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花蝴蝶 1994·微塵愛憎（二）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飛機於跑道起飛的瞬間，唐允忍不住思索一個問題：半月的時間裡，這位寶珍是否會乖乖聽話？\\n\\n蘇綺於當晚八點鐘回到清風街的住處，她晚飯與阿詩一起吃，卻冇有邀請阿詩回公寓同宿，自然出於一些考慮。她在客廳窗前沉默許久，正值每晚的黃金時段，《俠女遊龍》已經大結局，又在放哪一部她冇關注，鳳兒有冇有複仇成功也不知道。\\n\\n剛提起手機想要撥通電話，像是想到什麼，蘇綺回到沙發前，先是調低電視機音量，再用座機撥通一串從未撥過的號碼。響一聲便掛斷，再撥通過去，響三聲再掛斷，第三次撥通，直到第五聲響，對麵接起。\\n\\n他不講話，蘇綺開口：“師兄？”\\n\\n“嗯。”他像是在故作深沉，可她清楚他隻是謹慎，鐘亦琛說：“我的蘇大小姐，兩個月了，要不是今早聽人講在啟德機場見到唐允的女友為唐家人送行，我還以為你已經被滅口分屍。”\\n\\n蘇綺也忍不住覺得好笑，憂心之中還是略微揚起嘴角，聽到鐘亦琛那邊隱約有嘈雜聲，她禮貌地問：“你有事忙？”\\n\\n鐘亦琛說：“月末，家庭日，你講就好。”\\n\\n蘇綺直說：“弘社打算運一批棘手的貨，你有冇有辦法出手？我已經掌握具體時間。”\\n\\n他沉默幾秒纔回應：“不在我的範疇之內，但可以叫‘O記’的師兄出麵。關鍵在於你是否可以確定貨物真的有問題。”\\n\\n這下輪到蘇綺沉默。\\n\\n鐘亦琛直言不諱：“你這樣講顯然是仍舊缺乏確鑿的證據，那你有冇有考慮到，一旦這是個陷阱，第二天死的會是誰？不是我，也不是‘O記’師兄。你現在好比一根針，做線人冇法急的，你當在玩貪吃蛇？現實隻準你咬一口，咬不死對方，死的就是你。”\\n\\n蘇綺跪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妝撐了一整天，已經有些花，底調斑駁、略顯疲態，她用手肘撐在茶幾上，髮絲淩亂。心口不知是壓抑還是疼，又或者兩者都有，深呼吸多次才平複情緒。她沮喪地說：“有進展再打給你吧。”\\n\\n鐘亦琛歎口氣，語調略微平緩：“師妹，我支援你隨時放下仇恨，與毛姑平靜地生活。”\\n\\n蘇綺聲音顫抖，強撐著講：“我做這些當然不是為了報答你幫我救毛姑。”\\n\\n鐘亦琛說：“我知道，你為家人。”\\n\\n“再會。”蘇綺剋製住情緒講出這兩個字，講完立刻掛斷。\\n\\n她埋在茶幾上大哭，半年冇有過的放聲大哭，或者可以追溯更久，在唐允離港的這夜爆發。\\n\\n溫謙良的電話打來“救命”。\\n\\n蘇綺剛從洗手間走出來，臉上掛著水珠，素麵純淨。仔細看雙眸還有些泛紅，她以為是唐允打來的，磨蹭著湊過去，幾乎在鈴聲停止的瞬間才接通。\\n\\n他關心地叫一句“Pearl”，蘇綺剋製地迴應一句“Childe”，他還是細心地發現，詢問中寫滿關切的嚴肅：“你怎麼了？現在在哪裡，我去找你。”\\n\\n她搖頭，明知溫謙良看不到：“你彆來，我不確定有冇有人監視我。”\\n\\n溫謙良一顆心更緊，畢竟在他眼裡，唐允就是不折不扣的衣冠禽獸。他又開始勸說她：“你聽我的好不好，我給你訂機票飛美國，我的外公外婆你都見過，他們會代我照顧你。”\\n\\n蘇綺強裝著平靜的語氣說：“你又講這些，不是說好幫我，這次我唱主角，怎麼能先走？”\\n\\n溫謙良說：“可你不鐘意唱主角。”\\n\\n蘇綺轉移話題：“十號我去見你，這之前保持電話聯絡，好嗎？”\\n\\n月末這天是鐘家家庭日，不是溫家的，西裝革履的人仍在溫氏大廈，職員幾乎都已經走光，他還要等一份賬務表，對著窗外中環的夜色忍不住皺眉，臉色陰沉。\\n\\n千萬言語化作一句，溫謙良說：“那我每晚這時打給你，否則我不安心。”\\n\\n蘇綺答應，眼眶含淚掛斷。\\n\\n除夕夜當天，蘇綺趁著夕陽暮色，低調地驅車前往西貢。路上唐允打來電話，她分一隻手接通。\\n\\n對麵問道：“在做什麼？”\\n\\n蘇綺如實回答：“去西貢的路上。”\\n\\n唐允一瞬間冇反應過來：“怎麼去西貢？”\\n\\n蘇綺說：“昨天不是給你講過，去西貢探表哥和姑婆。”\\n\\n唐允反問：“你不是連你老爸人都冇見過，哪來的姑婆？”\\n\\n蘇綺眨眨眼，她從冇跟唐允細緻講過九姑，隻有唐協亭派人去西貢查過，看樣子父子倆並不如表麵上那麼劍拔弩張，訊息還是會互通。\\n\\n她從容地解釋：“表哥的姑婆，我跟著叫而已。”\\n\\n唐允說：“好，要在那住下？”\\n\\n蘇綺說：“吃過飯就回來，地方不寬裕。”\\n\\n唐允叮囑她：“早點回去。”\\n\\n她答應後掛斷電話，不禁想到昨天跟溫謙良講電話。她與溫謙良保持通話近十天，猶豫無數次，終於還是講出口。鐘亦琛是謹慎的毒蛇，輕易不願意出麵，蘇綺又實在不肯放棄這樣一個機會，總想著把這支拉滿弓的箭射出去。此舉無疑是把溫謙良當槍使，他們曾經是那樣的相愛，可溫家欠她太多，就一次，沒關係的，對不對？\\n\\n她問溫謙良：“我掌握到確切訊息，唐家有一批貨會在除夕夜到港，那些貨物有問題，你要不要做點什麼？”\\n\\n溫謙良短暫地沉默，蘇綺給他時間笑話，過了足夠久的時間才問他：“想好了嗎？”\\n\\n溫謙良“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交給我，你顧好自己。”\\n\\n蘇綺放心：“好，明天下午見。”\\n\\n他們約定好的，溫謙良說：“我在南山等你。”\\n\\n南山，他成年後的第一處房產，兩人一起度過多少美好回憶，數不清，冇想到他如今還住在那裡，可惜往事難回首。\\n\\n走進橋灣酒樓時，天已經徹底暗下來，臨海的天空是藍紅色，燦爛到最後一秒，強撐著不願退潮。\\n\\n蘇綺摘下墨鏡，看到收銀台裡的人後，冷淡地叫“表哥”，得到同樣冷淡的迴應。此“表哥”並非親表哥，他是九姑小妹的兒子，冇什麼誌向與抱負，每年少不得靠蘇綺給他搭錢。他們保持良好的利益關係，互不背叛，也算安穩。\\n\\n她徑自上樓，略過大腹便便的表嫂，頷首示意就算打過招呼。推開二樓最裡麵的包廂門，偌大的空間裡隻有一位精神不大好的阿婆，眯著眼睛坐在那裡，看樣子已經等她好久。\\n\\n蘇綺覺得看到人的一瞬間心就暖起來，笑得前所未有的天真單純，語氣也染上輕快：“毛姑，我回來了。”\\n\\n雙眸渾濁的老人好像一瞬間被注入了光，扶著桌沿起身：“阿珍回來了？”\\n\\n毛姑執拗於叫她與寶珊“阿珍”“阿珊”，好脾氣的媽咪聽了都忍不住皺眉嫌棄，爹地直言不諱：“叫出我老爸那個年代的氣息。”彼時大家湊在一起難忍笑意，直說是複古的摩登時尚。\\n\\n如今還能聽毛姑再叫一聲，叫一聲少一聲，她已經覺得知足。\\n\\n九二年年尾，天後廟前四位阿婆吞藥自殺，死者分彆為：鄭婆、費奧娜、毛姑，還有一位姚美芳，此處暫且不提。\\n\\n毛姑是唯一活下來的一位。\\n\\n人還在重症監護室觀察時，報社為了搶占先機，已經刊登出了四位阿婆的死訊。蘇綺則低調地領走毛姑的“屍體”，險些被盯梢的記者堵住采訪。\\n\\n冇想到在那個時候，鐘亦琛居然幫了她一把，所以後來她一直在給鐘亦琛寫信，言辭懇切。當然，鐘亦琛一次都冇有回過，直到二人在士多賓館見麵，纔算徹底牽上線，成為同一條繩上的螞蚱。\\n\\n蘇綺與毛姑聊了許久。\\n\\n窗戶打開，她撐在那裡食煙，聽毛姑第無數次講她和寶珊小時候打鬨的趣事，心情複雜到難以言喻。遠處吹來海風，耳邊還有不真切的浪聲，蘇綺扭頭對毛姑一笑，再捨不得也要說：“毛姑，我該走了。”\\n\\n毛姑語氣顫抖：“阿珍每次都走這樣早，從來不陪我過除夕。”\\n\\n蘇綺莫名想哭：“明年嘛，明年一定陪你。”\\n\\n這件事上毛姑記性很好：“你去年也這樣講，前年仍是，大前年……”\\n\\n直到車子開上西貢公路，蘇綺嘴裡含著的那句話也冇講出口，滿心膽怯。她想說“明年一定接你一起到大屋過新年”，可話到了嘴邊的瞬間才知道，一切都是那樣的不確定。\\n\\n明年真的能結束嗎？她隻能說盼望明年結束。\\n\\n阿詩在廟街一家檔口的桌位等她，酒的瓶蓋已經開好，蘇綺坐下，看到一排酒瓶忍俊不禁：“我還想今天帶你回清風街住，這樣我冇辦法開車。”\\n\\n“小事情啦。”阿詩不在意地說，再轉身同老闆借用電話，三兩下撥給北仔，“南街速來，否則你阿嫂要被我灌醉，我再送她一位新男友。”\\n\\n蘇綺笑眯了眼，罵她“冇正經”。\\n\\n今夜的酒分外的苦，兩個人都艱難地飲，阿詩點一支菸，眯著眼開口：“你現在這樣很好，我真的為你開心。”\\n\\n蘇綺說：“我不會一直這樣下去，阿詩，你知道我想要的生活的。”\\n\\n阿詩撐著下巴，隨手挑起她一縷髮絲，搖搖頭：“我為你開心啊，人不都是這樣，口是心非，講什麼靠自己，可我好想有人幫幫我啊，你也想的，對不對？”\\n\\n蘇綺喉嚨發澀，飲一口酒嚥下，點點頭：“嗯，想的。”\\n\\n她又說：“太子爺鐘意你嘛，你把他抓緊嘍，不要再想旁的。那種人我們碰不到，碰到了也攀不上，你還要慶幸唐……”\\n\\n阿詩後麵講什麼蘇綺都冇聽進去，隻記得“碰不到也攀不上”，蘇綺知道她說的是溫謙良對，否則還能有誰？\\n\\n北仔出現在視線範圍內，逐漸走近，他一坐下便聽到阿詩講：“當年我險些以為，你要跟我做一樣的營生。”\\n\\n北仔愣住，猛然抬頭看過來，蘇綺避開視線，偷偷在桌子下麵製止阿詩。阿詩示意蘇綺安心，轉頭湊近北仔，好像發酒瘋，可蘇綺瞭解她的酒量，知道她冇醉。\\n\\n阿詩對北仔說：“你知不知道，你阿嫂很慘的，早幾年廟街好亂，輿樓常有客人對她毛手毛腳，嚇到她跑上樓抱住我哭……每天有做不完的事，她好溫順聽話，九姑什麼都交給她，累到一雙手腳冰涼，飲杯薑茶都好像化身幸福的小朋友。”\\n\\n蘇綺遞過去酒杯攔她，講口是心非的謊話：“九姑身體不好，我幫襯她應該的。”\\n\\n北仔聽得心慼慼的，看向蘇綺的眼神掛著心疼，或許還有其他的情緒在縈繞。\\n\\n彼時蘇綺完全冇有意識到，阿詩是在幫她籠絡北仔，直到後來的某一天，北仔為了幫她，把唐允放在次位，犯下讓他一生都難以原諒自己的錯誤，蘇綺才明白阿詩今日借酒裝瘋的用意。\\n\\n阿詩喝光杯子裡的酒，心疼地看相蘇綺：“我最知你啦。”\\n\\n她又用團成團的紙巾丟北仔：“你要對阿綺好啊，知道嗎？”\\n\\n北仔說：“我聽綺姐話的。”\\n\\n阿詩撫他臉頰，引北仔像觸電一樣向後躲，阿詩笑著問：“不僅要聽她的話，太子爺欺負她怎麼辦？你怎樣做？”\\n\\n北仔搖頭：“允哥不會的。”\\n\\n阿詩冷嘲熱諷：“你倒是忠心。”\\n\\n蘇綺旁觀兩人的拉扯，電話在這個時候響起，她照常接聽。\\n\\n記得當時接近十二點，但還未到十二點，仍舊是農曆的一九九三年。\\n\\n唐允冷聲問她：“你在哪裡？”\\n\\n蘇綺老實回答：“廟街，和阿詩、北仔一起喝酒。”\\n\\n唐允說：“西貢碼頭出事了。”\\n\\n當晚十一點鐘剛過，貨船抵達西貢碼頭，十箱釘得嚴嚴實實的貨很快被搬運下來，肥番在休息室內遠程監視，直到準備開箱驗貨，他纔出去。\\n\\n昨日有一股寒流抵港，海風吹得他一身瘦骨搖搖欲墜，肥番把雙手背在身後，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完全不擔心會出差錯。他不讚同唐允的那套經營方式，二人本就積怨已深，僅僅做得到表麵上過得去而已，今夜唐允被矇在鼓裏，他走這一遭，那句話怎麼講，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這樣一想，肥番的腰板又挺直不少。\\n\\n周圍安靜到故意，直到十箱貨全都驗過，確定冇有問題，肥番點頭示意可以收倉。\\n\\n手下剛要動身，遠處傳來碎而密的腳步聲，手電與照燈齊齊射過來，肥番舉手掩麵，另一隻手探到腰間做最的壞打算。\\n\\n“毒品調查科鄺智民，你們已經被包圍——”\\n\\n“立刻放下武器，舉起雙手！放下武器，舉起雙手！”\\n\\n碼頭燈火明亮，肥番看得出冇有多少人，情急之下起了反擊的心思。身邊帶的都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加上原本守在碼頭的人，與警察發生激戰。\\n\\n一公裡外的橋灣酒樓都能聽到聲響，毛姑正在緩慢地幫忙收拾桌位，年夜飯剛結束不久，聞聲她把窗戶帶上：“碼頭出事了，明天記得關注新聞。”表哥見怪不怪：“大過年的，真衰。”\\n\\n增援很快趕到，鄺智民早就做了完全打算，警察把碼頭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救護車搶救受傷警員，又有誓死不願被捕的人跳海，生死一瞬間交給老天來定。肥番當然不會這樣選擇，他吃定自己命不該絕，暫時舉手投降，確定活下來再謀劃後路。\\n\\n大片的警員舉著槍靠近，嘴裡還在重複“不許動”，肥番冇有反抗，任警察給他戴上手銬，搜遍全身排查危險。鄺智民宣佈收隊，除夕夜大圓滿，打響新年第一炮，誰都要讚一句“好兆頭”。\\n\\n蘇綺攥著電話，心中忍不住竊喜，讚美溫謙良果然行動利落、做事妥帖，旋即語氣緊張地迴應唐允，佯裝無知：“冇聽你說今天西貢有貨到，怎麼回事？”\\n\\n唐允品味她話語中的情緒，散漫地笑出聲：“我也好奇怎麼來了貨。通知你一下而已，彆慌，和你沒關係。”\\n\\n蘇綺舒一口氣：“我在西貢吃過晚飯就回廟街了，阿詩在大排檔等我，斷斷續續喝到現在。”\\n\\n阿詩湊過來大喊：“太子爺，你放心啦，阿綺一直跟我在一起，冇有任何男性生物。”\\n\\n蘇綺笑說：“北仔是唯一的男性生物。”\\n\\n阿詩說：“他還是小朋友，不算男性。”\\n\\n太吵鬨，唐允聽得頭昏，準備掛斷：“明天還要開祠堂，儀式好繁雜，等我回港讓阿正帶上你去機場。”\\n\\n好像分隔兩地的情人約定接機，蘇綺淡笑著答應，隨後收線。電話與煙盒挨著放在桌子上，她深吸一口氣後再點支菸，笑容變得有那麼一些不同，又讓人講不出來變化到底是什麼。\\n\\n北仔被阿詩逼迫喝酒，他神色認真：“喝酒的經驗我大過你。”\\n\\n阿詩壞笑：“你承認自己在其他方麵缺乏經驗？”\\n\\n北仔臉色充血，一口氣乾掉整杯酒，阿詩不服，開始與他拚酒。\\n\\n這下徹底要說一句“糟糕”，叫來的司機也加入暢飲，蘇綺徹底放棄回清風街，今夜還是委屈睡那間小小的陋室更靠譜。\\n\\n上海，福煦路的一棟老式洋樓，年前派人承辦了翻新事宜，已經修葺加固過。這棟房子原本算是唐家家產，唐允的祖父遠渡香港時狠心賣掉，臨死之前都還在掛記，二十年間輾轉幾手都不得而知。直到唐協亭發達後，於五年前擲重金買回，重建祠堂，委托信得過的人常年維護。\\n\\n唐鄭敏儀深夜下樓，在客廳裡低咳，喝上一杯溫水，麵色疲怠。\\n\\n唐允拉開陽台的窗戶回到室內，一陣冷風灌進來，帶著嗆人的煙味，唐太咳聲更重，唐允連忙把窗關嚴，遲緩又僵硬地開口：“你……還冇睡？”\\n\\n唐太搖頭。\\n\\n唐允問唐協亭：“他呢？”\\n\\n唐太又搖頭。\\n\\n唐允見她不講話，斷斷續續還在咳，目之所及是民國上海流行的傢俬風格，複古又沉重，唐太自帶貴氣，此時略顯滄桑，好像坐在那裡一晃幾十年，鉛華洗儘。\\n\\n不想讓她心煩，唐允說：“小麻煩而已，他脾氣不好，才火大。”\\n\\n唐太低笑，態度不清不楚：“我準備睡了。”\\n\\n唐允乾巴巴地“嗯”了一聲，講不出口關切的話。\\n\\n唐太問他：“你還不上樓？”\\n\\n唐允說：“這就上去。”\\n\\n他跟著唐太，正好撞見唐協亭從書房出來，臉色不大好。唐協亭攬了攬唐太，示意她先回房間，唐太照做。\\n\\n父子倆站在扶手旁低語。\\n\\n唐協亭問他：“這件事你覺得該怎麼解決？”\\n\\n唐允說：“看肥番怎麼說。”\\n\\n唐協亭說：“主動權難道要放在他手裡？”\\n\\n唐允說：“除了以靜製動還能怎樣？老爸，你太糊塗，我講過多少次，這種事情不要碰。”\\n\\n唐協亭不願認錯：“你不要這樣想……”\\n\\n唐允顯然不想聽他的解釋，換了個話題：“她喉嚨有問題？”\\n\\n唐協亭一瞬間冇想到這個“她”指的是誰，剛要開口，主臥的門被打開，顯然是唐太又要出來。\\n\\n唐允立刻就不想聽答案了，語氣又變得不正經：“好睏，明天還要早起，我睡覺去了。”\\n\\n唐協亭隨口應了一句，父子倆各自轉身回房。\\n\\n第二天一早，農曆正月初一，唐允為祭祖儀式忙得團團轉，蘇綺冇收到他的電話，滿心輕鬆。直到一三五頻率的響鈴聲驚擾到她，輕鬆並不長久，蘇綺慎重接通。\\n\\n鐘亦琛語氣輕飄：“恭喜，毒品調查科臨時出警，鄺師兄賺開門紅，肥番被捕。”\\n\\n蘇綺隨意地笑：“鐘師兄，太過謹慎容易錯失良機。”\\n\\n鐘亦琛不置可否：“分享好訊息而已，新年快樂，冇有事就可以收線。”\\n\\n蘇綺忽然想到什麼：“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撬開肥番嘴巴的切入點。”\\n\\n鐘亦琛說：“我學過談判與審問技巧，你要臨時授課？”\\n\\n蘇綺說：“不是授課，是血淚結成的閱曆經驗。”\\n\\n鐘亦琛興致缺缺：“說說看。”\\n\\n蘇綺低聲說：“八七年年尾，城門水塘，隻需同他講‘當年的尾巴冇有收乾淨’，他自然心虛。”\\n\\n當初肥番為了免除後顧之憂，還殺了幾位共同追捕她的手下，這件事他絕對不會忘。\\n\\n鐘亦琛問：“會不會暴露你？”\\n\\n蘇綺說：“我不會出麵。他作惡太多，怎麼知道具體是其中的哪一位？隻要他張口，就算不把唐協亭咬死，也能咬掉幾塊肉。”\\n\\n鐘亦琛在心裡盤算可行性，通話不宜太長，約定有訊息會通知她，電話掛斷。\\n\\n那天下午是個陰天，蘇綺先開回到清風街，換一部低調的車再前往南山，最終目的地是溫謙良的住處。她一路謹慎地關注後視鏡，確定冇有人跟蹤，心裡總覺得不太真切，原本擔心唐允是否會突然從背後出現的憂慮也逐漸放下。\\n\\n溫謙良在襯衫外麵套了一件針織毛衣，滿目溫柔，撐在陽台扶手處向下望。蘇綺下車，一抬頭就看到樓上的人，他戴了副細邊框眼鏡，看樣子剛忙完。\\n\\n他親自下樓迎接她的時候摘掉了眼鏡，蘇綺說道：“你還是不愛戴眼鏡，這樣下去視力會更差。”\\n\\n溫謙良不在意地笑了笑，遞到她手裡一杯溫水，蘇綺冰涼的手染上熱度，聽他溫柔的聲音說：“這些年倒是冇嚴重，隻有陰天才需要戴，剛剛是為了看清你。”\\n\\n蘇綺講玩笑話：“你最好老實戴，否則被車子撞都看不清凶手呀。”\\n\\n溫謙良笑意更深，忍不住伸手輕敲她的額頭，舉止好溫柔，比唐允總是不分輕重地作弄她可愛多少倍。他低聲怪他：“年初一這樣的日子，你講些好話。”\\n\\n兩人一起上了樓，走進溫謙良的書房，剛剛他就是站在這裡的陽台等她，桌麵有些散亂，顯然冇來得及收拾。\\n\\n他看起來並不防她。蘇綺表現出毫不關注的樣子，忽略掉辦公桌，走向椅子後麵的書架。\\n\\n溫謙良端起桌上的熱茶，站在她旁邊，指著麵前架子上一張相框，笑著說：“還記得這張嗎？十八歲那年，王家辦的酒會，你百般不願地陪我同去。”\\n\\n蘇綺當然記得：“你非要我同你跳舞，在我身邊好久，攝影師纔過來拍。”\\n\\n溫謙良說：“雖然冇拍到你整張臉，可我好鐘意這張，報社決定發表之前問過我，我當然同意。”\\n\\n蘇綺順著他說下去：“我不同意，因為這件事我們還吵架。”\\n\\n溫謙良攬住她的肩膀，兩人一起沉浸在過去之中，難以自拔。蘇綺拿起精美裝裱的相框，她還記得自己當天穿了一身白色禮服，低調又張揚的拖地裙襬，累贅到她坐在椅子上不願意多動。溫謙良穿黑色燕的尾服，脖間打著蝴蝶領結，彎腰撐在她的椅背上，紳士而謙卑。\\n\\n他又提起往事：“他們講你是‘緊張小姐’，你便在家裡撕報紙，叔叔連忙打電話，讓我去救火，蘇家大小姐的脾氣怎麼會小。”\\n\\n蘇綺強撐了個笑，帶著些苦澀：“我不習慣這些場合，還不是你推不掉。”\\n\\n目光掃視彆的相框，她記得這裡曾經還有溫家三口的全家福，如今隻剩下蘇寶珍與溫謙良的合照，滿目都是曾經滄海。\\n\\n溫謙良說：“這裡一點都冇變。”\\n\\n蘇綺喃喃重複：“一點都冇變……”\\n\\n一幢承載了太多回憶的房子，曾經兩個人從樓下鬨到樓上，每一間屋子都寫下過故事，少年少女懵懂地觸碰與試探，好純好真的一段初戀。\\n\\n蘇綺靠在桌沿，沉默著喝一口熱茶，好像這樣的溫度能把眼角的淚液蒸騰掉，好讓她看起來對於舊情毫不追悼、毫無感觸。隻要無情，就不會受傷。\\n\\n溫謙良在不遠處開保險櫃，蘇綺趁他背對自己時，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檔案，看名頭都是菲律賓那邊的生意，冇什麼異常。她知道如果真的有異常，他也絕不會展示出來。\\n\\n保險櫃的密碼會是什麼呢？她忍不住思考這個問題。\\n\\n溫謙良拿著份檔案走近，遞給若有所思的蘇綺，她放下杯子接過，表情不解。\\n\\n他朝她笑，示意蘇綺打開來看：“小小一份禮物，送給Pearl。”\\n\\n蘇綺險些以為他要從裡麵拿出一枚粉鑽戒指，幸好不是。但拜唐允所賜，如今的她絕不會認為檔案袋裡裝的會是什麼輕鬆內容，拆開的手很是遲緩。\\n\\n直到看見封麵，蘇綺愣在原地，心跳控製不住加速。\\n\\n溫謙良說：“叔叔的第一間公司，爹地收購後始終擱置，去年我要到了自己名下，如今送給你。旗下的產業大多早已歸到溫氏，但還有幾間工廠自主運作，資產約有四五十萬，你先收下，好不好？”\\n\\n他說個不停，溫柔地捕獲蘇綺：“如今爹地已經與唐家斷絕合作，涉及到相同利益的競爭和矛盾少不了，你把複仇的事情交給我，乖乖去美國，一切塵埃落定後我就去找你。珍珍，答應我。”\\n\\n最後一句他講的是英文，施加雙倍的蠱惑。\\n\\n蘇綺盯著手裡的檔案，上麵寫著“瓊華有限公司轉讓協議書”一排字，心事重重。\\n\\n瓊華，瓊華是媽咪的名字。\\n\\n那天蘇綺並冇有立刻答應溫謙良，夜幕降臨之時，蘇綺低調地走，溫謙良立在陽台前吹了許久的風，陰天的晚風好冷，他忽然想念起維港的月色。\\n\\n當晚，蘇綺於大床上獨眠，噩夢連連，怎麼都醒不過來。\\n\\n廟街魚龍混雜，輿樓難以避免會有不正經的顧客，喜歡藉機摸蘇綺幾下揩油，過過手癮。時間一久，蘇綺已經懂得如何嫻熟又體麵地躲過。可最壓垮人的事實是：九姑把一切照收眼底，甚至還動了邪惡的心思。動心好像不夠精準，畢竟她已經製造了既定事實。\\n\\n夢迴那年夏天，九姑大清早就出門做事，午後她撐在輿樓的那張桌上打盹，直到胸前被一張油膩粗糙的掌襲擊，對方彷彿在捏一團砧板上的死肉，疼得她立刻驚醒。\\n\\n大門還是敞開的，室內卻險些上演強姦案。受害者誓死反抗，全身上下有不計其數的青紫，行凶者邊動手邊罵，惹來鄰居在門口圍觀，無人出手阻止。\\n\\n她今夜無限地跌墮在這個場景中，循環上演，永不休止。\\n\\n現實是阿昌去叫湯伯，湯伯執著巨大的鍋鏟，急匆匆趕來救下蘇綺。圍觀者隻當是天氣太熱，人心浮躁，無人知道其中的具體細節，湯伯也不清楚。\\n\\n那時阿詩手頭比蘇綺寬裕得多，送走一位客人過後，強拉著蘇綺到診所開藥，錢自然也是她出。廟街燈火通明的夜晚，蘇綺生澀地吸阿詩遞過來的煙，兩人誰也不講話，卻都知道彼此的苦楚。\\n\\n年尾，南街皆知輿樓九姑精神失常，次年由孝順女兒送進九龍城區療養院，不到一年去世。\\n\\n臥室門被無聲地打開，有人風塵仆仆而歸，看她斷斷續續掙紮、叫出聲音，那人卻始終旁觀，冇有上前。\\n\\n夢境又猝然轉場，壓在身上施暴的人終於消失，時間的軸條向前撥動，她記得那是十七歲時讀中學的自己，爹地媽咪與寶珊仍在，最好的年紀。可惜夢裡冇有他們，隻有穿昂貴服飾的名門淑女。\\n\\n體育室的換衣間中，蘇寶珍偷聽，又或許不算偷聽，畢竟這幾位名媛在公開場合也從不掩蓋這些情緒。\\n\\n“溫謙良怎麼可能和蘇寶珍拍拖，你絕對看錯。”\\n\\n“真的是蘇寶珍啦，我在中環親眼見到他們牽手、擁抱。”\\n\\n“謙良可是溫開麟爵士的唯一男孫，蘇家怎麼配得上。”\\n\\n“她們家主動攀附溫家咯，我聽爹地講，她老爸早年都是親自跑碼頭與人談船路的，好辛苦。”\\n\\n“怪不得溫叔叔紆尊降貴與蘇家交好，借路用用而已咯。”\\n\\n“下週的派對彆邀請她啦，她家裡還有一位小妹，再盯上你阿弟怎麼辦？”\\n\\n“我阿弟眼光高，這種剛發跡的小門小戶哪裡配得上？”\\n\\n“不要這樣講，好歹也是船務大王，富到流油。”\\n\\n“家室不夠，還要再修半世紀。”\\n\\n“要上課了，不要再講。”\\n\\n每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口，十七歲的蘇寶珍，足夠優秀到成為爹地媽咪口中的驕傲，也足夠美好到與同樣非凡的溫謙良相配。卻還是無法避免被人審視出身，隻因她算不上本港的藍血貴族。\\n\\n溫謙良不知道女士之間明裡暗裡的湧動，每一場酒會都邀請她做女伴，自然都被拒絕，他便獨自前往——溫家繼承人不得不參與社交。\\n\\n她孤高自許，奉行“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準則，除開那麼兩三次禁不住溫謙良百般懇請與祈求，此外再冇有參加過任何屬於他們那個階層的舞會。後來她考入港大學習法律，終於擺脫所謂的貴族女中，有了不一樣的人生——以及南山那幢小樓。\\n\\n趁爹地媽咪外出度假，她搪塞住寶珊，能夠偷偷留宿一整晚。第二天吃到溫謙良親手做的西式早餐，再不能更幸福。花生醬塗在對方的嘴角臉頰，打鬨之間又吻在一起，浪漫到不真切。\\n\\n夢中冇有一絲一毫美好的回憶，爹地媽咪度假返港後有冇有帶手信、溫謙良送她回家時車裡放的是張國榮哪首歌、寶珊是否有藉機敲竹杠要禮物，一切都是未知。\\n\\n永遠變得未知。\\n\\n夢境折磨著她，一遍遍重複那些名媛的冷嘲熱諷，身體剛剛癒合，心靈又飽受重擊。她依舊是砧板上的肉，放置太久已經風乾，流出暗紅色的血水，令人作嘔的一地殘局，支離破碎。\\n\\n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一遍又一遍響起，蘇綺猛地睜開眼，被子外麵的手臂冰涼，攥拳的掌心發汗，後背同樣**的，還有幾縷髮絲黏在額間。\\n\\n拿起話筒時，話筒也被汗水沾濕，觸感很差。\\n\\n“誰？”蘇綺問道，聲音寫滿恍惚感。\\n\\n“我。”\\n\\n是唐允，他又一次做了她黑暗中的燈塔，好奇怪的緣分。\\n\\n蘇綺冷聲問道：“什麼事？”\\n\\n唐允輕描淡寫：“冇事不能打給你？”\\n\\n蘇綺否定。\\n\\n唐允說：“你就當警察巡查。”\\n\\n蘇綺老實說：“我冇有做違法勾當。”\\n\\n她聽到他在笑，又聽到車子行駛、車窗降下纔有的風聲，總以為唐允此時在香港。\\n\\n他說：“遵紀守法你講話抖什麼？”\\n\\n蘇綺靠在床頭抱住膝蓋：“不要你管。”\\n\\n唐允得意地說：“做噩夢對不對？淩晨兩點鐘，我一通電話打過來救你，其實你心裡已經感動到哭泣。”\\n\\n蘇綺顧左右而言他;“你幾時回香港？”\\n\\n唐允又在笑，她聽得出車子已經停下，搞不清楚他為何深夜還在外麵。\\n\\n他說：“你總是這樣，隻有怕的時候才知道需要我，就是個冇良心又養不熟的狼崽。”\\n\\n她沉默，唐允繼續說：“我現在在維港，你來見我？”\\n\\n蘇綺在那一瞬間渾身汗得更嚴重，心驚肉跳也不為過。她重複：“維港？”\\n\\n唐允又說：“逗你的，我在外灘。”\\n\\n她從噩夢中被救出來，神智尚且不夠全然清晰，聽到這個陌生的地名，一時間冇反應過來：“外灘？”\\n\\n“上海外灘。”說完，他又突然答她上一個問題，“還要幾天，你老實些。”\\n\\n剛剛的噩夢消耗她太多精力，蘇綺躺下，蜷縮在被窩裡，不顧滿身黏膩的汗，聽著唐允那頭傳來的江水綿延聲，睏意再度席捲。\\n\\n她小聲說：“我好睏。”\\n\\n唐允冇什麼情緒：“那你睡。”\\n\\n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掛斷的電話，蘇綺在一片闃靜之中安眠，耳蝸始終迴盪著那縷聲音，想象得到波濤起伏，是她記憶中的維港。\\n\\n蘇綺接連三天與溫謙良會麵。\\n\\n第三天的傍晚，溫謙良親自下廚，不太嫻熟地完成一份惠靈頓牛排，蘇綺食慾缺缺，講不出口她好像已經冇那麼鐘意這道菜，人都是在變的。\\n\\n飯後就在餐廳旁的調理台，蘇綺準備簽署那份公司轉讓協議書。她語氣肯定地對他說：“我不會走的。”\\n\\n溫謙良無奈地笑，放下酒杯，紳士地幫她把筆帽摘下，遞過筆身。他說：“不管你走不走，公司是要給你的，爹地不知情，這些你可以放心。”\\n\\n蘇綺落筆，生硬地寫下“蘇綺”二字，抬頭看向溫謙良的眼神複雜：“我從不懷疑你會害我。”\\n\\n溫謙良心頭觸動，湊近把她攬到懷裡，輕吻蘇綺的額頭：“溫家收購蘇家的一切，我都會送還給你，甚至連溫家，總有一天也是要你我平分的，我承諾你，承諾你這一切。”\\n\\n蘇綺的靈魂在顫抖，被他用網一寸一寸地俘獲，他從她的額頭吻下去，唇留在眉心、眼角、鼻尖，再到臉頰。\\n\\n太溫柔，將將觸碰到她的雙唇時，蘇綺下意識地做出躲避，溫謙良冇有細究：“真的不走？”\\n\\n蘇綺搖頭。\\n\\n溫謙良為她分析利弊：“唐家的手還伸不到美國，我一定能護你周全。”\\n\\n蘇綺不語，溫謙良抬起她的下頜，好像放棄了一樣，他歎了口氣，隨即輕而慢地覆上她的唇。蘇綺閉目迎合，可心裡像是裝著事情一樣，明明也在加速地跳，又全然不同，好像憂慮過度，無法專注。\\n\\n他的掌貼在她腰間，把她攬到貼著自己：“今晚留下來？”\\n\\n車道邊始終停著一輛車，低調到不起眼，幾個鐘頭都冇有動過。\\n\\n唐允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一言不發，阿正越來越焦灼，盯著獨幢公寓緊閉的大門，周圍路燈都已經開始照明。\\n\\n唐允忍不住伸腿，踹一腳駕駛位，坐在那亂動的人立刻僵硬，彷彿被點穴。\\n\\n唐允說：“皇帝不急太監急。”\\n\\n阿正苦哈哈地笑：“允哥，你幾時變得這樣好脾氣？哪位大師給你開的靈藥，分我幾顆。”\\n\\n唐允緘默。\\n\\n阿正繼續低語：“她不會跟溫大少出賣你吧，我就說除夕夜那天碼頭怎麼突然出事，現在三爺跟溫家已經徹底搞僵，她問題好大。允哥，你……”\\n\\n唐允突然睜眼，好像腦海裡的事情終於理清，打斷阿正：“我走之前試過她兩次，膽子小到像隻鼠，你覺得她敢做什麼？”\\n\\n第一次是他提前收到訊息，《星島日報》要公佈溫氏的醜聞，資訊大喇喇地擺在桌麵上，她一定看得到，但那天並冇有人給溫謙良報信。\\n\\n第二次則是讓她幫他下樓取檔案，檔案袋的繫繩他留了心思，蘇綺拿上來後仍舊是原來的係法，她絕對冇有打開過。\\n\\n阿正支支吾吾的，還是講出口：“她敢紅杏出牆……”\\n\\n唐允冷笑，嚇唬阿正：“我好期待。如果有幸被你言中，今夜我把你也殺掉，丟進魔鬼山陪他們兩個。”\\n\\n阿正下意識躲遠，再不敢多嘴一句。\\n\\n他看似很有把握，命令阿正開車離開：“走吧，回一趟弘雋。”\\n\\n溫謙良於曖昧氛圍之中邀請蘇綺留下來，蘇綺許久未與他這樣親密，憑空生出了疏離感，解救她的是突然造訪的溫太，一位端莊又毫無缺點的貴婦。\\n\\n本港多少富豪都渴望擁有這樣一位正妻，出身顯赫，為你把家裡操持得毫無紕漏，對於丈夫偶爾在外麵傳出的花邊新聞也默然忽視，還會在與闊太聚會之餘時刻謹記關切子女。\\n\\n蘇綺趕忙到樓上躲避，溫謙良為溫太開門，佯裝獨自在家。\\n\\n溫太說：“林太她們最近鐘意飯後摸牌九，我看得好乏味，想到你爹地講你最近住南山，就叫司機開過來。”\\n\\n溫謙良挽住溫太手臂，攬她到沙發落座：“過幾天我陪你去新光戲院看粵劇？你想看哪一齣，我提前知會。”\\n\\n溫太搖搖頭：“他想去打高爾夫，最近熱鬨太過，聽戲還是先擱置。”\\n\\n蘇綺上樓後，踩著綿軟的地毯摸到溫謙良書房。她把協議書裝好放在桌邊，手指撫上了最近的一摞檔案，粗略翻看過冇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她又想到這份文書是溫謙良從保險櫃裡拿出來的，目光掃過去，心思微動……\\n\\n樓下，溫太問道：“我見院子裡多停了一部車，你新買的？”\\n\\n溫謙良表麵巍然不動：“不是，一位老友暫時放在這裡。”\\n\\n溫太安撫地拍他，語氣變得沉重：“媽咪不想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n\\n溫謙良猜得到他要說什麼，嘴上禮貌地回答：“我知道。”\\n\\n果然，溫太下一句說：“可你也應該嘗試一下，嘗試開始新感情，嘗試拍拖。”\\n\\n想到故人，唐太眼眶微濕：“珍珍是八七年年尾去世的，我始終記得，上月還去看過她。如今已經第七年，你也該考慮自己……”\\n\\n溫謙良說：“媽咪，不要再說了，講幾句你又要哭。”\\n\\n唐太默默拭淚：“你爹地不準我在家裡提，可我怎麼能不想她，我知道你也一樣，這些年你不好過。”\\n\\n“會好的，相信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溫謙良遞過手帕，“彆想這些了。”\\n\\n蘇綺坐在樓梯上，蜷縮著身軀，用手扶住額頭，她聽得到不遠處母子二人的談話，心情沉重而複雜。契母對她那樣好，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都是真心愛她，她想不通，溫至臻怎麼能那樣壞。腳邊的手袋裡有一隻相機，還有分開裝好的菲林，剛剛拍下了什麼、內容有多重要，她心知肚明，且她今夜一定要走。\\n\\n溫謙良送溫太出門，看著車子緩緩駛離淺水灣道，蘇綺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隻手拎著手袋和那封檔案，顯然去意已決。他冇再強留，在蘇綺關車門之前與她吻彆，再目送一輛車開出去。\\n\\n他隻能站在原地，他無奈地選擇站在原地，隻是今夜略有不同，溫謙良喃喃自語：對不起，Pearl，這次他一定要強勢一次——不管她是否同意，他一定要送她離開香港，到一個安全的地方。\\n\\n撥一通電話，溫謙良開口，講的卻是英文：“保護好她，唐允一旦動手，告訴我。”\\n\\n對方顯然不是中國人，同樣用英文回覆：“收到，老闆。”\\n\\n溫謙良要讓蘇綺知道，唐允這個人有多危險。\\n\\n蘇綺打算驅車先回一趟廟街，把協議書和菲林藏好後再回唐允的住處。路上接到一三五響聲頻率的電話，她以為鐘亦琛審問肥番有了進展，再加上她從溫謙良那裡收穫頗豐，語氣輕快地接通。\\n\\n鐘亦琛卻分外沉重，告知她震驚的訊息：“肥番昨晚死了。”\\n\\n即便蘇綺提前做好了準備，聽到肥番直接死在獄中的事實還是忍不住心驚。\\n\\n鐘亦琛說：“自殺。”\\n\\n蘇綺語氣激動：“他怎麼可能自殺？鐘亦琛，你怎麼做事的！”\\n\\n鐘亦琛語也有些急：“我怎麼阻止他自殺？”\\n\\n蘇綺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他死之前都講了什麼？”\\n\\n鐘亦琛無奈地說：“他嘴硬，怎麼可能那麼快說。還有，他身體本來就已經差到不行，我還怕他審訊中途會直接猝死。何況他有自己的思量，作惡太多，自殺纔是最優選擇。”\\n\\n蘇綺長歎了口氣，在綠燈的最後一秒踩下刹車，氣到想要砸電話，隻能憤憤地講一句“再見”，隨後把電話丟在副駕駛座位上，狠狠地砸了下方向盤。\\n\\n晚上九點五十三分，秒針走過一半。開門聲響起的瞬間，一隻手腕短暫提起，手腕的主人看了一眼手錶上顯示的時間。\\n\\n蘇綺進門後冇有立即開燈，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顯然亟待消化肥番的死訊。換好鞋子後，她感覺到從黑暗之中吹來一縷冷風，空氣中略帶煙味，扭頭看過去才發現一扇窗戶開著，蘇綺踩著拖鞋準備去關。\\n\\n沙發裡的唐允沉聲開口：“回來了？”\\n\\n蘇綺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慢動作一樣轉過身去，借窗外的月光模糊看到唐允，他穿著白色的浴袍，手臂撐在雙腿上。\\n\\n看她終於發現自己，唐允拿起茶幾上的煙盒，短暫火苗照亮，蘇綺摸不準那副表情下掩藏著怎樣的心情，窗外的冷風還在吹，唐允身邊傳來的煙味也變得更直接、更猛烈。\\n\\n她決定以靜製動，緩步走過去把窗戶關嚴，語氣平常地答他：“嗯，從廟街回來的。”\\n\\n蘇綺看不到唐允揚起的嘴角，又打開一盞橘黃色的壁燈，這下兩個人可以看清彼此，她暗自慶幸剛剛把相機放在車裡冇有帶上來，否則他看到又要起疑。唐允沉默著吸完整支菸，蘇綺拿起他隨意丟在沙發附近的幾件衣衫，轉身進了洗手間，翻正後放進臟衣簍裡。\\n\\n冇等走出去，唐允把她堵在門口，她問：“做什麼？廟街好臟，我想換衣服。”\\n\\n他抬起她的臉，目光深邃，蘇綺不理解，更缺一麵鏡子——讓鏡子告訴她，她嘴唇上的口紅花了。\\n\\n下一秒，唐允扯著她走到花灑下麵，語氣強勢：“先沖涼。”\\n\\n蘇綺以為他心急，強撐笑容說：“好，那你幫我拿件睡衣。”\\n\\n唐允短暫地出去，又很快折返回來，蘇綺看著門被打開，出現穿浴袍的白色身影，扯了條毛巾遮住自己。可他空著手，冇有給她拿睡衣的意思，看她遮遮掩掩的羞澀模樣，又發自內心覺得好笑。\\n\\n他走近，不顧花灑噴出的水濺到身上，從未恨自己視力這樣好，把她嘴角花掉的口紅看得那樣清晰。\\n\\n蘇綺的手臂被他捏得好疼，整個人強行移動到洗手檯旁，頭又被他按下，唐允聲音冷淡：“洗乾淨你的妝。”\\n\\n她試圖抬頭，卻被唐允製住，蘇綺撐著手臂問他：“你發瘋？”\\n\\n他重複：“我叫你洗乾淨，聽不懂？”\\n\\n所謂觸底纔會反彈，她窘迫到一定程度，總是要爆發。蘇綺徹底放棄用那條毛巾遮羞，把毛巾狠狠地丟在洗手檯上，一抬頭就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一向塗得剛剛好的口紅出界，暈染在唇線之外，裁判看到也要吹哨警示，判定違規。\\n\\n立刻做頭腦風暴，蘇綺找藉口搪塞唐允：“你不要亂想，我和阿詩遇到雪糕車，口紅是吃雪糕弄花的。”\\n\\n“雪糕啊……”唐允語調悠長，“阿綺這次吃的哪個？”\\n\\n蘇綺感覺到按在她頭頂的手掌變為撫摸，這比他強硬對待她更加可怕，心跳到喉嚨，她隨口說：“珍寶橙冰……”\\n\\n唐允冷笑，他如今終於明白過來，上次兩人一起遇到雪糕車，她為什麼要買最便宜的珍寶橙冰，他還傻乎乎地想給她買最貴的。不過是蘇家大小姐閨名帶個“珍”字，不僅如此，“寶珍”亦是“珍寶”，不怪她非要點這一款。\\n\\n唐允按著她的頭，低聲命令：“做給我看，怎樣吃的雪糕。”\\n\\n她抬頭仰視他，聲音顫抖：“我不想，好……”\\n\\n“臟”字冇講出口，唐允嗤笑反問：“你有資格講嗎？”\\n\\n唐允已經冇了耐心，懶得再與她討價還價一樣拉扯：“不要浪費時間。”\\n\\n她被迫又違心地與他親近，直到兩個人躺在床上，天好像都要放青。\\n\\n蘇綺把整張臉埋在枕頭裡，淚水流出多少她數不清，唐允還在用手指抓癢一樣輕點她後頸那寸肌膚。她當然無法忽略他今夜明顯的不同，他始終冇有吻過她，並不是渴望被他親吻的意思，隻是太過反常，一定有什麼原因。\\n\\n她在腦海裡反覆回想這幾天往返南山的過程，她每次開車都很小心、很注意，唐允的車她也幾乎都認得出來，或是記得車牌，這幾天她絕對冇有發現被跟蹤的痕跡。可轉念一想，他有可能派彆人跟蹤她，或是開一輛她冇見過的車來跟蹤她，可能性太多，蘇綺胡亂地猜測，心跳始終無法平複。\\n\\n唐允停下手指的動作，靠坐在床頭，點了支菸。到底是冬天，摸到她背後的肌膚冰涼，唐允敷衍地拽了拽被子，嘴裡夾著煙開口：“你讀過大學。”\\n\\n她吸了吸鼻子，陳述事實：“我隻有中學畢業證書。”\\n\\n唐允心不在焉地說：“哦，那我們差不多。”\\n\\n誰和他差不多，蘇綺在心裡罵他，她靠自己的能力考上港大，肄業也是因為蘇寶珍已死，被迫中斷學業，怎麼能和他差不多？\\n\\n唐允問：“你講講看，人與動物的區彆在哪裡？”\\n\\n莫名其妙，蘇綺又低聲罵了他一句，他顯然聽到，轉身撣了菸灰，兀自說下去：“人比動物高級，在於人可以控製自己的**。”\\n\\n蘇綺被他突如其來的正經弄得雲裡霧裡，冇有做聲。\\n\\n唐允說：“動物在交配期中可以有很多個伴侶，人不一樣，所以纔有拍拖與婚姻。”\\n\\n她忍不住放冷箭射他：“你承認自己曾經是畜生？”\\n\\n“誰冇犯過錯？”唐允說，“從我與你拍拖之後，我哪裡對不住你？”\\n\\n蘇綺乾巴巴地答：“冇有。”\\n\\n唐允不再多說，一支菸的時間結束，他起床走進洗手間刷牙。蘇綺躺在那裡如同死屍，剛剛那一瞬間她產生錯覺，錯覺他是感情中的忠貞者形象，她是背德者形象，與情人私會晚歸，被他抓個正著，她恬不知恥、謊話連篇，他豁達大度、無限包容。\\n\\n隻那麼一刹那而已，蘇綺趕緊否定，重塑心理建設：他曾經對不住她，他全家都對不住她，血海深仇，永日不休。\\n\\n唐允再度回到床上時，蘇綺已經進入淺眠狀態，迷糊之中聽到他說：“肥番死了，你開心了？”\\n\\n蘇綺開心不起來，繼續裝睡，冇有迴應唐允。\\n\\n她原本確信除夕夜的抓捕行動是溫謙良的手筆，甚至自信到問都冇問一句，如今第一次開始懷疑。如果是溫謙良出手，肥番自殺他一定會收到風聲，怎麼可能和她在一起那麼久卻什麼也冇說，或許不是溫謙良。\\n\\n直到徹底睡著，蘇綺都冇有想清楚這其中的曲折，甚至抓狂到想要直接去問鄺智民警官：鄺科長，到底是哪位熱心市民通知你肥番的具體行動時間、地點，請你於除夕夜出警，並大獲全勝，求你告訴我吧。\\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