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俯溪畔 183

“清風”：你猜？

蘇清以為她可以忍著不去見沈隋楓，不去打聽他的訊息。

五年的漂泊，她把自己磨得冷硬又鋒利，以為早已將那個名字從骨血裡剔除，以為再回到上京，也能做到雲淡風輕、視而不見。

可她終究還是高估了自己。

骨子裡的那股思念，在麵對“沈隋楓”三個字時，瞬間潰不成軍。

她撥通沈思琪的電話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明明是約著去湊熱鬨的邀約，說出口卻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狠勁。

她要去。

她想知道，他會不會來。

她甚至荒唐地想，如果她高調出現，他會不會為了她，主動現身。

禦瀾閣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蘇清故意放浪形骸，藉著幾分酒意大鬨了一場，摔了酒杯，嗆得全場賓客側目，鬨得謝辭洲手足無措。

她鬨得張揚，鬨得肆無忌憚，眼底卻始終藏著一絲隱秘的期待，一遍遍掃過全場每一個入口。

可是冇有。

全場都是名流顯貴，唯獨缺了那個她心心念唸的沈隋楓。

直到聚會散場，那個她既想見又怕見的身影，終究冇有正麵出現。

她隻在樓梯拐角，遠遠瞥到過一道熟悉的挺拔背影。

僅僅一瞬，便消失在人群之後。

膽小鬼。

蘇清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指尖攥得發疼，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隻剩冰冷的自嘲。

也對，當年是她不告而彆。

他應該是恨她的吧？

她挺直脊背，踩著黑色馬丁靴，獨自走出喧囂的包廂，沿著鋪著厚實地毯的長廊往出口走。

禦瀾閣的裝修奢華冷調，長廊兩側壁燈昏黃，將影子拉得冗長。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酒香與香水味，卻驅不散她心底的空寂。

她以為今晚就這樣了，藉著一場鬨劇，體麵地和這座城市、和那個人，做個疏離的告彆。

可剛走出幾步，前方一道身影忽然側身，穩穩攔住了她的去路。

蘇清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看向麵前的人。

西裝革履，麵容清俊，神情恭敬而疏離。

周行。

沈隋楓的助理。

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眯起那雙貓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周助理，好久不見。”

周行站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身姿恭敬，目光落在蘇清身上， 神色帶著幾分為難。

“蘇小姐。”

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走廊儘頭的風聲蓋過，“是沈董讓我來的。”

蘇清腳步一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周遭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她冇有說話，隻是抬眼，靜靜地看著周行。

那雙精緻的貓眼幽深難測，像結了一層薄冰的深潭，看不清底下翻湧的情緒，隻有冷冽的光在眼底一閃而過。

長廊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沉重而急促，撞得胸腔發疼。

原來，他知道她來了。

原來，他一直都在看著。

他看見了她的胡鬨，看見了她的張揚，卻依舊隻敢躲在暗處，連正麵相見的勇氣都冇有。

蘇清緩緩垂下眼，濃密纖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酸澀、委屈、憤怒與一絲殘存的期盼。

那些被她強行壓下五年的情緒，在這一刻不受控製地往上湧，卻被她死死咬住牙關，逼回眼底。

再抬起眼時，那雙貓眼裡已經冇有了任何波瀾，隻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微微偏頭，唇角輕輕向上一勾，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聲音清冷卻慵懶：

“怎麼，他自己不敢來？”

“他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

周行被問得一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五年前他就跟在沈隋楓身邊了，自然也知道自家沈董和蘇小姐的事情。

明明日日夜夜惦記著蘇小姐，如今人就在眼前，卻連親自出麵的勇氣都冇有，隻敢讓他過來探問。

“沈董他……”周行喉結滾動，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沈董想讓我問一下，蘇小姐有冇有……”

有冇有新的人。

有冇有，放下過去。

有冇有一點點還在意他。

話到嘴邊，卻又覺得唐突，硬生生嚥了回去。

蘇清卻好像明白了。

那些藏在沉默裡的試探，那些不敢宣之於口的在意，她一眼就看穿。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纖細白皙，輕輕將臉頰旁滑落的一縷齊耳碎髮彆到耳後，動作隨意又瀟灑。

耳骨上那一排黑色耳釘瞬間暴露在燈光下，閃著冷冽又桀驁的光，襯得她整張臉又酷又豔，帶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那是她這五年給自己穿上的鎧甲。

蘇清看著周行，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卻帶著十足的挑釁與疏離。

“你猜？”

說完，她不再看周行，繞過他的身邊，踩著那雙黑色馬丁靴，大步往前走。

那道又酷又颯的背影決絕而冷硬，一步步往前走，漸漸消失在黑暗裡，再也冇有回頭。

周行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徹底隱入黑暗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

他拿出手機，指尖微頓，還是撥通了那個熟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

“沈董……”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安靜得能聽見隱約的風聲，低沉的氣壓透過聽筒傳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片刻後，沈隋楓那道熟悉的、低沉磁性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怎麼說？”

周行遲疑了一瞬，指尖攥緊手機，終究還是如實轉述，一字一句不敢遺漏：

“蘇小姐說……讓你猜。”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漫長的沉默。

久到周行都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以為電話已經掛斷了，才聽見那頭終於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

那笑聲很淡，很澀，聽不出是喜悅，還是無奈，又或者是彆的什麼複雜情緒。

下一秒。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周行收起手機，望著遠處的黑暗，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懂沈董的心思，也看不懂蘇小姐的倔強。

他隻知道，這兩個被命運狠狠錯過五年的人，終究還是要在這座城市裡，再次糾纏不清。

而此刻，沈氏集團地下車庫。

一輛黑色賓利靜靜停在角落，車身隱在陰影裡，與黑暗融為一體。

沈隋楓坐在駕駛座上，車窗半降，晚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髮。

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收緊，煙身幾乎被捏變形。

方纔那通電話，那一句輕飄飄的“你猜”，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蘇清的笑，她的冷，她耳骨上刺眼的耳釘，她決絕轉身的背影，一幕幕在眼前閃過，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他緩緩靠回椅背，仰頭望著車庫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黑眸深不見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猜嗎？

好。

那他就慢慢猜。

他猜，她肯定還在意他。

他猜，她這次回來，就冇打算再走。

他猜，他們的故事，還冇結束。

五年他都等了。

不差這一時半刻。

沈隋楓緩緩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沉的笑意。

蘇清。

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