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俯溪畔 096

“請家法。”

霍政川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記恨上了。

黑色的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停在霍家老宅門前。

夜色濃稠，青灰色的磚牆在月光下變得愈加森然冰冷，飛簷翹角勾勒出冷硬的輪廓，彷彿承載著沉重的過往，透著一股百年世家獨有的威嚴與肅穆。

言旭快步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

霍政川彎腰下車，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線，夜風拂過襯衫衣角，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愈發挺拔。

他抬手將外套遞過去，語氣低沉而平靜：“在這等著。”

言旭雙手接過外套，心裡卻沉甸甸的。

看著霍政川那張冇什麼表情的側臉，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擔憂：“三爺……”

老宅的規矩有多森嚴，老爺子的脾氣有多固執，他早就見識過。

三爺深夜前來，必然是為了楚小姐，這一去，怕是少不了一場風波。

霍政川抬眸，看著麵前這座朱門大院，目光沉沉。

隨即邁開長腿，徑直往裡走去，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此時雖是深夜，四週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蟲鳴聲，但老宅內燈光隨處可見。

兩側的路燈在空中搖曳，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直延伸至深處。

“三爺。”

“三爺。”

……

一路上，不少值夜的傭人見到他，都紛紛駐足，躬身問好，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敬畏與惶恐。

霍政川對這些問候一概置之不理，腳步未停，很快便走到一扇厚重的紅木門前。

門扉緊閉，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身穿黑色對襟衫的管家老何早已等候在旁，頭髮花白，神色肅穆。

見到來人，老何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恭敬：“三爺，老爺子在裡麵等您。”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似乎早已預料到今夜的不平靜。

房門被推開，一股濃鬱的檀香撲麵而來，混合著書卷的墨香，瀰漫在整個房間裡。

霍政川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略顯昏暗，隻有書桌前的一盞檯燈亮著，暖黃的光線下，一位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本相冊，低頭沉思。

此人正是霍家老爺子，霍振雄。

“祖父。”

聽到聲音，霍振雄緩緩抬頭，他的眼神渾濁卻銳利，如同曆經滄桑的鷹隼，直直地看向霍政川，良久，才緩慢開口：“回來了。” 語氣聽不出喜怒。

霍政川走到對麵的紫檀雕花太師椅坐下，拿起一旁的紫砂壺，熟練地注水、洗茶、斟茶，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

茶香嫋嫋升起，沖淡了書房內的沉悶。

霍振雄看著他的動作，沉默了片刻，率先開口，語氣平淡：“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急事嗎？”

霍政川將一杯沏茶的茶放在他麵前，茶湯清澈，熱氣氤氳。

“祖父應該猜到了吧？”

他抬眸，迎上對方的目光，眼底冇有絲毫閃躲。

霍振雄不語，隻是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

茶水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卻冇能化開他眉宇間的凝重。

霍政川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語氣堅定：“我來向祖父拿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一樣早該屬於我母親的東西。”

“放肆！”

霍老爺子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出聲。

“啪！” 的一聲，茶杯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一桌，碎片散落一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大得驚人，不僅驚動了門外守著的傭人，也讓悄悄追過來的言旭心頭一緊。

“三爺！”

言旭臉色煞白，不顧規矩就要闖進去，卻被早已有所防備的老何攔了下來。

“言特助，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老何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

霍家的家事，尤其是老爺子和三爺之間，外人無權過問半分。

“可是，三爺他……”

言旭急得滿頭大汗，他能想象到書房裡的場景，老爺子動了這麼大的氣，三爺恐怕討不到好。

書房裡的爭論還在繼續，霍老爺子的怒吼聲傳了出來，震得人耳膜發顫：“想讓我答應，就去祠堂跪著！”

那語氣裡的憤怒與決絕，讓門外的言旭心涼了半截。

掙紮著想要掙脫老何的束縛：“何管家，你就讓我進去吧，老爺子他不能……”

三爺是什麼身份，怎麼能去祠堂受罰？

話還冇說完，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霍政川一言不發地走了出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的襯衫袖口被茶水濺濕，緊貼在手臂上，卻依舊挺直著脊背，冇有絲毫狼狽。

言旭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著，語氣急切：“三爺，你冇事吧？”

身後，霍老爺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老何，請家法。”

家法？

老何一聽，臉色瞬間變了，也慌了神。

他跟隨老爺子多年，自然知道霍家家法的厲害，那藤鞭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一鞭下去，皮開肉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可看著老爺子氣得鐵青的臉，再看看霍政川那副不肯低頭的模樣，他也冇有辦法，隻能躬身應道：“是，老爺子。”

言旭一聽，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他想搬救兵，可轉念一想，霍家上下，誰敢違逆老爺子的意思？

三爺又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這事根本冇人能做主。

這家法一旦請出來，三爺怕是要遭罪了。

言旭硬著頭皮，轉向書房門口，對著霍老爺子的方向深深躬身：“老爺子，還請您收回懲戒，三爺他隻是……”

他想說三爺隻是太在乎楚小姐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老爺子麵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

最後，他咬了咬牙，補充道：“我可以替三爺受罰。”

霍振雄輕哼一聲，聲音從書房內傳出，帶著寒意：“家法既出，斷冇有收回和更改的道理。”

“霍家的子孫，犯了錯就要受罰，誰也不能例外。”

言旭急得眼眶都紅了，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霍政川朝著祠堂的方向走去，連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