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在縣衙側門停穩,沈寧玉跟在裴琰身後下車,腦子裡還在回味早上那出“爭寵大戲”。
正要走進縣衙,青川縣令李文淵匆匆迎出,身後跟著劉主簿。
李縣令此時眉頭緊鎖,額角冒著細汗,官服下襬還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外麵趕回來。
“裴大人!下官有要事稟報!”李縣令上前行禮,聲音急切。
裴琰抬手示意免禮,腳步不停:
“李縣令請講。”
他側身讓沈寧玉走在自己身側,這細微的動作讓李縣令眼神一閃——傳聞中裴大人對這位縣主很是不同,看來是真的。
三人步入縣衙正堂。
裴琰在案後坐下,示意李縣令也坐,沈寧玉則自然地坐在了他下首的側椅上。
李縣令緊跟在後,也向沈寧玉行了禮:
“下官見過沈縣主。”
這才快速稟報道:
“剛接到府城快馬傳訊,朝廷撥付的第二批賑災銀兩及糧草已於昨日抵達雲州府庫,計白銀五萬兩,糧草三萬石,正在清點,三日內可分批運抵青川。”
裴琰聽完,神色未動,隻道:
“甚好。數目與預期相符。劉主簿,接收與分配的細則草案,今日午前必須呈上。”
“是!下官這就去催辦!”劉主簿躬身應下,快步退了出去。
李縣令卻並未放鬆,反而語氣更加凝重:
“裴大人,還有一事更為緊迫——今日黎明時分,巡河差役來報,大青河及其各支流洪水已全麵退去。
據各處探報,先前撤至各處山嶺避災的百姓,眼見水退路現,正大批湧下山,朝縣城方向而來。
粗略估算,周邊幾個村落,便有近兩千人。如今他們缺衣少食,在山中煎熬數日,情緒不穩,下官恐其蜂擁而至,引發騷亂,衝擊縣城……”
【兩千人?!還有山莊!萬一有災民失去理智,闖上山去……孃親他們還在那兒!】
沈寧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
她倏地抬眼看向裴琰,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焦慮。
裴琰的目光先是在沈寧玉微微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李縣令。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案上,十指交叉,那是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
原本尚算平和的書房氣息,因他這個動作陡然凝肅起來。
“李縣令,”
裴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冷冽,
“朝廷第二批賑災銀糧既已到位,便不能隻拿來設粥棚施幾日粥,做個表麵功夫,等災民自行散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明年更大的隱患。”
李縣令被這目光與語氣所懾:
“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
“查實戶籍,登記造冊。”
裴琰語速平穩,卻不容置疑,“凡房屋田地被毀、確係受災之戶,憑戶籍,每家每戶可領取重新安家費——白銀八兩。”
“八兩?!”
李縣令倒抽一口涼氣,“大人,這……這數目遠超尋常賑濟標準!往年災後安置,最多不過五兩……”
裴琰抬眼看他,那目光讓李縣令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李縣令覺得多了?”
裴琰語氣平淡,“那你算算,五兩銀子,夠一家搭建遮風避雨的屋舍,購置鍋碗瓢盆,口糧撐到明年收成嗎?”
李縣令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沈寧玉在一旁聽著,心裡快速盤算。
【八兩銀子按這朝代的購買力,確實能夠普通人解燃眉之急。】
沈寧玉忍不住多看了裴琰一眼。
裴琰道:“與此同時,官府按戶平價配發糧種——就選生長期短、耐寒的蕎麥和秋菜種子,眼下這個時節補種,入冬前或可略有收成,不至完全絕了希望。”
裴琰頓了頓,繼續道:
“李縣令,你是一縣之主,牧民之官。
災情緊急,朝廷支援已至,若還隻知被動設棚施粥,徒然消耗錢糧,令百姓聚而不散,坐吃山空,滋生怨懟與混亂,那便是失職。”
裴琰的聲音並不激昂,甚至算得上平靜,但其中蘊含的嚴厲與期望,卻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李縣令心頭。
“此次水患,是對青川的劫難,亦是考驗你能否擔起一縣之責、真正安民救民的關鍵。
錢糧,我給你撥下去;人手,我可從府衙協調支援;
但具體如何落實到每一村、每一戶,如何安撫人心、引導生產、恢複秩序,這是你這個縣令的本分。
我要看到的,是災後有家可歸、有田可種、人心漸穩的青川,而不是一群聚集在城外、嗷嗷待哺、隨時可能釀成禍亂的流民。
你可能做到?”
李縣令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
他霍然起身,深深一揖,聲音帶著顫意卻異常堅決:
“下官……謹遵大人教誨!必竭儘全力,不負大人所托,不負青川百姓!”
“好。”
裴琰微微頷首,神色稍霽,
“細則與劉主簿商議,今日便拿出章程,明早張榜公告,後日開始登記發放。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首要穩住已進城和即將進城災民之心,告訴他們,朝廷有安家之策,有複產之助,莫要慌亂,更莫要聽信煽動。
凡趁亂滋事、搶奪錢糧、破壞秩序者,從嚴懲處,絕不姑息。”
“是!下官明白!”
李縣令領命後,轉身準備離去。
走到門口時,腳下卻不由得放慢了些——方纔壓力太大,他需要緩口氣。
也隱約聽見裴大人似乎轉向了沈縣主說話。
然後,他就聽到了讓他差點一個趔趄的聲音。
“玉兒,”
那聲音低沉平穩,卻柔軟得不可思議,“可是在擔心山莊?”
李縣令腳步驟停,頭皮有些發麻。
他冇敢回頭,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
這……這還是剛纔那個三言兩語就讓他冷汗涔涔、彷彿麵對上官雷霆之怒的裴同知嗎?
這語氣轉變之快、差彆之大,讓李縣令恍然覺得自己剛纔是不是產生了幻覺,或者此刻正在夢遊?
【這是裴大人聲音?!】李縣令心中驚呼!
【對著下官就是寒冬臘月北風嘯,對著沈縣主立馬春風化雨暖陽照?這差彆待遇……】
李縣令忍不住在心裡為自己掬了把辛酸淚!
看來以後在沈縣主麵前,務必比在裴大人本人麵前還要恭敬!不,是加倍恭敬!
門外的李縣令終於還是冇忍住,藉著轉身帶門的機會,用眼角餘光飛快地掃了一眼。
隻見裴大人微微傾身,目光專注地落在沈縣主臉上,那神情……嘖。
罷了罷了,上官的私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還是趕緊去辦差吧!
沈寧玉:“……”
她下意識地瞟了一眼門口——李縣令剛出去不久,腳步聲似乎還能聽見。
裴大人,您這態度轉變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剛纔還冷著臉把李縣令壓得喘不過氣,轉眼就溫聲細語地來問我?
李縣令現在知道您這麼“區彆對待”,心裡得怎麼想?
沈寧玉心中一時無語,隻剩“嗬嗬”二字飄過,替李縣令感到一絲微妙的尷尬。
但這份尷尬之下,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被特殊對待的暖意。
沈寧玉定了定神,點頭:
“是,阿琰。洪水退了,災民都往縣城來,我擔心山莊。
那裡位置雖然不算特彆顯眼,但萬一有人餓極了或者彆有用心……”
“我明白你的擔憂。”
裴琰溫聲道,伸手過來,輕輕覆在她放在膝上、微微握緊的手上,掌心溫熱,
“但玉兒,你先彆急。方纔我讓李縣令做的安排,正是為了從根源上疏導災民,穩定局勢。
安家銀和糧種的訊息一旦公佈,絕大多數災民的心便會定下來,他們會忙著登記、領錢、領種子,籌劃如何回家重建,而不是漫無目的地遊蕩甚至鋌而走險。”
裴琰頓了頓,語氣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山莊那邊,少陵離莊前必有防衛佈置,他留下的親兵皆是精銳。
君衍亦在莊中,他心細如髮,醫術武功皆不凡,有他在,尋常宵小絕難討得好去。
山莊地勢也非一覽無餘,易守難攻。再者,”
裴琰看著她,目光堅定:
“玉兒,你是我的妻主,嶽母與爹爹們便是我的家人。
護你周全,護家人平安,是我分內之責,亦是我能力所及。
我既在此處統籌全域性,豈會忽略自家要害?山莊的安危,我一直放在心上,已有相應安排。”
沈寧玉焦灼的心,被他這番有理有據、沉穩篤定的話語漸漸撫平。
她不得不承認,裴琰的考慮更為周全。
自己方纔一聽災民下山,便隻想立刻衝回去,確實有些關心則亂了。
沈寧玉深吸一口氣:“可是……我還是想回去看看才安心。”
“我知道。”
裴琰握了握她的手,隨即鬆開,姿態恢複了些許端正,但語氣依舊溫和,
“你若實在心焦,等我片刻。我將幾項最緊要的指令下達,確保城外疏導和安家銀髮放之事順利啟動,便陪你一同回山莊。
或者,等少陵午後押糧歸來,讓他護你回去,他對山莊佈防最熟,有他在,萬無一失。”
裴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容商量的關切:
“但此刻城外情況未明,亂象初顯,我絕不能讓你獨自回去。玉兒,信我,也信少陵和君衍,好嗎?”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沈寧玉心中那點急於飛奔回去的衝動,終於被理智壓下。
沈寧玉輕輕籲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你先忙。”
裴琰眼底掠過一絲柔和:“好。你若坐不住,可去偏廳看看,但莫要出衙。”
“嗯。”
沈寧玉應下,起身走向偏廳。
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裴琰已經重新端坐案後,執筆批閱文書。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冷峻而專注的輪廓——又是那個沉穩威嚴的裴大人了。
【嘖,這男人還挺有反差萌。】
沈寧玉嘴角上揚,輕輕帶上了門。
而她不知道的是,偏廳外廊下,剛“路過”的李縣令將剛纔那一幕儘收眼底。
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看來以後向裴大人彙報公務,得挑沈縣主在場的時候?或者……讓自家妻主多去和沈縣主走動走動?
李縣令眼睛一亮,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某種“生存之道”。
而正堂內,裴琰批完一份文書,抬頭看了眼沈寧玉離開的方向,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喜歡穿到古代娶多夫請大家收藏:()穿到古代娶多夫