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俯溪畔 097

得償所願

霍家祠堂位於老宅深處，四周古木參天，枝繁葉茂，夜色中顯得格外幽深。

祠堂內燈火閃爍，燭光搖曳，映照在一排排擺放整齊的牌位上，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香燭味，莊嚴肅穆得讓人喘不過氣。

四周靜得可怕，隻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蟬鳴聲，在空曠的祠堂裡迴盪，更添了幾分寂寥。

男人雙膝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寒意透過薄薄的布料侵襲而來，可他卻像是毫無所覺，背影看上去清冷又孤寂。

霍政川已經跪了二十分鐘，他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深邃的眸子愈發晦暗幽深。

言旭趕過來就看到這一幕，心裡一陣酸澀，連忙想要進去，卻被守在祠堂門口的人攔了下來。

“祠堂重地，外人不得入內。”

這時，老何捧著一個暗紅色的木盤走了過來，木盤上放著一根烏黑髮亮的藤鞭，鞭身纏繞著細密的銀絲，一看便知力道非凡。

他看著雙膝跪地的霍政川，臉上露出一絲不忍，卻還是躬身說道：“得罪了，三爺。”

說完，老何深吸一口氣，拿起藤鞭，手腕發力，朝著霍政川的後背揮去。

“啪！”

清脆的鞭打聲在空曠的祠堂內迴盪，格外刺耳。

男人的黑色襯衫瞬間裂開一道口子，後背上陡然出現一條深紅色的血痕，皮肉外翻，觸目驚心。

“三爺！” 言旭看得目眥欲裂，忍不住失聲驚呼，眼眶瞬間紅了。

他怎麼也冇想到，老何竟然真的敢對霍家家主下此狠手。

說實話，那一鞭下去，老何的手也跟著抖了抖。

可老爺子的命令，他不敢違抗。

反觀霍政川，除了眉頭緊鎖，牙關緊咬，臉上看不出任何其他表情，彷彿那刺骨的疼痛與他無關。

“言旭，閉嘴。”

“三爺！”

“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霍政川再次開口，語氣加重了幾分，眼底的厲色一閃而過。

“是，三爺。”

言旭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踉蹌著後退幾步，站在祠堂門口，眼睜睜看著霍政川受罰，心裡既焦急又無力。

老何見狀，也隻能硬著頭皮繼續。

“啪！”

“啪！”

……

一鞭接著一鞭，刺耳的聲音在祠堂內不斷迴響。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布料撕裂的聲響和鮮血滲出的痕跡。

一共打了十鞭。

霍政川的後背已經變得血肉模糊，黑色的襯衫被鮮血浸透，黏在傷口上，觸目驚心。

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漸漸彎曲，顯然已經到了承受的極限。

可他本人卻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透著一股倔強的隱忍。

老何收起藤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躬身說道：“十鞭已過，三爺您可以起來了。”

霍政川緩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後背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老何身上，聲音粗重而沙啞：“東西呢？”

老何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轉身讓人將東西拿上來。

很快，傭人端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除了一個手掌心大小的金絲楠木盒子，還有一個白青色的小瓷瓶，瓷瓶上刻著精緻的雲紋，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三爺，這是止血的藥膏，您收下吧。” 老何拿起那個小瓷瓶，遞到霍政川麵前。

霍政川的目光掠過那個小瓷瓶，落在了金絲楠木的盒子上。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無視了老何遞過來的藥膏，徑直拿起那個小木盒，緊緊攥在掌心。

盒子冰涼的觸感傳來，讓他混亂的思緒瞬間清明瞭幾分。

這本是母親應得的，也是他給溪溪的承諾，今日，總算得償所願。

霍政川撐著青石板，緩緩站起身，往外走去，後背的傷口被拉扯著，疼得他眼前發黑，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

“三爺，小心。” 言旭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的胳膊。

霍政川頭髮淩亂地貼在額前，臉上滿是汗水，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眼神依舊銳利，隻是深處多了幾分疲憊。

看向言旭，語氣低沉：“此事不要告訴她。”

他不想讓她為自己擔心，更不想讓她因為這件事而自責。

“……是，三爺。”

這已經是三爺第二次受家法了。

上一次，還是三爺剛當上家主的時候，接手霍氏集團不久，因為一項風險極高的投資，與董事會產生分歧。

老爺子得知後，斥責他年輕氣盛，一意孤行，三爺據理力爭，最後被罰了五鞭家法。

冇想到時隔十五年，再一次受家法，竟然是為了楚小姐。

言旭看著霍政川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個木盒子，暗暗歎氣。

但願楚小姐能夠明白三爺的良苦用心，不要辜負他這番付出。

書房內，霍老爺子坐在桌前，閉目養神，手上撥動著一串紫檀佛珠，ƭü⁾佛珠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內格外清晰。

老何拿著那個白青色瓷瓶走了進來，將東西放了在桌上。

霍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白青色瓷瓶上，手指轉動佛珠的動作微微停頓。

他不由得長歎一聲：“早就料到是這麼個結果。”

老何站在一旁，低著頭，冇有說話。

有些話，他不該說，也不能說。

霍老爺子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道：“老何，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做錯了？”

老何想了想，斟酌著開口：“三爺的性子您不是不清楚，他不像翊軒先生……”

話說到一半，他便停了下來，不敢再繼續往下說。

霍翊軒，也就是霍政川的父親，曾經最耀眼的天之驕子，眾星捧月的霍家三少。

當年，霍翊軒不顧老爺子的反對，執意要娶出身平凡的霍政川母親，不惜離家出走，țṻ₈兩人為此徹底鬨翻。

後來霍家遇挫，為了家族發展，老爺子又命人將他帶了回來，強行完成婚約，誰知竟然因此害了他一條性命。

白髮人送黑髮人，老爺子悲痛萬分，當即下令，嚴禁任何人提起當年的事，旁人私下裡也隻能稱其為翊軒先生。

這麼多年過去，老爺子表麵上不提，可老何陪在他身邊數十載，怎會不知？

他常看見老爺子獨自坐在書房，對著翊軒先生年輕時的舊物發呆，心裡一直是自責的。

再次聽到這個名字，霍老爺子的眼神黯淡了幾分，往事曆曆在目，那些爭吵、那些固執、那些遺憾，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再次閉上了雙眸，聲音滿是疲憊：“罷了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這個做祖父的，或許也該試著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