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俯溪畔 182

“清風”：膽小鬼

沈氏集團。

落地窗外，上京的天際線在陽光下清晰而遙遠，車流如織，勾勒出這座城市的繁華輪廓。

厚重的黑檀木辦公桌後，沈隋楓指尖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檔案上方，骨節分明的手指透著常年掌權的冷硬與沉穩。

門被敲響。

“進來。”

助理周行緩步走了進來，站在辦公桌前，指尖微微攥緊，神色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打破了辦公室內的死寂：

“沈董……”

沈隋楓冇有抬頭，繼續翻著下一份檔案：“說。”

周行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他跟了沈隋楓四年，見過他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鋒芒，也見過他在深夜獨自加班時的沉默。

他以為他已經足夠瞭解這位年輕的沈氏掌舵人。

但此刻，他還是有些緊張。

周行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蘇小姐……回來了。”

筆尖頓住。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被瞬間抽離，凝固成一塊冰冷的冰。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玻璃的輕響，連陽光落在檔案上的動靜都格外清晰。

沈隋楓冇有抬頭。

周行看見，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瞬間泛出一片慘白，指腹用力到幾乎要將鋼筆握出痕跡。

不過短短一瞬，那股緊繃的力道又驟然鬆開，指尖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的失控隻是錯覺。

“知道了。”

聲音很淡，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行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再說話的意思，便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聲音：

“什麼時候？”

周行下意識地回過頭。

沈隋楓依然冇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麵前的檔案上，隻是握著筆的手重新停在了半空，筆尖懸停，再也冇有動過。

那一份原本要簽署的檔案，此刻靜靜攤開，墨跡未乾，卻成了最鮮明的沉默。

“今天上午，”周行說，“十一點二十三分，到的上京國際機場。”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周行以為不會再有任何迴應了，他才聽見那個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出去吧。”

“是。”周行躬身應道，輕輕轉身，緩緩帶上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一個人。

沈隋楓放下手中的鋼筆，寬大的椅背裡，抬起頭，看向落地窗外那片高遠的天空。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沉寂。

十一點二十三分。

現在是一點四十七分。

她回來兩個多小時了。

沈隋楓緩緩閉上眼睛，五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那個雨夜，醫院的走廊那麼長，那麼冷，冷得刺骨，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裡，令他噁心。

他就站在手術室外，看著那盞紅燈亮了整整一夜。

他以為隻要燈亮著，就還有希望，隻要他一直等，她就一定會醒過來，會笑著走出這間病房，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撲進他的懷裡。

她真的醒了。

可醒來的她，卻走了。

冇有留下隻言片語，冇有留下任何聯絡方式，甚至連一句告彆都冇有。

就像她從未出現在他的生命裡，像一陣風，吹過就散，像一場夢，醒了就空。

沈隋楓猛地睜開眼睛，眼底的沉寂被翻湧的痛苦擊碎，又迅速被壓了下去，凝練成更深的冷硬。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八層的高度，足夠俯瞰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足夠俯瞰那些螞蟻一樣微小的人群。

可此刻，他的目光冇有落在任何一處風景上，隻是怔怔地望著遠方，彷彿在尋找那個早已消失的身影。

在外人眼中，沈家大少沈隋楓溫文儒雅，待人接物分寸得當，品性溫涼，頗有人情味。

可隻有真正瞭解他的才知道，那張永遠帶著三分笑意的臉背後，是怎樣一副冷硬心腸。

沈家能在短短五年內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溫良恭儉讓。

沈隋楓看著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午後。

她坐在清風小館靠窗的老位子上，陽光落在她臉上，她轉過頭來對他笑，眼睛亮亮的，說：“隋楓，你看，葉子開始黃了。”

他看著她的笑，心裡隻覺得安穩。

覺得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歲歲年年，一輩子那麼長，足夠他們一起看遍四季流轉……

手機在桌麵上輕輕震了一下，打破了他的思緒。

沈隋楓冇有動。

又震了一下。

他走回桌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是一條備註為“清風”的人發來的資訊。

是一張照片。

清風小館靠窗的位子，一碗餛飩，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卻遮不住女孩兒的樣貌。

利落的齊耳短髮，墨鏡推在頭頂，露出一雙精緻的貓眼。

她微微低著頭，看向窗外，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眉眼間帶著一絲疏離，卻依舊是他刻在骨血裡的模樣。

沈隋楓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頭髮剪短了。

那雙眼睛，他還是認得的。

沈隋楓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果然，她會去那裡。

不枉費他這五年來，一直讓人守著清風小館，守著他們的回憶。

清風小館。

那裡藏著他們最明亮的青春，最熱烈的喜歡，也藏著他最深的遺憾。

他不會讓那裡消失，不會讓她的痕跡被歲月抹去。

所以，在她離開之後的第三個月，他便不動聲色地讓人買下了這家小館。

冇有更改店名，冇有更改裝飾佈局，讓老闆娘照常經營，一切維持著他們記憶裡的樣子，等她回來。

他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

連謝辭洲都不知道。

他隻是偶爾會在深夜開車過去，坐在車裡，隔著一條街，看著那扇透出暖黃燈光的窗戶。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目光黏在那片暖光裡，彷彿能透過玻璃，看見她當年坐在窗邊笑的模樣。

他不敢讓人去查她的生活，怕會打擾到她的清靜，更怕她身邊有了另一個人。

他隻想著，或許有一天，她會回來，會像從前一樣，笑著對他說“隋楓，我回來了”。

五年了，她還是記得這個地方。

五年了，她終於肯回到這座城市，回到他的身邊。

沈隋楓輕輕放下手機，冇有點開那張照片，也冇有把它刪掉。

他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夕陽正一點點沉下去，在天邊燒出一片絢爛的橘紅，遠處依舊人來人往。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景色，如今覺得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