡眼惺忪地問她：“大清早看新聞？”\\n\\n蘇綺拿著花瓶往廚房走，“隨便聽聽。”\\n\\n唐允說：“這間公司老闆是你家屬。”\\n\\n“哦？”蘇綺裝傻，“我怎麼不知道。”\\n\\n唐允笑著走到沙發前，喝她剩下的半杯水：“都姓蘇，當然是家人。”\\n\\n蘇綺偷偷鬆一口氣：“他如今走衰運，你不要把我扯進去。”\\n\\n他念她小氣，聽廚房傳來水流聲音，說道：“這件事確實棘手。”\\n\\n蘇綺問：“你知道內情？”\\n\\n唐允說：“境外洗黑錢，世譜昌隻能算一層殼，如今事情敗露，後果可想而知。”\\n\\n她直接問：“那弘雋需要洗黑錢嗎？”\\n\\n唐允說：“不要趁我剛睡醒就套我地話。”\\n\\n蘇綺見好就收，擦乾淨瓶身上的水珠回到客廳：“你換台吧，我去做飯。”\\n\\n唐允冇再應聲，對著茶幾上放好的花瓶出神。提前返港的那天午夜，他不得不回書房拿一份資料，蘇綺困於噩夢之中無法抽身，他聞聲推開臥室的門，短暫猶豫後果斷放棄叫醒她的念頭，關門離開。\\n\\n觸動他心房的是門口鞋櫃上插瓶的臘梅，月色打進來分它一縷光輝，唐允形容不出當時的感覺，好像遲到已久的降臨，又像缺失已久的彌補，歸屬感衝破堤壩。開車路上，他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好像騎士勇鬥惡龍，挽救公主。\\n\\n蘇綺當然不知道他坐在沙發裡想到什麼。\\n\\n那天中午，他記性很好地提醒她吃胃藥，藥片親自遞到她手裡，數量剛好。客廳裡溫度適宜，他們穿的是同款睡衣，蘇綺抱膝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唐允腳邊。兩人一起看電影《青蛇》，不知道阿正何時留在這裡的碟片，恰好被蘇綺放進CD機裡放映。唐允半躺著身子，隨意用手指點她的肩頭，引蘇綺嫌棄地抬手打他。\\n\\n去年夏天這部電影拍攝時，王祖賢作白蛇打扮當街買雪糕，好比上演穿越，秒殺翌日報刊頭版，她偶然看過。至於《青蛇》這部小說，她還冇讀完，遺落在唐允的辦公室之後她一直冇找過，也不知還在不在。\\n\\n光與影的交錯中，恩恩怨怨的紅塵起止無常。當她看到小青帶著許仙乘在木魚上尋找白素貞時，還是冇忍住落淚，她是元氣大傷的病人，情緒敏感又脆弱。擦乾眼淚後，蘇綺下意識扭頭看唐允，他不知何時躺下的——睡著了。\\n\\n三月是洋紫荊，是午後一部《青蛇》，是獅城新加坡。\\n\\n那天他從弘雋下班回家，蘇綺剛翻過他書房，雖然一無所獲，還是有些做賊心虛。唐允顯然同她不在一個頻道，正坐在沙發裡抽菸，眼神始終盯著她打轉。\\n\\n直到蘇綺忍不住先問：“你想說什麼？”\\n\\n他語氣幽幽的：“收拾一下，明天下午的航班。”\\n\\n蘇綺不解：“你要出公差？”\\n\\n唐允糾正她：“是我們，你陪我一起。”\\n\\n蘇綺拒絕：“我不想去。”\\n\\n唐允說：“不想這樣，不想那樣，你不如騎在我頭上。”\\n\\n蘇綺白了他一眼，拒絕交流。\\n\\n很多年之後她都仍有遺憾，那次匆忙前往新加坡冇有帶上自己最喜歡的衣裙。回憶不儘完美、回憶抱有缺失，因此回憶才成為長長久久、反覆回味的記憶。誰能抗拒驚喜？人人終身浪漫。\\n\\n四個小時的航程，飛機躍過南海，抵達新加坡樟宜機場。\\n\\n唐允親自開一輛車，沿海的道路分外擁擠，蘇綺從熱絡的行人身上看出了什麼，又不確定，轉而繼續追問他，可他什麼都不說。直到遠遠望見新加坡室內體育館的輪廓，外麵燈火通明，周圍都在激烈地討論，大多離不開今晚主角的名字——張學友。\\n\\n唐允語氣有些得意，歪頭告知她答案：“你不是要聽張學友的演唱會？他今年不在紅磡唱啊，這場結束還要飛吉隆坡。”\\n\\n蘇綺愣住，那一刻覺得整個世界都好滑稽，天與地倒置，她看他的眼神變得複雜、更複雜。張國榮的歌她幾乎每首歌都會唱，張學友的歌則是真的不熟，除了那首在廟街紅過整月的《相思風雨中》，不想聽也要聽破耳朵。\\n\\n他見蘇綺雙眸多情，滿不在意地笑了笑，認真泊車。嘴巴喃喃說個不停：“你不要感動到流淚，我不會哄你……票也不是特地買給你的，彆人送我，丟掉也浪費……最多感謝我帶你坐飛機，剛剛降落還遇到氣流，算了，也不必謝。”\\n\\n蘇綺扭頭，生硬地回他：“你話好多，太子爺。”\\n\\n整唱演唱會的過程中，唐允幾乎每首歌都會唱，數量壓倒性的勝過蘇綺，蘇綺頻頻出神，好像觀眾席中最濫竽充數的那個，白白浪費好位置。她忍不住偷看他，甚至懷疑他真心崇拜張學友，唐允大聲在她耳邊說：“你不是總說我以前在外麵鬼混嗎？歌聽得怎麼會少。”\\n\\n引蘇綺冷眼剜他，他又當她吃醋，把人摟到懷裡親。\\n\\n那場演唱會打破了華人歌手的票價記錄，張學友也並冇有唱《相思風雨中》。\\n\\n散場時唐允攬著她離開，對此輕飄飄地發表意見：“湯寶如不在，早知道要你這位蘇寶如上台頂替，畢竟你隻熟這一首。”\\n\\n蘇綺整晚心不在焉，想把原因歸咎於搭飛機太累，又好像並不準確。\\n\\n他很熟新加坡的路，全程順暢地開，蘇綺發出疑問。\\n\\n唐允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慎重地整理措辭，整理好了才告訴她：“我當年在新加坡療養，在這邊生活了將近三年。”\\n\\n蘇綺一時間冇與唐太之前說過的話聯絡上，呆呆地問：“你怎麼了？為什麼要來新加坡療養？”\\n\\n提起唐太都不肯去回憶的往事，身為當事人的唐允有些過於輕描淡寫：“我差點死掉，還差點染上毒癮，怎麼搶救回來的都不知道。”\\n\\n蘇綺這纔想起來：“我之前聽唐太講過，好像是肥番……”\\n\\n唐允沉聲說：“當時我喝醉了，靠在沙發裡睡覺醒酒，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一包燙手貨，成分是否安全都不能保證，他自己不敢用，皮下注射給我，直接送我上天。一瞬間就冇意識了，我什麼都不記得，好像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再醒來已經在新加坡。後來阿正告訴我，我老爸氣到親自動手，差點把他打死。”\\n\\n他還有心思講風涼話，晚風清爽溫柔，他們像一對尋常的拍拖男女，愜意地開車兜風，心情也要好上幾分。\\n\\n看她不講話，唐允又說：“小事而已，很快就痊癒了，新加坡風景不錯，我纔多呆了兩年。”\\n\\n他說謊從來不用打草稿，且麵不紅、心不跳，蘇綺絕對不會識破。那段記憶對於唐太來說是痛苦的，對他來說何嘗不痛苦，他是當事人，是承受一切的模本。前半年冇有一天意識是全然清醒的，甚至險些成癮，體重驟降二十磅。情況遏製住後又開始失眠、躁鬱，也是那時候養成了酗酒的習慣，很傷身體。第二年纔算開始好轉，他嘗試恢複運動，健身鍛鍊，保持良好的作息……新加坡是他短暫的烏托邦，是他再難迴歸的永無鄉。\\n\\n他這樣說本來是想安慰蘇綺的，可唐允自認並不擅長此道，兩句話過後就開始偏離：“真的冇什麼，幸好不是肥番平時吸的，他染了一身病，身體垮得徹底。美蘭一直有幫他做見不得人的勾當，出了幾次事故才老實。”\\n\\n她聽得心驚，停車後發現安全帶扭了幾圈，卡在那裡收不回去。唐允探過身，三兩下理順，放過無辜的安全帶。蘇綺一扭頭就發現與他近距離接觸，甚至看得清唐允的睫毛、鼻梁、唇峰。\\n\\n她今夜不是蘇綺，不是蘇寶珍，一顆心軟到離譜，三魂仍在，七魄跑到爪哇國。微微湊近那麼一兩厘米，她張開口，不受控製地先吻上唐允，舌尖輕點他的唇。唐允立刻反客為主，捧住她的頭，他們濃烈又熾熱地接吻，在晚風中。\\n\\n飛走的那半神智飛回來了，又或是留下的靈魂也跟著遊走了，總歸是一種徹底。徹底最好了，做事最怕的就是不夠徹底。\\n\\n直到掠奪掉她所有的呼吸，唐允剛要撤身，就發現被她抱住。他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她禁錮俘虜，蘇綺埋在他肩頭，許久不講話，好像深陷罪惡之中，不知道要寫多少封懺過書。\\n\\n唐允罵她是“膽小鬼”，語氣居然掛著寵溺的意味，他說：“今後不給你講這些了。你啊，隻有在怕的時候纔想起我。”\\n\\n可這何嘗不是一種需要。全港六百萬人口，她隻需要他唐允一位。不要他買單刷卡、贈車送房，不要他給予名分、承諾永久，隻是需要他這個人，僅此而已。可能是一個擁抱，也可能是一次出現……此外，他又有私心在作祟，暫不多言。\\n\\n新加坡是專屬於他們的夢樂園，蘇綺以自己傷未痊癒做藉口沉溺，可返港的日子總會到來。\\n\\n飛機降落的瞬間她還在想：啟德機場為什麼不倒塌？那時怎麼會知道，四年後，啟德機場光榮退休，赤鱲角取而代之。\\n\\n果然，都在變的，萬事萬物都在變的。\\n\\n還冇出機場隧道，蘇綺收到阿詩的電話，阿詩告訴她：“小師妹來廟街找你，撲了個空。”\\n\\n蘇綺錯愕，有陣子冇見過康嘉茵，好像如隔三秋。蘇綺問阿詩：“她找我做什麼？”\\n\\n阿詩說：“好訊息咯，她之前被撤資的那部電影即將開機。”\\n\\n蘇綺眨了眨眼：“粵劇名角那部？”\\n\\n阿詩說：“冇錯，還是你給她牽的線，她理應擺酒謝你，我沾光而已。”\\n\\n蘇綺答應：“好，那你同她約好時間再通知我。”\\n\\n阿詩答應，通話結束。\\n\\n唐允靠在一邊閉目養神，蘇綺瞟了他幾眼，主動說道：“我曾經的一位主顧要請客吃飯。”\\n\\n他敷衍地“嗯”了一聲，顯然冇什麼興趣。\\n\\n蘇綺主動挽他的手臂：“還有些關係在其中，我講出來你不要怒。”\\n\\n唐允不迴應，似是默許。\\n\\n蘇綺說：“她有一部電影，原本的投資方撤資了，恰好我那時經常與溫生見麵，就幫他們兩個介紹到一起，如今是溫氏繼續投資。”\\n\\n唐允說：“你在同我表忠心？他們父子兩個倒是像，都愛女明星，一把歲數冇正經。”\\n\\n她想替溫謙良解釋，還是壓下了那股衝動，講不清為什麼和他說這些，全當是為了洗刷嫌疑，讓唐允卸下防備。\\n\\n乘早間航班的緣故，他始終打盹，冇再理會蘇綺，蘇綺該說的已經說完，不再作聲。\\n\\n唐允每週一三五到弘雋點卯，從新加坡回來的第二天恰好是他的上班日，冇再多休息，他早起去去了弘雋。蘇綺扮好好女友，在辦公室陪他，不僅準時送來午飯，吃過後還坐在茶幾前親自給他切水果，電視機正放到娛樂台。\\n\\n唐允嫌聒噪，免不了講她幾句，她又嫌他吵鬨，辦公室內明槍暗箭齊發，好像小朋友鬥嘴。\\n\\n“電影《凰聲粵鳴》今日於北角新光戲院舉辦開機儀式，女主角由近年出道的小師妹康嘉茵飾演，該片講述粵劇名伶波折又傳奇的一生。溫氏集團老總溫至臻進軍娛樂界，下麵請看本台於開機儀式帶回的片段……”\\n\\n蘇綺連忙叫唐允：“你看，就是這一部。”\\n\\n他語氣不屑：“不想看。”\\n\\n蘇綺冇再理他，看螢幕裡的儀式現場，主創齊齊敬香。畫麵又切換到合影環節，溫至臻和導演一左一右站在康嘉茵兩邊，男主角不知在何處——他不重要。溫至臻還攬著康嘉茵一隻手臂，麵帶慈笑，可蘇綺看著隻覺得渾身不舒服，他曾經就是那樣笑的，那樣對她笑、對寶珊笑，好虛偽，藏著不可告人的邪惡。\\n\\n蘇世譜的事情已經敗露，她猜測溫家也有關聯，另一盒菲林還冇有沖洗，尚且不知道具體內容是什麼。但看溫謙良那邊並無舉動，溫至臻還有心思參與電影開機儀式，又好像與溫家冇什麼關係。\\n\\n直到阿正趕來，毫不客氣地坐在沙發裡吃蘇綺切好的水果，語氣風涼：“允哥，內部訊息，蘇世譜從廉署返家途中被殺，當場死亡。”\\n\\n阿詩與康嘉茵約好的時間不是個會友的好日子。彼時劇組在新光戲院附近紮棚，拍攝安排得很滿，隻有清明當天全組放假，因為導演與攝影師家中都有去世老母，不得不到墳場祭奠。康嘉茵這才得閒，定好當晚在廟街小聚，吃最接地氣的大排檔，全無女明星的架子。\\n\\n蘇綺白天去了趟寶蓮禪寺，上山進香，天氣漸漸熱起來，唐太本來興致就不高，那天又趕上大太陽，便冇同去。\\n\\n蘇綺不得不上山拜寺的理由是：她始終藉此悼念死去的家人。他們的骨灰不知道被溫至臻安放在哪一處私人龕場，蘇綺冇有打探過，就算知道位置，她也冇辦法過去祭奠，所以纔會在特殊的日子拜佛。\\n\\n蘇寶珍是不信神佛的，蘇家人隻有一位蘇太略信。這幾年她去的次數多，住持有時候會同她講些佛法，聽得多了，她也樂意去信一些，比如相信因果，或者說相信善惡終有報更貼切。\\n\\n唐允被唐協亭勒令去給祖父掃墓，北仔則陪蘇綺一同上山。他祭他的，她悼她的，互不牽扯地生活，這樣很好。\\n\\n下山路上，她收到溫謙良的電話，回頭看一眼北仔，還是選擇接通。\\n\\n他那邊有些吵鬨，仔細聽過才知道是唸經咒的聲音，溫謙良解釋：“媽咪請大師誦經持福，焚金銀衣紙，儀式還在進行中。”\\n\\n蘇綺當然知道為的是誰，喉嚨微澀：“好，幫我謝過她。”\\n\\n顧慮北仔跟在後麵，她講話含蓄，說不出“契母”二字。\\n\\n溫謙良猜得到她並不方便，柔聲說：“每年都會做的，日子她記得清楚，早早準備，去年年尾忌日還來過，回到家眼睛好紅。”\\n\\n蘇綺深呼吸平複情感，佯裝平常：“你不必告訴我在哪裡。”\\n\\n溫謙良說：“我冇有蠢到那種地步，告訴你位置，你也不能來。”\\n\\n蘇綺沉默，溫謙良繼續說：“你始終不聯絡我，是不是知道自己做錯事？”\\n\\n蘇綺說：“我確實不知道怎麼與你講，路是我自己選的。”\\n\\n“我的做法也欠妥當。”他的語氣同樣軟化，“我隻是不想你過多地牽涉在其中，試想那天你跟我的人走了，如今已經在美國。Coral他們的骨灰也可以帶過去，留在家裡或是挑選墓地都依你。”\\n\\n蘇綺委婉地說：“知道你能照顧他們很好，我安心。”\\n\\n情感上想與溫謙良遠走高飛，理智上告訴她不可以。\\n\\n溫謙良頻頻伸手揉緊鎖的眉頭，雙眸的血絲仍舊明顯，他突然發出驚人的詢問：“你會不會愛上唐允？”\\n\\n蘇綺短暫地沉默，腦袋裡驟然回想起來新加坡碎片，橘色溫柔的夜景，無邊公路。她冷聲答覆溫謙良：“你在講笑話。”\\n\\n他歎了口氣：“我就是要一次次對你投降的。”\\n\\n本以為通話將要結束，溫謙良忽然提到蘇世譜：“蘇世譜死了，你知不知道？”\\n\\n她當然知道，卻說：“不知道，怎麼回事？”\\n\\n溫謙良說：“一言難儘。還記恨他嗎？”\\n\\n蘇綺說：“當然。”\\n\\n溫謙良說：“那就算好訊息。我最近事情多，但你如果有情況，隨時打給我，顧好自己。”\\n\\n蘇綺答應。\\n\\n當年蘇世譜的公司虧空，從親兄蘇世謹的手裡誆騙钜額資金添補漏洞，蘇世謹的名聲差點被他毀掉，從此以後兩家往來減少。\\n\\n溫謙良曾與蘇寶珍熱戀，當然知道彼此家中大事小情。可溫謙良不知的是，蘇世譜當年主動向唐協亭泄露蘇家動向，肥番破門而入後居然認得清她與寶珊的臥室，親自把兩個女孩抓出來。再說最近幾年，蘇世譜冇少在公開場合逢迎唐協亭。\\n\\n那時蘇綺隻是略微疑心，畢竟檔案是從溫謙良的保險櫃裡取出，尚且冇想到的事實是：溫至臻纔是帶蘇世譜做上送命生意的魁首。\\n\\n掛斷電話後許久，她始終覺得耳邊還在迴盪著剛剛聽到的誦經祈福聲，忍不住紅了眼眶。\\n\\n再度回頭，對上了北仔關切的眼神，蘇綺用手指揩拭眼角，朝他笑說：“風好大，吹得眼睛痛。”\\n\\n北仔緩緩開口：“阿嫂，彆難過了。”\\n\\n見她不語，北仔繼續說：“允哥和你都年輕，孩子還會有的。”\\n\\n那瞬間她滿腔的哀傷全然散儘，無厘頭的感覺充斥周身，她強忍住笑意回他：“冇事。”\\n\\n實則心中好想痛扁唐允一頓，他到底和多少人說過這件事？他是不是生怕還有人不知道？\\n\\n北仔是真的單純，愧疚地說：“那天都怪我，我如果陪你一起去紅磡，就不會出事。”\\n\\n蘇綺不得不轉移話題：“你幾時與阿詩好在一起？”\\n\\n他立刻臉紅，講話變得磕磕絆絆：“冇，冇有拍拖，真的冇有……”\\n\\n蘇綺好像也化身阿詩，一路打趣著他下山。隻有自己清楚，心裡越壓抑，表麵越要裝輕鬆，反向拉扯，越扯越遠。\\n\\n當晚，廟街。\\n\\n三人圍坐一桌，喝啤酒，吃潮州打冷。鹵水、魚飯、醃菜、熟食樣樣具全，康嘉茵戴帽子扮低調，因為同兩個老煙槍聚會，她也要手癢點幾支，整桌煙燻火燎，這纔是南街常態。\\n\\n阿詩大聲問康嘉茵劇組裡扮演她恩師的那位男演員卸妝後容貌有冇有打折扣，遠處流浪歌手的音箱聲震耳，康嘉茵伸手捂住她的嘴，涉及行業內幕，不能透露。\\n\\n整晚氣氛火熱，廟街三百六十五天不變，不會因為今天白天去祭祀掃墓、見亡父亡母就歇班不做，萬事不如鈔票重要。\\n\\n九點鐘左右時，康嘉茵已經薄醉，胡亂訴說心事，蘇綺安慰她：“如今你走大運，前景不會差的。”\\n\\n她直言不諱：“我每天都焦慮。”\\n\\n阿詩扮姊姊開導她：“焦慮纔是常態，你現在年輕，再過幾年就會悟出——人隻要活著，就是要長長久久地遭受折磨。”\\n\\n蘇綺撐住頭低笑，感歎這兩個人在裝瘋賣傻方麵不分高下。\\n\\n阿詩掰著手指給康嘉茵講，困苦至極時仍有一條柳暗花明路，且以自己為實例現身說法時，蘇綺瞥到遠處走來一位司機打扮的人。廟街燈火太盛，視線都變得繚亂，她總覺得那個人她見過，下意識側開頭躲避。\\n\\n來者站在她斜後方，找的是康嘉茵，彬彬有禮地說：“康小姐，老闆在等你。”\\n\\n康嘉茵整理好頭頂的棒球帽，除了雙頰略微掛紅，神智尚且算清醒，和她們道彆：“他老闆也是我老闆呀……先走了，等這部戲殺青再來找你們。”\\n\\n阿詩送上祝福：“就怕你這部戲大爆，再見你至少也要在君悅酒店，康女士可彆小氣，一定要收留我睡一晚。”\\n\\n蘇綺低笑，冇說什麼，默默跟康嘉茵揮手作彆。康嘉茵留下一句“承你吉言”，跟著那位司機走遠，離開廟屆。\\n\\n阿詩後知後覺地說：“她老闆這麼晚找她做什麼？談劇本？演員好敬業呀，本港影業勢必大興。”\\n\\n蘇綺酒喝太急，此刻頭有點昏，她點了支菸，強迫自己去想剛剛那位司機在哪裡見過，心不在焉地應和阿詩。冇等想起來，南街又有新來客，是同樣許久不見的旭仔。\\n\\n冒出領口一寸的文身和他這個人一樣，愛冒進，好出頭。這麼久冇見過他，蘇綺總覺得他眉眼裡的狠戾更甚，而唯一能製服住他的那位女士又已經離開。\\n\\n蘇綺主動講：“KK剛走不久。”\\n\\n他的雙眸中閃過狠色：“自己走的？”\\n\\n蘇綺搖頭：“老闆接走，穿西裝打領帶的司機。”\\n\\n看著麵前這位身形纖瘦的年輕人，蘇綺忽然靈光乍現，想起來剛剛那位司機是誰。\\n\\n旭仔要走，蘇綺把人叫住，隨口問：“你們兩個在拍拖中？”\\n\\n阿詩在桌子下麵拉她衫尾，蘇綺裝作冇察覺，旭仔冷冷地瞥她一眼，不做回答，轉身離開。\\n\\n人走之後阿詩才張口：“一看他就還在暗戀中，小師妹心裡冇有他，不然怎麼會叫他撲空，單相思啦。”\\n\\n蘇綺覺得言之有理，不在意地笑了笑。\\n\\n阿詩又說：“小師妹給我講過他以前的事情，年紀不大，做的壞事倒是不少，我一句話都不想同他講。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剛來香港的時候，被他這樣的一個男孩騙，引誘我走邪路，幸好我冇上當。”\\n\\n蘇綺陳述事實：“然後你現在心甘情願地做這一行。”\\n\\n阿詩搖頭：“不一樣嘛，阿綺，我為我自己。”\\n\\n蘇綺點頭，想要拉她一把：“我準備同唐允講，接下來還是做些事，到時候叫你一起。”\\n\\n阿詩擺擺手：“我免費幫襯你冇得說啦，不需要你給我好處，太子爺冇有義務提攜你的姊妹。”\\n\\n蘇綺知道，阿詩是怕她受製於人、處境艱難，伸手幫阿詩理了理頭髮，冇再多說。\\n\\n同月，蘇世譜的妻子蘇太攜一兒一女召開記者會，嚴正聲明與蘇世譜脫離關係。人都已經不在，場麵又徹底撕到難看，任誰在九泉之下也難安。\\n\\n唐允則告訴蘇綺，這位蘇太是為了自保，否則大有可能發生滅門慘案。蘇世譜背後牽涉太大，誰也不知道水有多深。\\n\\n殺害蘇世譜的凶手始終冇有落網，坊間眾說紛紜，起初都認為是職業殺手作案，關注度是會逐漸降低的，時間一久也就冇人討論了。\\n\\n芒種那天，唐協亭請了一位高僧到家中誦經祈福，唐太花費了很多人力財力才促成此事，全程麵色嚴肅地關注儀式。蘇綺也在，隻能在暗自腹誹，還要惡毒地賭咒：佛祖在上，千萬不要保佑這個作惡多端的人，他叫唐協亭，死後下十八層地獄都不為過。\\n\\n彼時蘇綺已經與唐允同居許久，算得上徹底離開了廟街，唐太迷信，便讓她不要再碰風水玄學，蘇綺扮演最聽話的準兒媳，任唐太搓圓捏扁。\\n\\n藉此機會，唐太提點蘇綺：“亭哥這幾年還算旺，但富貴不易長久，阿允還是年輕，或許做爹地之後才能更穩重，足以繼承家業。剛剛我們和師父說，求的是催財催丁，亭哥這個做父親的再旺幾年，你呢，給唐家添個男孫，唐家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n\\n她看起來還在耿耿於懷那個虛假的、流掉的孩子。\\n\\n蘇綺木著一張臉，胡亂迴應：“我配不上唐家。”\\n\\n唐太笑著說：“我不在意，同你也算投緣，再加上阿允從未這樣鐘意過一個人，我隻想他能順心。”\\n\\n蘇綺滿心無力，早已經疲於偽裝。\\n\\n幾日之後，碼頭到了一批貨。唐允知道唐協亭偏愛印度老山檀，從中嗅到商機，年前和斐濟那邊談下了合作，這是第一批香料，倒黴地趕上個冷雨夜，唐允放心不下，還是冒著大雨親自去了碼頭。\\n\\n颱風季已到，蘇綺在家中看著碩大的雨滴拍打落地窗，雷閃不斷，她早已不是害怕大雨的小女孩，一張臉平靜又沉重。敷衍著掛斷唐允的電話後，蘇綺回到臥室換衣服，好像登山打扮，穿的是一件唐允冷落了許久的外套。\\n\\n雨傘被吹到變形，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她一路小心，好像神秘出行的雨夜屠夫，在街口與鐘亦琛見麵。打不打傘差彆已經不大，隨風斜吹的雨水把他們澆濕，兩人都收了傘，站在橋下交換近況。\\n\\n鐘亦琛說：“當時蘇世譜已經有了鬆口的意思，冇想到對方直接殺人滅口。他與肥番不同，還不想死，可惜他的身份是‘配合調查’，還不如被拘捕，至少能留住性命。”\\n\\n蘇綺問道：“他的妻小呢？你們問了嗎？”\\n\\n鐘亦琛點頭：“問了。蘇世譜本來就膽小，不敢跟家人說，他老婆好像知道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她不敢說，我們也不想聽。你能理解？太缺乏事實依據的東西，說出來隻會擾亂調查。”\\n\\n蘇綺知道，如今人已經死了，案件了結，無法進一步深挖。\\n\\n鐘亦琛又說：“蘇世譜算不了什麼，他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魚，我都不敢想水有多深。”\\n\\n蘇綺笑了出來：“你怎麼和唐允說一樣的話？我還以為他過於陰謀論了。”\\n\\n鐘亦琛不想多聊唐允，他一向與唐允井水不犯河水，也知道唐允的脾氣秉性，並不想正麵碰撞。\\n\\n他又問她當時還有冇有拿到彆的物證，蘇綺想到仍舊藏在輿樓的那盒菲林，小小地編了個謊話：“冇有了。溫家人謹慎，我隻來得及拍下這一份檔案。”\\n\\n“冇事。”他倒是冇太在意，“我聽說你最近經常出入弘雋？”\\n\\n蘇綺說：“還在爭取中，如果我能進弘雋，做事會方便許多。”\\n\\n她在試圖說服唐允，準許自己進弘雋工作。\\n\\n颱風天，蘇綺凍得手腳冰涼，鐘亦琛還有閒心說笑：“那我是否應該日日為你祈禱，祝你成功。”\\n\\n蘇綺冷笑，嘲諷地說：“師兄真是有心了。”\\n\\n雨夜中的手機鈴聲分外刺耳，阿詩打來電話，蘇綺接通，聽得到對方同樣在外麵，雨聲好大，相互交雜著纏鬥，分不出勝負。\\n\\n阿詩冒雨借用外麵的公共電話，語氣急切：“阿綺，你快點來廟街，情況緊急。”\\n\\n蘇綺強裝鎮定：“發生什麼？”\\n\\n阿詩說：“你快來找我，現在冇時間與你細講，先收線了。”\\n\\n話筒都冇放正，蘇綺甚至想象得到她著急丟下就跑走的樣子，霧水滿頭。\\n\\n掛斷電話後，蘇綺本來打算與鐘亦琛揮手作彆，他要回家，與廟街的方向剛好相反。可這種糟糕的天氣裡根本叫不到一輛的士車，鐘亦琛大發慈悲，把蘇綺送到了廟街的路口。\\n\\n十點鐘的廟街，往日裡一定是擁擠紛雜的，如今隻有不幾間店鋪還在營業，客人也不多，略顯冷清。\\n\\n蘇綺上樓的時候與一個人擦肩而過，雨天的打扮不同於平常，就算不穿雨衣，也跑不開夾克風衣，把兜帽罩在頭頂，乍看起來難以辨彆。她冇看清那個人的臉，隻覺得背影眼熟，想到阿詩情況緊急，且她本來就耽擱了不少時間，還是趕忙跑上樓，直奔阿詩那間地盤不大的出租屋。\\n\\n門大喇喇地敞開著，地上散落不少無辜遭殃的物品，蘇綺看到北仔與阿詩對立，氣氛嚴肅。阿詩煩躁到直抓頭髮，彷彿同北仔談不到一起去，環境顯然可以說明剛剛有人打鬥過，可阿詩毫髮無傷，反而北仔眼角掛彩。\\n\\n蘇綺摘下外套的帽子，開口問道：“你們怎麼了？”\\n\\n阿詩扭頭不答，北仔講話觸動傷處，眉頭皺得更緊：“阿嫂，雨天危險，你不該來。”\\n\\n阿詩涼颼颼地打斷他：“我叫她來啊，來看你發瘋。”\\n\\n蘇綺問：“到底發生什麼？”\\n\\n“你問他。”\\n\\n“你問她。”\\n\\n兩人異口同聲地故作玄虛，蘇綺覺得好冇意思。\\n\\n後來北仔被阿詩趕走，出租屋的門終於關上，房間裡再冇外人。阿詩坐在破舊的沙發上吸菸，雙腿空蕩蕩地掛在桌子上亂晃，蘇綺幫她撿起東西，滿室沉默。\\n\\n直到阿詩肯鬆口，主動講起：“他非要我同他拍拖，還說要養我，好天真。”\\n\\n蘇綺也跟著笑：“他有心，你有冇有意？可以考慮同他一起，換條路走也好。”\\n\\n阿詩搖頭：“我逗他玩而已，他居然當真，隻是看中他年輕可愛，還會討好我。”\\n\\n蘇綺心情複雜：“他是個老實人，你不該招惹。”\\n\\n阿詩故作輕鬆：“對嘛，所以我現在幡然醒悟，仙姑可一定要救救你的好姊妹。”\\n\\n蘇綺扯了張凳子坐下，冇有湊近阿詩，她渾身濕透未乾，暗自擔心這樣下去又要發燒。\\n\\n蘇綺說：“我會勸說他，你也冷靜下來。”\\n\\n阿詩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隨意答應：“好。”\\n\\n兩人閒談許久，支離破碎的冇什麼主旨，再看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鐘。蘇綺起身，通過窗戶向下看，雨勢仍未緩解，幾隻傘麵匆忙地移動，人越來越少，燈也越來越暗。\\n\\n本來還擔心時間不夠，怕唐允撞上她不在家，如今有阿詩做藉口，她不再著急。懸著一晚上的心逐漸放下，這才遲鈍地察覺她整個人都好累，身心俱疲。可再累也還是要回去，蘇綺迫切地需要泡個熱水澡、換一身乾淨的衣服，和阿詩道彆後，蘇綺一邊下樓一遍給唐允打電話，讓他來接她，他們一起回公寓。\\n\\n蘇綺告訴唐允：“我在廟街，阿詩出了點事情。”\\n\\n樓梯下麵傳來異樣的聲響，聽筒裡唐允還在講話：“阿正不在，他前陣子忙著查點倉庫，半月冇睡過好覺。海上信號差，聯絡不上船務，我還得等……”\\n\\n蘇綺在樓梯的緩步台停下，緊接著就聽到砰的一聲，隨後燈光熄滅，周圍轉為黑暗。她冇猜錯的話，是那盞尺寸過大的黃色燈泡被打碎，明明剛剛上樓時還借它照亮，與一位身影眼熟的人擦肩而過。蘇綺又聽到熟悉的聲音，她確定是湯伯的兒子阿昌，正在語氣驚恐地求饒。\\n\\n唐允顯然也聽到那聲碎響，詫異地問：“什麼聲音？”\\n\\n蘇綺小聲地答：“有人在樓梯口打架，我等下再出去。”\\n\\n阿昌被打，對手能把頭頂的燈泡敲碎，自然帶了武器，被虐者叫聲淒異，在雨夜裡分外恐怖。\\n\\n唐允擔心她：“北仔冇跟著你，不要惹事。”\\n\\n蘇綺當然不會蠢到直接上前，她扒著樓梯扶手偷偷看，隻能看到漆黑一片。耳邊又傳來悶棍打下去的聲音，沉重而驚心，蘇綺下意識地躲了回去。又過了半分鐘，樓下居然恢複了安靜，阿昌也不叫了，細碎的腳步聲踩在落雨的地麵上，噠噠似馬蹄。\\n\\n她屏住呼吸想要下去看，忽略了和唐允的電話還冇掛斷，突然聽到他的訓斥，蘇綺嚇到險些丟掉手機。\\n\\n唐允命令她：“蘇綺，你給我站在那裡彆動，我現在就過去。你動一步，我把你丟到外麵打。”\\n\\n她當然信他會打她，不信的是他怎麼知道自己有冇有動。\\n\\n雖然心裡這樣想，蘇綺還是乖乖地靠在樓梯旁邊，冇再下去，她不至於莽撞到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n\\n又有女人的專屬直覺在作祟，行凶者明明已經走遠，阿昌還冇上樓，好蹊蹺。內心被不安吞冇，蘇綺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累的原因，隻能說但願阿昌無事。\\n\\n唐允來得很快，他用強光手電筒照亮黑暗，蘇綺已經等得渾身冰涼，腦袋有些昏沉，好像生病前兆。\\n\\n“阿綺。”\\n\\n他在叫她，蘇綺低聲迴應：“我在。”\\n\\n唐允顯然看到了什麼，突兀地問她：“你見冇見過死人？”\\n\\n好奇怪的問題，她在黑暗中摸索著一階一階走下樓梯，忽然停住腳步，像是意識到什麼，顫抖地說：“冇有。”\\n\\n唐允走上來，拉住她的手腕帶她下樓。走出樓門口的瞬間，他立刻把傘撐開，兩人踏入雨中，蘇綺還想回頭看，被唐允強拉著走得更快。\\n\\n蘇綺問：“發生了什麼？”\\n\\n唐允冷漠地說：“有人死了。”\\n\\n蘇綺掙紮，想要回去：“是阿昌！”\\n\\n唐允的力氣更大，強行把她塞進後座，自己也收傘擠了進去。他剛剛攬她的時候就摸到了冰涼潮濕的衣料，幸虧早做準備，副駕位放著兩條長毛巾——雨天必備。他扯過來一條兜在她頭頂，再用另一條擦自己的短髮，看她迷茫又關切的雙眼從毛巾裡露出來。\\n\\n蘇綺強調：“阿昌，湯伯的兒子，我聽到他被打。”\\n\\n唐允陳述事實：“已經死了，你回去能讓他起死回生？”\\n\\n蘇綺渾身更冷，不是淋雨濕透的冷，而是從骨髓裡蔓延開來的冷。他講得好輕飄，那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阿昌年紀那樣小，還冇能夠孝敬湯伯……\\n\\n唐允的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抬起蘇綺的下頜，逼她與自己對視：“你水鬼上岸？怎麼濕成這樣。”\\n\\n蘇綺短暫地緊張起來，打算沉著應對。他又有新發現：“這不是我的外套？”\\n\\n她拽下毛巾擦臉，泰然自若地答：“是你的。”\\n\\n唐允一貫謹慎，難免疑心：“你穿我的外套做什麼？”\\n\\n蘇綺說：“晚上雨越下越大，我想起今天阿姨洗過這件外套……”\\n\\n唐允說：“這件衣服好久了，不是講過讓你丟掉。”\\n\\n她撲閃著眼睛，睫毛好像都濕在一起，顯得更加可憐：“我仔細看過，冇有破啊，就讓阿姨去洗。”\\n\\n她儼然已經入戲，像是賢惠女友在埋怨浪費男友：“誰知阿姨曬在天台忘記取，晚上雨越下越大，我猛然想起來。”\\n\\n唐允愣住，好像知道接下來她要講什麼，還是明知故問：“然後呢？”\\n\\n蘇綺說：“然後我就撐傘上去取嘛，風好大，雨傘不知道吹往哪裡，是否會打到行人或是車輛……我知道你要講，衣服被雨打就被雨打，吹走了也無所謂，可我信風水，衣物莫名走失，意頭差。”\\n\\n她低頭念著這些，看不到唐允的眼神越來越深沉，他正緊緊盯住她不放。\\n\\n蘇綺繼續說：“冇等我走出天台，阿詩瘋狂給我打電話，讓我救急，我隻能套上這件，恰好遇到一部的士車，急匆匆趕過來。”\\n\\n唐允說：“你渾身淋濕，就為了給我取一件衣服？”\\n\\n蘇綺說：“我也覺得好蠢，有冇有後悔藥可以……”\\n\\n話冇講完，他低頭把她吻住，不是舌尖探入攻城略地，隻是一遍一遍耐人尋味地咬她的唇瓣。\\n\\n本來剛剛看她那樣關切阿昌，他想講一句“你幾時能對我這樣上心”，如今改口，他低聲審問：“你幾時對我這樣上心？”\\n\\n蘇綺不知如何作答，用緘默應對。\\n\\n唐允驅車返家途中，雨勢漸漸小起來。\\n\\n接連陰了幾天，又下大雨，想象中的熱水澡溫度也要打折扣。蘇綺從淋浴間出來就趕緊躲進被子裡，裹得嚴實。唐允對地上兩個人的濕衣視而不見，或是男人天生的惰性，認為丟在那裡總有人會收拾。\\n\\n他在客廳打電話，碼頭傳來訊息：船在風雨飄搖之中抵達，貨已經卸下。\\n\\n他低聲知會對麵：“入倉後用苫布包好，貨箱周圍鋪層石灰，雨停立刻開窗通風。你盯好下麵的人，輪班不準偷懶，明天一早阿正就會過去。”\\n\\n掛斷電話後，唐允走進臥室，隨手關了燈，蘇綺緊跟著打開檯燈，照亮半室暖黃。\\n\\n她忍不住抽鼻涕，唐允問道：“藥箱在哪裡？”\\n\\n蘇綺答：“電視下麵櫃子裡。”\\n\\n他起身摸著黑走出去，時間不長不短，再進來時端了兩杯感冒沖劑。\\n\\n蘇綺拒絕：“我刷過牙了。”\\n\\n他好像勸酒，把藥遞到她的嘴邊：“我又不跟你接吻，喝完就睡，明早再刷。”\\n\\n她又挑剔：“應該用滾水沖泡。”\\n\\n唐允不耐煩地說：“我攪了好久，阿嫂將就喝行不行，總好過一覺醒來病重就醫。”\\n\\n蘇綺白了他一眼，接過來一口喝光，遞迴去空杯。再度躺下之後，她感覺整隻腦袋都在作痛，鼻子又開始塞住，呼吸不順暢，隻能與唐允講話轉移注意。\\n\\n她想到那盞被打碎的燈，想到阿昌，心裡惴惴不安：“警察現在應該已經抵達廟街了吧。”\\n\\n唐允靠在床頭，又在吸菸，聞言看了看窗外，雨又大起來了。他一貫直白，講真話：“恐怕冇那麼快。要等到天亮或者雨停，反正屍體都已經涼透。”\\n\\n蘇綺忍不住皺眉：“他怎麼會死？你上次講阿昌吸粉，會不會有關係？”\\n\\n話音剛落，一陣悶雷滾過，她嚇得縮了縮。唐允按滅菸蒂，湊過去把人摟近。\\n\\n他說：“你知不知道慈雲山？記得我小的時候，那邊經常發生命案，和廟街差不多，很亂的。有些癮君子腦袋都吸壞了，交易的時候直接明搶，雙方械鬥，犧牲了很多警察。現在法律逐漸完善，纔好了很多……”\\n\\n蘇綺皺眉打斷：“睡前故事應該講童話，你不要背社會新聞。”\\n\\n唐允嗤笑，語氣不屑：“你當自己還是小寶寶，爹地講《雪姑七友》哄你入睡？”\\n\\n蘇綺瞬間失神，他卻把她抱得更緊，低聲開口：“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公主，她名叫雪姑……”\\n\\n蘇綺的雙眸中閃過錯愕，隨後低頭埋進他的懷裡，似是逃避，又聲聲入耳。\\n\\n蘇綺再回到廟街時，已經是另一番景象。大雨沖刷過後的空氣籠罩著不可磨滅的淒涼，整條街冇有因為雨水而變得潔淨，反而愈加呈現混亂過後的頹唐。\\n\\n湯師奶哭得肝腸寸斷，幾次瀕臨暈厥，被熱心鄰裡送返家裡。湯伯則強撐著，挨門挨戶詢問昨夜是否有人見過阿昌。\\n\\n蘇綺出現，湯伯哀求她：：“阿綺，幫幫我，幫幫你湯嬸。”\\n\\n蘇綺的心都跟著顫抖，不過一場夜雨，湯伯蒼老好多。\\n\\n今早雨停後有人報警，警察立刻出現場，傳喚湯伯夫妻到警署認屍。初步屍檢結果得知，阿昌死於吸毒過量，並非身上駭人的外傷。湯師奶不信，非要再驗，屍體留在了警署，瀨粉店閉門謝客，夫妻倆親自上街尋找線索，求助鄰裡。\\n\\n可昨夜雨下得太大，根本無人外出，阿昌的預計死亡時間為十一點鐘左右，那時附近幾間店的老闆都在埋頭打烊，無心關注樓梯口的動向。\\n\\n阿詩穿過人群走近，同蘇綺眼神示意，又拍了拍湯伯的肩膀，柔聲說道：“你彆催阿綺，我記得她昨天從我那裡離開時差不多就是十一點，叫她慢慢想，有冇有注意到什麼。”\\n\\n湯伯好像拽住救命稻草，緊攥蘇綺的手腕。蘇綺知道阿詩冇有惡意，都是為了幫助湯伯，可她今早回廟街的路上就一直在猶豫，猶豫是否要說出自己昨天在場。\\n\\n暫且不論她根本冇看清行凶者的樣子，就算她願意出麵作證阿昌死前被打，然後呢？警察抓人，混廟街這片的總共就那麼幾撥人，很快就可以抓到行凶者。隨後開庭，她作目擊證人出席，遇到蘇寶珍已經做律師、法官的港大同學，怎麼解釋現在的她叫蘇綺？\\n\\n在這場複仇的遊戲中，她步步為營到今日，剛剛重獲唐允的信任，討得唐太歡心，絕對不能橫生任何差錯。\\n\\n蘇綺搖頭：“阿允來接我，那時雨下得最大，我們走得很快。”\\n\\n湯伯追問：“那盞燈，那盞好大的照明燈被打碎，你走時燈是否還在？”\\n\\n蘇綺喉嚨微動，手麵冰涼，掌心又起了層細汗：“還在的，好亮。”\\n\\n湯伯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把蘇綺的手腕攥到發紅，阿詩趕忙上前扯開，安慰湯伯：“你這樣想，阿綺離開時不到十一點嘛，阿昌出事的時間段就更加縮短了，可以告知警察……”\\n\\n湯伯拍手點頭，神色癡癡地離開人群，想必是去警署，蘇綺看他背影的神色複雜，滿心苦澀。\\n\\n阿詩摟她的肩膀，看得出她心裡難過，歎氣說道：“彆多想，不是你的錯。”\\n\\n蘇綺苦笑，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的她是個多麼自私的小人，彷彿鋪頭外懸掛的鹵水鵝，吊著脖子等待接受審判。\\n\\n兩人一起上樓小坐，講不了幾句話就有人找阿詩，蘇綺獨自離開。\\n\\n下樓後她發現頭頂又安了一盞新燈，同樣的誇張尺寸，顯得那樣不合時宜。\\n\\n北仔靠在一邊抽菸，漫不經心地擦拭沾灰的袖子，看到蘇綺下來，如常問道：“阿嫂，要去哪裡？”\\n\\n蘇綺說：“冇精神，回去吧。”\\n\\n一個月後，阿昌葬禮。\\n\\n湯伯湯嬸與警署拉扯了整月，仍舊未達到想要的結果，好像徹底絕望。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們親自看著唯一的孩子被火化，再舉辦葬禮，也算是迎來送往的大事，可惜是白事。\\n\\n蘇綺與阿詩一同出行，北仔冇跟，墓碑上照片裡的人年輕正盛，露一口白牙嬉笑著，永遠定格在那瞬間。\\n\\n湯浚昌。\\n\\n小小一隻瘦猴的身形，阿昌個子長得晚，蘇綺剛到廟街那年，他還冇自己高。湯伯多次想搬回新界，湯師奶不準，非要阿昌在市區長大，冇想到良好教育他接收偏差，走上歧路，再也冇有未來。\\n\\n湯記徹底關門，匆匆出兌，湯伯湯嬸心灰意冷地返回新界養老，南街再無地道瀨粉。蘇綺內心哀痛，無力感與自責感充斥全身，消沉許久。\\n\\n七月送彆湯記，七月也有新開始。\\n\\n颱風季陰雨纏綿數月不斷，下旬好不容易放晴兩天，還趕上唐允的生日。唐太喜上眉梢，直說意頭太好，應當上山捐獻功德，回饋天公恩賜，蘇綺答應幫她選個吉日，一團和氣。\\n\\n那天他訂好包廂，約了朋友晚上一起熱鬨，大樹酒吧全場免單。下午涼風陣陣，蘇綺興致缺缺，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出了紅磡隧道，拐東九龍走廊，開的車是他的一輛新寵，目的地是他鐘意的飛鵝山。\\n\\n車速過快，風聲蓋過雙耳，蘇綺被迫與他一起心跳加速——她一向喜靜，絕對不能接受這些。\\n\\n半山腰的位置，唐允七拐八拐，蘇綺便看到地上如蛇捲曲的水管，周圍無人。\\n\\n明明今天已經二十七週歲生日，他卻化身小朋友、洗車工，投硬幣在水龍頭上方，水管開始出水。他顯然有備而來，口袋裡掏出一把硬幣，叫她通通投進去，自己則提著水管往車上滋。\\n\\n蘇綺默默地投，聽唐允講：“以前經常和阿正一起來這裡，當時投的是遊戲幣。”\\n\\n她聞言露出今日第一抹笑，似是嘲笑：“這種缺德事你講得好得意。”\\n\\n唐允不在意，車子不算臟，他偏要浪費水資源：“那時候好窮，能省則省，所以現在要你多投一些，當我補償他。隻是從未見過老闆，恐怕人已經不在。”\\n\\n蘇綺凶他：“你講些好話，不要咒人。”\\n\\n他用手指頂在出水口，水柱四散迸裂，回頭看向她的身後，忽然做驚恐的表情，恐嚇蘇綺：“你後麵……”\\n\\n荒山野嶺，她下意識往唐允身邊跑，冇想到被他手裡的水管對準，水流濺在她身上。蘇綺發覺上當，叫著衝向唐允，伸手試圖奪過水管。兩人扭打在一起，飛鵝山草木崢嶸，此處僻靜安寧，姑且算作一對少男少女在嬉笑打鬨，水噴得到處都是，誰也冇能倖免。\\n\\n後來奪水管不成，演變成她單方麵毆打他，花拳繡腿，唐允輕易就把人製服。玩也玩夠，鬨也鬨夠，他記不清車子裡有冇有毛巾，不由分說地把懷裡掙紮尖叫的人抱起來，塞進車裡。\\n\\n蘇綺還在罵他：“你發瘋，非要我一起做落湯雞……”\\n\\n唐允把人按下，發現冇有毛巾，轉而跟她說笑：“你不開心？每天一副死人臉，我看死了孩子的不是湯伯，是你啊。”\\n\\n蘇綺沉默幾秒，又揮手打他：“那也不代表你可以欺負我，頭髮都濕了。”\\n\\n他湊近她，語氣變得耐人尋味：“我不可以欺負你？”\\n\\n蘇綺躲他遠點：“光天化日的……”\\n\\n“不可以也沒關係。”唐允笑了起來，轉而又說，“你欺負我吧，阿嫂。”\\n\\n語氣懇切，認真誠摯，蘇綺強行憋住笑容。她相信他絕對做得出來——在印花精美、金線裝裱的邀請卡上寫下這句話，再穿一身正裝隆重送給她。\\n\\n她今天穿了一條長裙，襯衫扯出來後，複古花麵的布料堆疊在他腿上，好像鋪陳出一朵惡之花，開在一片不應該的土壤上，馨香蔓延於人心之間。\\n\\n事後，他點的煙被蘇綺毫不客氣地奪走，逐漸又演變成你一口我一口，看起來十分融洽。一支菸的時間裡，暮色降臨，燦爛的天空如同鎏金人生，遲遲不願意落下。\\n\\n收拾整齊後，他又開了一段路程，然後拽著蘇綺下車，她問他去哪裡。\\n\\n他反問：“飛鵝山你冇來過？”\\n\\n蘇寶珍來過，學校集體露營，她崴到腳，蘇世謹連夜把人接走，心疼不已。她本就缺乏冒險精神，從此以後更冇有什麼爬山經曆。\\n\\n蘇綺說：“冇有。”\\n\\n他帶她去著名又危險的“自殺崖”，於霧色煙靄之中看“石屎森林”被夜色吞冇，隻剩遠處霓虹千盞，多少人逐夢碎夢的香港，大多數庸庸碌碌一生，勉強掙紮在九龍半島。\\n\\n蘇綺指著維港東麵的鯉魚門說：“都說那裡有龍脈彙入，香港是塊福地。”\\n\\n唐允的語氣輕飄飄的：“那仙姑講講看，‘自殺崖’怎麼樣？”\\n\\n發射站近在咫尺，她似仙人俯瞰眾生，冷颼颼地回他：“不怎麼樣，死過太多人，晦氣。”\\n\\n他說：“我以前經常來這裡，每次都好想跳下去。”\\n\\n太子爺又厭世，已經不是一次兩次，蘇綺默默歸咎為他這個富貴閒人做得太久，生活過於安逸而已。\\n\\n蘇綺問：“死的理由呢？”\\n\\n唐允說的是真話：“覺得自己是個廢人，冇什麼活著的意義。”\\n\\n人究其一生都在尋找意義，也在尋找意義中死去。\\n\\n聽他語氣自嘲，蘇綺想到今天是這位混蛋一年一度的生日，有些心軟，卡在嘴邊的“有自知之明好好”嚥了回去。幾次開口失敗，蘇綺說了一句很敷衍的安慰：“你還要孝順爹地媽咪，彆這樣想。”\\n\\n唐允嗤笑：“我與我老爸的關係你也看得出來，以前住沙田的時候他忙著做事，是輝叔帶我長大的。我阿媽，其實我早就知道她是我阿媽。小時候葡式蛋撻剛出現在街頭，我讓老爸給我買，他說男孩子不準吃甜點，我就當眾和他爭執，又打不過他。一回頭就看到遠處有個貴婦背過身哭，好滑稽……算了，和她不熟，冇什麼好講。”\\n\\n他又語氣高深地說：“我不想死了。這二十多年，做過錯事，有過憾事，我早晚要遭報應，自然而然地死不是更好。”\\n\\n蘇綺覺得心口好悶，她的純善又在作祟，看著他坐在崖邊的背影，蘇綺不可抑製地感到憐憫。可是又有誰來憐憫寶珊？\\n\\n她隻能轉移話題：“阿允，該下山了，銅鑼灣還有人在等你。”\\n\\n他長呼一口氣，起身後打開強光手電筒照亮，語氣又變得不正經：“叫我靚仔。”\\n\\n蘇綺甩他白眼：“抱歉啊，隻能叫你衰仔。”\\n\\n似乎想到她罵他衰仔那次，唐允抿嘴一笑。\\n\\n他冇有從紅磡隧道回銅鑼灣，而是繞遠去觀塘，停在唐太那間西餅屋門口，帶走幾樣甜點。\\n\\n蘇綺佯裝神經大條，不戳穿他今夜的分外敏感，隨口說道：“喝酒之前還知道吃些東西，太子爺好會養胃。”\\n\\n唐允冷哼迴應。\\n\\n路上，蘇綺把手臂撐在窗邊，下巴搭在手臂上，長髮被風吹起，濕衣早已經乾透。她剛吃過兩塊甜度適中的軟點，把手擦乾淨之後低聲哼起歌，甄楚倩的《深夜港灣》，好應景。\\n\\n車窗降下，他們一起享受愜意的晚風，氣氛那樣好，顯得唐允的聲音都溫柔幾分。\\n\\n他問：“你想不想讀書？”\\n\\n蘇綺覺得莫名其妙，回問道：“你什麼意思？”\\n\\n唐允說：“港大怎麼樣？你乖乖去讀書、拿學位，其他不必擔心。”\\n\\n蘇綺眼簾微動：“我與你都屬羊，同年生，你二十七歲，我幾歲？”\\n\\n唐允心知肚明，冇有回答。\\n\\n蘇綺繼續說：“我纔不想與二十歲的年輕人做同學，冇意義。”\\n\\n二十歲被迫失去的東西，三十歲拚命拿回，還講什麼意義。\\n\\n唐允沉默許久，直到抵達銅鑼灣，停車的瞬間他沉聲宣佈：“那來弘雋坐班。滿意了？阿嫂。”\\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